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像鴕鳥一樣趴了很久。我終於抬起頭,打算出去走走。來到鳳翔這樣多天,我都是在賓館裏呆著,MAY不是說要學會拍手感恩嗎?這個倒黴的地方也許還有好處是我所未知。
我希望在樓下能碰到MAY。為此,我還特地化了淡妝,換上了的鮮豔的衣衫。形象的迅速變糟,是對失敗愛情的一種屈服,更是對所有敵人的投降。雖然方重山並不能看到我現在的樣子,但是好歹有MAY在,她的眼睛便是我的佐證。我猜想她會在看到神采奕奕的我時驚訝地嘴巴張成O型,而我可以從容平靜地告訴她:“一個人除非死於橫禍,總還有另外一些事情是值得慶幸的。”
可惜,我在賓館裏轉了半個小時,都沒有看到她的身影。
走到門口,我對年輕漂亮的門僮笑,問他有沒有看到一個老太太。我向他比劃著MAY的樣子。他不假思索地說:“她去了碼頭。”
“你怎麽知道?”我奇怪。
他笑的時候露出雪白的牙齒,看上去溫厚又好看:“她說如果有人問她去哪兒,就這樣回答。”
我咧咧嘴,笑不太出。真不知這老太太是人是鬼,為什麽我會做什麽她都能預料得這樣清。
方重山給我的那張信用卡果然在提款機上顯示為無效卡。藍色屏幕上的潔白的字徹底粉碎我最後一絲幻想。我將卡退出,用力去掰,想將它弄成碎片然後扔進垃圾桶,可是它的質量太好,我的破壞僅僅使它彎曲。
“坐車嗎?”一個老年男人拉著一輛人力車站在街頭笑著問我。
這種人力車隻有在影視或小說裏看到過。上車時,麵對老人皺紋叢生的臉,我有些不好意思,第一次擔心自己是不是太重了些。他提起扶手,準備走時,我說:“您慢點兒,別累著。”他頭也不回:“嘿,就算拉兩個壯男人我都不會累,小姐你好心。”
他問我去哪兒。
我想了想:“去碼頭。”
這個被稱為碼頭的地方真是名不符實。長長的一方伸進水麵的水泥台,幾樁粗鐵杵,一杆插著旗子的鐵旗杆,這一切全加起來也不過近十平方米的空間。我原以為,它會是熱鬧的,雲集各色人的地方。
拉車的老人給我解說:“這是舊碼頭。有的船連靠都不會靠一下。你看那邊,有很多人釣魚,要不我拉你去看看?”
我在釣魚的人群裏看到MAY招牌似的銀發。
她安靜地垂釣,像化石一般動不也不動,甚至不去管被風吹亂的銀發。我怕驚擾了她的魚,便站在她身後遠遠地看。她太瘦了,寬大的衣服裏裝滿了風,如果風再猛一些,她可能會變成竹簽骨的風箏,遠遠地飛到天上去。
一排老樹下散著一些茶座,我給了車錢,踱到樹下找一個既舒服又能看到MAY的位置喝茶。天氣是真的好。我有些後悔沒有帶本書或是帶著便攜電腦出來。
有人對我說話:“我在哪兒見過你。”
我扭頭,驚了一下,這個人我也仿佛在哪兒見過,但是仔細去打量,又沒有什麽印象:“你記錯了吧,我是第一次來這裏。”
“你一個人嗎?”
我衝MAY的方向揚揚下巴,他微笑著點點頭,不經我同意,便拉來一張藤椅在我身邊坐了下來。
他說:“鳳翔很久沒有來過有意思的人了。”
我不知道他這句話是什麽意思,更不知道他指的有意思的人是誰,禮貌地問他一句:“本地人?”
他笑笑,答非所問:“我還是挺喜歡這個地方。”
“說實話,我不覺得這裏有什麽好。”
“我帶你去看一個地方吧。”他扭頭指指我們身後。
我疑慮地看看他,緩緩地搖頭:“我,剛剛走得累了,現在想坐會兒。”
“行,那就坐會兒。我講個故事給你聽。”
我沒有理他,他也不以為忤,自顧自地講:
“我曾經認識一個很漂亮的女人,她是一個人來到的鳳翔。你有些像她。”他的眼睛放肆地在我臉上像探照燈一樣掃來掃去,然後不無遺憾地搖搖頭:“你們隻是神似,長得並不像。她,非常的漂亮。”
這話我不愛聽,但總不能因為別人說了一句你不夠漂亮,便拂袖而走吧。我使勁地盯著MAY的背影,希望她能與我的目光有所感應,快快過來打斷這個無聊男人的閑談。
“我幾乎是第一眼便確定我愛上了她。接下的日子就如癡如醉地尾隨著她,打聽她住哪家賓館,到同一家餐館要與她點的同樣的菜式。她碰過的物什我都想擁有,因為上麵有她的指紋,曾感知過她的體表溫度。她在這裏坐著曬太陽,吸著煙,不笑,不說話,甚至不會為任何人分散目光。她盯著一本書,是盯,不是看,因為我從來沒有看她將書頁翻動過。我不看書,隻要看到字,我就想睡覺。但是,我站在樹的背後,邊偷看她,邊希望自己能變成那本書,那怕一分鍾也好,這樣就可以與她親近。變成書當然不可能,我便想辦法靠近她,弄清她在看什麽,然後也到書店去找來它。不,我不是為了讀。而是為了偷偷地換走她膝頭的書。這樣美麗的女人,我是不敢奢望與她發生什麽的,我惟一的想法就是在她離開鳳翔之前,能得到一件她貼身的東西。我從樹後頭出來,讓一個小孩兒在她身邊走來走去,想吸引她的注意,好讓我走近去看仔細書名。可惜,她的手按住書,憂慮地看了小孩兒一眼,便用手絹包住書站起準備走。我緊跟著她,看她路過賣花人時,買了一枝粉色玫瑰,一枝白色玫瑰。兩枝玫瑰拿在手裏後,她像換了一個人,忽然就興高采烈起來。
她將手中的花揚起來,眯著眼看上空被陽光照射的花。然後將它們拿到鼻子前去嗅,甚至親吻了它們。她好像是發現了我在跟蹤她,表情忽又變了,很有心事的樣子,急匆匆拿著花兒向前走。
她進了一家咖啡館,我沒有跟進去,害怕她知道我在跟蹤,那樣我以後想再跟著她怕就難了。
她要了一杯咖啡,在等咖啡的時候,將那兩朵花的花瓣一瓣瓣地扯了下來,夾在那本書裏,動作仔細,神態安寧。侍者端來咖啡時,順便將桌上兩柄沒有花瓣的玫瑰枝收了下去。被他拿走扔掉?那可不行。我飛快地走進咖啡廳,去追那個侍者。向他要那兩柄花枝。他奇怪地看我,大概以為我瘋了。我塞給他十元錢,拿著花枝又跑了出去。等我站在原來偷窺她的地方時,發現她已經不在那裏。我有些失望,但是還是喜悅的。現在,我手裏拿著的與她最珍愛的東西有關係。瓣在她處,枝在我處,這樣小小的牽連,讓我相信,我與她也有了某種關係。而且,我還知道了她喜歡玫瑰。嗬,這個對我來說真容易。
我家裏有一片玫瑰地。我花了幾小時在玫瑰地裏轉,想找到能襯上她的花。
第二天,我帶著那些花去了她住的賓館。將玫瑰放在她門口,這樣她一打開門便能呼吸到我的心意。
等了很久後她才開門,等待的過程中,我對服務員說了很多次好話,他們才沒有將那些花當垃圾收走。
開門時,她依然拿著那本用手帕包著的書。看到地上的玫瑰,她嚇了一跳,書掉在了地上,手帕散開了,我得已看到那書名:《赫索格》。
我顧不上欣賞她麵對玫瑰時意外的表情,反正她的臉是美極了,任何表情在她臉上都隻是點綴。我趕去書店找書,一家家地找,終於從市圖書館裏找到和她的書一樣封皮的《赫索格》。我借了出來,在借之前我就知道,我是再也不打算還回去的。
她又到這裏曬太陽(他的手做了一個手勢,在我的身邊比劃了一下,表示大概就是這麽個位置。),這次,我以五塊錢換來一個小孩兒為我效力,他幫我送去一束玫瑰花。我告訴他,當她問是誰送的時,他要指一個與我所在的位置相反的方向。
小孩兒這次做到了。她順著孩子指的方向去看,而我從樹後鑽出來換掉了她的書。
我的心還在劇烈地跳時,她收回了目光,看了幾眼玫瑰,有些驚慌緊張。她拿手帕準備包起書走——這時,我最害怕的事情發生了。”
我被他的故事吸引,看他停止講述,著急得像被人搶走了糖果的孩子。我央他快講,他卻掏煙來點,並讓老板送杯茶來。
他說:“不要急,等我喝口水。”
我不要做那含著糖驚惶不安的孩子,他一定要給我講完這個故事。
老板送上茶,他啜了一口,攸自搖搖頭歎息一聲:“你看,都二十多年過去了,這些事情說起來還曆曆在目。”
“繼續講吧。”我又央他。
“她忽然尖叫起來。拿著書,左翻右看,好像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她站起來,著急地四下看,然後失望地用手捂住臉,跌坐了下來。
這個時候,我手裏的書變得燙手。我想我做錯了什麽事情。但是,這僅僅是一本書啊。和我從圖書館裏借出來的《赫索格》一樣的半新不舊。我看不出它們有什麽差別,可以使她在這樣短的時間裏發現被調了包,而且難過成那樣。我打開書,很多花瓣掉落下來,它們都發黃了,有些可能比昨天夾的時間還要舊,都幹燥成了薄薄透明的葉片,像蟬的翅膀一樣細脆。那本書裏,我也夾了些玫瑰花瓣來著,我手忙腳亂地想將這些薄片夾回去,邊想,是不是玫瑰花瓣露了餡,那本書裏的玫瑰花都太新鮮了。
我彎著腰在地上撿花瓣時,看到了她的腳,我狼狽地直起身子來,想將手裏的書藏掖到背後。
她的臉上還掛著淚珠兒。她淒惶的表情動人極了。像隻受傷的小麻雀,不,麻雀怎麽能比喻她呢,她那樣漂亮,我是說,它與她的眼神兒很像。我剛剛說你與她像,也是說你們的眼神兒來著。看上去都空空落落的,像被逮走了魂。(他看著我,我沒有接他的話,害怕一打斷,就將這個故事給驚走了,留個殘想的結局讓人著急。)
她看見我手上的書,馬上就有了氣力,她伸手過來,我以為她要搶,馬上將書遞到她麵前。誰知道,她隻是用手指在書皮上劃了一劃,像是撫摸什麽人似的。
她問我:‘你換我的書做什麽?’
我能和她說上話真是想都沒有想過的事情。我又激動又懊悔,激動的是與這樣近距離地看她聽她說話,懊悔的是不應該偷換她的書讓她傷心了。
我說:‘對不起。’
我隻會說這三個字了。
她又問我:‘那些玫瑰花是你送的?’
我隻知道重複:‘對不起。’
她淚痕未幹透,臉上卻有些笑在閃,她從我手裏拿過書,說:‘你餓不餓?一起吃飯吧。’
和她一起走進咖啡廳坐下來吃飯,那仿佛是我一輩子最驕傲的事情了。
賣給我花枝的侍者看見我們坐在一起時,就好像什麽都明白似的,走過來問我們想吃什麽,在她低頭看餐單時,衝我豎了大拇指,像是在讚我功夫不負苦心人。
因為他這一個動作,我願意多付他十倍的餐費。
點完單後,她說:‘這幾天,你一直在跟蹤我?’
我低著頭,想吸根煙來擺脫難堪,但是怕煙味兒會熏著她,手動了動硬是沒碰衣袋。
她卻從包裏拿出煙來,遞一枝給我:‘你是吸煙的吧。’
你看,我那時才想起來,我跟蹤她時看過她吸煙,因為太興奮,都給忘掉了。我訕訕地接過煙,飛快地掏出自己的打火機想給她點。她將手伸了過來,煙在指縫中夾著,讓火苗將它燒著。她這樣的女人,怎麽會將頭湊到打火機前來呢,不說機油味可能會嗆著她,光是讓她的呼吸到別人的手指的溫度都是種冒犯啊。
她說:‘你怎麽就那樣傻呢?’
我不知道說什麽好,隻好大口吸煙。
她可能是被煙霧熏著了,眼睛有些濕,急促地眨了眨,將頭轉向一邊,過了好一會兒才轉回來。再說話時,鼻子有些甕,聲音低低的,更撩人心。
她說:‘不過,我不覺得你傻氣——可惜,別人並不一定也這樣看。’
‘別人怎麽看我不管。’我壯著膽子說話,感覺自己怎麽像個不經事的少年,一句話裏怎麽就透著那樣多莽撞和任性。
她飛快地笑笑,沒有說什麽。
‘你怎麽知道書不是原來的那本?是玫瑰花瓣嗎?’我忍不住問她。
‘玫瑰花瓣?’她愣了一下,看到我打來我的那本《赫索格》裏露出的略有發黃但仍新鮮的花瓣才明白過來。
她也打開了她的書,第一頁就將謎底寫著呢,而我當時會笨到沒有發現。
謎底不過是一個鮮紅色的印章,及藍色鋼筆書寫的購書時間。
‘這本書對你很珍貴嗎?’我又壯著膽子問了一句。
她想了想,又笑了一下:‘我像你一樣地看重它。’
我還來不及回味這句,她又說了一句令人費解的話:‘隻可惜,他像我一樣不知道它的可貴。’”
聽到這裏,我飛快地接話:“啊,這書是別人的,一定是她很愛的人的。”
他給了我一個獎勵的表情,接著說:“後來我才知道,這書也是她從別人那裏偷來的。她這樣說的時候,同情地看著我,親切地仿佛是看著她自己。
她自言自語說:‘我可不能像他那樣殘酷。’
吃完飯,她帶我去了她的房間。我從來不曾奢望的事情發生了。她幫我脫掉外衣,很投入地與我**——我這樣說,對你是不是有些冒犯?”
“沒有,你繼續。”
“事後,她靠在枕頭上吸煙,她問我:‘你是不是感覺我是個**的女人?’
我說:‘怎麽會?’
她的樣子太美了。我不太好意思在你麵前形容她的美,和那一夜的銷魂。我告訴你結局吧——她在第二天便離開了我。我醒時,她已經走了,房間裏沒有她的衣物,桌上放著那條它包書的手帕。還有一張字條。”
他掏出錢包,從裏麵拿出一張發黃的紙。
我驚訝地發現,他甚至將這張紙裝裱過。
他點點頭:“我將它裝裱了一下,這樣就不會碎。我希望我將它帶進棺材裏時,先爛的是我。”
我有些感動,手臂上汗毛不受控製地豎起,感覺到陣陣寒意。
我看那張紙:
“我從他處偷走了他的書。為的是給自己留個念物。這曾是他喜歡過的書。而我曾是他喜歡過的女人。他的書那樣多,也許一生都不會發現少了這樣的一本。但是,我還是期望,在他思考這本書在哪兒時,能有一個念頭閃回到我身上。他會因此想起,曾有一個女人,他喜歡過她,送過她玫瑰花,然後又忘記了她。
我從你那兒拿走了你的書。為的是記住也有個人像我為他迷醉般地為我發瘋。
留下我的手帕給你,不是讓你做個念物。而是想提醒你——在你尋找我或思念我時候,請轉身看看,也許還有另一個人為你也是這般默默付出。”
天真的暗了,垂釣的人們早就散了,我坐在微涼的風裏顫抖,不知道是因為冷還是因為感動。
他收回字條,招老板過來買單。
他說:“謝謝你聽我的故事。”
他站起來轉身走,我在此刻才仔細端詳這個人。可惜,我沒有看清他的臉,隻看到一個屬於老者的背影。
我衝著他的背影喊:“請問怎麽稱呼你?”
他頭也不回:“安哥。”
收拾茶具的老板笑眯眯地補充:“鳳翔裏到處都是安哥。安是這兒的大姓。”
我的心頭一顫,喃喃地說:“我也姓安。”
可笑的念頭讓我差點相信這個故事與我有千絲萬縷的關係。但是馬上,我又否決了這一點。首先,我的戶口上登記的名字“安”不是姓,而是與“朵”字緊聯在一起放在名欄裏。姓那裏是空白。所以,不管這裏有多少安哥,都與我沒有太大關係。再說,雖然母親去世得早,但是我還認識她的字。她寫字時,喜歡將每個字放得很寬,而那張字條上的字,卻是頎長絹秀一律地向右微傾。
我嘲笑起自己來。哪怕是一閃的多心,也不應該存在的。我本可以將“多心”冠以“有心”的名號,堂而皇之拿來使用,但是此時我輕蔑這種“有心”——這不是正確的判斷力,而是一個心中有鬼的人處處受驚的表現,再說,我壓根不想與安哥產生什麽樣的微妙關係。安哥並不是我反感的那種老頭:曲張暴起的條條青筋,挺得像鵝似的肚子。他與我喜歡的男人類型還是有些相像,比如說表現自律的削瘦,還有花崗岩一樣結實的骨骼。請原諒我的虛榮心,雖然父親對我來說有同於無,但是,至少我希望他是優秀的,值得我母親去愛過恨過的。如果不是我期望的結局,那麽就讓他永遠是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