臧水根抬頭望去,看到一個男人打扮得古裏古怪,上身穿了件羊皮襖,腰裏束個寬皮帶,頭上戴了個羊皮帽,手裏提了一把盒子槍。這就是我的二哥嗎?他心裏想。

“你怎麽弄成這個樣子?過年了我來尋你回家!”遲疑了片刻,臧水根還是說。

“老三,你不知道情況,走,到後麵,我給你說。”說著臧水根被二哥連拉帶拽到後麵園子裏,走到一堆玉米杆兒跺那裏,搬開一捆,露出一個門, 他們鑽進去,裏麵是鋪了一層麥秸的地鋪。兄弟倆坐在地鋪上,聊起了家常。

“這到底是咋弄的,弄成這個樣子?”水根先問。

“你不知道咱娘心真狠,過去說你不信,這一次她竟然能夠對棠梨下得去狠手。開始棠梨剛死的時候,我也沒敢多想,隻是覺得蹊蹺,可是後來大勇他們不知道從哪裏打聽到更多的消息,最後就集中在了咱娘的身上。為了這個,大勇還專門把棠梨的墳地拋開,挖出來她的屍體,整個人連骨頭都成了黑色。你說這不是中毒還能是啥。我也偷偷找人看了,沒錯,人家就說這就是中了劇毒的征兆。”

“那大勇他們就沒說什麽?”臧水根不解地問。

“咋會呢, 大勇看到這一切,領著他的那是幾個人非要到咱家裏和咱娘拚命不行。可是, 你說好歹那是咱娘,再說,就算是棠梨是中了毒,可是也沒有證據呀,我硬是把事情扛下來了。你知道的,大勇這一幫子人一直都很信任我,所以也就把這口氣暫時咽在了肚子裏。不過,咱娘要是這樣下去,再弄出什麽人命案,可不會這麽容易就了啦?”樹根說得很無奈。

“那你怎麽不回家呢?”

“還不是被咱娘給趕出來啦?我能不想回家?這事兒都出了,我出麵把棠梨體體麵麵地給埋了, 外麵也都傳出來說是我的媳婦,已經有了身孕, 這樣傳到娘的耳朵裏,非要和我劃清界限。真不知道這人老了,怎麽都糊塗了,你把人家弄死了,不說償命吧, 連後事都不管,這也不想想將來自己要是百年以後,怎麽去見老祖宗。說不了還得下地獄呢?”

“連地獄你都知道?二哥。”

“現在誰不知道,咱們縣裏不知道為啥時興什麽天主基督,他們整天說天堂地獄的。老實說,也不完全是咱娘趕我出來,雖然她不讓櫃上給我錢,我也生氣,可是這是家裏的規矩,我知道。關鍵是這件事兒她做的太出格。你說我這幾十年,啥都聽她的,就連菊妮兒的事兒,也都聽她的,那時候我就喜歡棠梨。可是結果呢,她總是不滿意。這一會我也以為他給你老三麵子,能夠把棠梨堂堂正正接回家,我也就尋思著好好回家過日子,好好孝敬他們二老。可是沒想到她弄了這麽一出。打著給棠梨保胎的旗號,結果連大人都給害了。娘她不知道這是我喜歡的女人,她這樣做,根本一點也不尊重我。再說這也太無法無天無王法,今天她敢這樣,明天不知道會做出什麽更出格的事情?”

“應該不會吧!”臧水根還是堅持說。“娘應該不是這樣的人。小時候咱兄妹幾個娘對我們都那麽好,吃的,穿的,哪一樣比別人少了。就是讀書,也沒少給咱們下功夫。”

“這一點我不否認,可是娘變了。隻從小媽來到咱家,那時候開始我就覺得娘變了。人家給我說,我還不信,說咱娘老家是南山裏麵的,家裏也很窮,不知道為啥咱爹去山裏麵看一個煤礦,就無意中碰上了,結果兩個人就那樣在一起。當初好像爺爺也是不同意,可是咱爹就應把娘領回了家裏。來的時候,已經懷了大哥。爺爺奶奶怕丟人,沒有舉辦婚禮也就那麽過了。所以, 娘總有一種報複心理,覺得自己的身份不正,該享受的明媒正娶沒有。再加上小媽過來,又年輕漂亮,又出自大戶人家,所以就一直很警惕。不過就是不知道為啥老爹對她就那麽死心塌地?”

“我說呢,別人過年都回娘家,從我們記事起,從來沒見娘回過娘家,偶爾聽說有舅舅登門,也都是匆匆地來匆匆地走,很少像平常人家那樣,在咱們家裏逗留過。”

“按理說,長輩們的事情,咱做兒子的不好說,可是畢竟是咱們的家事兒,我也拐彎抹角地問起過,可是娘什麽也不說,就一句話,小孩子家,管那麽多幹什麽。如今可好,親兒子弄成這樣, 我也覺得悲哀!”

“二哥,過年了,再說還有小侄女和二嫂在家。說啥你也應該回去看看。”臧水根最後還是想勸二哥回家。他總想就是再大的怨恨見了麵說開了也就不會有啥。

“老三,算了,謝謝你的好意。大過年的,不要因為我弄得一家人都不高興。你要是有心,過了年,你把弟弟妹妹領來和我說上兩句話,我心裏也舒服多了。你二嫂他們,你就別管了,我自有自己的辦法。”

見拗不過二哥,臧水根也就不再勸他,就答應說過了初二就約好地方大家見個麵。臨走時,臧水根才想起來問二哥住在哪裏。可是臧樹根隻是笑了笑,說,“現在不適合告訴你,將來也許你會知道的。”

他們從後麵園子裏出來,二哥上馬帶著一幫子人一陣風似地很快消失在村子外麵的山溝裏。臧水根看著二哥的背影,心想,難道二哥也上山了?

盡管大哥二哥和老五不在,但是年過得還算是順利,一家人都快快樂樂。尤其是娘聽說焱根在南京得到了一個大官的賞識,突然就來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竟然同意焱根過了年不要在家耽誤,趕緊過去,跟著人家好好幹。還說今後這個家就要靠在這個老四發達了。小媽梓雯也非常開心,自己的親生兒子去了歐洲留洋,過了三年五載回來,肯定不會比現在的老三混得差,所以一直都是樂嗬嗬的,再說她的小女兒也都十四五歲,在城裏學堂裏讀書,她麵子上也有光。就是一件事,始終臧水根想知道,碰到小媽的時候,問了幾次,小媽就是拐彎打岔不直說,後來臧水根幹脆不問了,就回屋裏去問麗娟,可是麗娟也說不清楚,臧水根心裏就非常納悶,最後他實在安耐不住好奇心,直接去找了老爹,“爹,水渠的事兒怎麽也沒有動靜?”

“你想有啥動靜?你以為修水渠就是動動嘴就行了?你出去了,你把老四也帶走了。你說說你想讓你爹這把老骨頭去修嗎?”爹好像提起這件事越說越有氣,可是臧水根覺得這不像是爹的個性。心裏就覺得爹在演戲,實際情況應該不是這個樣子。正說呢,娘進來,就說,“是我不讓他管這事兒的。你爹老了,你小媽要是願意弄,就讓她去弄!”

“娘,”臧水根想說什麽, 被爹打斷了。

“她一個女人家,怎麽好拋頭露麵去搞這麽大的工程。你不讓我出頭,我就不出頭,不修了還不行?”

“這可是你說的,不是我逼你的,當著兒子的麵說清楚,免得以後那個人到處嚼舌頭。”娘說的那個人臧水根知道就是指小媽。

“娘,這是一件大事兒,也是一件好事兒!”臧水根還想解釋。

“水娃,不要說了。如果你真想說,也行,你回來,住在家裏,你說修咱就修,娘支持你。你看行嗎?”娘真是厲害,難怪管理一大家子人,上上下下都治理得服服帖帖。臧水根知道自己眼下根本不可能回來,所以話也隻有咽回到肚裏。

初三,臧水根領著老四焱根,大妹祺姍,小妹祺蕙,還有兒子佩勳和侄女兒杏花兒一同見到了二哥樹根,大家還偷偷地在一起吃了一頓飯,高高興興,熱熱鬧鬧,算是又過了一個團圓年。看到這個場麵,越發激起臧水根的想法,讓大家團圓一起,一家人才算真高興。

過了初五,先是焱根必須走,因為離開的時候總長專門交代早點回來,這裏還有很多事等著他來做。其實,焱根知道沒有多少事兒,隻是那是總長家裏的規矩。關於總長的家裏情況水根從側麵問了幾次,可是焱根這孩子嘴緊, 一句也不透露,隻是說是個大富翁,大大的富翁。僅此而已。大富翁臧水根早已經知道,至於到底家族是做什麽的,靠什麽積累財富的,一點也不清楚。不過,他對周先生有好感,所以也不在乎這些細枝末節。送走了焱根,接下來就是安排元宵節。金上這個地方對外不叫元宵節,就是叫個正月十五。元宵節亦或是燈節都是外麵的官話。金上過元宵和過年一樣隆重, 或者說更熱鬧。過年的時候隻是家裏親人們團圓,關住門吃喝,至多至親一起玩玩紙牌押上兩寶完事兒, 可是正月十五不一樣,完全是要到外麵去,每個村子裏都會有各種各樣的社火。擺供,敬神,玩獅子,撐旱船不一而足。所以這時候就是小孩子的天下,穿上花衣服,手裏有了壓歲錢,到街上可以看得眼花繚亂,還能碰到好吃的好玩的,掏出自己的壓歲錢大大方方地買了來,自己躲在一個角落裏享受一番。臧水根領著佩勳和杏花從街東頭走到街西頭,然後再圍著寨牆走一圈,孩子們怕冷,還沒有走完,就鬧著要回家。臧水根知道,他們這兩個小家夥是不願意在這種沒人的地方走動,也就順著他們的意思,再回到大街上,結果一進入熱鬧的街麵,誰也不再鬧著回家了。巧靈就笑得合不攏嘴,“還是孩子厲害吧?把你給整懵了?”

“那當然。你說這幾天你能懷上嗎?”臧水根見孩子們跑在前頭,就偷偷問巧靈。

“你說啥呢!”巧靈害羞,大庭廣眾之下說這種事兒,真的讓她無語。“你怎麽在上海那種地方越學越不老實?”

“我說的是真心話,還真希望你也生一個像杏花一樣漂亮的女孩!”

“不要,一定是個小子!”不是巧靈不喜歡女孩,而是在她心裏就是生了女孩也不能和杏花相比,不知道會比杏花高貴多少倍呢!可是她不願意戧著臧水根,就故意岔開話題說。

“嗯,小子也好,這樣咱們臧家就有了兩個兒子。等將來老四老五結婚了,說不了下一代人比我們這一輩的男人們要多呢!”

“喂,我說, 你能管住自己就算不錯了,別整天老是想著那麽多兄弟姊妹。人家慢慢長大了,將來出去都是一家人家,用不著你天天看著。”

“你這話不對,不管他們將來多大了,都是我的弟弟妹妹,都要在一個鍋裏動稀稠的。不說這些不是問題的問題,你說你和祺姍打算什麽時候動身?”

“你不走,我也不想走!”

“我想走,可是過了節不是還要去縣城歐陽家嗎,然後我就準備出發!”

“你打算帶她一起走嗎?”巧靈指的是麗娟。

“還沒說好呢。等明天我問問娘的意思。”臧水根說了瞎話,其實他心裏已經打定主意,帶麗娟走,倒不是為了解脫麗娟在老宅的不適應,而是過了年,他回到南京,很快就必須安排去東京一趟,再過一個多月就是畢業典禮,正好是個機會,他怎麽也得趁這個機會去拜會一下麗娟的父母呀!

“你說,祺姍真的能和歐陽家成親嗎?”巧靈明知道水根說了瞎話,可是她也不能逼他。

“這個嗎?你說呢?”臧水根耍了個小聰明。

“我覺得祺姍心裏還是想著那個老師,什麽黃教授,雖說她嘴上應承你了,但是我知道我看得出來,她還想找到他,就要問問他,到底他愛不愛她。”

“你啥意思?祺姍到了現在都沒弄清楚人家愛不愛她,就跟人家跑到上海去。這不是等於說那個人是個騙子嗎?”臧水根突然提高了聲音,帶了一點怒氣。

“也不能那樣說,兩個人的事兒,誰能說清楚。不過她大概是被那個說頭給吸引了,結果後來發現不是那麽浪漫,沒辦法,才跟著你回家裏來。這次回北平學校,也不敢保證會有第二次逃跑呢?”

“這個我管不了。剛才你不是說隻要他們長大了成了家,就是他們自己的事兒嗎?爹說了,過了節,帶她去歐陽家,把事情敲定了,隻要她一畢業,馬上舉行婚禮。然後呢,就不是我們臧家的人啦。”

“你這個哥是咋當的?真是不負責任。自己的親妹妹,你覺得歐陽明合適嗎?”巧靈也來了氣。

臧水根隻是不想討論這個問題,他也覺得歐陽明不合適,可是總比跟著一個死了的人強吧。黃道吉這個人已經不存在了,大妹她去哪裏找哇, 找不到的。他非常清楚這一點,可是巧靈不清楚,所以還是擔心。

“放心吧, 要是那個黃道吉,早晚大妹她會死心的!”臧水根撂下這句話,再也不談祺姍的事情。弄得巧靈沒有了興趣,自己跟在臧水根的後麵,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又過了一個星期,一切該辦的事情終於辦完,送走了巧靈和祺姍,臧水根也開始準備動身回南京。平常佩勳都跟奶奶睡, 因為明天就要走了,麗娟舍不得孩子,就把睡著的佩勳抱到了自己的**。臧水根看著佩勳睡覺的樣子十分可愛,就不停地用手去撥弄那胖嘟嘟多少有點皴的小臉,“別動孩子!你看看,你這麽狠心,一定要把佩勳留給娘照顧。他也是半個日本人,應該回去看看!這裏的風太大,冬天又這麽冷,孩子的臉都成了這樣子!”說到這裏,麗娟眼睛裏含著眼淚,不知道她是想到了佩勳的身世,還是真的可憐孩子待在這個偏僻的山溝裏。

“你說啥呢?這裏是我老家,我小時候就是在這裏長大的,他就不能?小孩子小時候受一點罪吃一點苦算不了什麽。長大了意誌會更堅定。”說著,臧水根止不住愛心,去親了一下佩勳的小手。“不過,成天見不到他,我也挺想他的!”

“說實話了吧?就是不想我,對不對?”麗娟撒嬌說。

“想,怎麽會不想呢?”

“知道你會想,但是我也知道你想的不一定是我。不過我不管你想誰,隻要能惦記家裏有老婆孩子就好。”

兩個人睡到半夜,突然佩勳醒來,發現身邊睡的不是奶奶,就開始嚎啕大哭,嘴裏不住地叫奶奶。外麵天氣很冷,大半夜的,這怎麽辦?可是佩勳的哭聲把小妹祺蕙也驚醒了,過來敲門問怎麽了,是不是生病了。臧水根說不是,就是鬧著找奶奶。沒辦法,臧水根起床用被子把佩勳又抱回到他奶奶的上屋裏。

回到南京,臧水根直接去了讓焱根預先租好的房子。這裏距離周先生家不是太遠,雖說上班有點不方便,但是這裏的風景非常優美。 臨山,站在小樓上,還能看到南京城的全景。麗娟進來看了,也十分的滿意,還說,“這裏比你當年的小屋子大多了!”

“不一樣,日本睡榻榻米,這裏我們需要專門的臥室, 所以就需要大一點的房子。再說你老公如今可不是窮學生了,是有收入的人!”

臧水根上班後,第一件事就是把修改好的正式項目書呈交給周先生,同時向周先生匯報關於普查小組的籌備情況。可是沒想到,周先生收了項目書,還給了一張支票,臧水根沒有敢當著總長的麵去看上麵的數字,對於普查小組的事兒,很明顯周先生在應付,好像一點興趣都沒有。 隻是出乎臧水根的預料,周先生布置了新任務,“水根, 做的不錯。G家不會忘記你,我也不會忘記你。不過接下來要再接再厲,我們現在很需要這幾種金屬礦,你看看能不能先把這些事情安排一下!”

臧水根拿起來周先生遞過來的清單,發現是不同的金屬和非金屬,大概是鉬精粉,鎢礦,鎳礦,鈷礦,等稀有金屬。臧水根心裏就咯噔一聲,這些礦都是用於特別目的的, 不知道周先生是為了出口賺取外匯,還是為了軍事目的,可是他隻能想,不能問,既然周先生布置了,自己就努力去做,所以滿口答應下來,“周先生,等我從東京回來,馬上安排!”

“你準備什麽時候走?”

“已經確定了船票,大概十天以後。”

“嗯,知道了。早點回來!”

十天後,上海的碼頭上,歐陽明再次送臧水根和麗娟登船離開,這一次,來送船的多了幾個人,一個是遊小行,另一個是申龜元太郎派來送東西的。

船開動了,在薄霧裏, 向著遙遠的東京方向駛去。麗娟一直佇立在甲板上,臧水根回來叫了兩次,她都不願意進房間,她可能是真的想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