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寅雖然惡心,但他的話的確給了冉奕啟發。
莫言初的檔案裏可沒有任何前科,就算做了再多前期準備,從入室強奸殺人搶劫,再到麵不改色地分屍,最後還能悄無聲息地消失,這根本不像是一個初犯能做到的事。
冉奕忽然想到了那堆灰燼,整棟別墅裏最突兀的痕跡,經化驗科多層處理,也隻辨認出來零星的字跡。
休息之餘,冉奕把裏麵的內容講給尹思夢。
【少女點燃了窗簾,迅速蔓延的火光很快引起了周圍居民的注意,她快步下了樓梯,臨走前,最後看了眼倒在**昏迷的男人,不過,他已經不會再醒來了,因為那朵灼灼燃燒的花,如今隻剩下灰燼】
“可惜並不是什麽機密文件,更像是一段小說什麽的...”
然而尹思夢聽罷卻完全不淡定了。
“《灼之花》第45章倒數第二段!辰哥你從哪裏找到的?”
“那堆灰燼呀,就在小臥室裏。”冉奕不解。
“這不會又是你讀過的小說情節吧。”
尹思夢卻把冉奕的話當成耳旁風,立刻開車前往14號別墅。
到了地方後,等不及冉奕把車停穩,尹思夢就一瘸一拐地朝小臥室走去。
“上次崴腳還沒好?”冉奕有些心疼,這姑娘雖然笨手笨腳,想法天馬行空,但認真負責踏實肯幹,很有魄力。
況且這也是警局上下,他唯一的幫手了。
“辰哥與其關心我,不如多關心關心這裏。”
冉奕似乎意識到了什麽,他跟著尹思夢走了進去。
經過徐寅一行人的翻找,這裏變得更亂了,連個下腳的地方都沒有,然而尹思夢卻全然不顧,鑽入書堆裏開始猛找。
冉奕見她這麽沉浸,他也不好意思打斷,便隨手翻起書堆裏的書。
《死無對證》作者,言罪;《萬念俱灰》作者,言罪;《灼之花》作者,還是言罪。
怎麽都是同一個作者?
冉奕對這個言罪有點印象,好像是近幾年爆火的網文作家。不少作品在網上傳得沸沸揚揚,前不久還一度傳出要拍網劇的消息。
“終於找到了!”尹思夢抽出一張皺巴巴的草稿紙,上麵寫滿了雋秀的文字。
“言罪老師她最著名的懸疑小說《灼之花》的手稿,竟然真的是她。”
未等冉奕問,尹思夢就如數家珍地介紹。
“言罪老師非常神秘,我從兩年前開始就是她的忠實粉絲,卻從未見她出現在公眾場合,也從不和粉絲有任何互動,我還幻想著有一天能和她討論《灼之花》的劇情,卻未曾想會以這種方式與她相見...”
冉奕怎麽也沒有想到,餘笙晚的另一個身份,竟然是知名懸疑網文作家。
對於罹患心理疾病常年居家的她而言,寫作或許是唯一的寄托。
尹思夢從裏麵撿了幾本:“這些可都是寶貝,有的書甚至還沒出版...真的太可惜了。”
她話裏的弦外之音處處透露著對莫言初這個畜生的憤恨,連完全沒拜讀過這些書的冉奕也深深共情了。
可就當冉奕伸手去幫忙時,尹思夢的手機不偏不倚地震了一下,從她口袋中掉了出來,冉奕無意間瞥了眼消息,瞬間愣住了。
尹思夢似乎也察覺到了什麽,她慌亂地收回手機。
“嗐,譚局怎麽又在催了,辰哥,要不咱們先回局裏吧。”
但此時,那條消息的每一個字眼都烙印在冉奕腦海中,揮之不去。
【小尹,搜證隊這邊已經把莫言初的工作記錄儀修好了,但錄到了一些不好的畫麵,這件事要是被冉奕知道,之前的努力就都白費了。】
回去的路上,冉奕猶豫了許久,沒有把這層窗戶紙捅破。
但他很懊惱,他早該想到,在這種節骨眼上譚局長忽然塞進來一個實習生,他們之間怎能不有點沾親帶故的關係。
加之譚局長和楚生秋的交情也不淺,冉奕篤定,尹思夢一定幫他們隱瞞了什麽。
他猛然發現,現如今的調查重點,全都集中在凶手身上,而之前對餘笙晚和楚生秋的調查卻被堵上了。
楚生秋所謂的愛妻形象,全都由他的一麵之詞,和尹思夢提供的資料證實,根本沒有給冉奕親自調查的機會。
回到警局後,冉奕隨便編了個理由支走了尹思夢,自己卻神不知鬼不覺地繞到了搜證的辦公室。
見裏麵有人,他先是禮貌地問。
“莫言初的工作記錄儀處理得怎麽樣了?”
“還...還沒修複好...”那人支支吾吾地回答。
“哦?”冉奕眯起眼。
“可以讓我看看嗎?”
“這...”
工作人員尷尬的表情已經證實了他的猜想,一向溫文爾雅的冉奕此時再也忍不了了,他揪起那人的衣領。
“我是本案的專案員,修複好了為什麽不通知我!”
同事支支吾吾:“白隊,譚...譚局說你在忙,就先取走了,他後來又說裏麵的內容沒太大價值,就說讓我們跟著平時的生活垃圾一起處理了就行,他今天還一反常態,非要自己親自去扔垃圾...”
“TMD又是你譚嵐!你到底想幹什麽!”冉奕氣得也顧不上什麽上下級關係了,直接喊著譚局長的名字罵。
已經不知道多少次了,為了順利辦好每一個案子,任人唯親冉奕忍了,好大喜功冉奕忍了,給他穿小鞋故意刁難他冉奕也忍了,現在倒好,為了一己私欲直接幹涉正常的取證了?
冉奕追了出去,終於在垃圾站的焚燒爐前找到了譚局長,而譚嵐正好把莫言初的工作記錄儀扔進了焚燒爐,此時冉奕也顧不上別的了,緊急製停了焚燒爐運轉,等不及爐子裏冷卻,一把推開譚嵐,直接伸手取出了未完全損壞的工作記錄儀。
冉奕的手被燙得脫了皮,但好在保住了關鍵證據。
“譚局,你到底還想不想破這個案子!”
麵對冉奕的質問,譚局長支支吾吾了半晌,無奈地歎了口氣。
“小辰你有所不知,這裏麵的內容一旦傳播出去,造成的惡劣影響咱們...咱們局承受不起啊。”
譚局長看了看周遭無人,才把冉奕拉到身旁。
“裏麵是記錄了莫言初行凶的過程不假,但莫言初這小子還偷偷錄了不該錄的東西...”
說著譚局長打開手機,找出他先前導到手機上的一段音頻,時間顯示,這是莫言初在6月19日深夜錄的。
聲音很小,但冉奕還是一下子聽見了男人的怒吼聲和女人淒慘的哀嚎。
“老老實實地在裏麵待著不行嗎?出來鬧一通把客戶給嚇跑你就滿意了?說了多少次你就是不聽!就是不聽!就是不聽!”
每一句“就是不聽”後麵,都跟著一下沉重的擊打。
冉奕聽出來了,男人的聲音是楚生秋,那哭泣的女人肯定是餘笙晚了。
他並非羨煞旁人的愛妻好丈夫,他是不為人知的家暴男。
譚局長:“小辰我就擔心你太過直率,把這段錄音發出去...人家楚少畢竟也是受害者,高晟集團的人肯定要追責的,到時候鬧掰了...”
“兩碼事。”冉奕絲毫不畏地取走了工作記錄儀。
“他就算遭受了再多變故,也改變不了他曾家暴他妻子的事實,譚局長你放心,我自有分寸,出了事我自己承擔就行。”
音頻是後話,重點還是前麵入室的記錄。
如同開篇那段,記錄儀的前半部分詳實記錄了莫言初入室後,又尾隨餘笙晚進入小臥室的過程,隻是記錄儀的畫麵始終朝著地麵,冉奕隻能看見開門女人象牙色睡衣下的兩條腿。
可在那條白皙的腿上,有幾塊烏青的痕跡格外刺眼。
而後半段,則隻有短短幾秒,像是莫言初在往河裏扔糞肥箱時,不小心誤觸了記錄儀,索性把它也塞了進去。
冉奕似乎察覺出哪裏不對勁。
他又把視頻倒回去反複觀看,放在衛生間門口的木箱子,是楚生秋委托寄出的,而後半段扔掉的同樣是這個木箱子。
既然木箱子沒有被寄出去,當天莫言初送回快遞站的快遞又是什麽?
這次被審訊的是韓毅,他是個中年禿頭大叔,典型的窩裏橫,之前隻是找他谘詢,一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樣子。
這次是直接調查他的事,隻是讓尹思夢去傳喚他,還沒坐到椅子上,雙腿就開始打顫。
“警官小姐姐我是良民,沒幹任何違法亂紀的事,莫言初幹了什麽和我完全沒關係。”冉奕還沒開口,韓毅就已經嚇得胡言亂語了。
“求你們別上刑,問什麽我都回答的...”
冉奕嗤笑:“你放心,就算是窮凶極惡的殺人犯,也要走正規的審訊流程。”
由於這次審訊難度較低,尹思夢自告奮勇來當主審官,冉奕則在一旁陪審。
按照流程,警方即使已經知道的大致可能,也要提出一些沒有導向性的問題,以獲取更多線索。但沒想到韓毅跟尹思夢對視了一秒就嚇得魂飛魄散。
尹思夢:“你還記得莫言初當時拿回來的快遞是什麽嗎?”
“快遞被莫言初調包了,去的時候和回來的包裝變了,收件的單子也被他拿走了,原快件的木箱子根本就沒有被送到快遞站,他最後裝車運走的快件裏麵是什麽我也不知道,因為莫言初給我塞了二百塊錢...”
尹思夢剛問一個問題,韓毅就一股腦地把知道的事全說出來了。
“莫言初寄件的地址是雲省的一個偏遠縣城,他寄了不下十次了,之前也偶爾有一個身材高挑的女人和他對接,但那個人絕不是失蹤的餘笙晚,聽口音也像雲省的人。”
“我聽他們提起過,縣城隻是中轉站,真正的客戶是某個集團,我全部知道的隻有這些,非要我猜測的話莫言初說不定是高晟集團對家派來的間諜,攔截了楚生秋本想寄出的東西後換成了其他貨物,我能說的就這麽多了,求求你們別殺我。”
尹思夢回頭看了冉奕一眼,二人尷尬一笑。
“一點意思都沒有!”去雲省搜查的路上,尹思夢氣鼓鼓地嘟起嘴。
“他怎麽那麽貪生怕死,把我的話都說完了!我還審什麽!”
冉奕隻得跟安慰小妹妹一樣安慰她:“畢竟隻是收小賄賂的芝麻官,他也想不到會攤傷人命關天的案件。”
或許是被冉奕決絕的態度震懾到了,這次譚局長很夠意思,聯係了雲省當地數十名警員供他調遣;美中不足的是沒給他倆準備啥經費,前往雲省隻能坐綠皮火車。
路途中的時光百無聊賴,冉奕偶然想起譚局長給他聽的那段音頻,他問尹思夢。
“你認為一個家暴男還算好人嗎?或者說,如果這個人各方麵都很厲害,但他家暴自己的妻子孩子,這種人還能洗白嗎?”
尹思夢頓了片刻,轉而用開玩笑的語氣反問。
“辰哥不會也有暴力傾向吧,怪不得還沒女朋友...”
“沒...這個問題和我無關,隻是想聽一聽你的看法。”
“我嘛~”尹思夢枕著綠皮火車並不舒服地硬座靠背,望向窗外蔚藍的天空,她那雙靈動的雙眸映著深邃的藍,顯得格外動人。
“言罪老師曾在《灼之花》裏寫過,家暴是獸欲的體現,一個無法克製獸欲的人,縱使有再多社會化的藻飾,也終究是一頭傷人的野獸。”
她伸出食指和中指,比出剪刀的樣子,“哢”的一下卡在冉奕脖子上。
“這種人就該這麽對待~”
尹思夢的態度不像裝的。
行至淩晨時,冉奕凝望著這個熟睡的女孩,心中五味雜陳。
因為他此刻正攥著尹思夢的手機,收到譚局長最新的消息。
【冉奕已經知道工作記錄儀裏發生的事了,但無論他怎麽問,你都要矢口否認,一定要替楚少保管好這個秘密】
她到底站在哪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