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謝二爺和長房兩家人的搬走,偌大的謝家人少了很多,平日裏走在路上,來往遇到的仆婦數量變得少了,讓馨宜有一種到了偏遠景區的感覺,地廣人稀。

而老太太的院子裏,人員也裁減了一半,因為老太太把人都散到莊子上去了。那天叫了院子裏所有上下等的丫鬟婆子們到一起,老太太坐在廊下親自對她們說:“我年紀大了,雖然偶爾喜歡熱鬧一下,但是日常還是偏向於清靜。咱們院子裏這些人,原本是按著國公府的規格置辦的數量,後來降爵裁了一部分,現在分家了,我想再裁一部分。不過,不是硬生生裁減,非要攆你們走,我隻是告訴你們我的意思,我不願意跟前人太多,整日晃來晃去的鬧得我頭疼,但若你們不想走,我也不強求,依舊養著你們罷了。隻是若是你們其中也有想去做別的事情的人,比如,灑掃的想去種花,種花的想去給管事打下手,或者哪一房裏有朋友親戚想去一塊兒待著的,我都允。還有,我的莊子上也還有的是田地和屋舍,願意去那邊待著的,我也允。或者,有想要外放,贖了賣身契出去過小日子的,我不要贖契的錢,反而還贈她一筆安家銀子,日後有什麽難處了也隻管來找我。都是跟了我這麽多年的人了,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我跟前不想要人了,也要好好把你們安頓好了。行了,就是這麽個意思,你們回去跟家裏人商量商量,三日之內,要去的隻管跟紅纓那裏報備,三日之後統一離開。”

這一下子,讓院子裏仆婦們私下裏都議論紛紛。

有說老太太被兒子們傷了心的,有說老太太有跟兩位老姨娘一樣參禪修行的苗頭的,還有人說老太太這是離了大夫人之後沒精神管家,遣了跟前人之後還要對府裏其他地方的人員動手裁減的,說什麽的都有,一時有點人心惶惶的意思。因為長房為什麽搬離謝府,隻限於內部小範圍的人知道,其他人都不知實情,就算是老太太院子裏的,也隻是聽到了賜恩伯的叫嚷和經曆了中毒落水等事件之後,無形有影的亂猜一通——老太太雖然處置了長房,可是也不想要家醜外揚,到處告訴人兒子為了新仇舊恨謀害她。因此,下人們對分家一事看法各異,各有各的想法和打算。

不過,大家議論最多的,還是走不走,走去哪裏。直到有了第一個人去紅纓那邊報備,緊跟著就有了第二個、第三個,以至更多。想要走的理由也比較統一,無非是現在的活不大擅長,願意去擅長的地方試一試,或者說哪裏有自家的親朋且正缺幫手,如果老太太跟前不缺人,就去給親朋幫忙……反正都是很說得過去的理由,跟老太太當初給大家的理由差不多。

這也是老太太的周全之處,不但早就替大家想好了體麵的理由,還把報備人定為紅纓。紅纓長年管著房裏的針線,其餘事情一概不管,本人又溫和沉默的,因此在眾仆中人緣不錯,大家都覺得和她好說話。若是讓素有威嚴的瓊芝或雷厲風行的香蔓來管這事,恐怕就沒人敢去她們跟前說自己想走了。

於是到了第四天頭上,老太太院子裏眾仆有十多個定了離開的,老太太將她們叫到跟前,給了每人一筆賞銀,溫和慈祥地遣散了她們。而剩下的這些人,小廚房裏兩個廚娘帶著兩個幫手,就占去了四個。再加三個灑掃零活加輪番看門守夜的婆子,兩個跑腿雜事的小丫鬟,竟隻剩了瓊芝、香蔓、紅纓三個大丫鬟外加一個二等丫鬟。

老太太說,統共就這麽幾個人了,還分什麽一等二等,便把那二等丫鬟也提了月錢,和瓊芝等人比肩了。幾個人重新做了分工,四個人一起照顧老太太的飲食起居,和和睦睦,有條不紊的。

老太太都這樣了,馨宜就把自己的丫鬟也做了一番安排。她告訴白鶴盈環等人,跟前留一個就好,其餘的,想去府裏別的地方的,她去跟老太太求情安排,想出去的,她也會遂其心願,她外頭那些買賣也需要人,若有誰想要脫了奴籍去料理生意,她大力支持。要是所有人都有前程,她身邊樂得清靜,一個不留才好。

幾個丫鬟私下裏商量了一番,最後是定了盈瑞留下,其餘人都離開。白鶴很舍不得馨宜,但是她說自己年紀最大,按規矩再過一兩年就要放出去,要是強留下來,等她一走,馨宜又要重新培養新人,倒不如她現在離開,讓已經伺候了馨宜有些日子的這幾個小丫鬟留著,總好過以後找新人。她想要出府去,幫馨宜做那個針織工坊的生意。那是榮兒母女支撐的,三房散落的時候榮兒沒跟著謝五小姐走,而是托門路留了下來,現在府裏隻領著一個不鹹不淡的差事,主要精力都在工坊上。馨宜和二房的兄妹在工坊裏都入了股,日常料理由榮兒母女來做,還有謝二少爺的一個跟班小管事鎮著,這幾個月來都是運轉正常,銀子也掙了不少。白鶴想過去,作為馨宜在工坊的代理人說話。

馨宜很支持她這個決定。馨宜能感覺的出,白鶴這一年來變化比較大,大概是受了她的影響,不再整天隻盯著伺候主子的這點事,眼界談吐都大勝從前。現在白鶴做出要出去的決定,馨宜打心眼裏為她高興。因為白鶴原本是老太太的人,分給馨宜的,馨宜就求了老太太,把白鶴的身契給放了。

白鶴堅持不要脫籍,說自己伺候馨宜,以後就一輩子是馨宜的人,這回想出去絕對不是要背叛主子,而是想幫主子把事情做得更好。

馨宜笑道:“你待我的心意我很明白,但是,你也要明白我待你的心意才好。你願意幫我,我何嚐不願意幫你呢?但我希望你能跟我平等相處,而不是主子仆人的關係,你脫了奴籍,少了這層束縛,咱們像姐妹朋友一樣交往不是更好嗎。你頂著一個伯府家仆的身份在外頭,雖然尋常人不敢招惹你,但工坊做的主要是富貴人家生意,你的身份天然就會被那些主顧輕視。你好好一個人,做什麽平白比人矮一頭?而且本朝法度,一旦遇到官司糾紛,對為奴的一方很不利,尋常人該有的好處便宜你沒有,一旦遇到事情卻要吃為奴的虧,這就不好。要是謝家十分煊赫霸道,讓那些富貴人家也忌憚,你頂著謝家仆人的身份倒還罷了,偏偏謝家不是那種門戶,而且分家之後,四舅舅襲了爵位就空有爵位,多半還要靠二舅舅的名聲撐著謝家門戶,二舅舅又是掌司法且公正嚴明的,等於你什麽謝家的好處都得不到,白頂著一個仆人身份,何必呢?”

白鶴聽得心服口服,可是依舊猶豫:“我出去是為姑娘辦事的,我是姑娘的人……”

馨宜瞬間理解了她的顧慮,說:“我若信你,就是信你,若不信你,你就是簽十回賣身契給我,我也會防備你。咱們之間還在乎那一紙身契嗎?而且你記著,你不是光為我辦事,你去工坊,也是要實現你自己的人生價值。你自己難道就沒有夢想嗎,沒有所求嗎,沒有想成為的人嗎。我願意你是一個閃閃發光的朋友,而不是一個唯唯諾諾的丫鬟。你若有你想做的事,以後不在工坊也完全可以啊。”

白鶴眼淚汪汪,低頭想了想,“那……我給姑娘磕幾個頭吧。姑娘待我的心,無以為報。”

“福身好了,千萬別磕頭。”馨宜一把拽住她。

於是白鶴端端正正給馨宜行了禮道謝,過了幾天之後,一切都安頓好了,就除了奴籍,搬出了謝家,到工坊附近賃了一處房舍居住,專心幫著馨宜和榮兒母女打理起工坊的事情來。

其餘的丫鬟也都安置妥當,馨宜跟前就留了盈瑞一個。小丫頭很老實很勤謹,非常不錯,跟李姨娘的小丫頭相處得也很好。老太太院子裏的小丫鬟隻剩了三秋和卉兒,也都是馨宜的熟人,沒差事的時候幾個人經常湊在一起玩紙牌。紙牌是馨宜按著上輩子熟悉的撲克稍微改了改,做了兩副解悶用的,因為玩法簡單有趣,小丫鬟們都喜歡。她們玩得熱鬧,老太太聽見了動靜,就召了她們到上房屋裏去玩。按規矩,以前這樣的小丫鬟不怎麽進上房,那是大丫鬟們的領域,隻有三秋這種特別得寵的小丫鬟才能經常進出上房。但是現在院子裏人少了,規矩也減了,怎麽方便怎麽來。老太太喜歡看小孩子們湊在一起熱鬧,就時常叫三秋一眾到屋子裏去。

馨宜和李姨娘也每天都在上房裏盤桓良久,哄著老太太高興。搬走的二房一家也經常回來團聚,四夫人凍傷好了之後也喜歡帶著孩子往上房裏鑽,一時間,這邊的熱鬧似乎和沒分家的時候沒什麽兩樣。

這天,蕭莊宜帶了王府裏的兩個姬妾回來湊熱鬧,老太太就命置辦一桌好席麵,讓大家都上桌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