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對著寫不下去的母親的傳記發呆。S。我開始恨自己在處理豐石遺物時發現了那個刻錄著給S的信的光盤。如果這些信不出現。那麽,寫安朵這一生,寫安朵與數個男人怎麽樣的糾纏,都會容易許多。
茫然中,我又打開了給S的信。這些爛熟於心的字,不能再讓我感動,我努力將眼睛睜到最大,以為這樣才可以在裏麵捕捉到有用的蛛絲馬跡。
很多事,我以為我會記住的,卻在以後某天想翻擇回憶的時候,發現已經遺忘;很多事,我以為會忘記的,在某個不經意的時候,卻忽然蹦出來騷擾我一下,讓我目瞪口呆,讓我驚慌。
比如說我以為我已經忘記了十二歲時的愛情,卻被這信中濃稠的愛粘住,手腳使不上力,一股腦地下陷,陷落回我的十二歲。
12歲的女孩子,不論什麽人,隻要稍微巧妙些都可以占有、改變她們。直到現在,我背過人去,偷偷憶起這段時間時,還是會激動。我的情竇初開在這一年,我對母親的恨,也在這一年。
我在寫小說時借別人的口說:遇上情敵,是正常的事情,當情敵是母親時,就不能用正常的方式來解決。我寫完這句話後忍不回住回眼去看在我背後的角櫃上靜靜擱著的安朵的照片,我與那照片對視,兩雙一模一樣的眼睛,靜默地盯著對方,誰都不肯退讓。母親此時已經成為一縷亡靈,但是,我知道我是永遠擺不脫母親了,我的眼,我的眉,我鎖不住的憂鬱都是母親的再版。我是擺不脫她母親了,人人提到我時,總會在說完我姓名之後補充一句:“安朵的女兒。”,我知道,隻有這一句是有用的,我是泥塑的佛,“安朵的女兒”是渡我的金。安朵喜歡意大利咖啡,我便隻飲茶;安朵愛跳舞,我便刻意使自己憎恨舞蹈;安朵吸煙喝酒,我便像修女一樣節欲修生;安朵眾首飾中獨喜歡耳環,我便哪怕渾身掛得如聖誕樹也絕不戴耳環……我渴望獨立的愛,獨立的生,先天裏我拒絕不了安朵給我的痕跡,我就要在後天將那痕跡一點點鑿去。
她們母女已歸國五年了。方而安做了六年的小學生,馬上要升中學。安朵從幕前走到幕後做了六年的影視、雜誌視覺總監。在那年5月18號之前,她們的生活看上去平靜安詳,健康正常。
安朵這一天要去一個劇組看布景色彩,一大早便對女兒道歉,不能參加她的家長會。
方而安在吃自己做的三文治。她說:“這是我在小學的最後一場家長會,而且,別的同學家長都會去。”
安朵說:“豐石一會兒會來送你上學,他陪你去。”
方而安忽然停下了將吃了一半的三文治向嘴裏塞的動作,僵硬地坐在那兒想了一想,然後賭氣似地說:“我要如何向老師介紹他?”
這個問題顯然安朵已有答案,她說:“說是你叔叔,哪個老師會去細問?”
方而安丟下三文治扔在盤中,一言不發地走進自己臥室裏。
當她換好校服拿著書包走出臥室時,豐石已經到了,正坐在餐桌邊與安朵說話。
第一次,她感覺母親的睡衣白得刺眼,雖然這件睡衣她已看過多次,還在某次心情不錯時誇過母親像白雪公主。大清早穿著薄薄的絲綢接待客人,總是不體麵的吧。母親從椅上欠起身,拿桌那邊放的煙盒時,沉甸甸的乳在那綢的後麵呼之欲出,方而安的乳也有發育了,她低頭看看自己小小的隆起,莫名其妙地生氣。她走向他們,冷冰冰地與豐石打招呼,眼皮都不抬地再向她母親說一聲“我走了”,便自顧自地去換鞋、開門。
她聽到安朵邊笑邊說:“這樣小小的孩子也有了自己的脾氣。”
我討厭一切美麗又危險的女人,她們總會讓我不自覺地想到母親。我在看一篇講19世紀初中國女星白光的文章。
“不知男人如何迷戀白光。其實她的魅力不在一張臉,說來,那是一張過分方正的‘國’字口麵,不漂亮,是大塊頭,又高又壯,兼潑辣粗爽,——但,她的唱腔,天生的嗓音,五十年來隻有模仿者,還不見有超越者。低沉、拖曳、磁性、挑逗、慵懶、有氣無力、稍微走調、少許咬字不清。一個‘煙視媚行’的女人,高跟鞋脫了大半,還掛在蹺擱在沙發上塗了蔻丹的玉足上,搖搖晃晃,好似什麽也不乎,沉溺在‘欲’中,卻仍追求一分‘情’,空虛而無奈……人家還嫌她不夠賢良淑德,端莊嫻靜。”
我冷笑,每個時代都有自己的特色,惟一不變的便是良家婦女千篇一律融成泥土裏變成砂石,危險挑戰道德的美麗女人無一例外地脫離曆史變成傳奇。
我放下書,掉轉眼去看母親的照片。我家裏有一麵牆上滿滿的掛著母親的照片、畫像、海報。這些明目張膽的模子能吸引我的客人們的眼球,豐富他們的談資,更能提醒我不可以像她。
有時,我邊一臉向往地看著母親,邊對客人惋惜地說:“她長得真好看是嗎?真可惜我不夠像她。”如有人安慰我“各有各的好處”,我的心裏便揚起得意的旗幟,不動聲色地對母親的臉繼續微笑;如有人半客套半真誠地端詳我半晌說一句“還是像的”,我便仿佛瞬間溺水,笑還在臉上一時半刻收不回,心裏卻是被浸得又涼又驚。
“形容你們的詞匯少的可憐,翻來轉去都是這幾個。”我對母親說。我不知道這話是歡喜還是嫉妒,因為,它們,一個都不會被人用到我身上。我,已經被自己修整過,一把惡意的剪刀,將美的剪掉,精致的破壞。我縱容自己發胖,近視,三四年不買新衣,不更換發型。身邊人形容我的時候,總是用聰明、智慧、開朗、大氣這些中性的詞,誰如果對我說了一句“你很可愛”,他便要被我從朋友圈中踢出去。
我揉揉自己鬆軟的腮,對著鏡子將腮兩邊的肉用力向裏吸,仿著白光的聲音唱:“我等著你歸來,我等著你歸來……我想著你回來,我想著你回來……你為什不回來,你為什不回來……”
繼續看書,白光結婚,白光生子,白光離婚,白光再結婚,白光再離婚,白光定情,白光又終情,白光得血癌,白光得腸癌,白光死在九十年代……
我被白光咒罵情敵的一段話驚住,翻來覆去地看,耳邊似乎聽到那聲音,惡生生,恨滿腹:“……我殺你,我一定宰了你,不,光是宰了你不能解恨,把你剁成一塊一塊的,再也認不出你來,把你折磨死,對了,把你捆起來放在鐵軌上,把兩隻腳給你剁了,然後再剁去雙手,那也不殺你,叫你像蟲子那樣活著……”
那聲音,越來越清晰,從沙沙的慵懶到尖嫩的童音,我渾身冒起汗來。
方而安看到豐石拿著一塊三文治走向她時,心裏忽然又高興起來。他拿著的那塊三文治是剛剛她咬過一口的,她與母親的三文治內容不同,母親的三文治不要火腿蛋隻要蔬菜。那塊火腿三文治現在在豐石的手裏,他拿著它向自己的嘴裏放,他咬的地方留有她小小的齒印,有她刷過牙齒後的嘴巴留下的薄荷味兒。
她坐進豐石的車裏,看他幾口解決那塊三文治後,感覺自己與他又親了許多,仿佛因為一塊三文治,便可以同聲共氣。
她說:“我可以對老師說你是我哥哥麽?”
豐石儼然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用手掌拍她後頸:“我都四十開外的人了,還能像你哥哥?”
他不像四十歲的男人,從見他的第一眼,她就喜歡上他了。他長得並不英俊,但是他的眼睛笑的時候像一尾遊水的小魚兒,細細長長,裏麵是真誠的愛。他抱起她在空中拖舉,他說:“終於看到了小太陽,你會比媽媽更漂亮。”他是第一個喚她小太陽的男人,第一個期許她會比母親漂亮的男人,第一個她喜歡的中國男人。
“你會和媽媽結婚嗎?”她故意裝作不在乎,邊用鞋子踢著車底,邊玩弄著書包的金屬扣。
豐石放在她頸上的手收了回去,他說:“不會。她不會給我這個榮譽。”
他,他居然用了榮譽這個詞!
“你離婚是為了媽媽嗎?”
“我離婚那會兒你們還在國外呢,與你媽媽有什麽關係?”
“你愛她嗎?”她問這個問題的時候心裏的發條收得緊不透風,隻消他一個點頭或一個YES,就能讓它攸然鬆開,彈傷母愛。
豐石沒有給她回答,隻是說:“小姑娘操心那樣多大人的問題做什麽?”
她看著倒車鏡裏後退的風景,慢悠悠地說:“媽媽這幾天心情一定不太好,我在家裏聞到了雪茄味兒。隻要她想起我父親,她就會難過,難過時,她就會一個人躲進房間裏抽雪茄。”
豐石沒有說話,眼睛認真地看著路麵。
“你喜歡媽媽什麽?”她不喜歡任何人的沉默,當他們沉默的時候,總會讓她對自己還是孩子而感覺羞惱,如果要沉默,也應該是她先沉默,她不要沉默隻是大人的專利。
“……”
“是因為她漂亮?還是因為她不要你?”方而安的刻薄讓豐石吃驚。他放慢車速,很認真地問她:“她說她不要我嗎?”
“如果她要你,為什麽當初不是你做我父親,為什麽現在,她也不讓你做我父親?”
豐石笑的很難看,他說:“小姑娘,這是成年人的事情。”
“為什麽你不與別的女人約會?”她再問。
“你怎麽知道我沒有呢?”他笑。
方而安心裏泛出酸意來,她沉默了,沉默的時候,她才知道心裏有話不能說的滋味是多麽難受,沉默原來不是對付別人而是保護自己的武器。
下車時,她走在他身後。她扭頭去看自己的影子。卻發現自己的影子早被裹進豐石長長的影子裏。
她在影子中小聲地說:“等我長大後,你會與我約會嗎?”
他的步子依然從容地邁,她不知道他有沒有聽到,但是,她也沒有勇氣大聲地說第二遍。
我知道,豐石一定不是S。
他一定希望自己是S,他也一定在暗夜裏對著電腦微薄的光發呆過,他一定無數次問過自己為什麽不能是S或者是方重山。
我在我對他的情感中替他找到了答案——當第一次愛的表白被自己壓製之後,壓製便成了習慣,習慣不表白,習慣緊張地守在後麵。因為這習慣,愛就帶了奴性了,給一個微笑便夠了,哪能指望用手指去觸摸那些笑產生的紋路?因為這奴性,自己就越發的低,恨不能天天尾隨在後麵,尊敬的,崇拜的,小心翼翼的,連問句“請允許我愛你可不可以”都不敢放大聲。
愛的三種境界,不是早有文人給過定義麽?
先是“昨夜西風凋碧樹,獨上高樓,望斷天涯路。”
再是“為伊消得人憔悴,夜帶漸寬終不悔。”
最後“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你是否也相信這個?如果是,那麽恭喜你,與我與豐石都做了同類的傻子。執著的人都是傻子。相信執著能換來好結局的人都是白癡。
查查出處吧。這三句詩,各在各的詩篇裏安靜的呆著。它們放在一起是並列的,沒有遞進關係。
你們是哪種我不知道。
但是,我知道,豐石與我,都是第二種。
終不悔的男人,才會將得到對方的愛看做不能企及的榮譽。
終不悔的女人,才會去央求那個不愛自己的男人念不屬於自己的情詩。
當她們與豐石一起坐在寬大的陽台上,喝著下午茶,曬著太陽,聽他的男中音念著古老抒情的詩篇時,他們仨,各懷心事。
方而安不知道安朵在想什麽,她也不在乎。
她央豐石將剛剛那首濟慈的詩再念一遍。豐石遲疑地看了一眼安朵,沒有得到她的拒絕,他才放心地將詩冊翻回去:
“我的愛,但願我們是流波上的白鳥
厭倦了流星消逝前的火焰
厭倦了暮色裏藍色的幽輝
一種揮不去的愁
正在心中蘇醒
我們都累了,那露水沾濕的
夢魂,那薔薇和百合
不要再來入夢
流星的火焰會熄滅,我的愛
藍星的光彩也會減退
當露水告別花葉
我便願彼此能變成流波上的白鳥
我的心,縈繞島嶼和昏暗的灘岸
在那裏,憂鬱不再來親近
時間將我們遺忘;一轉眼
我們就要遠離薔薇和百合
火焰與煩愁,假如
我們真的是白鳥,在流波上浮沉
……”
他們都被感動著。
但是,每個人的感動各不相同。
不回憶了。別讓我回憶了。豐石與安朵都死了。他們現在可能在另一個世界正在看濟慈的詩冊,正在翻莫奈畫冊。父親也在那個世界裏。豐石真可憐,無論活著還是死亡,都隻能與母親三人行。
所有的回憶隻為了讓我用粗筆劃掉筆記本上豐石的名字。
S不是豐石,他從來沒有得到過母親的愛情。
17MAY的兩本《赫索格》
MAY與方而安誰都不喜歡誰。
坐在MAY的書房裏,方而安感覺到來自字的壓抑。
寫字的女人,生活裏便不可能有別的,無論是人或者物甚至微不足道的天氣,都是一個一個的字。方方正正,呆在那裏靜等被挑選,組成意象的東西。
MAY與方而安的互相不喜歡,不隻是來自於職業病——文人相輕。還有年齡的代溝,還有期待過高的失重。
MAY毫不留情地告訴方而安:“你與你母親的差別何止是天與地!”
方而安倨傲地說:“我是我,她是她,沒有可比性。”
“如果安朵在,一定不會允許你這樣不修邊幅。她是個從頭到尾都力求精致完美的女人,誰能想到,留給大家那樣多美麗的瞬間的女人,會有一個這樣的生命延續。而安,你不感覺羞愧嗎?”
“不羞愧。我有她比不上的智慧。我放在她們模特界裏當然是醜的,但是比起寫字的女人來說,我已中人偏上。”
MAY被方而安的回答差點氣得嗆水,這樣無理的小輩。
方而安不打算討好她,她已經做好了被老太太趕出家門的準備。兩代人,誰能指望她們能有良好的溝通?對著電腦輸下數億句情話,它也不可能變成可愛的情種。
“我在寫我母親的傳記。裏麵有些事情我不太清楚……”
“我知道,你在找S!”MAY揮揮手,將方而安的話當做一隻來耳邊嗡嗡亂擾的蚊子,她說:“你是不是沒東西可寫?為什麽一定要寫她?老友們都在說,安朵的女兒現在滿大街地找S,老友們也都向我打聽,問我知不知道誰是S。她們說,你隻差沒有將S的信貼的滿大街,再加一條知情者獎勵多少錢的告示。”
“誰這樣說?是苔嗎?”方而安有種被人出賣的感覺。
MAY輕蔑地說:“她才不關心這個,可憐的酗酒的女人,睜眼找酒做夢找酒,哪兒會有工夫清醒地來論他人是非?”
“我寫她,隻是不希望將來她被別人亂寫。”方而安又拿出自己冠冕堂皇的理由。但是,這個對MAY這種老狐狸毫無作用。
她說:“得了吧。”
她們都不說話了。MAY啪啪地在電腦前亂敲著字,方而安像一個龐大的影子,安靜又擾攘地看著她。
MAY生氣地瞟她一眼,將自己從電腦前吃力地拔起,以老年人怪異的敏捷挪移到她巨大的書牆邊。她指著最上層那些久未碰過的書說:“門後有個折疊梯。你上去將兩本《赫索格》給我拿下來。”
“兩本同樣的書?”被她像仆人一樣呼來喝去的感覺並不舒服,但是方而安還是聽話地爬了上去。
“叫你拿你就拿,那兒來的那樣多廢話。”
兩本紅色封麵的《赫索格》。一樣的舊。一樣的褪色。方而安將它遞給MAY,MAY沒有接過的意思,她說:“這是她的書。”
方而安隨手翻動著書,意外地看到裏麵夾著薄如蟬翼的花瓣。這些花瓣年代太久遠,已變成透明的黃,脈絡清晰,芳香不在。
“那些是玫瑰花。”MAY說:“她在出國前將她的書送給了我。如果你要,可以都拿去。喏,沒多少本。都在那層書架裏。”
“為什麽讓我拿這兩本?”
“因為你的S啊!”她嘲諷地說:“她的故事就那麽多,而且,也不是什麽秘密。但是這一樁,應該不太有人知。”
“這書是S的?”方而安將兩本書打開認真比較,一本書上用筆寫了購書日期,還有一方看不出內容的印章。另一本書沒有這些,但是卻有一個圓形的刻著“鳳翔圖書館”的章清晰地印在書脊背上。
“那我怎麽知道。其中有一本是安朵從一個她愛的男人那裏偷來的書。另一本是從一個愛她的男人那裏拿走的書。你知道偷與拿的區別嗎?”MAY促狹地問,但並不等方而安回答:“安朵將這個事情當做一個故事素材告訴了我。她說,王梅,也許這個你可以寫成一個小說,可以叫玫瑰的故事。”
“玫瑰的故事裏隻出場了一男一女。女人當然是安朵,男人,就是那個愛她的男人。你相不相信一見鍾情這回事?安朵那時這樣問我,我自然說不信。沒理智的人才會相信所謂的一見鍾情吧。但是安朵說,這個男人便是對她一見鍾情。”
“一個可憐又可愛的男人。他好像是看安朵的第一眼就被迷上了。然後一心想從她身邊拿點什麽做紀念,因為他不相信自己能與她發生什麽。他發現安朵總抱著一本《赫索格》,他就到圖書館裏借了一本,想來個偷梁換柱。好笑的是,安朵馬上就發現書被調包了。然後這個男人隻得出麵向她解釋自己的所為。”
“安朵被他感動,因為她在他身上看到了自己。我不是告訴了你嗎,安朵原來那本《赫索格》也是從一個男人那兒偷的,她偷的原因是,知道與這個男人會分手,知道愛情會有一天被記憶塗抹掉,所以,想從他那裏拿個實物。哈,你知道你媽在跟我說這個的時候,我怎麽對她的?”
“我取笑她。我說,偷書本還不如偷條**。”
“你跟你媽一樣缺少幽默細胞!媽的,你不認為我這句話說得很好笑嗎?”
方而安愣了一下,等明白過來MAY因為氣惱她不在該笑的時候露出笑容時,她隻好擠出一個笑臉:“是很好笑!”
“好笑?這明明是句很聰明的調侃,你會認為它好笑?”
方而安這才知道,原來比母親難對付的女人多的是,她吃力地看著MAY,不知道說什麽好。
“愚蠢!愚蠢!這麽愚蠢的女人還寫書,真是自不量力。”
“我懶得在你身上浪費時間了。反正,我不知道那個S是誰。我也不知道你媽偷的這本書是不是從S那裏。也許那個偷你媽媽書的男人知道的會比我多。”
“你媽媽,實在是個過癮的女人。僅僅因為她同情那個偷她書的人,她便與他上了床。”
“為了讓自己相信這一切真有發生過,她又從他那裏拿來了一本《赫索格》。我說她這次是拿,是因為她給這個男人留了紙條,告訴他,書被她拿走了。好心如你媽,還給那男人留了一條自己的手帕。她告訴我,這樣,大家都滿足了。”
“你看,你媽多聰明。她說話多可愛。她就這樣坐在我身邊,兩手一攤,說:這下子,大家都滿足了!”
“好了,別防礙我了。你去找那個男人吧。他好像叫什麽安哥。你知道,他們睡了一夜,那一夜,除了**,總還會交談吧,交談裏,也許有那個S的什麽消息。”
18 鳳翔的安哥
這裏就是鳳翔,讓我給你描述一下這個地方——熱鬧的山城,沒有複雜的巷道,沒有荒蕪的空場,更別指望能找到一條通往世外桃源的小道。新城區像所有我們熟悉的城市,紛雜的廣告燈箱,匆匆的行人與車輛。舊城區就在新城區身後,它們之間用一個廣場做為隔斷,這個廣場上有很多不看字牌介紹便無法辨認身份的名人石像……
我不相信這種城市裏會有過一場浪漫的一夜情。
我住的賓館是城裏最好的賓館。據說它已經存在了近五十年,我好奇地看著賓館裏每一個房間,不知道哪間是母親曾經住過的。
服務生將我行李送進房間,接過小費之後,笑眯眯地準備告退。
我叫住他,問他:“你知不知道有個叫安哥的男人?”
他奇怪地看我,說:“安是這裏的大姓,在這裏,人人都是安哥。”
在舒服的浴缸裏泡澡,我想,像以往尋找S一樣,這次,也會落空了。
將安哥從鳳翔裏找出來,不比在珍珠裏挑魚目容易。
也許,我應該試試用那種方式——MAY不是諷刺我說,我找S找得隻差沒有滿大街貼告示了嗎?我已為我的告示想好了標題與內容:
尋找安哥
喜歡過一個拿著一本《赫索格》的女人,自己也有一本《赫索格》被這個女人拿走的安哥。
知情者有重酬。
××賓館××房間 方而安
我被我的想法逗笑。在蒙著水霧的鏡子中看到我的笑容。
我為屬於自己的笑容震驚:它裏麵沒有複雜的情緒,隻是一個笑。這個表情人人都會做,但是,惟獨我不會。我二十幾年都不會。
當我意識到這個的同時,我又想到了母親,而想到她,更讓我意外了——想她就像想我昨天吃過什麽一樣的自然,一樣的不摻雜好惡。
我甚至對著鏡子在審視自己的臉。嚐試著將頭發收攏再放下,嚐試著分辨哪種發型會使我的臉顯得不那樣笨拙的圓。
當我想像以往一樣,出門在外時總是將餐叫進房間裏一個人安靜地吃時,我竟然合上了餐牌,打開另一本鳳翔美食索引,想去尋找一家合心的餐館去品嚐當地美食。
你們不了解我,所以不知道這些都是改變的征兆。我驚喜地欣賞著我的改變,雖然不太明白,改的方向是更好還是更糟。
我選中的是一家不大的酒吧。可以用餐,可以喝酒。選中它,是因為它的名字:當家。
當家裏沒有華麗的布設,甚至沒有清靜的單間,所有的桌子密密地擺在室裏室外,人不算多,也不少。每個人都在熱烈地交談著。他們自在地說,自在地吃,仿佛一出生時就在那兒了。
我將自己舒服地放進一張餐桌。
服務生過來招呼我,給我一張餐單,他說:“我們的餐名都看不出內容。你按你的想法隨意點吧,我向你保證,每個菜都會給你驚喜。”
我,居然,在餐單上,看到了,赫索格!
“這是菜嗎?”我的聲音有些發顫。
“當然!”
“主料和配料是什麽?”
他神秘地對我笑:“菜上來時你就知道了。你一定不會失望的。”
“為什麽要叫這個名字?”
“這是一本書的名字。”他說:“我沒有看過這本書,但是這個書名可以牽出一個發生在我們本地的一個好聽的故事。”
他抬腕看了看表,胸有成竹地笑:“一會兒你就可以聽到!”
我不想再讓人賣關子。這些日子裏,我一直在猜,在每個關子前窺探。我受夠了被好奇心的折磨。
我說:“我知道那個故事。有一個叫安哥的男人,喜歡上一個女人,這個女人是這裏的遊客,她手裏拿著一本《赫索格》。”
服務生沒有吃驚,他善意地微笑:“是的,很多人都知道這個故事。但是,如果你不是從安哥那裏聽來,你就不會真正體會這個故事有多美好!他一會兒就會來了。他喜歡與人聊天。你可以讓他給你講。”
《赫索格》這道菜很快便被擺在我桌上。
盤子裏鮮豔的一層玫瑰花。玫瑰花上,幾塊雪白的糕點,看上去有些像蒸年糕。我啞然失笑,又招來服務生:“這個?隻是這個?”
他說:“當然。”
“你不是說保證不會讓我失望?”
“你失望了嗎?”
我回答不出。我看著這盤東西發怔,不知道如何描繪我的心情。
“我幾乎是第一眼便確定我愛上了她。接下的日子就如癡如醉地尾隨著她,打聽她住哪家賓館,到同一家餐館要與她點的同樣的菜式。她碰過的物什我都想擁有,因為上麵有她的指紋,曾感知過她的體表溫度。她在這裏坐著曬太陽,吸著煙,不笑,不說話,甚至不會為任何人分散目光。她盯著一本書,是盯,不是看,因為我從來沒有看她將書頁翻動過。我不看書,隻要看到字,我就想睡覺。但是,我站在樹的背後,邊偷看她,邊希望自己能變成那本書,那怕一分鍾也好,這樣就可以與她親近。變成書當然不可能,我便想辦法靠近她,弄清她在看什麽,然後也到書店去找來它。不,我不是為了讀。而是為了偷偷地換走她膝頭的書。這樣美麗的女人,我是不敢奢望與她發生什麽的,我惟一的想法就是在她離開鳳翔之前,能得到一件她貼身的東西。我從樹後頭出來,讓一個小孩兒在她身邊走來走去,想吸引她的注意,好讓我走近去看仔細書名……”
一個瘦削的老人輕聲地在說話。他的聲音不大,但是每個人都能清晰地聽到。他滿足又陶醉地將自己的故事掏出來給大家分享。
服務生說:“對,他就是安哥。”
有年青男女因為感受到了他聲音裏愛的浪漫而忍不住互相靠得更近。有聽熟這故事的人向旁邊的人簡明扼要地講述故事的大概意思。有人隨著安哥的講述不停地將酒杯放嘴邊送。有人發呆。有人在看窗外……
沒有人不耐煩。
聽到愛的故事,所有再殘冷的人,也會目露柔光。
沒有人打斷他,急急地問他後來呢。
所有再不耐心的人,也會在愛的麵前將心態放平,性子收緩。
沒有人離開。
聽過的或沒有聽過的,他們都在聽或者回想。
沒有人嘲笑安哥。
他們在安哥身上看到屬於自己的某種執著,他們以為,這愛,不是安哥的愛,而是他們所有的人。
我掩麵默默地哭。
有什麽比撕開愛的麵紗,將美好剖解成醜惡更讓人厭惡?
有什麽比將陳年的愛,別人愛,從地底挖出,加上自己置身事外理智挑剔來重新詮釋更卑劣?
寫點別的吧。
讓母親成為母親。
讓愛情成為愛情。
讓過往隻是過往。
寫點別的吧。
在別的裏,我們進行點別的尋找。
尋找丟失的純真,尋找不再擁有的青春,尋找一切的美。
我給MAY發短信:“我來到了鳳翔,也見到了安哥,但是,我不打算再寫我母親的傳記故事了。S是誰,我母親是什麽樣的女人,忽然讓我感覺不太重要。”
MAY的短信回得很快,她說:“要不你回來吧,以你的水平,獨立寫小說還太難,現在我正在寫一本書稿,如果你願意來給我當助手。”
“那是一本什麽樣的書?”
“老女人的懺悔。”
“書名是什麽?”
“《尋找老北》。”
全書完
零五年六月十日定稿
附錄——給S的信:
S:
你讓我驚恐了。
你給孩子一顆糖,同時揚起你手裏的糖果袋,他不知道袋裏還有多少,但是他以為一定不隻是手中那一顆。他很開心地吞咽,在糖果的味道裏笑,還來不得告訴你他有多喜歡,你卻轉身要走了,帶著你的糖果袋。融了一半的糖還含在口中。那樣甜。那樣突然。他驚恐地看著你,甚至來不及將快樂的表情收起。
驚恐的還不隻是糖果袋離去本身——他居然發現,他讚同你的道理:一切的美好都會有消耗的可能,如同鮮花的調謝,如同食糖過多的膩味,如同**終有一天會變得不再單純多了各種複雜疲累的可能。
繼續給。或轉身走。
過量去食。或在痛苦中垂涎那轉瞬即逝的美味。
他驚恐了。含著糖,因此吐字不清,其實就算能清晰講話,他也不知道哪種選擇才是正確。他隻能木木地張著嘴。
1月18日
S:
隻想說說墓地。
去過那樣多的風景區,但是每年回家給奶奶掃墓時,這裏的景色總是讓我驚異。山路崎嶇,我在那幾公裏的山路上緊張出滿手心的汗。根本沒有車道,窄窄不平的黃泥路上汽車無助地左右顛簸,一個彎道接一個彎道,堅持到駛到接近垂直的長泥坡道時,我還是將車交給了父親。年年都是如此,無論是我還是他的司機,都隻能將車開到這兒,而他,卻能順利地找到他的“停車場”。
很開闊的視野,雖然不是第一次,我依然會為那片無邊的綠水遠山所震憾。誰能知道,山的深處是這樣廣闊的湖,罕人打擾的湖又擁有著那樣奇異的綠色。有風,浪頭微猛,水波一下下拍擊著岸石,寂靜的山中有了這樣的聲音,不由得不讓人心神一定。
前些天,還與你說起關於我記憶短路的問題。那些過去的事情仿佛被格式化的磁盤,一絲一毫都不能回憶起來。但是,看到奶奶墓碑上“七月二十四日立”的字樣,那些回憶便撲了回來。甚至能感覺到送殯那天,從奶奶口中拿出的錢幣放在手心裏浸浸的涼。
臨行前,我告訴她,明年我一定不會這樣短短的來看她,我會在明媚的天氣,坐在她麵前與她閑閑的聊,聊一聊這些年間我的故事,讓她看清楚我現在的模樣。那一刻,我忽然希望你會來——當然,這隻是一個難以實現的荒誕的臆想,希望你來也沒有別的特殊意義,隻是感覺你應該會喜歡這裏,這個環境。
外公與外婆都老了。外婆有了滿頭的銀白,外公有了佝僂的體態。與他們講話,我需要大聲講。
親情讓我憂傷。少年時,不懂得表達,青年時,麵對他們的蒼老感情卻在心裏哽著,一句也說不出,一個擁抱都給不了。
S,生理上我們都逃不脫衰老,那麽心理呢?是否能有一種長生不老的法子讓美好的感覺保鮮?一想到某天醒來,發現已經想不起你,或是你已不會再想起我,我便心揪得慌,然後衝動得很——如果你認為我現在是美麗的,我願意微笑著睡進真空的水晶棺,一具美麗的屍體好過一張充滿生活俚俗痕跡的讓人生厭的活的麵孔。如果你認為現在的愛(僅代表個人觀點,如有反對——噓!)已是最美好的狀態,那我寧願急刹車,留我撫著傷口喚痛,隻要你感覺美好。
遇上小學同學,大家逗我,說小時我絕非美女,我反問為何他們都會對我那樣好。他們的回答讓我失笑——“因為你總會帶零食給我們吃”。我寧願他們給我另一種回答,比如說因為可愛,比如說因為性格溫良,比如說喜歡聽我唱歌或是舞蹈……隻要不是讓我感覺孩子也有著那樣世儈的心態,好同學,好朋友,好姐妹,你讓我們解饞,我們便給你友誼。
認識你時,我已沒有滿包的零食,如果現在書包裏真裝著什麽,隻能是我自己。雖然我們早說過,性是一切的本源,但是我寧可相信,你之所以給我“友愛”是因為我的“聰明”“可愛”“乖”等等那些來自你腦中生成的印象,而非一次需要大動幹戈計劃三番癮後便亡的性。
對於見麵,我越來越恐慌,被聲音畫餅充饑的安慰之後,更渴望真實的懷抱,但是聲音和文字已將我們的花園建得美倫美奐,我現在是一個吝嗇的主人,不希望有人甚至不希望我們走進。你與我都是縱火者,是否逃脫不了點起一場熊熊的火短暫地燃燒之後成為一堆冷熾的命運,連我們的花園也會殃及而亡?
你看,我們一直在設計著一次偷歡,沒有想到我們將自己設計了,至少我是這樣。
一月二十一日淩晨
S:
我花了四個小時來美甲,多麽浪費生命的事情啊。曾經希望來世做花,專心美麗,現在,在美甲師埋頭工作的時候,兩隻手被束縛著除了像石膏人般坐著不能做任何事的時候,才知道負責美麗是件多麽為難的事情。
到網上轉了一圈,無你。今天也沒有你的消息。其實有又能如何。短信息什麽都不能代表。它無法讓我看到真實的你。
昨天我說,誰都沒有資格要求自己或對方喝一杯咖啡的時候全神貫注。便是如此了。今天,你不在不代表你便推開咖啡杯離我而去,你隻是遇上了熟的朋友起身與他們招呼,我們暫時分離。
上午閑閑地睡,看電視,八套放著一個城市寓言的譯片《小豬進城》。很專注地看,為那隻叫BABY的小豬的命運。小豬說:城市就是這樣,它讓人筋疲力竭。那隻瘋狂地捕捉小豬的獵狗說:我的工作要求我殘忍。小豬孤單地立在窗前看著城市美麗的夜景時,畫外音說:城市如此混亂和瘋狂,沒有人會關心一隻豬此刻的心情。
影片配的是老歌——今夜你寂寞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