嗬嗬,正在邊思念你邊給你寫信,收到了你的短消息。真是一個可恨又可愛的人,雖然棄我與咖啡不顧,卻偶在與人招呼時給我一兩個無奈的眼神,示意:他真煩,我多想回到貓咪身邊與貓咪一起喝咖啡啊,貓咪不要急,我一會兒便打發他走。
我又做了傻事情,將頭發染了。隻因為有一次,你說你在書店看到一個女孩,頭發是你喜歡的挑染所以你多看了她幾眼。喏,隻是因為這句話,我又花了數小時來弄頭發,隻怕又會像給你挑選火機一樣弄巧成拙——女人,傻的時候真是傻的可以。
一月二十四日淩晨
S:
我想見你了。我為什麽不見你呢?因為害怕離別而失去相聚的勇氣,是不是如同害怕黑暗的到來而放棄享受光明在白天也緊閉窗紗般膽怯得可笑。
這樣的疲倦。疲倦到反複地問自己為什麽害怕見你,無法做答。
給Q寫了一封信,想講清楚自己的想法——如果可以,我真想逼近他,讓他看見我眼中他自己的模樣,這樣他便可以知道,我不愛他,一點也不,然後問題便迎刃而解——可是這無法實現,他用帶著他情緒的眼神來凝視著我,他已被自己模糊了視線,什麽都看不清了。
那樣寫著,從開端時很堅定地聲稱“這封信一定要讓你看到。如果能如我希望的那樣——你會因為這封信而明白我,那則再好不過”到結尾無力的“開頭時我在強調此信你一定要看,但是感覺寫到這裏仿佛是手拭一根針,從圓滑的針身慢慢摸到了針尖,我知道,它一定會刺傷你。我又猶豫了。可是有什麽方法能夠不受傷便解決我們之間的問題?”
我為自己在給他的信件中的冷酷感覺傷心,而想念你,讓我的傷心更濃更深,無法自撥。
一月二十五日淩晨
S:
對於昨天的事情,我感覺羞恥。
你是禮貌的訪客,隻打算坐在客廳裏喝上一杯茶,與女主人聊聊天氣什麽的,但是她正好在與丈夫吵架或別的痛苦的事情纏繞著她,於是,你閑怡的計劃破滅了,你被迫聆聽她的喋喋,被迫看著一個因為情緒的失控而失去優雅失去分寸的女人被淚水浸花的醜陋的臉……這種情況,真是讓人難受得緊。
陽光今天很不錯。我卻將它拒絕了。
從起床到現在都不想說話。媽媽送來昨夜被打落的耳環,她試圖與我溝通,而我能作的隻是沉默。我想,我的態度應該是錯了。難為情的是他們,而我為他們的難為情更難為情。早上,我與父親在書房門口迎麵遇上,我低下了眼,沒有說話。我知道他在看我,隻消我像平時一樣對他笑,揉捏他軟軟的臉頰誇他是天下最可愛的父親,我們便又可以忘記昨天了。可是,我為我浮腫的臉疲憊的表情羞愧,為昨天局麵的失控羞愧,為配合父親做了錯事羞愧。便是如此了,腦中亂紛紛的,我隻能看著自己的腳,讓它帶我木然地回到我的房間。關上門,對著缺少了一隻眼睛顯得詭異可怕的某年生日得到的娃娃發呆,激烈之後,精疲力竭,像戰場上幸存下的士兵,麵對終於到來的平靜和身上的傷口,會怔怔地立在那裏,他甚至忘記了為什麽要廝殺。
父親給我送來茶,我依然不敢看他,我害怕自己會控製不住流露出脈脈溫情,會對他笑,會像以往一樣告訴他我不介意,請他也忘記昨天。他又將粥送到我手邊,讓聲音像平時一樣,說;喝點粥。
沒有胃口,胃此刻也是呆的。但是我接過了,我不能拒絕他的愛,正如我不能拒絕他的耳光。他進來,他走,都是耳朵給我的訊息,眼睛依然不敢看他。
他外出了,我聽到他的手放在我房間的門把手上,他的勇氣隻夠他將鎖轉動,卻不能支持他將門打開,與一直沉默的女兒告別。
然後是母親,她與我一起坐在**。她一直在笑,聲音溫和,她將頭倚在我的肩上,她又開始了她混淆的邏輯,帶著愛回憶我的童年強調著我是她的驕傲。她一直在說話,我的反應是搖頭或點頭,動作微弱得幾乎不露痕跡。我想說求你讓我安靜,求你出去吧,你的聲音讓我的腦袋要炸裂了。但是我不能拒絕她的愛,正如我不能拒絕她的恨。
以看書來分散她的溫情給我的混亂,很不巧,偏偏無意地翻開了《變形記》。格裏高爾流血了,我忍不住又想哭。格裏高爾死了,我忽然對刀子劃過皮膚的感覺有了好奇——雖然我對此並不陌生——很低迷不振的,盯著那隻少了一隻眼睛的綠色娃娃,我在想象對自己的謀殺。
窗外的陽光,顏色多好啊。
我真的羞愧。這樣好的天氣,我會想到死,可見我真的不正常,可見在某種意義上他們的處罰是正確的。可是,為什麽我會這樣呢?小時候那個胖乎乎喜歡唱歌跳舞開朗活潑的小女孩,她什麽時候走遠了?
所有的感情都是枷,它們讓我痛苦不堪,但是我依然要背著它們,這樣看起來才像正常人,這樣我就不會像風箏一樣輕飄飄地越過一切孤獨得甚至連自己的影子都看不到。
S,我和你說這些是為了什麽呢?我是在與你對話還是在與自己分裂出的另一個自己對話?
你溫柔地叫我一聲“傻貓咪”吧,拍拍我的頭,無賴般專斷地“橫橫”一聲,我便可以相信陽光的溫暖,可以將視線從獨眼娃娃身上移開,隻盯著你,My Super Star。
一月二十六日下午
S:
你真是殘忍,從昨天下午到現在,你一點消息也不讓我收到。
你給我打開一扇窗,明確地告訴我它是為我而開,但是不許我張望。我惟一能做的,便是等在窗前,仰著臉,看你什麽時候會好心腸地探出頭來。冬日很冷的,我在等待中感冒了,你呢?
蘇菲瑪索的美越來越邪惡。而這種邪惡偏偏是真實的。看她演的那部混亂的片子《野戀》,從開始的煩悶與挑剔,到後來難以言欲的憂傷。我得承認我沒有看懂它,但是很多東西我們根本不需要懂。它讓我難受,讓我無法用好看或不好看來給它貼一個標簽,讓觀賞者有了為難,它便已經成功了。
我與家人表麵上已經恢複平和。隻是我不想說話,與除了你之外的任何人。
不停地看鍾表,看手機。沉默中,有種錯覺——你要離開我了。
你離開了嗎?
我一直都心神不寧。因為你的緣故,連帶著,我對生活除卻感情以外的部分也有了不詳的感覺。
感情像一個沒有釘牢的箭頭,被風吹著,在空中滴溜溜轉,我看著它,緊張地猜測它會將我向哪條路上指。無論是哪條路,都是絕路。你怎麽能信任一個本身便不牢靠脆弱得連風都可以左右的路標呢?
能指望生活什麽?上帝隻是個疲憊的老頭,不是盲聽便是記憶不好,如果沒有漏聽祈禱便要重複施加多餘的恩寵。我有沒有給你講過我的童年?那個虛榮的小姑娘?她不滿意單眼皮,不滿意沒有酒窩的臉頰,於是她每天夜晚入夢前的祈禱便是要求第二天醒來她能擁有雙眼皮與酒窩。然後,在某個如往常一樣的早晨,她苦惱地發現眼皮有了三層,臉上出現了四隻淺淺的酒窩。整個青春期,她都在與三層眼皮做鬥爭,還有那四隻酒窩。她不像她父母,甚至不像她自己。她無時無刻不在尋找鏡子,隨時要向鏡子尋求幫助,如何能藏匿起多餘的眼皮與酒窩。
這封信寫得斷斷續續。剛剛從**起來上網轉轉,因為碰到你,所以又有了想說些什麽的欲望。但是吸了一隻煙,依然不知道說些什麽好。原本你離我很遠,但是再遠我也能看到你在前麵的身影,我努力地趕路,時不時抬眼看看你是否消失在我的視線裏,看到你在,便心安地繼續前行。可是,現在,起了些霧,行走的過程中又遇上了坡道,我在坡這邊,你在那邊,我看到的隻餘下一片白,白且森遠,這一瞬,我失去了前行勇氣——你已消失了,方向不見了,我被自己強加的包裹壓的走不動了。彎著腰,絕望地向上再看一眼,該死的小黑點又出現了,你向我招手,笑,說:加油,目的地不遠了。
你不會回頭扶我走,你隻是給我些許信心,讓我相信堅持自有道理。但是,目的地是什麽?當這三個字在我心裏形成符號的時候,我滿懷疑惑,四下看,甚至回頭看來時路,以為它們會給我啟示,但是它們隻是寂靜著。遠遠的,你在唱歌,重複著一句:一杯咖啡,隻是一杯咖啡,它在爐上溫暖。就是這樣了,我們為一杯咖啡走了這樣遠,我們堅持到底,最終能喝下那些溫暖。可是,然後呢?然後你我各自拍打衣服上留下的風塵,告別。另一段長途要開始了,你不會再行走在我前麵。所以我害怕得很,走也不是停也不行,隻能在後麵哀求:慢一點,慢一點。
一月二十七日下午
S:
你睡了吧。能安然入夢嗎?
和你說了五個小時的話,依然感覺不夠。那個讓我震驚的消息像一枚炸彈,有些讓我手忙腳亂了。
我們隻是要去喝一杯咖啡,誰知道在路上會有這樣多的意外出現?先是我排斥Q,因為一杯咖啡的溫暖,我開始厭倦開水了。然後是你。四個人的戲忽然出現兩個人退場,你是否和我一樣無措?開始我們都以為我們與他們的距離不過是一杯咖啡的時間拉開的,隻消快走幾步,便能將這杯咖啡的時間淹沒。我們想好了我們的方式,卻沒有考慮到對方,正如我常說的那句“最難控製的是人的情緒”,他們變卦了,他們不陪我們玩了。
我在放下電話前幾秒還在向你求證,你是否會因為其它演員的退場而產生退意,你說你不會,這顆定心丸我吃下,算是給今天的睡眠一些心安。
先這樣吧,我睡覺,在離你千裏之外的**陪你一起入眠。明天的事情明天再想,雖然現在已是明天了。
一月二十八日淩晨
S:
我隻睡了三個小時。你呢?
這個年過得很孤獨,與任何人的溝通都不好。過去的老朋友,過去的老師,特別是自己的父母。溝通常常成了我一個人的喋喋,以為大家都明白了一加一等於二,但是他們卻向我揚起三根指頭。我被自己的聲音弄得寂寞起來。上午又與母親吵架,確切的說,是她站在門外陶醉在自己的發言裏一個多小時,我沉默。那時,我將自己關在房間裏如困獸。人總是這樣,試探著對方的承受力,將打擊力一次次加重。我知道如果我再不出去,便要成一隻將落到針上的汽球。從外麵歸來後,我依然不講話,可是她從身後抱住我,笑眯眯地親我額頭。我很努力地想去愛她,因為她有時的可愛而忽略那些可恨的時候,但是,做起來真難。她以為我不過是被凍著了,隻需要熾熱的火便溫暖,但是,我是一隻普通的玻璃杯啊,這樣激烈的溫差,啪的一聲便碎了。
和老朋友們的交流也是如此。他們是一群無理的客人,因為過去的熟悉便感覺自己的無理有道理。他們發現我有他們所不了解的世界的鑰匙,於是他們逼迫我打開門。我請求他們隻在門外看一眼便走,但是他們卻試圖將腳邁入。
這樣的孤獨。
Q今天打了幾十分鍾電話給我。他問我最近可好,我輕描淡寫:有過不好,被父親打了一次,現在好了。
他的反應讓我愣了半天,因為,他居然說:他打你是對的,你有時候太調皮太不正常了。
是這樣啊。我在他們的世界裏不正常,他們在我的世界裏不正常。
父母是給我電擊給我洗腦的醫生,他便是那幫忙捺我的護士。我想告訴他們我很正常,至少不會將領帶叫做花布條在大廳廣眾下裸奔。但是他們是一夥的,他們不聽我申辯。我想反抗醫生,但是醫生讓我敬畏,於是,我隻好先反抗護士了。可恨的是護士不會因為我的反抗而將我趕走或放棄,他認為自己的職責是拯救我,我越反抗得厲害,他的職責感便越強。於是,他將我用繩索捆緊,我掙脫不開,難過得連眼淚都不想流,隻能呆呆地盯著天花板那片白。
這樣的痛苦。
你也不好過吧。今天。你給我看你的平靜,我卻看到了那平靜水麵下的旋渦。我想伸手幫你,但是我能做什麽呢?我怎麽能用手掌去將旋渦撫靜呢?
票居然是三號下午的。也就是說,我還需要在家裏呆五天。
時間讓我無動由衷。早歸五天或晚歸五天,我都是住在瘋人院。
你有鑰匙嗎?你有什麽辦法救我出去嗎?
我不想睡覺,明明很困,但是,為什麽我會害怕睡眠呢?
一月二十九日淩晨
S:
我應該和你說些什麽。但是我什麽都不想說了。
今天太亂。從錯發短信,到見麵的擔心,到她的電話。
類似的情況你已叮囑過我,我知道我應該怎麽做。所以,你補發的那條短信,除了讓我心揪外,沒有別的用處。
是我的錯,拿著電話不肯丟。讓你們為難了。
現在,我應該睡覺,而不是想這些讓我混亂的事情。
一月三十號淩晨
S:
又是好天氣。天氣幫我破冰,雖然還在冷水裏,但是我可以伸出頭來呼吸,可以將那些固冰推遠一點。所以,今天與昨天相比,是個快樂天。
昨天的情況其實是這樣——我有不愉快,但是這種不愉快是從自己來的。如果我有生氣,便是對自己的生氣了。惟一讓我感覺難過的是,你對與你一起犯案的同夥不夠信任,在兩人已約定好做戰方案之後,他全神貫注執行命令時,有個聲音去分他心,重複他已背熟的紀律。然後,我一直在半睡半醒之中——腦子裏太亂了,亂得連是夢是醒都無法辨別——手機每一次鳴叫,都像是將我從夢裏驚醒,而實際上,我又感覺自己並沒有睡著。精神就是這樣恍惚。因為恍惚和疲憊,所有的情緒和發生的事情都被忽略,就像人掉進沉淵時腦袋隻會一蒙,絕對不會如書本影片裏描寫的那樣,愛的人和某些難忘的片段在記憶裏亂閃,如果有閃,那也是混亂的畫麵,什麽都不是主旋律,是所有的樂者失了控,弄出的難以辨別音色與音準的雜奏。中午被你叫醒時,想想昨天,幾乎忘記了自己說過什麽。隻記得被你在三點多電話叫起,然後準備給你電話,穿上涼冰冰的睡衣時那一刻的清醒。嗬,偷歡好辛苦,想太多事,在乎太多人情緒,因此簡單的生活複雜化了。而你,確實是個混淆邏輯的高手。被你混淆的,我感覺真是我錯了,我昨天的行為是在以裝乖來泄忿皮裏陽秋地表示不滿。唉唉,你揪著貓咪的脖子將它拎到鏡子前,說:看看你自己做的好事。貓咪還沒有反應過來它做錯了什麽,僅僅因為看到鏡子裏自己被人揪著脖子的傻樣便開始驚慌羞愧了,等它意識到自己有些委屈時,便又聽到一天不許吃飯的處罰,它可憐的腦子裏浮現沒飯吃的慘狀,於是,它忘記了去反思罪名是否合理,隻知道哀求:一天不許吃飯受不了,讓貓咪吃一頓好不好?
Q到現在還沒有對昨天的短信做出反應,或者他在以靜治動?
昨天有個比方你說得真好。就是我問你,我們是否有錯。你說戰爭已經打響了,我們呆在同一個戰壕裏,對敵人放槍不就得了,哪兒還能顧得上在這個時候去反思戰爭有沒有意義。女人的承受能力真是比男人差,一到混亂的時候,便手足無措,幸好你在,幸好你是那隻餘一個農民也要重新建國的固執哥哥。
一月三十號下午
S:
第三城市或是C城,他或者是她,都不是問題的關鍵。
關鍵是什麽,你不會比我了解得少。
一月三十號夜
S:
做了一夜夢,所以,雖然睡了十三個小時,依然醒的時候精疲力竭。
和你有關的便有四五個場景,它們沒有頭尾,紛至遝來。我記不住那樣多,隻能回想起兩個並不完整的斷章——我與你坐在C城的出租車上,我不知道帶你到哪兒去,隻能習慣性地要求司機向我家附近開,我們好像一直沒有過對話,在我看到車離我家越來越近,感覺不妙時,你忽然向我笑,說:我知道你家的位置了,從此你跑不掉了。
我為什麽要跑?為什麽這樣的一句話會讓我驚醒?
另一個我能記得的夢更是荒誕——我身處一個奇怪的地方。這裏的人表情都怪異,臉色也與正常人不一樣,我以為他們都是D伯爵,會忽如其來在我頸處咬一個口,將血吸光。我和誰來到這裏,我來這裏是為了誰,我在夢裏想不明白,於是便用手一個個地推開那些人,現實生活中我不曾見過這樣奇怪的麵孔,但是我卻在其中一個人的麵前停了下來,我與他那樣對視著,他的臉在空氣中變形,但是這又能怎麽樣,我認識他的眼睛,所以任憑他的臉以他的眼睛為中心變形成什麽樣子,我還是與他在對望中得出親近感。那種對視,不是老朋友見麵,不是親人重逢,就是一個男人與女人的對視。我在他的眼中看到了我,而他也在我的眼中看到他得以存在的姿態。接下來,便讓我的講述有些羞澀——我與他**了。我看不見我與他**的樣子,也看不見周圍人的存在,但是我知道我在與他**,他讓我快樂且羞恥。夢是最無理的敘述方式,不按邏輯,不分主次,不給前因後果。上一個鏡頭還是我與他在一起,我們穿著衣服**忘記了周圍是否有人。下一個鏡頭便不一樣了,他不見了,另一個男人向我逼近在一個簡陋的小房間,他長得並不難看,可是就是讓人感覺不舒服,他嘴裏的顏色很深,如果不是吃過墨汁便是陳年不咽的血漿,這次我能看見我自己,白色的襯衣,肩頭裸在外麵,慌張的,憔悴的,將手向後側的窗抓去,呼救。窗外影影綽綽,巨響之後玻璃出現裂紋。男人的表情變了,他像小醜一樣將表情弄得痛苦且可笑,將手捧在胸前求我:不要叫他。而我,因為他的膽怯更受鼓舞,歡喜如一張在風中飽展的帆,我大聲叫在門外的人的名字:蒂克!蒂克進來了,他,居然就是剛剛與我**,而我永遠看不清他模樣的變形人。這時候我仿佛清晰了:是的,蒂克便是你,你便是蒂克。隻是,那樣多的名字,為何我會脫口而出這個?
我看著你,快樂卻沉默,你向我伸出手,我的手也慢慢伸了過去。可是這個時候,我那枚綠色的手機從我懷裏滾落到地上,我嚇了一跳,你也一樣。我彎腰去拾,順勢打開手機看一眼可有摔壞,在我掀開盒蓋之時,居然有很多光從手機裏發出,許多人借著光出現在我們麵前。這些人都是正常人,可是,我感覺他們比如D伯爵們的人更可憎,我想留下,不要和他們走。為首的應該是我父親,他看著我,說:你現在該回家了。我轉頭看你,想從你那兒得到留下來的鼓勵,你卻向我緩緩地搖頭,頹然地做出讓我走的手勢。我用眼睛問你,為什麽讓我走。你說:如果你不去掀手機蓋,便什麽也不會發生了,是你把事情搞砸了。
我彎下腰抱著自己哭,不能留,不肯走,在哭聲中迷了路。
其它還有很多夢,記得不完全,也不想回憶。它們沒有一個是美好的,都帶給我那種滑膩膩的厭惡感,去回想它們,便如同去抓起一條扭動的蛇。
唉。第三城。S,你要知,其實不是能不能去,而是敢不敢去。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麽事情是不能做的,因為不敢,所以那個能不能就顯得重要了。我努力在這幾天給自己壯足膽子。哈,大不了,我去了,在機場呆一呆,算我赴約,然後飛快跑掉。
一月三十一號下午
S:
你幫我做了決定。於是,我真的要與你見麵了。
今天的電話讓我心情舒暢,十七號以前,或者更遠,我們已有近半個月沒有在一起——你知道我指什麽。因為環境的特殊,我們的聯係這十幾天總是不穩定的,像風一樣,吹近又吹遠。然而,今天,我們又回來了。你做回了你,我做回了我。我們又親密無間了。
你說生氣是件不好的事情,但是我卻從這樣的不好裏看到了好——你的情緒因為我而波動!因為我!!
與你的這場戀愛,改變了我很多。這種影響來自你,或是來自被我稱之為愛情的東西。它給我指了另一條路,告訴我,走這條路並不一定是最好,但是一定比過去更好。很寧靜的感覺,像是這些給你的信中一直貫穿的情緒。現在,我對自己的不自信也有了不算詳盡的解釋——你的出現,動搖了我過去以為正確的閱讀習慣寫作習慣思維方式,我否定了我,追隨了你,一個模糊在我腦中的男人,一個分裂出的另一個自我。
現在,我不害怕見你。與另一個自己見麵有什麽可擔心?我們會不會互相喜歡對方所依附的那具軀體,那個不重要。你看,我也與那些被我關在門外的男人們一樣了,因為在迷惘中第一眼看到了你,便以為你便是一切,便是天堂。隻是,我們沒有飲酒,我們的幫凶是一杯咖啡,我以一杯咖啡的名義走到你身邊,從肉體渴望到靈魂了。
二月一號下午
S:
今天,從你那兒聽到一句很好的讚揚,你說,與她們相比,我與你更相像一些。你給了我那樣多誇讚的話,獨這一句我奉若珍寶。嗬,老虎立在眾動物中,表情傲然,卻忽然對一隻貓笑了一下。貓受寵若驚:你為何會對我笑,我與別的動物難道有什麽不同?老虎說:與它們相比,你長得與我相像一些。
喏,我就是這隻得意忘形的貓假虎威的貓了。
二月二號淩晨
S:
最美好的還是在H城的記憶。正如我和你講過的,H城是甜蜜浪漫,B城是過渡,T城是憂傷。
B城的機場,過安檢後,回望你,你也在回頭,但是你與我的目光沒有遇上。那時真的隻想說“謝謝”。謝謝你的回頭,不論它代表什麽,但是對我來說便是方向標,指向某個柔軟的地方。悲傷在前夜已釋放,所以那天的走,便安靜很多。
MAY寫過幾句詩:都說佳期苦短/也許我們來日方長/但是/我為什麽那樣憂傷
那夜,我便是這種心情了。在你的懷裏也止不住悲傷。
二月十三日淩晨
S:
你一定注意到我長時間地凝視你,吻你,拉著你的手,不願意輕易放開。什麽事情我都希望能為你做,梳理你的頭發,掛起你的大衣,係上你的鞋帶,仔細地為你擦拭護膚品……你一定注意到了這些,那麽你一定也明白我的意圖:我需要在手指,目光,皮膚,嘴唇,呼吸中感知你,讓它們擁有對你的記憶。在虛空中想像那個被我用幻想鍛造出摻雜了個人感情個人期許,因而失真,完美,遙不可及的化身時,它們能跳出來反駁,來自身體的記憶和封存進目光裏的人影可以給我糾正,使我不至於仰望化身而對真實產生距離。
我不至一次對文明本身產生倦怠。如果不是文明升華了感官,我們便不能創造出讓自己眼睛和耳朵感到陌生的形象和聲音,便不能讓化身比我們自己更完美,便不會自我流放於虛幻的想象,便不會飛快地對用眼睛、聲音、手、皮膚甚至氣味來彼此接近觸摸的記憶感覺陌生。
我的手伸向虛空。如何撫摸你?如果你不在。
以前,我將你當做第二個我。說著“我愛你”,卻低頭看著自己。
那時,我愛著一個不能觸摸,不能呼吸的東西,存在的你在我這裏變成了一個沒有生氣的客體。是選擇去觸摸一朵花,記憶它的芬香,還是選擇遠遠地站在冷漠的,沒有生命的,不能感覺的風景之外,幻想著自己正陷身於此?
我們走進了被文字與聲音搭建的花園。你問我走進之後的花園是什麽樣。我當時回答“裏麵多了一些東西”。我不能用語言細解那出的東西(文明讓我們了解,語言如果過份感性便會陷入矯情),如果你現在還需要我的回答,這裏我便能大聲說:我們踩亂了草地,卻因此,我聞到了青草的香氣,感覺到了它們在足底的柔軟,觸摸到了每一片葉一朵花的質地。它不再是沙漠裏摻雜希望與絕望的海市蜃樓,而是真實的花園。在熾熱得讓你錯認為春天的陽光中,在依然枯瘦的柳樹中,在來自帶著魚腥的風中,在染上果汁的嘴角中……我們終於息息相通。
我的雙臂伸向虛空。如何擁抱你?如果你不在。
我是那個叫伊博瑞姆的工匠,搜集所有閃閃發光的東西,封存進六天六夜的鐵皮盒裏。時間太蒼促,搜集的欲望太強烈,我無法區分哪些是玻璃,那些是不菲的寶石。鐵皮盒裏塞滿了封存的東西,以致於在別人問及它裏麵倒底有什麽時,我隻能報以滿足又茫然的笑容。需要多長時間我才能將它們解讀?需要多少時間它們才會變成我們得以認出對方的符號或印記?解讀以後呢?認出以後呢?
我們都知道交流無法搭起走進對方心底的橋梁。過多的了解就像負重過多的繩纜,某一天,忽然繃斷,你我遙墜無法接規的兩端。
那麽吻呢?擁抱呢?
交流常常出現空洞,兩個人靜觀會是誰先被對方的沉默激怒撲向對方試圖挖掘出對方的秘密。
腳步一致那是集體舞,而我們,在跳雙人舞。左腳向前,右腳便向後。
交流不能永遠拴緊兩人,我們隻能將維係關係的能力托付給擁抱托付給吻。
我的嘴現啟向虛空。如何親吻你?如果你不在。
二月十五日下午
S:
坐在飛機上寫最後一封給你的信。S,不管我們承認不承認,咖啡是喝到盡頭了。
B城之行,是我最後悔的事情。畫蛇添足地將咖啡的味道改變,逼迫我們提前將咖啡時間結束。
你看多可怕。我回頭看給S的信,回憶寫它們時的心情,居然會那樣模糊,像從機艙的窗口看向地麵,除了一團白,一些似是而非的輪廓,什麽都看不見。
我比我想像中的要淡定,沒有流淚,沒有心揪,沒有痛苦。整個人是木的。幹枯的木頭。不塗脂粉的木頭。無聲。無色。此時,再被多割一刀也不會留出汁液。
這幾天,我被裝進了魔鬼的瓶子,沉在隻有你能打撈的海底。每一天,都在瓶中等待,希望的,憧憬的,等待你從海邊走過時能注意到我。終於,我在瓶子裏明白了,在暗夜蜷在床內側聽著你鼻息聲時明白了——你,根本不可能打撈我。如果我能自覺地安居在海底,別時不時借著陽光的力量將光線強行晃入你的眼中,那才你更想要的!
我們討論過如果要寫我們故事的幾種寫法。
現在,比我們原來所設計的又多出一種——它可以是一個童話,有關一隻貓的童話。
或許,有一天,我會對我的孩子講:有一隻貓,因為厭倦了沉悶的生活,好奇外麵的世界,便偷偷跑了出去。它與一個好心人在一起呆了快樂的幾天,然後被好心人送回家,好心人說:“你是別人家的貓呀,你必須要回去,而我,君子不掠人之美。”貓在家裏呆了半個月,找到機會又偷偷地溜了出去。它認識去好心人家的路。它不怕路途勞累,終於出現在好心人的家門口。它歡喜地對他喵喵叫,在他身邊蹭來蹭去,以為又可以過上快樂的日子,可以一起玩鬧,疲勞了抱著一起睡。好心人始終沒有彎腰抱它,象征性地彎腰拍拍它的頭,聲音平靜得幾乎帶著冷漠了:“你這次來有什麽事嗎?”貓意外極了,難道他不認識它了?它用力蹭著他的腿,一聲連一聲地叫:“喵,我是貓咪呀。”好心人不耐煩地瞪它一眼;“我知道你是。可是,你看,你的毛都蹭到我的褲子上了,你就不能老老實實地到牆角呆著嗎?”貓在好心人家折騰了幾天,它越來越絕望,在他身邊時,它便想離去,跳出窗台後,它又想回到他身邊。它蜷在床腳舔著自己,它想不明白這一切是怎麽了,像它沒法舔順身上雜亂的毛。它感覺難受,好心人情緒的轉變,讓它懷疑一切不過是場可笑的鬧劇……
這時,也許我的孩子會盯圓他們的眼睛問我:媽媽,後來呢?
後來呢?後來貓獨自回家了,平靜的過它的生活。
那好心人呢?也許我的孩子還會這樣問。
好心人繼續過著好心人的生活,也許他偶然會想起有過一隻這樣的貓,也許他已經將它給忘掉了。
如果孩子夠聰明,他也許會問我:“媽媽,為什麽好心人第二次會不喜歡那隻貓呢?”
S,這便是你留給我的難為了。為什麽好心人第二次會不喜歡那隻貓呢。
我會告訴孩子:他怕它會進駐他的生活,第一次的偶遇,讓他感覺驚喜,第二次它的投奔,讓他感覺負擔。雖然他第二次對貓冷漠,但是不足以影響他仍是好心人。
希望我的孩子不要對這個故事糾纏不休,希望他不會問我,貓在以後的日子裏會不會想起好心人,是時常想起那些快樂的日子還是時常想起那絕望痛苦的日子……
飛機要下降了。S,這是我最後一次給你寫信。
二月二十五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