高一的他,已是少年模樣,嘴唇上有青色的絨毛,額頭時而泛起亮光光的青春痘,聲音變得低沉渾厚。

隻是忽然怯懦,偶爾言辭笨拙,常在人群裏麵紅耳赤。

有一次,他的好哥們兒突然扯下他的耳機,手機裏傳出來的顯然是女生才愛聽的歌,清新又甜膩。

還有一次,老師在自習課上沒收了他的一本書,是青春愛情小說。班裏的同學哄笑起來,笑得特歡樂,但是並無惡意。而他,卻紅了一張臉。

放學時,有一個和他一起在公交站等車的女生走過來問他:“喂,男生也喜歡那種小說嗎?”

他看了看十二月灰白的天空,說:“我就是想感受一下另一個世界。”

女生有些不解,但他沒有再解釋。

公交車來了,他們上了同一輛車,座位一前一後。他後知後覺地想起她的名字,她是班裏最寡言的女生。此後,兩人便常在車上遇見,會簡單地聊幾句。

慢慢地,這兩個很安靜的人成了朋友。

她陪他去逛音像店,試聽同一張CD。或者去書店,在女生最多的那排書架前流連。

分明是她陪他,不知情的人卻不會再覺得唐突。

但開始有一些善意的玩笑圍繞著他們。有朋友搭著他的肩膀說:“某某和你很登對哦。”

躁動的青春期總是需要一些八卦來消磨少年的熱血。

他激動起來,很嚴肅地辯白,全班同學都聽得見。

她低著頭,嘴角微抿。聽到他的解釋之後,她很大方地抬起頭,看著他笑,笑得那麽明媚,仿佛他們單純的朋友關係,天地可鑒。

但是轉過身,她的眼睛裏還是有些許黯然的。

像她那樣內斂的女生,能主動靠近他,顯然需要勇氣。隻是因為很久之前,老師沒收那本小說時,他突然漲紅的臉,莫名地讓她覺得可愛又溫柔。

總有些人,總有些突生的情感,會令你生出勇氣。

冬雪漸漸融化,春草連天碧,夏天開始傳來消息。

暑假的第一天,他們去遊泳館。在深水池裏,他突然潛了下去,許久都沒有探出頭來。她嚇壞了,大聲喊他的名字。在救生員遊過來的瞬間,他猛地從水裏鑽出來,深深地換了一口氣。

他說:“我想去和一個女生告白。”

她的腦子裏喧鬧起來,心跳有些加快。但他很快說出了一個名字。她聽過那個名字,是隔壁班的一個女生。

七月的天忽然那麽冷,她浸在水裏,覺得身體有些顫抖。她結結巴巴地說:“好……好啊。”

她陪他去了植滿洋槐的那條小街,他喜歡的那個女生就住在小街的盡頭。在拐角處,她停下,示意他自己過去,她臉上有促狹的笑。

小街的盡頭停著一輛小貨車,路邊擺滿了行李。有個女孩子穿背帶牛仔裙,光著小腿,耳朵裏塞著耳機,坐在皮箱上安靜地捧著一本書看。如他聽到的傳聞一樣,他們說,隔壁班最漂亮的那個女生要轉學了。

他向前走了兩步,她抬頭看看他,麵無表情,把頭發向耳後抿了抿,又繼續低頭看書。

白色的洋槐花在她身後撲簌落下。

他的嘴唇微微張開,又默默合上。

已經忘了是從什麽時候開始,他的視線被隔壁班那個女孩子吸引。他去她的空間,下載她喜歡聽的歌,他去看她日誌裏提過的那些催淚的小說。他隻是想在那些瑣碎的線索裏,走近她的小世界。

這是他的十六歲,他的秘密,像陰天裏最終沒有下起來的雨。

他腳步輕輕地折回身,生怕驚動了女生午後的安謐。

拐角處,他那個好朋友仍舊在等著他,彼此沒有說話,默契走向來時路。

夏日幽深,濃密的枝葉間有青澀的果子掛滿枝頭。而總有一些果子沒有機會成熟甜美。

深藏心裏的秘密,終會孤寂地消失。

而所有懷揣秘密的人,都會懷念那一季的青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