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藺琸留寢了,事後他瞅著她寧靜的睡顏,吩咐宮人將備上來的避子湯藥都拿去倒了。
他不想麵對自己心中最真實的想法,便把一切交由了上蒼。
自從紹情搬進了東配殿,藺琸夜夜留宿,再也沒有在主殿過夜過。
藺琸對紹情的寵愛,在東宮幾乎已經到了人盡皆知的地步。
隨著藺琸對紹情態度的改變,見風使舵慣了的宮人如今對紹情的姿態放得很低,錦上添花易,能在雪中送碳卻難。
紹情始終有些在意竹語的去處,就算是受林沅瑾的的請托,竹語還是在她身邊伺候了幾日,也在她發熱的時候幫忙照料她,對竹語,她還是有幾分的顧念,隻想著若能再見,好歹手頭寬裕了,給點賞銀,也算全了她這幾日的照拂。
如今已在東宮住了小半個月,紹情再一次見到了那個曾在自己在東宮最落魄時,陪伴了自己幾天的小宮女。
她心中有些愧疚,有幾回想問竹語去哪兒了,可是轉身就忘了這回事,畢竟竹語曾經服侍過她,可也不是太盡心。
竹語本就是三等宮女,如今在東宮的花園裏麵灑掃,她負責的部分是在東宮花園的拱橋附近。
東宮的造景十分剛硬,如同藺琸的人一般,花園裏頭奇花異卉沒有,倒是有各式各樣的觀賞鬆、觀賞竹,還有修剪得宜的柏樹,藺琸也喜歡梅,東宮有大片的梅園。
灑掃宮女的日子過得挺苦悶的,就算以三等宮女來說,這都算是個差勁的差事,大概隻比浣衣好上一些。
紹情不是多事的人,但她也隱約聽說東宮被換了一批人,之前見過的人,都沒在她眼前晃悠了。
想來竹語沒犯什麽太大的過錯,所以被留下來了,可也得不到好的差。
“奴婢見過言姑娘。”見著紹情,竹語垂著首來見禮,她的態度太過於恭敬,也十分的生疏。
“竹語。”本來見到竹語,紹情的心底是有些喜悅的,她的愉悅可以從她上揚的嘴角看出一二。
竹語有試圖隱藏自己的不忿,可是紹情還是感覺出了她的異樣。
“大膽,對著言姑娘,你這是什麽態度?”紹情都聽出來了,子寧自然也看出了竹語看似恭敬,實際上陰陽怪氣的。子寧是包姑姑特意挑來伺候紹情的,她性子特別剽悍,也十分護主,見有竹語對紹情麵上不敬,隨即出聲發作。
身份雖擺在那,可竹語本就不是個能擔事的,一點也管不住自己的情緒,先是對紹情投以怨怪的一眼之後,雙膝落地,給紹情磕了一個響頭:“是奴婢不對,奴婢給言姑娘磕頭了,言姑娘大人有大量,饒了奴婢這一回吧。”
見子寧還有些不滿意,紹情安撫著她:“罷了、罷了。”如果人人都喜歡她,那才奇怪了呢。
“起來吧。”她不鹹不淡地喚起竹語。
竹語醞釀了許久,沒有起身,反而抬頭望著紹情,鼓起勇氣詰問:“言小姐現在好過了,可有惦念著林侍衛對您的好嗎?因為您的關係,連林侍衛的外祖母都……”本就是沒經過梳理的話語,竹語說到一半也停了,再說下去變成妄議主子,那可就不是一頓板子能了事的了。
就算竹語話沒說完,紹情也聽出她的弦外之音,原來是為了林沅瑾打抱不平。
紹情望著竹語,她知道東宮的人員經過一陣大變,可她一點都不為修嬤嬤感到難過。人都趨炎附勢,但是仗勢欺人的事做起來毫不手軟的人本就要為自己的行為負責,不應該因為他是誰的母親、誰的外祖母、誰的親眷而有任何優待。
紹情不覺得林沅瑾幫助過自己,她就應該白白給人糟蹋,總歸修嬤嬤是為了自己不當的行為受到了懲處,並非是因為她言紹情而受罰。
“我可曾逼著修嬤嬤犯事?”紹情問這句話的時候沒留太多的情份,她常年頭頂惡名有一部分也是因為她是棵老實樹,說話過分直接,把穿得花枝招展的郡主懟哭,把向她表明心跡的紈絝子弟批得一文不值。可誰又會注意到,她從來不曾為難過任何比她弱小的人。
她不欺人,也不讓人欺到她頭上,全然奉行著藺琸當年送她的那句話:“你不能老想著依靠別人,你得自己堅強起來。”她追隨著藺琸,變成一個堅強的人,從不等著他人來救。
“這……”竹語設想了很多指責紹情的話語,此時卻因為她理所當然的態度無語。
“竹語,勸你一句,話不要亂說,否則遲早惹禍上身。罰修嬤嬤的是太子爺,太子殿下行事清正,會罰人必有其道理,如果我為了修嬤嬤感到愧疚,那豈不是代表覺得太子處事不公?”
竹語被說得一愣,怎麽也沒想到紹情是這個反應,可她心中的怨氣已經累積了一陣子,她有過和紹情相處的經驗,人都有捏軟柿子的習性,竹語知道紹情的脾氣好,所以才敢嘴上沒個把門。
“是嗎?那林侍衛因為在太子麵前為您說話,被打二十棍,您又怎麽說?這些日子您去瞧過嗎?關切過嗎?還是當主子的都可以……”
“啪!”
竹語話還沒說完,子寧一巴掌已經揮過去了。
“既然你知道小姐是主子,那你就閉上嘴吧。”宮人這打巴掌的技術都了得,不管真打、假打都強而有力,有聲音、有風速,運用自如。
子寧這一巴掌意在讓竹語別說話了,既是懲戒,其實也是保護。竹語話再說下去,怕是要命都沒了,也難怪當年差點給人打死,話都不會說。
紹情知道得表現出態度,便道:“竹語言語頂撞,便掌嘴十下,給她個懲戒吧。”
“是。”子寧領了命,可知道紹情沒真要傷人,剩下九個巴掌打得很有技巧,都是聲音響亮,卻不會真的傷到竹語。
竹語被打之後哭唧唧地離去了,紹情歎了一口氣,想著晚點譴人送點藥和賞銀,也算全了她們之間的情份。
可無論表麵上再怎麽冷靜,紹情的心情還是受到影響了,她總算知道為何她病了以後眾人看她的神情都頗有微詞,也知道藺琸為什麽會突然間……對她好。
她才振振有詞地說著藺琸賞罰分明,可竹語的話卻像一巴掌打在她臉上,紹情默默地走著、想著……
幸而,紹情本就不是個會庸人自擾的,沒一會兒,她心中鬱結稍便消散了不少。
她想,林沅瑾會挨棍子確實是因為幫她說話,可是藺琸會處罰他,絕對不是因為她,恐怕是因為林沅瑾犯了忌諱,說了什麽冒犯藺琸的話。
對於這些尊貴主子腦子裏在想些什麽,紹情多半不會揣摩錯,言國公和蓮蓉其實都是這一類人。
這些突然竄出的想法讓紹情有些無所適從。曾幾何時,心中的英雄頹然倒塌,被她拿來跟心中腐敗的蛀蟲做比較。
可藺琸終究於他有恩,而她曾對他有妄想。
紹情胸口麻疼了一陣,自虐地覺得這陣痛如同及時雨。
藺琸這些日子對她好,好到她有時會屏蔽自己的理智,沉淪在裏頭,羞恥地刻意遺忘兩人之間的身份差,假裝他們是一對新婚的小夫妻,他溫柔含笑看著她,是因為喜歡。
可現實並非如此。
負麵的想法充斥腦海,紹情終究還是鑽了牛角尖。沒了逛園子的心情,她腳步往回折返:“子寧,你可知林大人如今何在?”
“奴婢並不清楚侍衛的執勤時間,是否需要奴婢遣人去問?”
“不必了。”紹情打定了主意,反正也沒事兒,便四處找找吧。她再怎麽樣都占了太子女人的名頭,如今打探林沅瑾的下落,是想給他添堵嗎?
這會兒接近巳時,今朝有大朝會,雖然身子沒好全,藺琸卻已迫不及待地開始上朝,可他還沒能進衙門辦差,所以他如今應該在書房。紹情信步繞了過去,宮人瞅見她便熱情地要給她通傳,她擺了擺手,一副深明大義的模樣:“我便隻是來看看,看殿下是否下朝了。”
話是這麽說,可她其實隻是想瞅一眼林沅瑾是否在書房當差,接著她又晃到了幾個林沅瑾平時可能會去的點,可惜運氣不太好,都沒遇上。
最後紹情想了想,還是抬步往後罩房去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