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隔兩條街

A

他二十歲來到這家店,大家都喊他小安,他有棱角分明的臉龐、寬厚的嘴唇和落寞的眼神。

小安,給我一杯水。

小安,把地板清理幹淨。

他最初的工作是做這些瑣事,幾天後開始給客人洗發。大多時間,他沉默而拘謹,不和同伴講話,也不像其他學徒工那樣對客人百般熱情。沒有工作的時候,他就站在角落裏,望著玻璃窗外的一線藍天,那抹薄藍稍許給了他安慰。

誠然,他不喜歡這份工作。他的理想是做個詩人,以夢為馬,流浪;或者,做個搖滾歌手,歌唱靈魂。在高中畢業之後,他組建過一個小樂隊,曇花一現。他父親很惱火,把他送進了美發店,說與其唱歌還不如學一門手藝,比如剪頭發。

他其實覺得有些羞恥,當手指在客人的頭發間穿行的時候,他覺得這完全和他的理想背道而馳,他想觸摸的是人的靈魂,而不是絲絲縷縷擾人的亂發。

下午五點鍾的時候,店裏的客人比較少。他百無聊賴地坐在窗口,然後,他看見她。他看見她在對麵的一棵梧桐樹下走來走去,步調緩慢,臉上寫著猶豫、不安,還有落寞。黃昏的一小抹陽光穿過樹的枝椏落在她臉上,他仿佛看見一朵藏著心事的蓮。

他有種預感,他靜靜地看著她,果然,她徘徊了一會兒之後走進了美發店。

他幾乎是在第一時間迎過去,她看看他,微微咧開嘴,有些局促而緊張地笑著。他的手指輕輕觸碰到她的頭發,他覺得指間有小小的電流經過。他第一次那麽小心而溫柔地揉搓她的頭發,她的頭發很長,細細的,很柔軟。

她的鼻梁很高,睫毛長長的,從他的角度望過去,她像一幅油畫。她躺在那裏還在歎氣,她說自己剛畢業,正在找工作,但是四處碰壁,朋友建議她剪個成熟的發型。她問小安,什麽樣的發型適合自己。

他知道,這不關頭發的事,這隻是她初入社會的緊張與些微的不自信。他把她的頭發擦幹,右手稍稍用力,扶她站起來。他在她背後輕聲說,其實隻要把頭發散開,稍稍剪些層次,就很好。她回頭笑了笑。

然後他聽見她對發型師說,把頭發剪些層次就可以。聲音很篤定。

他默默笑了。

B

其實這並不是他第一次看見她。在過去的一個月裏,他經常在早晨遇見她。他坐721路公車經過那條舊街,她就從街邊的一幢舊樓裏走出來,雙手插在口袋裏,漫無目的地向左或向右,她總是那麽猶豫。

在美發店相遇之後,他就開始提前一站在那條舊街下車。她很快就找到了工作,剛好和他同一個方向。他就跟在她後麵,看她的頭發在晨光裏隨著風輕輕揚起。他們一前一後地走過兩條街,長滿梧桐樹的長街旁邊,是他工作的美發店和她工作的寫字樓。

他們一起走了很久,久到梧桐樹的葉子落光了,厚厚地積了一地。

他總是幻想她某天會突然轉過頭,然後看見他,她會笑著和他說早安,他思忖著自己該對她說些什麽。

但,事實上,這樣的事情從未發生。他們始終隔著三四米的距離,她從未回頭,他也不曾快步走到她旁邊。

而真正的第二次相遇,是在冬天裏的第一場雪落下來的時候。她穿著米色的長外套,戴湖藍色的毛線手套,提著一隻係粉色蝴蝶結的手包,像一首靈動的小詩。她推門進來,剛好看見他的臉,她說我想燙頭發。她,顯然已經不記得他了。

他早已不再做洗頭的工作,他現在給發型師做助手,抹藥水、卷杠子。她盯著鏡子裏的自己,充滿期待,她曾經的猶豫早已尋不見蹤影。他偶爾抬頭看著鏡子裏的她,她並不算好看,但笑容像春風。他的心微微有些慌亂,他覺得她像個戀愛中的人。果然,她拜托發型師,一定要做個漂亮頭型,因為她今天是第一次約會。

他的手在某一瞬間抖動起來,藥水碰在自己的手臂上,有一種灼熱感,很快通過手臂蔓延到他的心。

他看著她走出去,帶著一頭漂亮的小卷發,他覺得心裏涼涼的。

C

他仍舊提前一站下車,有時,他會看見她的男友在樓下等她。她飛快地跑出來,把熱的牛奶杯放到男友手裏,然後係緊那個男生領間的圍巾,像照顧小孩子一樣體貼而細心。

他心裏生出小小的嫉妒。

他有時會大步從他們身邊走過去,他總穿那件軍綠色的外套,但她仍不會記住他。她的注意力隻在身邊的人身上,他們手牽手。他的手握成拳頭,深深地插在外套口袋裏。

她來美發店的次數多了起來,修修發型,剪剪分叉。她的男友也會來,一聲不響地坐在休息區看報紙。

他總是覺得那個男生不適合她,因他的眼神那麽渾濁,他想,眼神渾濁的男生怎麽能領會她明媚而熱烈的愛。

他天天練習技術,他前所未有地熱愛著美發師這個行當。舊日的朋友甚至嘲笑他放棄了夢想。他也不惱,他知道,等他成了最有名的美發師,他就可以給她做頭發,她就可以記住他的名姓。

他所要求的並不多,隻是被她記住,隻是這樣而已。

春天裏的楊花落盡,夏日裏的木槿也已開過。這間美發店的人事更替了若幹次,隻有他堅定不移地拒絕跳槽,同事們隻覺得他很怪,不知道他到底在堅持什麽。

當他二十二歲時,已經小有名氣,有很多老顧客來點名要他做頭發。

她卻不再來,也不再出現在舊街的街口。

他覺得時日恍惚。

D

仍舊是秋天,梧桐的葉子將落未落;仍舊是黃昏,斑斑點點的光透過枝椏射下來;仍舊是她的臉,憔悴而瘦削。

她走了進來,眼圈通紅。

原本是同事JOE接了她的這單生意,他搶在前麵,徑直把她領到自己的工作台。JOE充滿敵意地望著他,他不理會,美發店裏的氣氛靜謐而緊張。他旁若無人地看著鏡子裏的她,她語無倫次,她說全剪掉,一頭蓬亂的發。

他聽見她和女友講電話,絮絮叨叨的,他因此知道她失戀了。那個眼神渾濁的男生嫌棄她半年前身患重病的母親,棄她而去。

頭發長長短短地落在地上,她放下電話,痛哭失聲。所有人都錯愕地望著她,隻有他,沉靜地舞動著手裏的剪刀。待她平靜下來,她看見鏡子裏的自己,恢複了最初的美麗,依然是長發,直直的,宛若少女的純淨。她感激地對他笑笑。他的手抬到一半又落下,他那麽想摸摸她的臉頰,親親她的額頭。

她走出去,他看見一片梧桐葉在她身後落下來。

見慣了失戀後來換發型的女子,隻有她,讓他心疼不已。

第二天,JOE在美發店門口攔住他,發型師之間的忌諱便是搶同行的生意,JOE想要教訓他,卻驚訝地發現他的臉已經掛了彩。

沒人知道前夜發生了什麽。他去教訓了那個辜負她的男生,他打破了他的鼻子,對方也撕破了他的嘴角。

E

他看著存折上的數目發呆,那麽單薄的一個數字,根本幫不上她的忙。

他知道她需要錢,她在醫院、公司之間來回奔波。他有幾次已經跟著她走到了醫院門口,卻沒有勇氣進去,他未曾如此自卑。他生平第一次拋開了一個詩人和流浪歌手的理想,他腳踏實地地想,愛情不隻是一種靈魂的力量,現實的窘迫會逼得你無地自容。他想到自己的事業無成,想到自己低微的學曆,越想越無底氣。他捏著存折,在病房門口猶豫了一下,終於還是轉身離開。

幾天後,他去了B城,拜師學藝,準備參加五個月之後的美發大賽,他從不曾像現在這樣對那筆豐厚的獎金如此動心。美發店的舊同事們私下譏笑他,那樣的美發大賽,哪輪得上他這樣一個小美發師去覬覦。

他很快瘦下來,他甚至在較少的睡眠裏都在揮動剪刀。

半年之後,他回到這個城市,他回到美發店,身價倍增。新來的晚生小輩們誠惶誠恐地喊他安老師。

都說他運氣好,所以才拿了美發大賽的厚獎,卻沒人知道,他付出了怎樣的艱辛。

而愛,是厚重而堅實的力量。在若幹次他快要被浪潮吞沒的時候,隻要想起她清澈的眼神,他就會重新浮出水麵。

他拿著那筆錢,想著該怎樣送給她,該怎樣告訴她,他想要接過她肩上所有的重擔,他想要保護她。

他在她家的街口徘徊,他暗下決心,隻要再見到她,他一定告訴她。在過去的四年裏,他一直是她忠心耿耿的影子,他願意一輩子都如此忠心耿耿。

F

春天裏的早晨,他如約到店裏做客人預定的新娘發型。

新人們崇拜地圍在周圍,準備學習安老師的手藝。他的手卻又開始不停地顫抖。他看著鏡子裏的她,一襲白紗純潔如天使的她,不知所措。

她的新郎站在他們旁邊,質地優良的西裝仍蓋不住微微發福的肚子,他囑咐他,一定要為新娘做個最漂亮的發型。

她仍舊不記得他。鏡子裏的她不言不語,嘴角那麽平靜,眼睛裏是一汪深邃的湖水。

他做出的發型讓周圍的人有些失望,隻有她,抬頭看看鏡子裏的他,眼睛裏劃過不易察覺地感謝與憂傷。

那其實是他想象過百千遍的發型,如果某天,她成了自己的新娘,他要她披散著長長的發,發尾電上若有若無的波浪,頭頂戴一圈白色的茉莉。

他看著他們走出去,坐上一輛並不豪華的花車。

她忽然搖下車窗,對他喊,謝謝你,小安。

他躲進衛生間,淚流滿麵。

G

五年之後,他兌下了這間美發店。

五年之後,這兩條舊街早已變了模樣。數十年的梧桐被全部砍光,栽上了細細的銀杏。她曾經工作的寫字樓也被高層的商廈替代,她居住過的舊樓早已變成了街心廣場。

有時,他會想起她,想起她年輕的模樣,想起自己沒有投遞出去的愛情。

有時,他覺得那隻是一個夢。

有時,他也會做那樣的夢,在夢裏,她對他說,她過得很幸福。

他想,隻要她能夠幸福,那就夠了。

五年之後,她已經是一個三歲女孩的母親,她的臉龐慢慢失去青春的光亮。她有時會在黃昏的光裏靜靜冥想,念起年輕時的歲月,有過熱戀的美好,有過對戀人的失望,品嚐過愛情的冷與熱,在倉促的光陰裏嫁給了與愛情無關的人。她懷抱著女兒,對眼下的生活很滿足。雖然嫁的人並不是愛過的那一個,但他知冷知熱,她想,這樣就夠了。

她有時也會路過那條變了模樣的舊街;她有時也會看見那間依然存在的美發店;她有時也會記起小安這個名字,她甚至覺得很奇妙,這個叫小安的男生見證了她的彷徨、她的熱戀、她的絕望與她的新生活。

她卻從來不知道,曾經有那樣一個忠心耿耿的影子,想要成為她最忠心耿耿的愛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