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伏天。房間裏悶得很,狗趴在冰墊上,伸長了舌頭。它求助地看了主人一眼,主人的注意力根本沒在它身上。

“婭米,出來聚聚吧,難得猴子回國。”

“唔。”婭米把電話聽筒夾在右肩,眼睛仍舊片刻不離地緊盯著電腦屏幕,她就不信自己不能打通關。

“喂,你有沒有在聽?”朋友在電話那邊終於不耐煩。

“嗯。”

“出來嘛,別掃興,我們在翠等你。”朋友啪一聲掛了電話。

婭米的手抖了一下,遊戲頁麵跳出了“GAME OVER”的提示。她對著屏幕發了會兒呆。上一次去翠是什麽時候的事兒呢?是大一的夏天,還是大二的冬天?已經記不清了。總之,等到秋天,婭米就該讀大三了。

婭米慢吞吞地起身,換了件吊帶裙,抓了一頂草帽就出門了。狗敏銳地起身,搶在主人前麵跑到門外。

“乖啦,小金魚,姐姐帶你去吃冰。”

一人一狗,在行道樹下停停走走,陽光越過枝椏落在他們身上。婭米眯著眼,不時看看路邊店的櫥窗裏擺放的新品。八月過半,她真是在家裏宅了大半個暑假。難怪大家都說婭米越來越悶,像憂鬱症少女。

二十歲都快過完了,還冒充憂鬱症少女,有點不合適吧。婭米輕笑出聲。

影子在地上跳躍,然後在街角停下來。

翠還是老樣子,小小的門麵,老式的玻璃窗刷著淺草綠色的油漆。經過一整個夏天的暴曬,油漆已經有些脫落。屋簷下掛著幾盆海棠吊蘭,開著粉豔豔的花,格外耀眼。門前的小黑板上寫著今日的特價餐點,看起來還是從前的那些,陸他們想必一直偷懶,也沒推出什麽新品。

婭米的心裏有微微的風經過。

她曾經問夏傾,為什麽一個咖啡館要起“翠”這個名字,聽起來怪裏怪氣的。夏傾戳著她的額頭:“翠,就是TREE啊。一樹的綠嘛。”

那年應該還是高三吧,一班人馬為了高考忙得焦頭爛額,那幾個男生卻還有心思籌劃什麽咖啡館。以夏傾和陸為首,他們說假如都留在這城市上大學,就一起開個小咖啡館。他們真是有夢想。後來,婭米和他們一起考了C大。陸遊說家裏有錢的舅舅做投資,還真就和夏傾他們一起開了翠。

但此刻,婭米看著滿眼的綠,卻想起一句詩來——一樹碧無情。她惆悵地看著咖啡館的門牌,忽然覺得翠這個名字真是糟透了。

有人打開門,狗飛快地竄進了有冷氣的屋子。

“嗨,小金魚,你好啊。”頂著一頭金棕色短發的男生彎下腰,寵愛地抓了抓狗的脖子,“你長得真帥啊,小金魚。”

婭米警惕地看著這個陌生的男生:“你怎麽知道我的狗叫小金魚?”

男生咧開嘴對她笑。嬉皮笑臉的樣子,並不討婭米喜歡。她瞪了他一眼,攬過自己的狗。

“咦?婭米,你好久沒來了呢,真無情。”陸從廚房探出頭,“猴子他們已經來了,在樓上。”

婭米對陸揮揮手。是呢,一年多沒來了。從前,她可是這裏的常客,隻要沒課就跑過來,並且強烈要求來做兼職。但是夏傾那家夥很臭屁地說,他們翠是花樣美男店,堅決不找女生來加盟,因為女生嘮嘮叨叨的很煩。

“對了,這是小樽,新來的暑期工。”陸指指金棕色頭發的男生。

男生嫻熟地擺弄著收款機:“婭米,你喝什麽?抹茶拿鐵?”

那一聲婭米叫得好親切,就像他們之前有多熟似的。

婭米張開嘴,想說什麽,終究還是沒說。隻應了一聲,轉身上了樓。

她很久沒喝過抹茶拿鐵了,自從夏傾離開翠之後。

九月,大三的婭米接任了電影社團的社長一職。

按照慣例,在新生入校報道的日子,各個社團都使出了招數招攬新社員。婭米也在路邊擺了一張桌子。陸打從她麵前經過,打趣地說:“婭米社長,任重道遠啊。”婭米氣定神閑地坐在桌子後麵看書,清純可愛的下屆學妹鄭津布拿著宣傳單在路邊派發。

她偶爾抬頭看看鄭津布的背影,嘴角翹起來,心想,那丫頭還真是有熱情。

在理科院校裏,他們電影社團一向舉步維艱。去年一整年,也隻招了鄭津布一個新人而已。

“鄭津布副社長,算啦,我們收工去食堂吧,今天的夥食肯定是一年當中最好的。”婭米把書收好,頭也不抬地喊道。

自己想想都要笑,名聲在外的C大居然還會有這樣蕭條的社團,除了社長和副社長,連個社員都沒有。想來,她們這兩個美女真是沒有吸引力。

“學姐,我招到人了!”鄭津布興高采烈地說,小鼻尖上沁著汗。

婭米望望她身後,隻有一個碩大的皮箱。

“啊?”

“他去辦報到手續了,人一會兒就過來。”鄭津布大力地拖著箱子,企圖將它安置在桌子旁。

婭米伸手幫了個忙,然後看著鄭津布歎口氣。這樣的橋段每年都不少,加入社團不過是借口,隻是想找單純善良的學姐看守皮箱而已。

那天,婭米和鄭津布守著那隻大棕熊一樣的皮箱直到正午,婭米肚子餓得咕咕叫。鄭津布還在花癡似的念叨著:“是個帥哥呢,他最喜歡的片子是《大魚》,我的最愛呢!”

婭米打了個嗬欠:“一定是他先問‘同學,你最喜歡的片子是哪部?’,然後你就說‘《大魚》呀’。他拍手‘我也是啊!’。”

“哇,學姐你可真神。”

婭米忍住笑。C大最單純的女生,難怪會有“小白”的綽號。可是婭米是真的喜歡鄭津布,她想,簡單的人總是會更容易快樂吧。她鄙視那些嘲笑鄭津布的人,在這世間,能心思簡單,是最難的事吧。

“婭米!”

陽光雪亮。有人遠遠地衝著婭米揮手,燦爛的笑臉映著淺草綠色的棉布襯衫,像生動的青春片。婭米有些失語。

夏傾的臉打從記憶中跳脫出來。

十七歲的夏傾,總是那樣笑著,粲然的,令人如沐春風。夏傾喜歡在陽光底下喊婭米的名字——

“婭米,放學一起回家啊!”

“婭米,加油啊!”

“婭米,幫我去買個冰淇淋吧。”

她有多久沒見過夏傾了呢?以至於,夏傾的臉已經開始變得模糊。

“婭米!好巧啊!”那人又喊了一聲,疾步向她跑過來。

金棕色的頭發在陽光底下閃耀著光芒。婭米還記得他,叫小樽的男生。

小樽咧開嘴,露出整齊雪白的牙齒。她看見他的嘴唇閉合著,卻聽不見他在說些什麽。婭米愣愣地看了小樽一眼,隨後眼前一黑,身體軟下去,好在小樽伸手抱住了她。

依稀聽見鄭津布梨花帶雨地哭喊著:“快點去醫務室,學姐有低血糖。”

真是大驚小怪的丫頭,夏傾,我隻是有點想你而已。

婭米常常後悔那天為什麽打發津布去招兵買馬,應該一起坐在桌子後麵裝矜持才對,否則就不會讓小樽擾亂她們的生活,每天都像打仗似的,雞飛狗跳。

“婭米,我們去研究劇本吧!”

“婭米,天氣好,去拍幾個片花吧?”

每個周末的早晨,小樽都在宿舍樓下扯著嗓子喊,擾人清夢,以至於婭米快要成了整棟宿舍樓的公敵。

婭米試圖把小樽踢出社團,民主投票,一比二。鄭津布那個丫頭倒戈了。鄭津布和小樽的交情迅速升溫,甚至會早早地把婭米從被窩裏拖出來,然後主動去和小樽會合。婭米打著哈欠,看她們的背影,青春美好。

她想,也許不是小樽不討人喜歡,而是自己太過淡漠,很少能和陌生人打成一片。

自從遇見小樽之後,婭米去翠的次數又多了。小樽總是美其名曰地說要和她研究劇本,其實不過是坐在那裏喝咖啡扯皮而已。婭米就窩在午後的陽光裏,像一隻慵懶的貓。

小樽的話題往往與電影相距甚遠,說得最多的倒是機器人。他說自己原本打算要參加機器人小組的,C大的機器人小組很有名,但是一看見熱情善良的鄭津布,頓時改變了主意。婭米撇撇嘴。津布倒是“咯咯”笑起來。

津布對小樽漸漸多了些崇拜,她說,小樽啊,以你的功底以後可以去拍《變形金剛》5了。她說得很認真。小樽真就找了張紙,和津布開始勾勒《變形金剛》5的大致劇情,兩個人討論得熱火朝天,像模像樣的。

婭米開始笑,趴在桌子上,肩膀一抖一抖的,笑得肚子都疼了。

“學姐,有那麽好笑嗎?”津布詫異地看著她,因為印象裏的婭米一向都是表情淡淡的。

“嗯,你們倆……”婭米坐起身,揉揉肚子,“幼稚!”

真是,笑得眼淚都流出來了。

陸好奇地從吧台後麵探出頭,意味深長地看了婭米一眼。

婭米抬起頭,剛好有一束光落在小樽的臉上,小樽的表情安靜溫柔。婭米愣了一下,她似乎從來沒見過這樣的小樽,像一株溫和的植物。小樽察覺到婭米在看自己,嘴角歪起來,眼睛眯著,又變成一副嘻嘻哈哈的樣子。

出門的時候,陸拖住她,說道:“婭米,你最近好像很開心啊。”

“哪有,還不是一樣。”她聳聳肩。

小樽從她身後經過,大力地拽了拽她的辮子。

“喂!”婭米痛苦地尖叫著,回身去追打小樽。

陸看著他們的背影,輕輕笑了一下。

陸說得並沒有錯,看起來是多了很多歡樂的片段,和小樽在一起,婭米總是被他氣得又哭又笑。陸說婭米漸漸變得不一樣,像複原的病人,一點點明媚起來。陸說夏傾看到現在的婭米一定會很高興。

陸說那句話的時候,婭米正坐在高高的吧椅上喝檸檬水,一口水噴出來,落在陸的深紅色圍裙上。

“不好意思。”婭米開口道歉。

“其實,那一次夏傾對你表白,還是我給他出的主意。”陸遞給婭米一張紙巾。

婭米眨了眨眼,她低著頭,擺弄著紙巾。然後,很努力地擠出一抹笑:“是嗎?我以為沒有人知道我和夏傾的事呢。”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呢?婭米都快不記得了。她隻知道自己高一那年就開始偷偷地喜歡夏傾了。夏傾、陸和婭米,一直都是同一個班的,陸有點悶,夏傾很開朗,婭米和夏傾經常合夥捉弄陸。就是在那時候,不知不覺地開始喜歡夏傾吧,他們總是有說不出的小默契。

十八歲,他們一起考上C大。那年冬天,有獅子座流星雨,夏傾約她去操場上看星。隻可惜是陰天,婭米懊惱極了,夏傾說婭米你等等啊。然後,忙活了大半天,在操場上點了幾十隻蠟燭。

夏傾說:“婭米,其實我高中的時候就喜歡你了。”

婭米那個傻丫頭,還不等夏傾說完,就興奮地尖叫起來,一把抱住夏傾的脖子,一點都不矜持。

結果,夏傾第二天就感冒了。婭米覺得,一定是因為他們前一天晚上吹了太久的冷風。她笑他就像個老頭子,弱不禁風。

夏傾不停地咳著,他說:“婭米你得等等了。”

“等什麽啊?”婭米不解。

“等我感冒好了才能和你一起去約會,去看看山啊去看看海。”

婭米臉紅到耳朵根,嘟囔著:“真是,又不是沒一起出去玩過。”

心裏卻是盼望的。等夏傾好了,他們去看山、看海,和從前是不一樣的啊,戀人的感覺,想想就讓人臉紅心跳。

但是夏傾的那場感冒太過持久。寒假的時候,夏傾父母帶他去北京看病,結果到了春天他也沒有回來。婭米很難把“肺癌”這兩個字和夏傾聯係在一起。

夏傾偶爾會給婭米打電話,在夜深人靜的時候,用很小很小的聲音。

婭米把頭埋在被子裏,世界那麽安靜,可以聽見夏傾微微的喘息聲,還有身後呼嘯的夜風。

婭米怕夏傾說太多話會吃力,就一個人在電話這邊巴拉巴拉地說個不停,她可以想象得到夏傾微笑著聽她說話的樣子。

五一放假,婭米買了票,準備抱著小金魚去北京看夏傾。小金魚原本就是夏傾養的狗,去北京之後就把它寄養在婭米家裏。檢票口的列車員不允許婭米帶狗上車,婭米急得都快哭了。她打夏傾的電話,是夏傾媽媽接的。夏傾媽媽說:“好孩子啊,不要來了,我們正要回去。”

她那麽高興,她以為夏傾好了。但是,她從此再也沒見過夏傾。他們都沒有來得及說再見。

回憶總是很沉很沉,像深邃黯藍的海洋,隻要回頭去張望,就會被海水吞沒,無法呼吸。

“婭米!”輕快的男聲刺破了令人窒息的空氣。

婭米回過神來,望向窗外,翠的後院有一塊空地,小樽正在和小金魚一起玩球。鄭津布握著一支DV,在給小樽和小金魚錄像。陽光照著他們和它,畫麵明顯是治愈係。

“婭米,小金魚說它想跟我回宿舍睡,怎麽辦?它可以夜不歸宿嗎?”小樽大聲喊著,看起來很費神的樣子。

婭米微微翹起嘴角,看了看陸。陸也笑笑。

她低下頭,假裝攪動咖啡。心裏卻覺得那麽愧疚,夏傾,我有好久沒有那麽想你了,難道我快要忘記你了嗎?

其實,婭米是不舍得忘記夏傾的。她覺得隻要不忘記,夏傾就會永遠留在她的生命裏。夏傾離開後,骨灰被家人安置在了老家的墓地裏,陸說夏傾的老家在城市邊緣最高的那座山的另一端。婭米連那座山都沒去過。

她一遍又一遍地看電影《情書》,每次看到藤井樹對著遠山高喊“你好嗎?”的時候,她就會淚流滿麵。婭米不知道自己能去哪裏大聲喊出思念,隻能把一切的情緒都壓抑在心裏,連回聲都聽不見。

四月的周末,居然下了一場春雪。係裏的同學在小禮堂開舞會。婭米一個人偷溜出來,悄悄躲進多媒體教室,她和負責的老師關係熟絡,常帶著津布和小樽在這裏看片。

婭米沒有開燈,挑了《情書》那張碟,自己坐在地板上安安靜靜地看。電影放到一半,音響忽然沒了聲音。她試探著按了幾個鍵,依然沒效果。黑黑的屋子裏忽然有人大聲打嗬欠,婭米嚇了一跳。

“拜托!婭米,不要看這種片子好不好,太悶了,還不如看看恐怖片呢!”小樽的聲音從最後一排響起來,隨後整個人三兩步就跳到婭米麵前,臉上照例帶著痞痞的笑。

“你怎麽在這兒?”

“嗯,找地方打個盹兒,結果還被你打擾了。”小樽扯了扯自己的頭發,“嘖嘖,帥哥的發型又需要修護了,走吧,陪我弄頭發去。”

“憑什麽啊?我才不去。”

“你打擾我睡覺啦。”

“真不講理。”

“一貫如此。”

兩人吵吵鬧鬧的,還是一起出了校門。到了發屋,小樽把婭米塞給一個發型師:“給她把頭發剪短一點,染成和我一樣的顏色。”

“我才不要!”

“換個發型,也許會有好心情。”小樽頭也不抬地說。

也許吧。婭米心想。她的頭發留了一年了,自從夏傾離開之後,從未剪過。

很快,鏡子裏的婭米變了樣,金棕色的短發,看起來很俏皮。

“唔,我現在比津布還像高中生呢!”婭米看著鏡子裏的自己感歎。

“什麽啊?她才更像高中生呢!你怎麽都比她老一點。”小樽說。

婭米瞪了小樽一眼。

小樽沉思了一會兒:“好吧,你的確比她更像高中生,因為你比她扁平一點。”

滿屋子的人忍俊不禁,婭米再也忍耐不住,握緊拳頭尖叫起來。小樽氣定神閑地吹著口哨走出了發屋。

心情真好呢!婭米發泄完畢,甩了甩頭。

“喂,我請客,去吃麻辣香鍋。”婭米追上小樽,拍了拍他的肩。隨後,自己卻愣了一下。這樣隨意的動作,多像她和夏傾啊。

“哇,難得啊,我不吃兩大碗米飯才怪呢。”小樽咧開嘴。

真是,夏傾哪有小樽這麽幼稚。婭米暗笑。

她故意使了壞,選菜的時候要了重辣。結果,那一餐吃得小樽呲牙咧嘴的,就連能吃辣的婭米都有點咽不下。

“算了,少吃點吧。”

“不能浪費。”小樽一邊狂喝白開水,一邊賣力地吃著鍋裏的藕片。

第二天,小樽沒出現。婭米撞見小樽的室友,他們說小樽半夜胃疼去看了急診,結果被留下住院了。

“那麽嚴重?”

“還好啦,胃出血。”

婭米差點吐血。一頓麻辣香鍋,就把小樽給吃成了胃出血,她江婭米還真是不一般啊。婭米到底心虛,決定去慰問一下小樽,路上特意買了一大把香蕉,心想香蕉是軟的,吃了應該沒大礙。

走到病房門口,婭米卻停住腳。她不知道鄭津布是什麽時候來的,事實上,津布從來都沒和她提過小樽住院這件事。透過窄窄的一條門縫,她看見津布燦爛的笑容。而小樽,雖然痛苦地躺著,嘴裏卻仍是有說有笑。

小樽和津布,看起來就像窗外的春天,清淡美好。

婭米的心裏莫名的有了一種直覺。她微微抿抿嘴,悄悄地轉身。

四月的薔薇在路邊開得耀眼,南風裏有氤氳的花香。婭米一邊走一邊扒香蕉吃,她自言自語地說:“小樽也不壞,就是有點愛臭屁而已,人嘛,倒是蠻有趣,和津布在一起很合適啊。”

婭米差不多吃掉了一大半的香蕉,然後決定不再參與和小樽、津布在一起的三人行。大概是吃得太多,胸口有些堵,竟有點難過。

小樽幾天後就出院了,去食堂的路上撞見婭米,拽著婭米的背包不放手:“婭米,你太不夠意思啦,居然不去看我。”

婭米嘿嘿一笑,轉頭就跑掉。

後來,就連津布都對婭米有怨言,電話裏不停地抱怨:“學姐,你最近忙什麽啊?連個人影都見不到,我們好久沒一起看片子啦。”

婭米鄭重地說:“鄭津布副社長,我忙著明年的考研啊!以後社團的事就你負責吧,你要多和小樽一起搞活動。”

直到五月的某個夜晚,婭米在宿舍門口看到津布。那丫頭明顯喝了酒,小臉紅撲撲的,眼神有點迷離。婭米給她倒了蜂蜜水,帶著她去天台上吹風。津布深深地吐出一口氣,忽然把頭搭在婭米的肩上,喃喃道:“學姐,我今天去和人家表白,結果被拒絕了……我失戀了呢!”

鄭津布哭得好悲壯,梨花帶雨的。惹得對麵宿舍的男生在窗口扯著嗓子大聲唱起來:“我最深愛的人——傷我卻是最深——”

“好了好了!姐姐抱抱!”婭米心疼地抱著津布。

“其實,我喜歡那個人好久了,然後有人跟我說,不試試怎麽知道對方是不是也喜歡你呢?所以,我就去跟那個人說了,然後他說他喜歡的不是我,於是,我就去借酒澆愁,結果,發現愁更愁……”

鄭津布一定是太傷心了,不然不至於這麽語無倫次。婭米怒火中燒,隻想好好教訓小樽一頓。在婭米看來,世間最珍貴的莫過於純粹幹淨的第一次愛。但是小樽明顯傷害了津布的第一次愛。

婭米找到小樽的時候,他正一個人從實驗樓出來。大月亮底下,小樽的影子晃晃悠悠的,整個人看起來有點兒蔫,無精打采的。小樽抬頭看見婭米,黯淡的眼裏忽然有了些許光亮。

“陳小樽!你太過分了!津布哪裏不好?你幹嗎要拒絕她?”

小樽看了婭米一眼,雙手插在口袋裏繼續往前走。

“喂!”婭米麵有慍色地追過去。

小樽猛地回頭,倒嚇了她一跳。小樽湊近婭米:“你覺得津布喜歡的是我嗎?”

“不然呢?”

“難道你覺得我也喜歡津布?”

“不然呢?”

他點了一支煙,在路邊的長椅上坐下來:“我認識一個女生,她最喜歡的顏色是淺草綠,她最愛看的動漫是《穿越時空的少女》,她最喜歡的電影是《情書》,她最難忘的人叫夏傾……”

男生又吸了一口煙,指尖有小小的火光閃爍,映著他的臉,帶著點悲戚。

“婭米,我可以喜歡你嗎?”小樽抬起頭。

夏傾。夏傾。

婭米的心劇烈地跳起來。全世界隻剩下夏傾這個名字。她怎麽都不曾料到,小樽會說出夏傾的名字。是陸告訴他的嗎?陸為什麽要告訴他呢?

“可以嗎?婭米?”小樽輕輕地重複了一遍,他的眼神小心翼翼,像小男孩在乞求心愛的玩具。

看著麵無表情的婭米,小樽苦笑了一下:“沒什麽,婭米,我知道你的答案了。對不起,不該打擾你。”

小樽站起身,婭米第一次覺察到小樽比自己高出整整一頭呢。可是她沒有抬頭看小樽,她不知道小樽臉上是否還有痞痞的笑容。她轉身,先他一步跑掉了。

“婭米,今天是我爸的忌日呢。”小樽喃喃地自言自語著,“我喜歡機器人完全是受了我爸的影響,所以我才會考C大啊,C大的機器人小組多有名啊。我真的不是因為你,才來C大的……”

那一年,小樽父親在北京住院,小樽因此認識了同病房的夏傾。夏傾說你考C大吧,我們C大的機器人小組特別有名。夏傾總是偷偷地在夜裏打電話,小樽陪著他,遠遠地,看見他瘦削的臉頰上露出幸福的笑容。夏傾說我會好起來,我要陪婭米去看山去看海。沉默一會兒,夏傾又看看小樽,他說,假如有一天你考上了C大,一定告訴婭米,忘了我吧。

那是薔薇花怒放的夜晚,小樽看著夏傾的側臉,記下了婭米的名字。

似乎,婭米一下子又變成了獨行俠。相熟的人打趣道:“咦,婭米,你的小跟班集體私奔了嗎?”

“嗯,那樣最好。”她皺皺眉。

鄭津布酒醒之後,再也不圍著婭米轉了,每天忙來忙去,一副神秘的樣子。

而小樽,仿佛在婭米的世界裏消失得幹幹淨淨。像是心裏突然缺了一大塊,空****的,婭米竟然有些不適應這份清靜。一個人去吃飯、一個人看電影、一個人去修剪頭發。在那些寂寞的間隙裏,總是突然出現小樽的臉,粲然的笑容裏夾著一些痞氣,有點小壞的樣子。

婭米有點坐立不安。

有一次,她借故去自動化係,遠遠地就看見小樽站在樓梯拐角和人說話。婭米有些緊張,走過去,小樽看也不看她。她聽見他的聲音,朗朗的,帶著暖意。那樣一個人,穩重儒雅,仿佛全然不是她所認識的那個小樽。

婭米弱弱地喊了一聲:“小樽。”

小樽回頭看看她,禮貌地說:“你好,社長。”然後,繼續和身旁的幾個女生說著話。

婭米心裏說不出的失落。

像生了病的小孩。江婭米,你怎麽了?婭米晃晃頭,垂頭喪氣的。

六月,滿城的綠意濃了起來。婭米悶悶不樂地去翠。一進門,陸緊張地看著婭米的身後:“鄭津布來了嗎?”

婭米搖搖頭。陸呼出一口氣,拿了新烤的藍莓慕斯給婭米。隨後,又不時地看看牆上的掛鍾,念叨著:“奇怪啊,今天怎麽沒出現呢?”

“津布嗎?”婭米舀了一口蛋糕,很好吃。

“哦……”陸神色閃躲。

“她常常來?”婭米偏過頭,好奇地看著陸。

“婭米……你覺不覺得‘習慣’是很可怕的。一種新的習慣漸漸替代舊的習慣,它會將你原有的感情係統完全格式化。”陸喝了一口水,“你別這樣看著我。”

“好像也有道理。”婭米點點頭。就像她習慣了回憶有小樽在身邊的生活,竟漸漸淡了關於夏傾的某些記憶。這常常令她覺得恐懼。

正說著,門上的風鈴響起,鄭津布抱著一盒櫻桃進來。陸一個激靈,躲到廚房裏。

鄭津布沒料到會遇見婭米,紅著臉訕笑兩聲,然後戴上深紅色的圍裙去吧台後麵幫忙。

“原來……津布你喜歡的是……”婭米指指後廚。

心思單純的小女生,卻原來比誰都有韌性,鍥而不舍地追在陸的周圍。婭米歎口氣,對陸說:“你看,你們花樣美男咖啡店到底不能長久,終究會出現美女老板娘。”

陸抓了一把咖啡豆放進咖啡機裏,不說話,卻翹起嘴角。

從來沒有和任何人說過,那一年,他和夏傾喜歡上同一個女孩。他不似夏傾開朗,所有的感情都埋在心裏。他時常覺得自己快被冗長無望的暗戀淹沒,卻不想勇敢無畏的鄭津布慢慢將他救出水麵。

婭米拍拍手:“好啦,我在這裏有些多餘。”

津布拖住她:“學姐,明天去爬山好嗎?”

“為什麽?難得周末,不如睡懶覺呢!”

津布露出狡黠的笑,指指後廚:“如果隻有我,陸不會去的啊!”

婭米笑笑,成人之美,她最喜歡。

這是城市裏最高的山吧。

婭米爬到一半就有些氣喘籲籲。陸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麵,不停地回頭看婭米和津布。終於鼓起勇氣走回來,伸出手對津布說:“我拉你一起走吧。”

婭米眼看著鄭津布歡天喜地地把小手伸出去,嫉妒得哇哇叫:“喂,你們這是公然欺負我啊!看我孤家寡人是不是啊?”

“喂,不要一副怨婦的嘴臉好嗎?”有人擋在婭米前麵,然後伸過來一根木棍。

“好巧啊。”婭米看看突然出現的小樽,大腦空白了一下。

“沒什麽,是我讓津布喊你來爬山的。”

“嗯?”

“嘖嘖,你看,最近少了我去煩你,你明顯變得遲鈍了。”

“毒舌……”

“津布說,對於沉溺於舊感情的人,需要先製造一段密集交往期,用以培養新的習慣,然後再製造一段空檔期,用以培養新的想念。婭米,你覺得她說得有道理嗎?”小樽頭也不回,隻拉著棍子的另一頭。

婭米借著棍子的力量,輕鬆許多。依稀,可以聽見鄭津布和陸的說笑聲,銀鈴一樣的笑聲,隨著風灌滿山野。

真是沒想到,那個單純的小丫頭,還能總結出這麽複雜的愛情理論。婭米忿忿地想。她一抬頭,險些撞到小樽的臉上。小樽壞笑了一下。婭米的心忽然咚咚地跳了起來。

她從來沒爬過這麽高的山。她從來沒見過那麽遼闊的風景。

“喂——夏傾——”小樽雙手攏在麵前,對著遠方大聲地喊了起來,“我可以去愛她吧?”

“愛她吧!”山穀裏有悠長的回聲,一遍一遍,綿綿不絕。

婭米咬著嘴唇。

小樽回頭看她:“你不和他說話嗎?”

婭米吸吸鼻子:“夏傾,再見啦——”

“再見啦——再見啦——”

“婭米,已經看過山了,你願意和我一起去看海嗎?”小樽伸出手。

婭米遲疑了一下,伸出了自己的手。

“喂,你要是再哭,我就要親你了。”

婭米看著群山,緩緩地翹起嘴角。夏傾,你曾允諾我的,都會在另一個人那裏得到實現。

幾米說,所有的悲傷總會留下一絲歡樂的線索。夏傾,你看,你最澄淨的愛,如蒲公英的種子,飄出去,在另一處開出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