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回到住所後,李小小拉著鄒堯聊到了很久,從鄒堯透露的細節中,冉奕和韓茜才知道,李小小所謂的妻子身份,僅僅隻是一個稱呼罷了。

李小小也就這個問題發出了靈魂拷問。

“阿堯,在你心裏,我到底是什麽存在。”

“你是...特殊的存在。”鄒堯低著頭,回答道。

“是無可替代的,獨一無二的存在。”

李小小勉強擠出一絲苦笑。

“用這樣含糊其辭的概念定義我...我真的會有點小難過誒。”

說著她躺倒在**,舉起一個精致的洋娃娃,這是她來到溯源實驗室第一百天時,鄒堯以慶祝她“重生百天”的名義送給她的,第一個禮物。

“阿堯,我們真的是夫妻嗎?”

“算是吧...”

“你真的有把我當作妻子看待嗎?”

“我...我不知道。”

“阿堯啊~說真心話,你會愛我嗎?你真的會愛一個身患絕症的患者,而不是憐憫的關懷嗎?”

李小小把洋娃娃蓋在臉上,掩飾狼狽的表情。

“阿堯呀,你知道嗎?其實你心中所謂特殊的存在,就跟這個洋娃娃一樣,會很愛惜地照料她,卻從未想過接近她,真正了解她的存在,自始至終,你隻是想把洋娃娃擺在那裏,留下一個滿意的印象,是嘛?”

鄒堯低下了頭,身為海歸高材生的他,敢在二十出頭的年紀挑戰學術大佬的權威,卻不敢直視李小小含情脈脈的雙眸。

他不敢告訴李小小,和她同居,每天朝夕相處隻是為了關心她的病情;

他不敢告訴李小小那張結婚證也隻是對她臨終關懷的一部分。

他不敢說,他其實並沒有那麽愛她。

原因似乎不難理解,對於一個明確知道自己生命界限的人而言,未來一年幾乎是李小小生命的全部,無論是從理性還是感性的角度,擁抱一個讓自己心動的人都是最佳選擇。

但對於鄒堯而言並非如此,他的人生路還長,這一年在他生命中不過轉瞬而已,他的一生,終究不能因為某一年的繾綣,而從此深陷其中。

他下午時不小心吐露了心裏話,在他、陳瞳以及胡川眼中,李小小就是一個身患絕症的病號,他們之所以對她如此耐心,也僅僅是為了讓她在生命盡頭的日子裏過得更開心些。

僅此而已。

這個念頭在過去很長一段時間裏都未曾動搖。

在他進入“彼岸”實驗之前,鄒堯都對李小小生命的界限深信不疑。

然而“彼岸”的成效似乎讓他看到了另一種可能。

“我需要足夠的時間來了解你...”鄒堯含糊其辭。

李小小擦幹淚痕後坐起身。

“好吧,但是我有義務告訴你,我的病情又惡化了,後續又需要化療,以我現在麵前能達到化療需要的身體狀況,我也不知道自己能抗到什麽時候,況且化療花的錢,一定會比我的工資多得多,到時候我又成為你們的累贅了...”

“不我絕對不會那樣想...”鄒堯的聲音顫抖,他知道,李小小拋出這些話並不是告知他,而是希望他能給予一個肯定的回應。

鄒堯知道,他要做出一個違心的決定。

他知道李小小不會怪罪他,對於絕症患者而言,站在懸崖邊上,往哪裏走差不多。

他隻是,擔心自己會活在愧疚中。

“其實...我和老胡討論過了,明天的公開實驗,由你去也未嚐不可,我已經對“彼岸”添加了緊急補丁,當你出現腦電波消失、或超過十小時未醒來的狀況後,“彼岸”會直接將你彈出,並且我還給它添加了全方位的健康檢測係統,隻要檢查出你有半點不適,都會立刻停止實驗,還有還有,老胡把營養液的成分也改了改,保證不會刺激你的身體...總之,一切措施都是以你的安全為先...”

“好啦好啦~”李小小見鄒堯如此認真,她破涕為笑,從身後輕輕抱住了鄒堯。

“我答應你,就和你答應我那樣,我絕對會平安歸來。”

回想起夜聊的內容,鄒堯不自覺地眯起了眼。

“那時她還那麽活潑,一邊吐槽薏米紅豆蓮子粥是給生理期的女孩子吃的,她吃了反而會消化不良,一邊卻細嚼慢咽地吃著,暢想未來。”

“你說,如果我真的活到另一台“彼岸”建成,我們兩個能不能一起進入精神世界,這樣的話,我們就真的能過一輩子了~”

“這...或許吧。”

“啊~你自己都這麽沒信心嘛?”

“那,一定會的,一定...會的...”

當回憶講到這裏時,鄒堯的敘述戛然而止,喝了一半的酒罐從他的指尖滑落,啤酒灑了一地。

“之後呢?”冉奕問。

“之後...之後...”鄒堯擠著眉毛,似乎在努力回憶,又似乎不想麵對什麽。

之後的事,鄒堯隻有模糊的印象,那天溯源實驗室來了很多人,記者將長廊的門口圍得水泄不通,李小小的腦電波呈現在大屏幕上,不少專業人士對她的腦電波進行實時解讀,分析她的狀況。

鄒堯隻記得,在前期漫長的等待中,大家似乎都很開心,一切跡象都表明,“彼岸”的研究取得了莫大的成功。

然而就像墜入懸崖的失重感般,幾乎是一刹那,大屏幕上的波動變成了直線,片刻沉寂後,人群亂作一團。

恍惚中,鄒堯朝著源實驗室跑去,他被陳瞳攔在了門外,緊接著事先準備好的急救醫生衝了進去。

擁擠的人潮泛濫著噪音,噪音又化作洶湧的潮水將他包圍,鄒堯隻聽見,陳瞳在一遍遍重複著。

“小小她很好,她沒有遭受任何痛苦...”

似乎是回過神來了,鄒堯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一邊收拾地上的酒,一邊笑著道歉。

“抱歉啊...剛才回憶得有點忘乎所以了...”

冉奕連連擺手:“這些都是小事,我隻是有點好奇,關於那天的記憶...是你不太願意回憶嗎?”

“恰恰相反~”鄒堯再次拿起那張照片,把它放在燈光下。

冉奕這才發現,李小小臉部的部分被磨得很新,甚至淺淺地凹了下去。

“我無時無刻地想要回憶起那段過往,但不知為何,她在我記憶裏的印象越發模糊,甚至實際上,就算把這張照片擺在我麵前,我也已經看不清小小的臉了。”

在鄒堯的眼中,李小小的臉模糊不清。

他在逐漸遺忘有關李小小的全部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