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回了莊家。
他們到家的時候,是下午二三點的時候。這會村子裏很安靜,上班的上班,有些鄰裏鄰居地湊在一塊搓麻將,有些不大愛這些的就留在家裏頭看電視。一路過去的時候,也沒遇上幾個人。
王淑娟鬆了一口氣。
她現在怕極了遇上那些鄰居。
住院了那麽多天,王淑娟的東西不少,楊雪婷抱著莊思皓,先陪著王淑娟進了屋,莊青兩姐弟兩人在外頭搬東西。
這裏的動靜,隔壁的人家自然聽到了。意識到是莊家的動靜,當即有人跑到窗戶口來張望,瞧見莊江信正在裏裏外外的搬東西,左邊這戶人家的大媽率先出聲喊了一聲:“江信啊,你們這是在幹嘛呢?”
莊江信尷尬地扯了抹笑:“我大娘今天出院。”其他的,他不想多說,拿了東西就往裏頭走。
他低估了這些村裏大媽的戰鬥力。
等他將東西往裏頭一放,來搬第二趟的時候,就看到隔壁兩戶人家的大媽都跑到了他們家門口。
“淑娟回來了啊?怎麽樣?沒事了吧?我們來看看她。”說完,壓根不等莊江信反應,幾個人結伴就進了屋。莊江信蹙起了眉,可看著她們,又不好攔,都是鄰居,而且說起來,都算是他的長輩。但他又有些發愁,雖然他沒有經常住在家裏頭,感受不深,但也知道最近村裏流言蜚語挺多,王淑娟剛出院,到時候別又被氣到了。
不過,莊江信想了想,這些鄰居心不壞,應該不會做出什麽過分的事來吧?
王淑娟就坐在樓下客廳裏,同楊雪婷說著話,婆媳倆一塊逗著莊思皓,氣氛不錯,可這良好的氣氛,在旁人一句“淑娟”中,徹底消失,兩人臉上的笑都收斂了下來。
“你可算是出院了,沒什麽大事吧?”有人問。
一個開了口,其他幾個也都跟著關心了一番,王淑娟這會雖然不太待見她們,可伸手不打笑臉人,到底還是帶著笑回:“沒事了,休息一段時間就好了。”
“那就好,你住院這會我們可都擔心死了。”一人擺著一副真擔心的模樣,浮誇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她們來的目的,自然不是真的關心王淑娟的身體,場麵話說了幾句,很快就進入了正題。
“我聽說啊,那天你是直接撞上殺你們家老爺子的那個殺人犯了是吧?”說話的人往王淑娟這邊湊近,刻意壓低了聲音。
王淑娟臉上的笑斂了下來,楊雪婷此刻的視線也流露出些不滿來。
說話的人沒有注意到,或許該說即便知道她們不想提這些,也忽略了她們的想法,她們根本不需要王淑娟作答,幾個人你一言我一語,就將話題聊得風生水起。
“你家不是換過門鎖了嗎?殺人犯這麽輕巧地就進來了,這恐怕隻能是內賊了啊。”
“哎呦,這到底是哪個殺千刀的,這麽狠心。淑娟啊,你可得小心,這些人心腸壞著呢,你自己也多注意點,這回是你運氣好,下回……誒,我們這群人都替你擔心。”
“淑娟啊,你那天有看到殺人犯長啥模樣啊?你覺得誰會是殺人犯?”
“江茂肯定不可能了,他人就優秀,而且也不可能去害淑娟,江信……”說話的人頓了頓,悄悄往外看了一眼,將莊江信的話題揭過,繼續往下說:“我看那錢錚可能性大一點,本來就是個流氓做派,還有哦,你們家的那個老三,看著人模狗樣的,誰知道他安的什麽心,你可得自己多長個心眼。”
“你們說夠了嗎?”王淑娟忍不住,冷著聲音打斷。
幾個人麵麵相覷。
“你這什麽態度,我們這不是為了你好嗎?你家出了那麽多事,咱們要不是關心你,都還不樂意進這個家門呢,說不準就碰上殺人犯了。”
莊青剛一進門,就聽到了這句話,臉色瞬間沉了下來,莊江信也是麵色猛地一變,這話說得太難聽了。
王淑娟本來就不是個什麽野蠻性子,加上最近家裏頭事情一遭接著一遭,她說什麽都沒有什麽底氣,而楊雪婷更加不會吵架,兩個人被這句話氣得紅了眼,可偏偏又說不出什麽強有力懟回去的話。
莊江信正想要開口,莊青拉了他一把,隨後上前,特意放大了聲音:“我們求著你們進門了?”
莊青說的毫不客氣,語氣裏帶著毫不掩飾地嘲諷,屋子裏的幾個大媽都愣了一下,轉頭看了過來。她們自然認得莊青,是莊老爺子資助的一個孤兒。
“怎麽說話的?有爹娘生沒爹娘教,真沒教養。”有人一開口就直接往莊青的孤兒身份上戳。
莊江信的麵色猛地一白。
莊青心裏自然有些不舒服,不過比這更難聽的話都聽過了,哪裏會放在心上,她冷笑了一聲:“你這有爹娘教的教養也沒見好到哪裏去。你爸媽教你隨隨便便跑人家家裏挑撥是非了?你們不樂意進這個門,就滾出去,我們這裏不歡迎你們。連警察都還沒斷案,你們就厲害了,知道凶手一定是這家裏人了?你信不信,我可以告你們誹謗?現在亂傳流言,詆毀名譽也是可以判罪的,像你們這樣,跟不少人說過了吧?”說著,莊青拿出手機,直接按上了錄音鍵:“來,你們把你們剛才說的話都再說一遍,別憋著,想說什麽就說什麽。”
“你……”幾個人都變了臉色。
莊青勾著笑:“繼續說啊,要是不想說,那就滾。”最後一個字,她刻意強調了語氣。
這群大媽其實沒什麽壞心思,隻是總愛說上幾句,但她們不知道自己做的這些,對那些身處漩渦中心的人,是一種很大的傷害。她們覺得莊青這樣的行為不可理喻,她們也算是好心,哪有這麽說話的。可氣歸氣,到底都是一些怕事的,看莊青說的有模有樣的,心裏也怵了。
“誰稀罕待著,以後別求著我們來。”有人帶頭說了一句,隨後其他幾個也都鬧了起來,一邊罵一邊往外走去。
等人走完之後,王淑娟再也控製不住,整個人彎下身去,痛哭出聲。
“媽……”楊雪婷慌了,不知道該怎麽辦,莊思皓在旁瞧了,拉了拉王淑娟的袖子:“奶奶不哭,奶奶不哭。”
王淑娟這會哪裏還顧得上其他,一個人沉浸在自己的情緒中,她哭得久了,莊思皓站在旁邊,突然一癟嘴,也哭了起來,整個客廳裏都回響著祖孫倆的哭聲。
莊江信有些手足無措:“姐,怎麽辦?”
莊青的麵色沉重:“讓她好好哭一場吧。”
原本以為隻是自己的錯覺,但是此刻,莊青可以肯定,王淑娟得了心理病,程度到底多嚴重,病情是什麽,目前還不確定,但是,王淑娟顯然是因為長期待在流言蜚語中而引起的心理方麵的疾病。她不常接觸那些人,所以並不知道流言到底已經嚴重到什麽程度,但就從剛才那些人的嘴臉來看,情況不容樂觀。
王淑娟作為家庭主婦,是所有人中受到流言傷害最大的那個人。
她或許需要和莊江茂好好談一談,王淑娟不能再住在這個地方了,這會對她的心理健康造成很大的影響,如果可以,她需要去做一次心理檢查。
王淑娟不知道哭了多久,等哭累了,就在沙發上睡了過去。她們不敢瞎動,隻好去拿了一床毯子蓋在王淑娟身上,讓她在沙發上休息一會。
楊雪婷也有些難受,等王淑娟這邊消停下來了,抱著莊思皓回了房間。
莊江信看了看楊雪婷,又看了眼莊青,茫然:“姐?”
“你在家裏守著,別讓大娘出事,我還有事,要出去一趟。”莊青說。
莊江信點了點頭:“那姐你路上小心。”
莊青扯了抹笑。
她沒有直接離開,而是去隔壁聽了大媽的幾句閑話。
那幾個大媽從莊家出去之後,義憤填膺的,覺得自個受了委屈,自然要把事情宣揚一下,莊青過去的時候,她們說得正起勁,還時不時地有新的村民加入。
他們的話說得很難聽,將整個莊家人全部都打成了殺人犯,沒良心,狼心狗肺,暗地裏下陰損,還有一些方言的髒話。有些方言,莊青聽不太懂,即便如此,她心裏也生出了一股火。
她承受過流言蜚語的中傷,自然也更加能夠理解王淑娟的苦。
不止王淑娟,整個莊家都陷入了流言漩渦中。他們被所有人都當成了殺人犯,被人在背後用極其惡劣的言語去描述,因為這一樁凶案,他們的品行變成了低劣,他們所做的事都變成了另有心機,而這些不止是在背後發生。他們被村民故意疏遠,卻又時時刻刻能聽到村民對他們的指指點點,甚至,就像今天的幾個大媽似的,打著我為你好的幌子,到了人麵前說些令人難堪的話。
莊家……原來已經走得這麽難了。
一樁凶殺案,可以說是毀掉了莊家所有人。這是莊青萬萬沒有想到的,她開始陷入迷茫,這一切,其實真正的源頭,是她。是她的到來,她的追查,讓莊家被一步步逼入到了這樣可怕的境地。
她忽然有些明白,為什麽當初莊江茂想要阻攔她往下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