紹情是被藺琸抱到月盈廳的。
一道道熱菜已經從東宮小廚房有序送來,色香味俱全,紹情不再去思考她和藺琸之間那剪不斷、理還亂的關係,被藺琸這麽一鬧,實在是耗費體力,她腹中饑餓,全副精神都放在那一桌精致的吃食上。
紹情坐在藺琸身邊,藺琸這些日子都要她這麽坐,她已經習慣了,子寧和子衿開始給她布菜。
在家中秦無雙對她寵著,所以她用餐沒什麽忌諱,在藺琸這兒規矩大,得從熱湯開始,接著吃蔬菜、進用米飯,之後才允許開葷,最後才能吃甜食。
藺琸從小養在先帝身邊,教養嚴格,先帝十分注重帝王之術,把他當唯一的儲君培養。
君王不該彰顯出特殊的喜好,對女人也該是如此,但能做到的君王沒幾個,大靖建國以來,也隻有先帝真的做到雨露均霑,公平公正。
先帝本身經曆慘烈的奪嫡,所以對子嗣十分嚴苛,他掌控欲極強,為今上鋪平了一條康莊大道。先帝特別注重嫡子,寧可放棄更有才智的長子,早早就把今上的兄弟一個個遠送封地,隻要有異心的,全都被先帝快刀斬亂麻地除去,可謂心狠手辣。
當今聖上兒時,先帝正為了奪嫡殺伐決斷,疏忽了對他的教養,讓當今聖上有幾分紈絝氣息,我行我素慣了。他不似自己父親那般重視中宮,隨心所欲沾染中宮族妹,他也不似先帝那般重視正統,反而是對自己心愛的女人所出的兩個孩子寄予厚望,這令藺琸在先帝駕崩後吃了很多苦頭,若非藺琸立身正不怕影子斜,怕是要經曆一陣風雨飄搖。
藺琸循規蹈矩慣了,他這一生最大的“不規矩”就坐在他身邊,對著一桌好菜眉開眼笑。藺琸望著紹情,心中五味雜陳,他多想維持原本的冷情,卻每次都因為這個女人而破功。
她太鮮活,讓他不自覺地親近她,每當親近她,他就體會到自己過往的生活是多麽的冷清。
嚐過世間繁華,要回到孤寂的生活容易嗎?
藺琸總是不時自問,屆時,究竟能否放手?
紹情不知道藺琸心中的天人交戰,她真的餓了,喝了煲了一上午的大骨湯開胃墊肚子後,便喜滋滋地舉箸。
就在紹情開始咀嚼第一口四鮮炒菇之時,喜福公公的大徒弟小春子近來拱手通傳。
藺琸正舉箸欲進膳,他連一個眼神都沒掃向小春子,隻問:“還有沒有規矩?”他的聲音冷得令人發怵,也就紹情不怕他這模樣了。
小春子惶恐地跪下:“秉太子殿下,言二小姐進宮求見。”如果是別人求見他還不會幫忙通傳,可是這言二姑娘是太子的未婚妻子。
紹情偷偷地看了藺琸一眼,筷子還放在嘴邊,她咬了咬筷子,看起來有幾分俏皮。藺琸沒好氣地橫了她一眼,她眼珠滴溜溜地轉,望向了別處。兩人之間的互動,倒是有幾分像是尋常的小情侶。
藺琸望著紹情,心情好了許多,隻覺得她似乎不曾怕過他,就連他因為蠱毒變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時候,都不曾見她害怕。
反而是言輕靈,在知道他中毒的第一時間來看他,然後活生生被嚇暈過去了,讓在場的太醫還得分身去照顧這個金尊玉貴的國公府二小姐。
想到言輕靈,藺琸心裏有著說不出的不痛快,自從他清空了言家放在東宮的眼線,短短十來日,言輕靈已經多次進宮,他一直避不見麵,如今直接求人通傳進來了。
他還知道,言輕靈一直想打聽言紹情是否受他寵愛。
不可否認,他對言紹情的寵愛,一開始是有負氣的成分在的,可是在與她朝夕相處之中,他快速卸下了防備,心甘情願與她相濡以沫。
他抗拒著和她過分親近,可卻又忍不住主動靠近她,因為她的態度冷淡而提起了心,總希望她能再說一句心悅於他,希望這句話能發自她的內心。
他還不知道,這便叫作患得患失。
“不見,去告訴她,東宮不是東市,想逛就逛,下回要見,先遞牌子,批核了再進宮。”藺琸感到心浮氣躁,以往見麵的時間不多,言輕靈偶爾出現他還能虛以委蛇一番,但近來他對這個未婚妻越來越不滿意了。
還沒有嫁進東宮,便妄圖伸手東宮後院的管事之權,藺琸越是讓人深查,越是覺得這女人心機深沉得可怕,虛偽得令人生厭。
藺琸的目光又聚焦在紹情身上,紹情嘴裏塞滿了東西,看起來鼓鼓的,高興得眼底都是笑意。
如此不端莊的女子,如今卻讓他覺得真性情,讓他感到可愛,有時連他自己都覺得自己不對勁。
好似遇到紹情以後,他的喜好逐漸改變。
“太子殿下,言二小姐煲了藥膳,從國公府帶進宮,對殿下一片情深……”
藺琸的臉色沉了下來,從小就跟著藺琸的喜福知道他是真的怒了,不斷地對小春子擠眉弄眼,示意他別再說了。
藺琸放下了筷子,臉上不快:“你是收了言二小姐多少好處?何不去當國公府的奴才?”
“奴才不敢,奴才有罪,殿下恕罪!”小春子這下終於發現事態不對勁,他不禁恨自己為何要因為貪心,收了言輕靈的孝敬,這下簡直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如果被藺琸驅逐了,他在宮中怕是沒有好去處了。
“分不清主子是誰的奴才,攆了。”藺琸沒給他分辯的機會,在一旁服侍的宮人知道這已是無可挽回。小春子不斷地求饒,最後被堵了嘴巴,送走了。
言輕靈盛裝而來,等在東宮大門口,望著朱漆的大門,有些緊張地來回踱步。
和言紹情不一樣,言紹情是著名的惡女,打扮一向張揚放肆、大紅大紫,有些人會說言紹情穿著俗氣,可是在看到她本人的時候卻不得不服氣,就算帶著最老氣的金飾,言紹情也能用那九天玄女似的美貌把那些在金燦燦的首飾襯起來。言輕靈和紹情是完全不同的類型,她的長相是輕靈脫俗的,總是喜歡穿上白衣,使用珍珠或者羊脂白玉來點綴。
言輕靈穿著一席月牙白的交領衫,上頭用銀絲繡了大片的菡萏,袖口則綴了大量白孔雀的羽毛,下身是一件湖水藍的湘妃裙,外罩了一件鑲滿東珠的披帛,那披帛可是太後欽賜的,為的就是表示對這個未來的孫媳婦的看重。
東珠是隻有皇家人才有資格使用的稀罕物件,就連藺琸賞給紹情飾品,也隻能送南珠。
隻可惜言輕靈這番打扮終究是徒勞,藺琸沒有打算見她。
言輕靈和藺琸是青梅竹馬,雖然藺琸冷淡不愛理人,可是言輕靈還是喜歡他。她從小就全心全意地喜歡著藺琸,總是纏著藺琸不放,藺琸雖然不耐煩,可是看在元皇後和繼後的份上,對她始終多了一分忍耐。
她特別討好太後、繼後、玉涵公主,終於得以訂下這樁親事,為此,她高興極了。她本就常常進宮,後來更是得了皇後的玉牌,進出後宮如進出自家後院。
有了更多機會接近藺琸,她心裏反而更不滿足了,於是她開始討好東宮裏頭的掌事,一點一滴地開始掌控東宮裏頭的事務,塑造出她已經是東宮女主人的表象,外人這麽相信,藺琸也不屑開口解釋,日積月累之下,她自己也這開始這麽相信著。
在修嬤嬤被趕出宮的時候,她驚慌了,隻覺得藺琸似乎察覺到了些什麽,她想要再安插人進東宮,卻發現東宮的新掌事油鹽不進,把東宮守得像鐵桶一般,消息遞不進去,也出不來。
她想打聽言紹情的狀況,還是靠著言國公的部屬輾轉得知。藺琸對紹情實在過分偏寵,才小半月,藺琸的幕僚已經一勸再勸,甚至開始提議,既然他身子已經見好,可以重新把婚事排上日程,並且多納幾個孺人進宮。
言輕靈這下可慌了,她早先就知道藺琸不可能隻有她一人,幕僚勸藺琸多納人她並不介懷,可當她知道藺琸對言紹情居然如此寵愛的時候,她心如刀割。
她太了解藺琸了,藺琸那樣冷情的人,若是表現出寵愛,那便是上心了。
東宮的門始終沒有開,直到一陣哀號聲傳來,角門開了,幾個內侍推搡著小春子出來。
為首的內侍給了言輕靈一張冷臉:“殿下吩咐了,言二小姐若喜歡這個奴才,便賞給您了。”小春子被推了一下,跌在言輕靈眼前。
“言二小姐,您可要可憐可憐奴才,帶奴才回去吧,否則奴才在宮裏無處可去啦!”小春子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抓著言輕靈的裙角不放。
言輕靈狠咬下唇,咬得幾乎要出現血絲了,她隻想狠狠地把小春子踹開。她這件裙子價值連城,都要給那奴才的髒手給汙了。
“殿下沒有其他話要帶給我嗎?”言輕靈還有一些期冀。
內侍冷冷的聲音讓她幻滅:“殿下正和言大小姐用膳,不欲人打擾,要奴婢帶一段話來給言二小姐。”那內侍冷笑了一聲,怪腔怪調地說著,“東宮不是東市,不是想來就來的地方,言二小姐若欲進東宮,請先遞牌子,得到批核再進。奴婢還得向太子殿下複命,恕不遠送,告辭。”
這一個字一個字砸在言輕靈心尖上,她渾身上下血都冷了,隻覺得壞了!
難道藺琸他知道了?
是言紹情告的密?
她怎麽敢?
言輕靈咬了咬手指甲,當她焦慮時就會忍不住這麽做。
不行,她得找機會見言紹情一麵,好好地敲打她!
想著想著,言輕靈轉身離去,她並沒有出宮,而是提著食盒往鳳儀宮去了,她不知道自己的一舉一措都有暗衛盯梢了,如實報給藺琸知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