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席熱熱鬧鬧地吃著,馨宜私下裏問姐姐:“你似乎在王府裏過得不錯?”

那兩個姬妾一個三十左右的樣子,另一個和蕭莊宜年紀相仿,都很漂亮,也都和蕭莊宜親親熱熱的,而且言行之間頗為討好和敬畏。馨宜觀察著,她們和蕭莊宜之間不像是表麵功夫,而是真正的關係好。能帶著她們來謝家做客,蕭莊宜想必在王府裏已經站住腳跟了。

蕭莊宜悄悄告訴馨宜,那個年長一些的姬妾,是自小跟著越王的侍女,在王府內宅裏隱形地位比較高,那個年輕的,則是太皇太後宮裏賞下來的,卻並不是其他目的,而是太皇太後擔心蕭莊宜年輕壓不住早年進府的姬妾,所以特意派個人來彈壓不安分的人。年長的姬妾跟越王一條心,年輕這個跟太皇太後一條心,而越王和太皇太後都看重蕭莊宜,這兩個姬妾自然也就跟蕭莊宜很親近,事事都以她為先,成了幫助她的有效助力。

“我現在事事稱心,過得不錯,你別惦記我了,倒是你,最近身體好不好,有沒有不舒服的地方?”蕭莊宜眉眼明朗,不像是有愁緒縈懷的模樣,談笑間依舊是以前那樣爽利,馨宜就放了心。

馨宜說自己身體很好。

“姨娘呢?”蕭莊宜知道李姨娘中毒的事,當時還連日送來了各種藥材和補品。對謝家的風吹草動,蕭莊宜雖然不是什麽都知道,但也知道個七八成,因為馨宜和老太太都會和她通氣。

她雖然礙於身份,不能經常出現在謝家,但每天都關心著府裏的親眷們。

“姨娘也完全沒有大礙了,等老太太心情好些了,姨娘打算搬回原來的院子去住。”馨宜起身如廁,蕭莊宜也跟著出了宴廳。

跟前沒了旁人,蕭莊宜提起了宮裏。

“……沒有特別的動靜,太皇太後的身體還算可以,隻是聽說夜裏經常醒來睡不著,這也是沒辦法的事了。”蕭莊宜語氣頗為感喟,“太後在自己宮裏布置了一個小佛堂,如今日日念經拜佛。皇後的身子越發不好了,聽說皇上問太醫能不能過年,幾個太醫都跪著沒敢說話。王爺說,朝上正在商量大赦,大略是要為皇後娘娘祈福。”

說到這裏,蕭莊宜看向了妹妹,沉默了一會兒,斟酌說道:“你放心好了。”

目光交匯,馨宜明白姐姐定然是知道了一些宮闈之中不大方便說的事,於是推斷出她安全了,不再被皇帝惦記了,但是緣故卻不好說出口。

馨宜點頭 :“多謝姐姐。”

這下,她的心也能徹底放下來了。因為蕭莊宜雖然沒做什麽實質性的表麵的努力,但是對她被皇帝盯上的事,比她更緊張。現在卻能肯定地讓她放心,那就是真能放心了。

馨宜在謝家這些天,自從那日從宮裏回來,等了許久沒見其他動靜,基本就知道皇帝是放過她了。現在蕭莊宜又送來了定心丸,她心情更加豁然開朗。

蕭莊宜叱了一聲,“謝我幹什麽,我又沒做什麽。”言語間似乎頗為自責。

“謝姐姐待我的心呀。”馨宜挽住了蕭莊宜的胳膊,“再說,隻要你快活順遂,我就高興。”

蕭莊宜習慣性地一指頭點在馨宜腦門,“你個小丫頭,這是我要說的話。我問你,你照看的那些買賣,真的是如你所說是你高興做的,而不是要辛苦幫自己賺生計?”

“真的真的,姐姐可別攔著我,不然我整日無所事事要悶壞了。”

“那你就做吧,不過,不許累著自己,也不許專盯著銀錢,咱們不缺錢,要開銷什麽隻管跟我張嘴。”蕭莊宜一副生怕馨宜為生計累著的樣子。

馨宜連忙再三保證不會累,她才放過。

蕭莊宜忽然問到程照:“……最近有沒有來探望外祖母?”

“沒有,怎麽了?”

蕭莊宜就說程照好像是做生意賠了一筆,又有在南邊拉貨的兩條大船遇到風浪翻了,損失了好多,最近好像過得不大順利,忙著跟宮裏頭搭上關係要做內庫的采買生意,連續給越王府請安送禮的想要越王幫著牽線搭橋。

馨宜就想起程照去黃葉山探她口風的事情,不禁奇怪:“他還需要王爺幫著搭關係?”

都在那麽私密的事情上幫皇帝做事了,他想要內庫采買生意,直接求皇帝不行嗎,為什麽繞了個大彎子找越王。

蕭莊宜也有些困惑地說:“按理說,他應該知道我們王爺現在進宮次數少了,皇上那邊又忙,所以王爺進宮也多是去探望太皇太後,麵聖的機會不多,他怎麽會求到我們頭上。”

這隻是個委婉說法,實際上,是越王在新帝登基時出了把力,事後為了避嫌主動遠離宮闈,更不去皇帝跟前瞎晃**免得被認為是邀功,現在處於半隱居的狀態,以換得後半輩子的太平。

程照當初在宮變時也是多方權衡過的,怎麽會不知道這一節,現在反而要越王幫他出麵跟內庫要生意,他不知道這是越王避之不及的嗎。不可能不知道啊。

“那,王爺怎麽說呢?”馨宜問。

蕭莊宜道:“王爺起初不見他,後來他太過殷勤了,總是求見和送東西,王爺知道咱們的親戚關係,就問了我一次。我隻好說,和他不熟,請王爺按規矩辦就好,不必顧慮我。王爺就一直沒見他,他倒是變著法子往我跟前送了好多禮。”

蕭莊宜覺得事情莫名其妙,所以這次回來才問起程照跟這邊的走動。她私下裏派人打聽過,聽說程照生意失敗還並不隻是因為翻船等意外,他現在經常去賭坊——不是那種尋常賭坊,而是平民百姓接觸不到的那種大賭坊,去的人非富即貴,一場輸贏動輒上千兩銀子,有的人一晚上輸出去幾十萬上百萬。

馨宜聞聽吃了一驚。

程照?賭錢?

“這……這可真是知人知麵不知心……”她咂舌評價。

第一次見麵時,程照那麽外表英俊,那麽氣質溫雅,給她的印象著實不錯。後來雖然他屢屢用古怪的目光看她,讓她不明所以,可是馨宜客觀評價,還是覺得這個人身世那樣,還能有如今的成就,算是很不錯的了。

及至後來宮變時他先斬後奏拖了謝家下水,黃葉山時又莫名成了皇帝的探子,馨宜就覺得這個人麵白心黑了。

現在聽蕭莊宜說這些事,她頓時覺得俗話是沒錯的,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要想了解一個人,第一印象真不能當真,得放長久了慢慢看兒,才知道這人是好是壞。

“要是有機會,姐姐提醒一下老太太吧,別被他給誆騙了。涉賭的人,日後會做出什麽事情來誰也料不到。”

蕭莊宜點頭,“我也正是這麽想呢。隻是老太太一手提攜了他,要是知道這些,恐怕又會傷心。等我找到合適的機會再跟她老人家透風吧。”

剛經曆了分家打擊不久,蕭莊宜不想再給老太太傷口上撒鹽。對於上了年紀的老人家來說,看到後輩子孫不成器,是最傷心的了。

因為蕭莊宜已經知道了馨宜在外頭做買賣的事情——現在馨宜放開了手腳,不瞞著姐姐了,從黃葉山回來之後心態很好,她把自己畫佛像換錢的事都告訴了姐姐。今天趁著蕭莊宜過來,麵對麵的,馨宜把自己現在正在做的幾個小買賣都跟蕭莊宜交了底,還認真詢問蕭莊宜自己有沒有什麽地方做的不妥當,什麽地方能做得更好,虛心討教。

蕭莊宜在確定馨宜不會被這些小生意所累影響身體的情況下,當然是願意幫馨宜做事的,就從自己的角度幫馨宜出主意、想辦法。

她雖然在做生意上不擅長,但是現在當了王妃,眼界比以前不同,接觸的官宦權貴也多,所以能從一個高度來觀察馨宜做事上的不足。

比方說那個跟琳表姨合作的包子粥鋪,現在因為生意好都開了一家分店了,李姨娘和表妹還商量著等過了年,明年努努力,再開一家分店。蕭莊宜就說,這麽小打小鬧的什麽時候能做出樣子來?包子餡是秘方,粥又不是,店麵和夥計也不是,完全可以把分店開滿全京城,自己這邊隻掌握秘方包子餡,每天給各家鋪麵送包子餡就好了,或者更省力氣的,直接送配好的調料磨成粉,往餡料裏一拌,誰也還原不出原料來。

“我看,你們就先開個三五十家,把京城裏頭每條街道都開一家,等城裏開穩當了,再往其他大城裏開去,讓全天下都吃上你們的秘方包子,那還算得上是一筆生意。”蕭莊宜認真地說,“你瞪眼睛看我幹嘛,難道信心不足不敢做?這也不是我憑空想的,趙侯府三夫人經營的那個珠寶銀樓,不就是天南海北開的哪裏都是嘛,聽說有上百家呢。還有工部劉侍郎的舅舅家,本來是小鎮上的布料商,後來借著劉侍郎的勢擴大生意,整個江南每州每府都有他家的布行。像這樣的例子,比比皆是。開銀樓成本大,但是包子鋪有什麽成本,開個上百家不在話下的,你別小打小鬧了,大膽一些,往大了做。手頭錢不夠,我這裏有,算是入股,到時候掙了錢要給我分潤的——你以為我王妃當的風光嗎,那也得手裏有錢,隨隨便便就能打賞,下頭人才能真正心服口服。今天你不問我我還要跟你說呢,把你那幾個買賣都折騰起來,我要參與進去賺私房!”

馨宜哭笑不得:“姐啊,你當初可是要盤算參與海商撈一筆的……”

“這不是照舅舅不著調嗎,再說皇上現在看重海商這一塊,正準備收拾那些霸著海路的大商人呢,要轉到官辦,我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了敢跟皇上搶生意?”蕭莊宜誇張地歎口氣,“不當家不知柴米貴,我管著王府裏的吃喝用度這大半年,才知道越王府傳說中所謂潑天的富貴,也不過是麵上風光。王爺有封地,王府開銷倒是不用愁,宮裏長年的賞賜下來也夠體麵,但是要想日日錦衣玉食地過,光靠封地和賞賜不行啊。蓋個亭子十幾萬銀子,從南邊運來幾塊觀賞石頭,我也看不出哪裏好,就要開銷出三五萬去,有多少錢經得起這麽花。現在王爺又刻意開始不顯山露水了,連富貴也不敢張揚,要藏拙,所以外頭的進項越來越少,幾乎等於沒有了,可是內裏卻沒真的減少什麽開銷,我身為王妃怪犯愁的。別人先不管,我先把自己的體麵和王爺的體麵維持住吧,就得多賺點私房啊。做買賣這一塊你比我行動早,帶著我吧,咱們做大生意,掙大錢。”

馨宜知道蕭莊宜這是有意幫襯自己,可是也是真是想掙錢。想了想,便點了頭:“行,那咱們一塊兒籌謀。隻是為了王爺的物議名聲,咱們得掙幹淨錢。”

“還用你說,我曉得的!”蕭莊宜笑著哼了聲,“咱們又不是去欺行霸市了,隻是規規矩矩做生意。王府的勢,那是一旦有人找咱們麻煩用來解決麻煩的,不是為了作奸犯科。小丫頭,你不提醒我,我還要提醒你。”

姐妹倆就商定了以後一起做生意的事。

蕭莊宜要把包子鋪開滿京城的做法,讓馨宜給打了折扣。分店可以多開兩家,但是要穩著來,別一步登天似的鋪的攤子太大。小買賣到大買賣的過度中,會有很多生產流程和管理方麵的問題暴露,攤子太大就尾大不掉了,還是步步為營的好。所以最後就定下來新開八家分店,討個“發”的彩頭,加上原來的兩家,湊個十全十美的吉利。

過完年之後,分店就陸陸續續開了起來。

而這個年,也因為宮裏頭皇後薨了,全國舉哀,上下都沒有張燈結彩過大年,就靜悄悄地過去了。

到了二月底,第八家分店也開張,蕭莊宜還特意穿了普通衣服,普通打扮,跟馨宜一塊兒去看現場。

姐妹倆在鋪子不遠處街對麵的酒樓上臨窗而坐,看新店門口劈裏啪啦地放炮。

因為過年期間是國喪,全京城都沒人放炮,這時候街麵上忽然有人放炮,倒是吸引了不少人圍觀。等中午飯點兒的時候,進店嚐鮮的食客就坐了滿堂,算是開門紅了。

姐妹倆都很高興,叫了一桌子菜在這邊慶祝。

馨宜吃著好吃的,無意間一抬頭,卻嚇了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