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這裏就是鳳翔,讓我給你描述一下這個地方——熱鬧的山城,沒有複雜的巷道,沒有荒蕪的空場,更別指望能找到一條通往世外桃源的小道。新城區像所有我們熟悉的城市,紛雜的廣告燈箱,匆匆的行人與車輛。舊城區就在新城區身後,它們之間用一個廣場做為隔斷,這個廣場上有很多不看字牌介紹便無法辨認身份的名人石像。舊城區裏多是老式建築,沒有MAY講述的那種密密麻麻木製的吊腳樓或客棧,這些建築們有著歐式的小尖頂,從剝落調殘的牆壁上還能看到它們曾有過的鮮豔顏色:粉紅、奶白、棕黃……水。你們一定想問我關於那條江,穿城窩山的江水上是不是還漂著載滿遊人的船隻。我不掩飾我的憤怒,大聲地告訴你:江在它的城外,不過那江有著顯赫的名字——長江。

我看著MAY,等她給我一個答案。

她眨巴著眼睛看著這一切,笑眯眯地說:“鳳翔,我想起來了。它幾乎沒有變化,與幾十年前我看到過的一模一樣。”

“掛著八卦的客棧呢?還有跛腳神婆。它們也一樣?”我不無諷刺。

她略有歉意地對我說:“可能我記錯了,那些不是鳳翔的事情——但是,沒有關係,我可以告訴你鳳翔的故事。你看,走過的地方多了,記下的地名多了,便容易混淆,如果不是來到了這裏,我恐怕到死都不會知道,我居然將有些東西張冠李戴到它身上。”

我們住下的地方是城裏最好的賓館。MAY說她曾經在這裏住過,她像少女一樣害羞地等著我答應住在這裏,因為這裏可以讓她忘掉這幾十年的距離,還原成第一次來到這裏時青春的MAY。她說:“等你老了就會明白,能在記憶的角落裏翻出一樁遺忘的事情,是多麽寶貴的事情。”

“你恐怕不是與老北一起來到這裏的吧。”我還是很生氣。讓我如何與方重山溝通此事呢?說MAY講了一個發生在鳳翔的故事她給我的講述的鳳翔充滿了神秘主義色彩我無法抵擋好奇便與她一起來了但是她又將地方記錯了不她的確來過鳳翔隻是她講的那個故事不是發生在鳳翔的故事?

我可以想像方重山會怎麽說,他會冷嘲地問:“哦,是嗎?什麽故事那樣好聽,你講來我聽。”

然後,我又該如何去講這個故事呢?年青的MAY與一個男人來到鳳翔(不,是她誤以為中的鳳翔),有一個跛腳獨眼的老太太給她看相,說她命犯紅顏煞,MAY想找到辦法來破解這個也許存在於她命相中的煞。

然後,方重山一定會問:“那然後呢?”

然後,然後MAY沒有說,但是她又講了一個故事,她與那個男人在遊泳池裏認識,他們是性伴侶,她愛上男人時男人不愛她,男人想娶她時她又不想嫁他了。

然後,方重山一定會繼續問:“那然後呢?”

然後!然後。

然後那個男人就給MAY講了一個故事……

天,他會以為我是瘋子,或者在他認為我是瘋子之前已經被氣瘋過去。

辦好入住手續後,MAY在她的衣箱裏拿出許多衣服對著鏡子比劃,五次三番地扭頭問我:“這件——還是——這件?”

我身上一定又髒又臭。我記得在火車上時,褲腳被盥洗室來曆不明的水打濕,下火車時被某個髒兮兮的男人背的同樣髒兮兮且有身份不明的**滲出的巨大背包蹭到了脖子與頭發……還有,我兩天沒有洗澡。

這些平時不能容忍的事情在此刻變得不重要。

我將MAY手裏的衣服搶下,扔在**,表情嚴肅地告訴她:“先給我講完故事!”

她訝異地看看**的衣服們,聳聳肩,無奈地看看我:“故事?你想聽哪樁?”

“紅顏煞還有那個男人。”我害怕她又會將主題散開,像老師布置命題作文一樣不容置疑地說。

MAY想了想,說:“紅顏煞破解了。男人與別的女人結婚了。”

如果方重山在這裏,他一定會將滿床的衣服向MAY頭上扔去,是的,他一定會做,管她是七十八十九十一百歲,他都會扔過去。

我頭痛欲裂,太陽穴重得仿佛有座山壓著:“MAY,我想知道那過程。”

MAY卻體貼地看著我:“你又累又困,先睡一覺吧。”

她的臉湊得很近,這距離沒有使我不安,仿佛,它從來就在這裏,它就應該在這裏。我坐了下來,將頭埋在她柔軟的小腹,被這個女人環抱著,用我以為的憎恨語氣對她說:“你知不知道你給我添了麻煩?我如何與重山交待呢?”

她的手從頭頂順到我發梢,她俯下身來,那張略有幹癟的嘴唇落在我頭頂上,仿佛想將她的平靜通過這個吻轉交給我。

她說:“你為什麽總想向別人交待呢?”

為什麽總想給別人一個交待?你可以說是因為責任。從來身邊人與書本都盡力給你傳遞著這個信息——你需要對自己負責,對他人負責,有責任心的人才會是崇高的人。但是,你有幾多責任心可以分散給人?你需要向多少人做出漂亮的交待?

你將在樓下玩耍弄髒自己的狗抱離地麵,你告訴它,你是為它好,地麵會弄髒它剛洗幹淨的毛會讓它潔淨的身體感染上細菌。你發誓,你這樣做時,純粹是站在狗的立場上,而不是在乎你家幹淨的地毯。你是它的主人,你不為它著想,那又怎麽能交待得過去?但是,狗在你懷裏掙紮,它想去聞同類的氣息,或是想奔跑,或是想在那裏留下它的印記……它開始時對你嗚嗚地叫,用它的方式求你,然後它咆哮了,向你發脾氣,接下來,它咬了你的手,或是撓傷了你。你真痛,痛得不隻是肉體,還有你的責任心。

為什麽總想給別人一個交待?你怎麽知道那人就一定需要你交待?

方重山需要你做的,不是交待,而是執行。你不理會他的命令,你的交待再漂亮又能如何?如果是錯,那麽在你到達這裏之前便已經錯了。你想去補救,但是你的補救對他無用,隻是在強調你之所以反抗他的理由。如果他不在乎,你的補救是多餘;如果他在乎,你的補救也無法減輕他的憤怒。

你是想給自己一個交待嗎?讓自己的良心不至於又痛又癢,惴惴不安。你的想法是對的,但是,那是無用的。你來到這裏,不是被一個故事或是很多故事牽引,而是受製於你的好奇。好奇的結果便是揭秘,這個秘,在你好奇心發作的時候不能確定它值不值得你好奇。你想遷怒與謎題本身,那你就大錯特錯了,它從來都存在於那裏,它好,是你主觀付於的好,它壞,是你主觀判斷的壞。它與其它擺放在桌上被蓋住的菜肴一樣,它靜靜地等,是你挑中了它揭開品嚐,是否是你所需這不是它的使命。

佛說,甘願做歡喜受。你來到這裏,是你甘願的,並沒有任何人強逼。如果說這裏給了你意外、不安或是失望等不好的情緒,你應該拍手感謝——它給了你期望以外的贈予。

我知道,我知道你的意思。

母親曾經給我講過那個故事。叫塞翁的老頭丟失了馬,兒子們都很生氣,他卻說,誰說這不是喜事呢?

可是,事情有緩有急。我也許能從來錯這裏,享受到意外的風景,得到生活的教訓,但是,這些能抹去我與方重山之間的爭執嗎?

我在愛情中。愛情知識此時我最渴望學習,讓愛人滿意是我最重要的事情。現在,他對我失望了,而我對縱容好奇心的自己失望了。

我需要他的愛。你不會明白他對我意義。

我的母親在沒有告訴過她希望我成為什麽樣的人之前便離開了。我的父親更不用說,他甚至沒有給我他的姓。但是,方重山不一樣。他在說他喜歡我的時候,我就喜歡上了他。我被他的喜歡塑造成了我自己。如果說,有什麽經驗對我是有用的,需要我拍手感激的,那一定是如何能成長為他滿意的我的經驗,而不是如何在反抗他的過程中找到生命體驗的經驗。

我感謝你給我講了這些。如果我母親活著,她也許一樣會這樣告訴我。但是她死了。你明不明白我的意思?雖然你對我友善,但是,你不是我的全部,我也不會因為你對我好便按你的方式來塑造自己。而且,你有你的生活,你這幾十年的生活裏沒有我,我隻是你旅途中草草的一筆。

是的,我這樣說,你也許不愛聽——你對我不重要!但是,你的故事對我很重要。

我不是要向方重山交待,也不是要向自己交待。

我需要交待的對象也許你並不了解——愛情。

我以愛情的名義,希望你講下去。

你對著鏡子看自己的表情吧。你的表情很親切。那是所有女孩麵對愛情時的表情。

很多人打著愛情的旗號做一些掩蔽自己真實想法的事情。這個旗號之所以討好很多人,無非是因為它顯出無私與偉大。但是,有誰能清醒地看到愛情的本來麵目——所有的愛都是自私,都是自我情緒。

喜。是因為對方恰好與你的情緒一致。

悲。是因為對方叛離你的情緒。

愛有原則,它的原則是忠誠,是專屬,是奉獻與索取。

愛有結局,它的結局是要麽分開,要麽在一起。

你以愛情的名義要求別人配合你實現你們在一起的願望,你們認為對方是最重要的,因此忽視了他人,也忽視了除去愛情之外的自己。

女人。當你認為愛情比任何事情都要重要的時候,你就注定了悲劇。

我不想聽這些似是而非的大道理。

請給我故事的過程。如果你擁有過愛情,你會明白,所有愛情中的女人都患了盲聽。

你固執的樣子真可愛。你知道嗎?你的臉上也印著紅顏煞的悲劇。

你在騙我!你根本不懂得看相,或者,連跛腳神婆關於紅顏煞的預言還有你與那個性伴侶的故事,都是你編出來的。

既然你這樣想,為何你會信?嗬,你困了,睡吧,你已經開始想清楚了,很多事情,你相信它,它就是真的,你否定它,它就是假的。你為什麽要撫摸你的臉?你在想關於紅顏煞的存在?嗬嗬,傻姑娘,跛腳神婆說的不是她看到的,而是她從生活經驗中得到的結論。比如說,你這一生也許隻會有方重山一個愛人。他早你而死,便是你紅顏煞克走了夫;他與你分離,便是你紅顏煞注定的與任何男人都不能長久;你先於他死,嗬,那還有什麽說的呢?你自然是紅顏多薄命。你愛上很多人,便是命中注定你能愛不能守;你嫁再多人,也無非家破人亡的結局。你相信了,它便是你的煞星,你不相信,它便是一場無稽。

我發現自己是在浴缸裏醒來。

水已經變得很涼了。不知道我在裏麵睡了多久。我試著叫MAY,但是外麵的房間沒有人回應。

我頭疼得更厲害了,像在我問MAY那兩樁故事的結局時一樣痛。我想我是生病了。MAY是一個虛弱的老人,她沒有辦法將我脫掉衣服放進浴缸裏。放水,脫衣,進浴缸,這係列動作隻能是我自己完成。可是,我對此毫無記憶。

我以為,我在與MAY聊天,但是冰涼的水提醒我,這隻可能是我的幻覺而已。

我想我是發燒了,浸在水裏也不能讓我感覺頭能好受一些。

浴室裏的鏡子隻有些許霧氣,殘存成水珠的形態,等待自然風幹或被人抹去。

我吃力地將自己從浴缸裏弄出來。晃晃悠悠地走到睡房,果然MAY不在。我將自己擺在一張**,在睡眠中等待MAY回來。

——請告訴我,以上,哪些是夢境?

現在,我躺在賓館柔軟的**,頭發幹燥,衣服上還有讓我耿耿於懷的怪味。

MAY不在這裏。我拿起手機想聯係她時,忽然發現,居然粗心大意到沒有記錄她的電話。我撥通方重山的手機,響了很久,他終於接了起來。

我聽不出他的情緒,這個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病了。

“我在發燒。”開口的時候眼淚無知覺地流下來,直到到那股暖流經過耳朵時我才發覺。

方重山心焦地歎氣:“唉,叫我怎麽說你?”

“MAY呢?”他問。

“MAY不在。我剛剛經曆了很奇怪的事情——我以為我在與MAY聊天,可是我又看到我睡在浴缸裏。”

“什麽?”他一定在皺眉了。

“我可以將我與她的聊天一字不差地複述給你聽,還有,我真的知道我是從浴缸裏醒來,水很冰,然後我走出來,睡在**。”

“倒底是怎麽了?”

“我不知道。現在,我頭很疼,而且,我穿著衣服,沒有洗過澡……”我越說越糊塗,幹脆對著電話哭了起來。

方重山說:“回來吧。她的節目我們不做了。我很擔心你。”

他原諒我了。他沒有因為我不聽他話來到鳳翔怪責我,他也沒有因為我掛了他的電話而不高興。他是愛我的,我的安好比什麽都讓他關心。

我想告訴他我愛他,他卻說:“我這邊亂成了一團,很無力,真希望你在我身邊。”

沒有比這種情況更讓人悲觀的了。

——一個窮人,帶著希望來到他朋友家,他想向他索取食物與取暖的衣物。但是,他的朋友也在等待他的到來。因為,他比他更要無助,他甚至連去尋找窮人的力氣都沒有。

不。比這個還要悲觀。

這兩個窮人至少還可以抱頭痛哭,用對方微弱的體溫來暖和自己。而我第一次感覺到了鞭長莫及的無奈。我們相互需要,是因為我們以為對方會比自己有力。我們想放下自己的痛苦去幫助對方,卻隔著這樣漫遠的距離。

安慰,甚至安慰都不能傳遞。因為,手機沒電了,而我躺在**動不了,無法去找座機。

MAY不在。

方重山不在。

此處惟有我。

我忽然被一個可怕的念頭揪住:如果MAY拋棄了我,或者MAY這樣一個六旬的老人已在外遇上了風險……那我豈不是要死在這裏。

因此,我哭的更傷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