臧麗娟一踏上甲板,看到的聽到的都是島國人的島話,心裏就覺得一陣興奮,猶如回到闊別多年的老家,盡管她才離開島國不到一年。她首先想到的是到了島國又可以聽到別人稱呼她明秀,她很喜歡這個美麗的名字。當臧水根找到船艙,整理好行李,第一次出來叫她進去的時候,她正在想著金上山裏麵的那個家,尤其是那個婆婆。這次能夠和丈夫一同回島國, 開始她並不抱多大希望,她知道自己的婆婆不會同意,甚至水根也不一定會同意,畢竟佩勳還在,為了孩子著想,她也應該留下來。可是,她實在太想家了,沒想到臧水根給了她一個意外之喜,竟然同意她一塊兒回去。說是到日本要去見見從未謀麵的嶽父嶽母大人。本來在她心裏也是順理成章的事情,可是隻從到了金上那個家裏,自己就變成了臧水根的一個附庸。夜深人靜的時候她也想過,這是為了什麽,隻身離開自己的家庭和國家,跑到這個深山裏麵過著原始人一樣的生活,況且整年累月地也見不到自己的愛人。到底是為了證實自己的愛情是正確的,還是為了愛情的付出。想到愛情兩個字,麗娟就覺得它來之不易,就不敢往深處想,似乎這愛情裏麵摻了不少假酒,喝起來多少有點味不正。正在這時臧水根出來,走到他身旁,把手輕輕地放在她肩膀上,問,“麗娟在想啥呢?”

“想那個留在東京都的明秀呢!”夜幕中,麗娟調皮了一句。

“嗯,你希望回到東京仍然稱呼明秀的名字,那就繼續叫明秀。你也知道當初改個名字也都是為了回國的方便。”

“知道,知道,水根君,不用解釋。你給與的我都喜歡。”麗娟轉身見到甲板上十分的安靜,就趁勢靠進臧水根的懷裏。臧水根用胳膊緊緊地摟住她, 緊緊地握住她的手。忽然他覺到麗娟的白嫩小手變得粗糙。臧水根的喉嚨就像塞進了棉花,覺得不舒服,想說點什麽抱歉的話,可是也說不出,就聽到麗娟繼續說,“真不知道你是怎麽說服你娘同意的?”

“我娘本來就是個通情達理的人。我也就是說需要和你一起回家去見見嶽父嶽母大人,我娘也就同意啦!”臧水根說得很輕鬆,事實上他知道事情哪有這麽簡單。不過他不想說什麽對自己娘不利的話。

“嗯,也是。水根君的話在娘那裏還是很受用的!”臧水根聽出來話裏多少帶了一點諷刺,可是他也不去介意。盡管發生在二哥身上的事情加上棠梨的事情,讓臧水根多少有點警覺娘的為人,可是那是自己親娘,又能說什麽呢?

“外麵冷,咱們回船艙吧?”臧水根建議道。

“在這裏,我能感受到船在走,如果進了船艙就會覺得船是一動不動的。你先進去吧,我站一會兒就進去。”說著,麗娟從臧水根的懷裏出來,並且推了一把。臧水根有個習慣,晚上總要坐下來讀上幾頁書,否則他就會覺得自己浪費了時間。如今到了船上,依然是這種感覺。好歹麗娟跟他也兩年多, 對他這個習慣知道的很清楚。於是,臧水根就回了船艙。可是當他讀了十來頁巧靈送給他的書的時候,忽然覺得麗娟應該回來了,現在外麵風開始變大,船已經到了外海, 他靠在**看書都能感覺到船在漂行。於是,臧水根急忙披上衣服到甲板上,去了剛才和麗娟一起的地方,沒有見到一個人影。然後就圍著甲板轉了一圈,才發現麗娟轉到了船尾,正在看著船尾翻起的浪花發怔。

“麗娟,走吧, 回屋去!”臧水根走過去,直接拉起她的手。這次,麗娟沒有拒絕,順從地回到船艙。

經過一天一夜的航行,在第三天清早的時候,船徐徐地靠岸。晨曦中,臧水根拉著明秀的手,兩個人分別提了一大一小的行李,走到船舷邊上,然後又一前一後踩著踏板下了船。不知道臧水根的心情如何,明秀可是激動的不行。似乎這塊土地她已經離別的太久,覺得連海邊的空氣都和上海不一樣。她心情極佳,走路自然也就快了不少,突然她覺得胃裏一陣翻騰,想吐,又沒有吐出來,自己使勁兒地往回壓了壓,心裏還想,“在船上沒有暈船,下了船倒是暈了!”自己笑了笑,還是一直往外麵走,就是後麵的水根大聲叫她都沒有聽到, 一直等她出了擁擠的圈子, 回過神來跟丈夫說話的時候,他才發現臧水根不在身後。無奈,她就站在那裏張望。很快他發現臧水根在和兩個人交談,並且還將袋子裏的東西交給了來人帶走。等那些人離開,臧水根趕過來,明秀就問,“就是給他們帶的東西?”

“對,是在中國考察的時候認識的。說是做貿易生意的。”

“這年月,誰做什麽不打緊,就是你也不做生意,要離這些人遠一些。免得惹是生非!”

“麗娟,啊叫你明秀, 你發現有什麽不對的地方嗎?”明秀的話引起了臧水根的注意。

“你看不出嗎, 在上海送東西的人和這裏的人都不是生意人,聽他們說話的方式就知道是官方的口氣。”明秀說。

“你這樣說,還真是。看來我這個自認為的島國通,還是沒有學到家呀!”小兩口開著玩笑,找到通往帝國大學的汽車,很快就到了他們以前居住過的那個退休教授的住處。

“你們總算回來了!”老教師兩口子見到臧水根回來,臉上綻開了花兒似的。

“我們回來了!”臧水根和明秀同時說。

“這一次不走了吧?”教授關切地問。

“這個,還不一定呢!”臧水根遲疑地回答道。

“水根,你們兩個得趕緊去找工作,馬上就要畢業了,現在工作很難找的。要不就回自己國家去,我過去的學生過來看我,都在議論要打大仗呢!”

“嗯,知道了。謝謝教授先生!”

他們進了屋,上樓,一切如故,除了沒有佩勳在之外,似乎他們就從來就沒有離開過似的。不過這個地方佩勳也就偶然來過一兩次,那時候他還不會走路,根本沒有半點記憶。所以教授這裏對佩勳來說根本就不算什麽。屋子裏東西都收拾得很幹淨,看來教授兩口子每天照樣打掃。臧水根有一種感覺,自己這才是真正回到了家,在這裏他覺得寧靜和安詳。看看堆滿桌子的書,臧水根有一種衝動,立馬展開自己的工作。當他坐在書桌旁的時候,他才想起來周先生需要的那份項目計劃書。於是,真的開始翻找,最後在床底下的一個紙箱裏翻出來,抖抖上麵的灰塵,然後再仔細地擦幹淨,就打算開始重新審查這份文件,然後進行實質性的修改。

“水根君,咱們去學校校園裏走走?我覺得好想念那裏!”明秀說。

“嗯,應該的。我也一樣,再說我應該先到教授那裏報個到才對!”

於是,兩個人起身下樓,去帝國大學。路過那家小吃店的時候,明秀仔細看了看,問,“你還記得我們在這個店裏, 你請我吃拉麵嗎?”

“你說的是哪一次?”臧水根不明白明秀的意思,這家店裏,他們吃過很多次拉麵,更不知道此刻明秀提起這個什麽意思。聽到自己丈夫的回答,明秀在心底裏歎了一口氣,不過沒有表現在臉上,隻是想,“男人真的是粗心大意!”快要到學校區的時候,明秀又心血**,說是先到那個醫院看一下,這次,臧水根沒有跟隨他的意思。因為剛才雖然沒有理解明秀的意思,可是那句話勾起了他對智子小姐的回憶。在來的路上,他就不停地張望不遠處小街上他和智子居住過的小屋。當然, 在某一段時間,明秀也住在那裏。聽到明秀提到醫院,臧水根更是緊張。如今他已經是兩個老婆的男人,他好像害怕在醫院裏碰到智子。盡管心底裏很想去看看,也許智子真的會在那裏出現呢?但是他還是拒絕了,“明秀,咱們還是早一點過去學校,晚了,教授可能不在。”說著,他拉了一把明秀,朝學校奔去。而明秀的眼睛依然在留意著醫院的方向,心裏露出一種驕傲和得意的神態。

到了教授的辦公室,可惜教授不在,沒辦法就陪明秀去了醫學部走了一遭,算是滿足了明秀的好奇心。不知道是因為天冷的原因,校園裏似乎沒有了過去那種蓬勃的朝氣。這讓他們兩個多少有點失望。回到住處,臧水根就和明秀商量這一段時間的安排,因為距離畢業典禮還有一個星期的時間,臧水根還有不少事情要做,明秀就決定自己先回老家去看望父母,同時和家裏人商量一下如合接待這位中國女婿,同時也要征求家人的意見是不是需要補辦一個婚禮。事情就這樣確定下來,臧水根專門給了明秀一筆錢,讓她帶給父母,算是一份聘禮。明秀笑了笑,“人早都是你的啦,還下什麽聘禮?”話是這樣說的,丈夫有這份心,她也樂得不行。送走明秀,反而讓臧水根不安起來,本以為一個人可以安心坐下來將周先生項目計劃書徹底修改一邊,因為他實地考察以後,發現過去很多數據和思路都不那麽切合實際,可是明秀剛一離開,他滿腦子就全是智子的影子。他根本靜不下心來。

堅持了一天,他實在忍受不了,還是一個人來到了過去租了智子姑姑房子的那個小街,來回走了兩圈,也沒見到什麽熟人,就徑直去了醫院。這裏的一切都和過去幾乎沒任何改變,他熟悉地到處看了看,最後又去了他曾經工作過的後勤處理部門。好歹這裏還有幾個人認識,隨意聊了幾句,也沒有聽說任何人過來尋找過自己。臧水根非常失望,順著原路經過租住的那間小屋,然後又故意走到小街的盡頭,有意想碰到房東---智子的姑姑, 可惜他也沒有能夠碰到。最後,臧水根回到了自己的住處。這時候,他心情好了很多,雖說沒有見到他想見或者說不一定想見,隻是說能夠偶然碰上的人,但是他看了那裏的一切,熟悉而又陌生, 他有著深刻的記憶,但是又刻意地想把這些記憶抹去。因為佩勳。

過了幾天時間,收到了明秀的來信,說是婚禮就不必要了。媽媽說如果方便就請水根君到家裏坐坐,就算是認了這門親事。信的口氣有點淒涼,覺得和明秀平常熱情地口吻有點不一樣,臧水根讀了幾遍也看不出有什麽問題,也就把自己的疑問暫時忘記。等畢業典禮完畢,自己親自過去看一看就什麽都會明白。

經過一周安靜的時間,周先生的計劃書基本完成,他心滿意足地等待第二天開完畢業典禮,就出發到明秀鄉下的老家去拜見從未謀麵的丈母娘。可是事情就那麽不湊巧,在學校的典禮上,他又見到了那個貿易商申根大誌,說是要請臧水根一起吃頓飯,也算是認識一場。因為預先明秀提醒過臧水根,這些人不大像真正的商人,所以臧水根不樂意這樣做,可是沒辦法,如果堅持不赴約,不知道會有什麽後果,這一點臧水根心裏很清楚,假如申根大誌真的不是商人,那身份就不是一般人,說不了和上海的遊小行他們是一路人,這種人更不能得罪。如果真的是這樣,那在上海的申龜元太郎也就可以理解了。那裏不是什麽貿易商社,完全是一個秘密機關。

在學校附近的一個酒店,他和申根麵對麵做著,“水根君,不知道你畢業後有何打算?”

“我的專業就是地質考察,除了研究所,大學,也沒有更好的地方可以去!”臧水根就應酬道。

“水根君,你們可是香餑餑,我們島國很需要你們這樣的人才。我也不想知道上次誰派你去華國內地考察,但是我知道肯定不是一般的人。我希望你能在這方麵繼續工作, 那個鄰國地大物博,完全可以為我們所用。我有朋友就在華國的東北,如果水根君有興趣,我可以推薦你過去,待遇一定會很好的。這個不用你擔心。”

臧水根鬆了一口氣,原來申根大誌是為這件事來的,所以心情也不再緊張。“大誌君,謝謝你的好意。教授給我提供了一個助教的位置,我還在認真考慮,如果需要,我一定去找你幫忙!”

“水根君,千萬不要錯過為國家貢獻的機會。我也告訴你一個秘密,即便你能夠呆在學校,估計不出幾年,同樣會被國家征去為軍隊服務。到那時候,就不是待遇不錯的問題,而是免費為國家效力。你可不要錯過這個好機會。請水根君一定要相信我的話。以後你就會知道我說的話絕不是信口開河的。”

“難道大誌君的意思要打仗嗎?如果是那樣,我願意到軍隊去服役。”

“大大的好!但是到軍隊前線去打仗太委屈你了。你這樣的人才還是幫助我們國家去開采原料,讓那個鄰居家的礦石來我們國家,這樣我們就可以取之不盡用之不竭啊!”說完,申根大誌哈哈大笑起來。這時候,臧水根開始相信明秀的話,這些人確實不是商人。

回到學校,臧水根見到教授,把和申根大誌吃飯時的談話說了一遍,教授就警告說,“這些人是一部分少壯派軍人,每天就想著侵略鄰國,到鄰國去掠取資源,似乎那裏就是自家東西,人家也不管嗎?他們太自信了。這是一群戰爭狂, 有他們在,島國和鄰國都難以過上安靜的日子!水根, 我勸你不要留在島國,還是回到自己的國家,這樣心裏會更加安慰。”

聽到教授掏心掏肺的話,臧水根心裏熱乎乎的,跟著這個教授四年多,不隻是學到了很多知識,就是在做人方麵也學到了不少,特別是善良和誠實。臧水根有意邀請教授參加自己和明秀的簡易婚禮,可是話到嘴邊,覺得不合適,因為教授到現在還不知道他和智子的故事,也不知道明秀的事情。這樣突兀地說出來,看現在這種狀況,會讓教授覺得失望。最後,臧水根還是抱憾離開了教授,他知道這一次離開不能說是永別,但是將來再見是很難的。

為了莊重和正式,第二天去明秀老家的時候,臧水根還是請自己的同學好友一起前往, 並且根據島國的禮儀,購買了很多禮物。因為明秀的家在鄉下,距離東京又遠,這樣折騰了幾次,一直到了中午才算到了。根據明秀留下的地址,他們來到家裏的時候,竟然一個人都沒有在門前迎候。直到臧水根推了柴門進到小院裏,才聽到有人在裏麵問,“誰呀?”

臧水根隨意應了一聲,很快,就見一個老大媽出來,上上下下,打量了臧水根, 才帶著當地的方言說,“你是明秀的男人?進來吧!”然後退回去,臧水根和同學脫鞋進屋。老大媽又說,“明秀出去買些東西,馬上回來。她知道你要來的。”

臧水根沒有心思聽老大媽在說什麽,隻是看著這個家裏冷冰冰的,不知道為什麽顯得整個家一派的死寂。特別是那灰暗的色調讓臧水根覺得極不舒服。竟然讓臧水根有一種奇怪的想法,難道他們家死人啦?

很快,就聽門外傳來腳步聲,明秀,以及身後跟著一個和她年齡相仿但是打扮完全不一樣的女孩進來,“你們到了, 我剛才和藤原到路口去接你們,怎麽你們倒先到了!”她們放下東西,就趕緊把臧水根介紹給母親,那個老大媽似乎不是很耐煩,但還是說了句歡迎的話,然後自己就進了一個房間。然後明秀又介紹了藤原,水根介紹了同學大岡相互認識,年輕人坐在一起,屋裏就有了不少生機。

相互談了一會兒,人也都熟悉了,明秀起身給水根一個眼色,“你跟我來一下!”

臧水根跟著明秀進了剛才母親進去的地方,“媽,我回來了,你就不要悲傷了。水根君好不容易來一次,你要高興才是!”

老大媽手裏拿著一個鏡框,上麵有不少相片,呆呆地看著,“孩子, 你說說,你弟弟跑了,他不願意當兵,可是你爸就被拉走了。說是一家人一定得有人為國家服務。這日子怎麽過,就我一個人在家,整天惦記著你們。你弟弟也不知道去了哪裏, 到底是死是活,也不來個消息。孩子,你讓我怎麽高興?要不這樣,你們兩個就住在咱們家裏,等你弟弟回來了,你們再離開。”

“媽, 你不是開玩笑吧?水根君有重要工作呢。”

“那好吧,你們都忙,就去忙吧,別管我,死活我都能應付!”說完,老大媽又去用手撫摸照片,也不知道她是想丈夫還是想兒子。按理說,明秀的媽媽年齡應該不是很大,也不過四十多歲,隻是生活不開心,加上家裏經濟也不是很好,人就顯得老一些。過了半天,突然,老大媽抬起臉,對著臧水根說,“你也是人物,你的女人懷孕了, 你也不心疼。這樣下去可怎麽辦?”

“媽,不要瞎說,還不一定呢!”明秀趕緊製止。

“明秀,你真的懷孕了?”臧水根心裏一激靈,首先是高興,可是屋裏的氣氛讓他也不敢高興,就暫時壓抑住。

“不知道呢?就說去醫院檢查一下呢。明天吧!”

“好吧,我留下來,陪你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