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叩叩叩——叩叩——”

有規律的敲門聲響起,紹情默數著他敲門的次數,等了一陣子才小心翼翼地去開門。

門外是一個帶著笠帽,看不清楚長相的黑衣的男人。

“您是,宣師伯嗎?”紹情渾身上下都寫著戒備,看起來就像一隻渾身毛都豎起來的幼崽。

低垂著眼眸,宣恒在這個年輕的少女身上搜尋著記憶中那個嬌俏的人的影子。那個人離去已經二十年了,想到她,他的心髒還是疼痛。

“我是。”宣恒往前走了一步,紹情微微抬頭,可以從陰影瞅見男人下半部分的臉,以及一雙銳利的眸子。

紹情沒有退步,不打算讓他進房,小心翼翼地又問:“你要如何證明你是宣師伯呢?”

宣恒笑了,眼前的小姑娘雖然漂亮,可是和他的小師妹長得並不那麽相像,她反而更像那個拐走小師妹的王八蛋。可是她那一雙眸子,還有那性子,確實是他小師妹養出來的女兒。

天真、可愛,有點可笑,但是實在惹人疼惜。

他一根手指就可以捏死這個功夫不濟的小姑娘,可偏偏她還敢在他麵前詰問他。

宣恒想了一下,伸出了手掌,內力運行,他的背後開始蒸散出一股白霧,接著他的掌心凝聚出一顆小小的冰石,此等深厚的內力,加上這種花裏胡哨的技巧,那是言紹情的外公秦明月用來哄她外婆所發明的招式,她的外婆芳名管冰霏。

宣恒當年練了很久很久,隻為博他的小師妹歡心。可惜等他練成的時候,小師妹已經和其他男人在一塊兒了,而他滿腔的愛意隻能硬生生地壓下。他總想著,隻要小師妹能獲得幸福,那麽他的委屈又算什麽?

她確實很幸福,在那個叫作夜霆的男人身邊,她笑得眼睛像彎月。那個男人生來會討好女人,師門裏頭其他女徒也都說他溫柔貼心,宣恒那時便想著,那他就當他們一家人的守護者吧!

他們成親的時候,他還親自背著自己從小看到大的小姑娘上花轎。可好景不常,那個男人的家人派人來找他了,他說會回來,可是卻拖延了很久。宣恒那時候是攔著秦無雙的,可是她卻悄悄出穀了,並且接下來二十幾年都沒有任何音訊。

宣恒曾經費盡心思搜查,可秦無雙的痕跡被抹去得徹底,就像她不曾存在過一般。

想到這兒,宣恒有點激動,他手中凝結的冰珠子開始向上飛升。紹情看他這一手絕學,心中饞得要命,一雙水汪汪的眸子睜得老大。

“是轉氣凝冰!您真的是師伯!”江湖俠女因為受騙而被困於一方,本是在天際翱翔的鷹,被迫當那籠中金絲雀,秦無雙每每講起以往的快活,眼中就會有一股亮光,那光華點亮了紹情晦澀的童年。

“師伯,以後可以教我這一招嗎?”紹情的眼眸中繼承了秦無雙的光,宣恒一向冷硬的心難得柔軟下來。

如果是其他弟子問他這樣的問題,他肯定一口拒絕:“不可能。”

可麵對這樣熟悉的崇拜眼神,他卻遲疑了下,盡可能地緩和口吻:“那得要有恒心、有毅力,練上個三四十年,或許能成。”他說得太樂觀了,以紹情目前的程度,可能一甲子都不能成。

紹情愣了一下,接著抿唇笑了下,師伯果然和阿娘說的一樣,非常不擅言詞。

“師伯請進來吧。”在確認了宣恒的身份之後,紹情這才想起來宣恒還被她擋在門外呢。紹情趕緊敞開了門,示意宣恒進門。

宣恒進門以後,微微蹙起了眉頭,他一邊拿下笠帽,一邊忍不住以長輩的身份問了一句:“你是……紹情吧?怎麽可以這麽沒戒心,隨意讓陌生的男子進你的房呢?”

“江湖兒女不拘小節啊!”紹情隨口回應,忍不住打量著宣恒。宣恒如今年歲應該比言夜霆還要大一些,可是他的容顏卻是男人風華最盛的年歲的模樣,看起來大概才接近三十,可以說完全受到歲月的優待。

紹情因為宣恒俊俏的長相而驚豔了一瞬,但那一瞬間的驚豔馬上成了驚嚇,難怪阿娘每次提到師伯,總有種說不出的微妙感,這位宣師伯真的很不擅與人交際,三兩句話就可以把他身邊的活物都給嚇跑了吧!

“你別學你娘那套,你瞧她最後是不是引狼入室了?”宣恒的語氣嚴厲,眼神凶狠,要是一般小娘子早就嚇哭了,紹情卻不怕,秦無雙無數次提到過她這個師兄,說他是個麵惡心善、麵冷心熱的。

宣恒長相端方,劍眉星目,鼻子挺,薄唇,身材高大壯碩,如果他臉上的神情不要如此凶狠,會是很受歡迎的長相。可惜的是,他這個人長年都繃著一張臉,減弱了他相貌上的優勢。

“阿娘確實引狼入室了,師伯教訓的是,晚輩銘記於心,下回必定不讓師伯進門。”

聽著紹情前半部分的話,宣恒還覺得有點欣慰,聽到後半部分,他越發感受到當年對著秦無雙的無力感。

當真是,孺子不可教也!

“跟你娘一個樣。”宣恒橫了紹情一眼,語氣裏有著無可奈何。

“你娘當真這些年來一直被腳鐐拘束著?”兩人在客房裏頭的茶桌前坐下,各據一頭。

在問這句話的時候,宣恒的拳頭不由自主地緊握。

“是啊……”紹情輕歎著,這些年來,她一直想盡辦法想要傳信給宣恒,可是言夜霆一直嚴防死守,就連走新安和穆家的路子都行不通。直到她找到了突破口,寄給宣恒的信件,是由蓮蓉協助寄出的。

國公府早年由老夫人把控,即使老夫人死去以後言夜霆掃除了蓮家多數的舊部,可總還有漏網之魚,也因為如此,紹情才有機會聯絡上秦無雙師門的人。

“這回隻有師伯來嗎?”紹情偏著頭問,模樣有幾分嬌憨。

“我一個就夠了。”宣恒望著言紹情,有些感歎,“你娘怎麽會給這樣的男人拿捏住?就算她武功再不濟,也不至於被那家夥拿下吧。”他們百花穀在江湖上也是令人聞之忌憚的存在,秦無雙雖然武功不到家,但是一個人闖**江湖倒還是綽綽有餘,除了頂著一個武林第一美人的名號之外,人們忌憚著她是秦明月的女兒,也不敢對她太無禮,要動她,還得掂量一下她背後的勢力。

“……”紹情啞然一瞬,直覺她要說明的真相,必定不為宣恒所喜。

“阿娘的武功,被他廢去了。”當年秦無雙出穀尋夫,卻發現那個自稱夜霆的丈夫其實姓言,是開國功臣之後,為了繼承國公府,即將迎娶一個門當戶對的大小姐。

言夜霆其實並未向蓮家隱瞞自己已經有對象的事,蓮家高傲,並不把一個江湖出身的女子放在眼底,隻是要言夜霆收斂一點,讓秦無雙執妾禮入府,這件事連他即將過門的妻子蓮蓉都知道。

秦無雙無法接受京城這種扭曲的婚姻關係,遂決定和言夜霆和離,她寫了一張和離書,摁下了拇指印,灑脫地要離去。

當初言夜霆和秦無雙成親,走的是江湖禮儀,雖然百花穀大操大辦,江湖上人盡皆知,卻無真正的官方文書,這讓言夜霆能夠順利向蓮家交代。可他並不打算放棄秦無雙,遂在餞別酒裏下了重藥,等秦無雙再次轉醒,人已經被銬在屋裏,一身武功也被廢盡。

“砰——”

紹情話說完,一聲巨響,宣恒一動未動,可他們眼前的幾案卻應聲爆裂,碎屑隨風拂過紹情的身側,可愣是一片都沒有碰到紹情,而是有無數片直接嵌進了她身後的牆,足見速度和威力驚人。

這或許就是江湖人的實力,紹情第一次見到,有幾分初生牛犢不怕虎,她無條件地相信,眼前的男人不會傷害她。

從小就渴望父愛,在看到眼前的男人之時,她看到的不是百花穀眾徒所看到的嚴厲穀主,她看到的是一個陌生又熟悉,一直活在她記憶中的長輩、一個可靠的長輩。

“……”額際具是青筋,冷漠的神情染上了憤怒,宣恒閉上了雙眼,努力平複自己的心情,“等拿到烏鐵匕首,立刻動身去營救你娘。”說完這句話以後,他便安安靜靜地閉目養神,紹情也沒打擾他,隻是一直忍不住偷看他。

宣恒也很能沉得住氣,不管小姑娘怎麽瞧,他仍是八風不動。

酉時上三刻,宣恒睜開了眼:“有人來了,你待著,我去瞧瞧。”

“那大概是送匕首來的,是自己人。”紹情這方麵還是天真了一些。

“你不知道,江湖和朝廷兩不相幹是真的,但寶物卻是共通的,那把烏金匕首從離開皇宮以後,就已經被盯上了。”宣恒忍不住在心底歎息,這小姑娘如此天真,想要營救自己的娘能籌謀到這一步,大抵是運氣挺不錯的了。

十六歲的小姑娘就得為了救親娘這樣拚命,這小姑娘的生父也真不是個東西,宣恒的心已經如同止水一般,二十多年來不太有什麽事物能牽引他的情緒。可從這小姑娘身上,他似乎又找回了自己的人情味兒。

“聽師伯的話,你在這兒等著。”宣恒把門給反鎖了,還遞給紹情一個小瓶子和一包藥粉。

“先吃下這顆丹藥,能解百毒,等會兒如果有歹人進來,你便對著他撒藥粉。”

紹情還來不及回話,宣恒就打開窗子跳了出去。

“師伯……這裏是三樓啊……”紹情話說完以後覺得自己特別蠢,對這些高手來說,三樓又算得了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