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是一名單身漢,住在雁城梅花小區的三十七樓。南住在這套公寓房裏已經有二十多年,他剛滿四十六歲,在一家事務所做審計工作也做了二十多年了。做審計工作工資比較高,但經常要去外地出差。南喜歡他的工作,也喜歡出差,因為出差就會有豔遇——南相貌堂堂。不過南在業務上並不出色,他的心思也不完全在業務上。他的心思也不在組建家庭上,他集中不了注意力去組建家庭,因為一些模模糊糊的緊迫的事縈繞在他的腦際。近兩年來,那些緊迫的事越來越緊迫了,甚至到了這樣的程度,使得他在同某個女友在大街上走時突然一愣,讓女友到對麵商店裏等他,而他自己則跑得不見蹤影了。由於已經有了兩次這種可恥的行為,南決定不再找女友了。他這種行為令自己痛苦。既然不找女友了,南對出差也就失去了樂趣。很快,審計工作對他來說也成了負擔。

南一回到三十七樓的公寓裏,那些模模糊糊的緊迫的事就令他坐立不安。他一直想弄清那是什麽事,但一直沒有成功。現在他的最大興趣,就是想通過回憶來弄清這些事。

通常他是這樣做的:喝一杯清茶,然後去洗一個澡,換上睡衣,神清氣爽地走到陽台上,坐在藤椅裏,半閉著眼開始回憶。上麵是不太幹淨的城市的夜空,底下是離得較遠的人間生活的噪聲,南的回憶就在這二者之間發酵。經過半年的努力之後,他發現自己的進展還是不大。他的確記起了某些標誌性的事物,比如新鋪的草坪裏的一行腳印;從前父母家中的一張樟木板凳;初學遊泳時差點被淹死時看見的那棵樹;剛買到這套公寓房時所發現的掛在廚房牆上的陌生老人的肖像;吃大米飯時埋伏在碗底的毒蜈蚣;永遠隻說半句話的猴臉鄰居;事務所大門上那個別人看不見的臉譜;等等。可是記起這些又有什麽用呢?他並不能因此就挖出他想要知道的那件緊迫的事,他隻能在外圍繞圈子,甚至連外圍都不是,隻是在胡思亂想罷了。唉,隻是到了這時,南才發現自己完全不能隨心所欲地生活。他有一件緊迫的事要辦,卻想不出那是什麽事,當然也就不知道從何著手。

有一天,南在刮完胡子之後仔細看了看自己在鏡中的臉。老天爺,才過了兩年,他怎麽就已經老成這副模樣了?鏡子裏活脫脫是一個“大伯”型的、正邁向老年的男子,可他才四十六。不說別的,單看這眼袋,兩個大蒜頭,正是夜間失眠又愛鬼混的那類人的模樣……他已經到了這個地步了嗎?沮喪之餘,他又退一步想,如果他碰巧破解了他的生活之謎,也就是想起了他應該馬上著手的那件緊迫的事,他會不會重返自己的青壯年?或至少生出一種強烈的興趣,就像從前追女人的興趣那麽強烈?南不知道,他隻知道自己現在很煩惱、很空虛,就好像要出什麽事似的。

休息日那天,南決心清理一下舊東西,將能扔的都扔掉,不要留下太多的從前生活的痕跡。其實他在青年時代就有這種“清理”的衝動,但那時他注意力不集中,總是隔一陣就將這種想法忘得幹幹淨淨了。他有兩個精致的大樟木箱,是用來裝這種舊東西的。他首先想到的是他從高小到高中畢業寫下的四大本日記。那時他並不天天記日記,但四大本也不算少了。可要處理這類文字,他還得去買台碎紙機來。日記本躺在箱底,南卻不想看一眼裏麵的內容了。他抓起那兩雙從前心愛的足球鞋,還有一本集郵冊,嗵嗵嗵地扔到垃圾桶裏。接下來,他的目光落在了一條灰藍相間的羊毛圍巾上,那是他的前女友送給他的。既然他連她的模樣都記不太清了,這條圍巾也應該消失——這圍巾不是女友,而是他自己。扔了羊毛圍巾後,他又看到了一件躺在舊物當中特別紮眼的東西——他的大學畢業證書。那是京城的一所特別著名的大學。他毫不猶豫地將畢業證書也扔進了垃圾桶,他下意識地感到這東西不會再有什麽用了。

垃圾桶裝滿後,他又找出了一個很大的塑料編織袋,往裏麵塞了不少舊東西。這時他聽到有人居然不敲門就像一隻貓一樣溜進屋了。是他事務所的同事小竹,臉色蒼白的陰沉的青年。小竹往沙發裏一坐,用明察秋毫的目光將南正在進行的清理工作掃了一遍。

“要幫忙嗎?你請我吃飯吧。”小竹說。

“好啊,你來得正是時候。”

小竹走過去背起編織袋,南提著垃圾桶跟在他身後。在電梯裏,兩人都沉默著,隻偶爾對視一下,兩人都似乎看見了對方的內髒。

他們來到大垃圾箱跟前,將那些舊物(畢業證已被南撕得粉碎)一股腦倒進去,然後拎著編織袋和垃圾桶上樓去了。

坐在沙發裏,喝著咖啡,小竹慢條斯理地說:

“南哥,我發覺你挺在乎自己的形象,對吧?”

“我這臭脾氣改不了了,要不何必費這心思來扔東西。你可別學我。”

“我就是想學,也學不像啊。”小竹做了個鬼臉。

“你啊,人雖小,實際上是我的老師。”南誠懇地說。

“你把我拔得太高了,南哥。”

那一天,他倆在飯店裏待了很長時間。在旁人看來,兩個人是在打啞謎,沒人聽得懂他們在說什麽,而且一來一往之間停頓的時間也太久,有時連他們自己也弄不清是誰在提問,誰又在回答了。他們甚至覺得提問就是回答,回答就是提問。到後來兩人都喝醉了,一齊倒在餐桌上呼呼大睡。

南醒來時,小竹已經不見了,整個飯店裏隻有他一個顧客,那位保潔員好奇地看著他。

“他扔下我走了。”南自言自語道,一股淒涼之情從心底升起。

南仍然每天上班,出差。要是丟了工作,他不知道如何體麵地養活自己——他暫時還改不了注重自己形象的“惡習”。於是過了不久,南又出差到了內蒙古的包頭市。

包頭是一個奇怪的城市,城裏高樓大廈不少,但到了夜裏,城裏看不到幾個人。

南待在高層樓房的房間裏,不知怎麽的心裏有點發慌,一時竟忘了自己身處何處。他用窗簾擋住那青色的夜空,盯著那盞台燈口中念念有詞:“審計……包頭市,香格裏拉飯店!”這樣念了三遍之後,卻並沒有給他帶來多少現實感,就連白天同小組成員一塊完成的工作他也忘記了。一會兒同事小伍就敲門進來了,他是來向南匯報工作的。南瞪著眼看著小夥子的嘴唇在嚅動,完全聽不懂他在說些什麽。小伍匯報完就走了,關門的聲音讓南的身體顫抖不已。他聽見自己在說:“這個人,真可怕。”為了防止別的人進來,他將門閂上了。

“要不要記下來?”他問自己。這個念頭是出其不意地來到他的腦海裏的。雖然不久前他扔掉了四大本日記,這個念頭卻又像鬼怪一樣出現了,擋也擋不住。他有一個工作筆記本,他就在那本子上寫下了幾個莫名其妙的句子,那句子隻有他自己懂。合上筆記本之後,南的心裏踏實了很多,他覺得可以入睡了,但時間還太早。有人來電話了。

“南哥,你聽到了嗎?”是好久不見的小竹。

“聽到什麽?喂,小竹,你說聽到什麽?”

“就是水的聲音啊。你一點都沒聽到?奇怪,奇怪。”

“我什麽都聽不到,除了你的聲音!你能不能說清楚點?”南對著話筒發怒了。

但電話線的那頭一陣沉默。南等了將近五分鍾後便不耐煩地掛上了話筒。

南洗完澡打算上床睡覺時,電話鈴又響起來了。

“誰?”他問,同時感到毛骨悚然。

“沒有誰,是我啊。”小竹的聲音又響起了,“南哥,我已經潛水一天一夜了,在一個封閉的大塑料薄膜罩裏頭。這裏很熱鬧,你聽到水在流動嗎?”

“沒聽到。你去水裏幹什麽?”

“還不是為了我和你的事業。我們離開事務所之後,總得有所追求吧?”

“你這個小鬼頭,什麽叫‘我們離開事務所之後’?我並沒離開啊。你說實話吧,你到底怎麽啦?在幹什麽?”南急躁起來。

“你會離開的。我這裏非常熱鬧,居然還有人玩水球,他們都不露出水麵,像水中幽靈一樣,你相信這種事嗎?現在我要睡了。”

接了小竹打來的電話之後,南的瞌睡全消失了。他關了燈躺在**,想要設想一下小竹話裏頭的暗示,但什麽也想不出來。其間他又起來兩次,在房裏走來走去,做出用手臂劃水的姿勢,注意聆聽,看有沒有水流的聲音響起。當然沒有。小竹是生活在一種什麽樣的幻境裏麵?他還說是為了兩人的事業,他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將自己和他綁在一塊的?

小竹常常令南感到隱隱的尷尬。他很安靜,說話慢條斯理的,南常常不知道他在說誰,說什麽事。南很欣賞小竹這種時刻能從事務中抽身的本領,可是以前他並未同他有過深交。

回到家中,南照舊忙忙碌碌。每天晚上他都要問自己:某件重大事情、某個轉機要發生了嗎?他掀起窗簾,看向那青色的天空。隔壁有一個男人將上半身伸出窗外,發出獰笑。南立刻放下了窗簾。

包頭那個夜晚發生的怪事又過去了一段時間。南在事務所裏遇見過小竹兩次,但那兩次他們都沒有主動談那天夜裏的事。南感到自己是在等待,他覺得小竹也是。

當南在雁城時,表麵上,一切都未變——他白天上班,晚上坐在陽台上發呆兩三個小時,然後去睡覺。不過現在這種發呆已經不再是回憶了,南覺得自己已經無事可回憶,他的腦海裏空空****的,用力去想也想不起過去的什麽事情。所以他就放棄了回憶。那麽他坐在陽台上幹什麽呢?他仔細想了一下,覺得還是隻有一件事:等,等待魂牽夢縈的那件事發生。他又見到過一次隔壁的男人,那人也坐在陽台上,不過卻沒有發出獰笑,而是一會兒消失一會兒又現身。南看得十分清楚,幾乎是目不轉睛,而且鄰居的陽台上開著燈,那人離他也不遠。南不能解釋這件詭異的事。他又想,也許詭異的是自己,而不是鄰居?

有人從外麵用鑰匙開他門上的鎖。南聽見那鑰匙在鎖孔裏轉了兩圈,門居然開了。這一下南可吃驚不小。出現在麵前的居然正是那位大胡子鄰居。

“您給我的這把鑰匙還挺好。”他笑嘻嘻地說,“南先生啊,今後您有什麽事需要我關照,隻要向我開口就可以了,免得您去麻煩別人,我尤其擔心您被人利用。比如上次同您搬垃圾下樓的那人。還是鄰居靠得住,‘遠親不如近鄰’嘛。”

“上次那人是我的同事加朋友。”南說。

鄰居老符站在房間中央不肯坐下,南覺得他有什麽事要對自己說,還覺得他會將鑰匙的事對自己解釋一下。

“南先生啊,您還有什麽需要扔掉的嗎?”

他說的卻是這件事,南的臉憤怒地漲紅了。

“暫時沒有?再想想看?那我先回去,等您想起來了就叫我。”

老符一轉身就大踏步地走掉了,他的動作那麽利落,竟然將南鎮住了,南一時啞口無言、羞愧不已。忽然,他想起了他向這個人求救的事,也記起了鑰匙是怎麽到他手上去的。前天深夜他被莫名的恐懼攝住,一下子驚醒了。一條長長的黑影從天花板那裏垂下來,晃**著。南跳起來向外跑,卻發現房門已經被閂住了,怎麽也打不開。他跑到陽台上大喊救命。當時老符在那邊陽台上出現了。老符命令他將房門鑰匙扔過去,南往睡衣口袋裏一摸,果然摸到了鑰匙,於是他將鑰匙扔給了老符。南聽到老符又發出了那種獰笑,他兩腿哆嗦著回到房裏,摸黑爬到**,將屋裏有黑影的事忘記了。老符的獰笑還在外麵響著,南卻感到昏昏欲睡,就睡過去了。第二天早上他找不到房門鑰匙,就用起了備用鑰匙。果然是南自己給了老符房門鑰匙,可老符為什麽要他的鑰匙?為了向他表明他是受到老符控製的嗎?

他在停車場遇見老符,便向老符討要鑰匙。

“不,我現在還不能還給您,因為您還會需要我。”他說,“有什麽人能比鄰居可靠?外人能夠天天陪伴您,隨叫隨到嗎?”

南看到了老符臉上邪惡的表情,於是憑直覺預感到,自己的這個家恐怕真的不是久留之地了。可他能上哪兒去?

“到露天廣場來吧,那裏夜夜鶯歌燕舞,單腿的老光棍舉著酒杯跳舞。當您同這種人麵對麵了,他們就不會再鑽進您的臥室,他們甚至還會敬您一杯酒。”老符又說。

他似乎給南指出了出路。可這叫什麽出路?他知道那個露天廣場,甚至偷偷地溜去看過一次(像賊一樣)。黑夜裏,水泥場內一個人影都沒有,幾根莫名其妙的水泥柱子立在廣場中央。他鼓起勇氣在場內走了一圈,老是聽到有人在嘿嘿地笑。

南在事務所裏遇見小竹,就將鑰匙的事告訴了他。奇怪的是小竹很感興趣,也很想打聽老符這位鄰居的情況。可是關於老符其他方麵的情況,南一無所知。他僅僅知道老符是隔壁鄰居,還有老符在陽台上和窗前的那些奇怪表現。

“有些事快要發生了……”小竹說。

南心領神會地點了點頭。

“小竹,你待在水下時,通體都很痛快嗎?”南看著小竹的眼睛說。

“對。”小竹點了點頭說,“可是怎能一走了之?你先得將你那位鄰居的事處理好。”

“你說起話來像我的上級領導。小竹,你是如何將自己磨煉成今天這個樣子的?”

“我沒有刻意去磨煉自己,也就是湊合著過吧。”小竹輕描淡寫地說。

後來南暗想,也許小竹的意思是說,要等到他從老符手裏要回鑰匙,他才會同他一塊去一個什麽地方。不管去哪裏,小竹是不是指從此遠走高飛?這個小青年可真是深謀遠慮!但是老符已經說了他要留著那把鑰匙啊。南覺得自己太不像話了,他得去要回鑰匙,搶也要搶回來!他下定了決心。

南在電梯裏碰見了老符,電梯裏還有另外兩位女清潔工。南側身移到老符後背那裏,湊近他的耳邊說:“請將房門鑰匙還給我。”

“什麽?”老符大叫。

“把鑰匙交出來!不然我要打人了!”南也大聲叫嚷,比老符的聲音更大。

那兩位女清潔工笑嘻嘻地在旁邊看熱鬧。

老符反而沉默了。電梯門一開,老符和南相繼走出去。老符做了個手勢,讓南上他家裏去。南故作鎮定,其實心裏忐忑不安。

南一進到老符家裏就緊張起來。他房間裏的窗戶全部用黑布蒙上了,門一關上,裏麵什麽都看不見。老符伸出大手一把將南按在椅子上。“要幹什麽,你?”南把聲音放得很低,他真的害怕起來。但接下來並沒發生什麽。過了好久,南的眼睛才辨認出一團亮光。發光體是一個巨大的玻璃金魚缸,魚缸靠窗而放,幾乎占了房間的一半,它的高度直衝天花板。一條大鰻魚躺在水中一動不動。南感到窒息,他嘴裏咕噥道:“又是水鄉……”

“對啊,正是水鄉!”老符熱切地衝著他說,“您瞧,您的鑰匙在它肚子裏……還有什麽更好的保管處?”

南朝著那一團黑東西用力看,果然看見了一點銀色的閃光,像星星一樣地眨眼。南感到自己心裏騰起了一朵火花,他變得猶豫不決了。

“啊,對不起,老符。我覺得,你和我要去的是一個地方。那麽你……能給我講講水鄉的情況嗎?我完全沒有這方麵的知識。”

“水鄉的情況?那是不可言傳的,我怎麽能夠講述這種事?您不是都看見了嗎?當然,看見了並不等於就懂得了……我白天黑夜都在觀察。現在您也來加入了,真好!”

“我要回去了,謝謝你。”

“不,您不要急著走,再等等。我的朋友還要翻身呢,它一翻身啊,說不定我們可以看到水鄉的真麵貌。哈,它翻身了!”

南看見巨型玻璃缸變得一片昏暗,上麵和側麵的小燈全都滅掉了,隻有窗外射進來的微光勾出那龐然大物的輪廓,它正在水中翻騰。南移動了一下身體,老符立刻抓住了他的肩膀,熱切地說:

“快走吧,老鄰居,我要同您說再見了,我們還會重逢的……”

老符用力推著南,將他推到門口。

南轉身一看,發現老符已經砰的一聲跳進了水中,也不知他從哪裏爬上去的。那水裏麵的兩個身體扭打成一團。南不敢看下去,連忙進了自家的房間。

他坐在沙發上喘氣,好像剛做了劇烈運動一樣。原來隔壁就是水鄉啊,那麽,小竹說的水鄉也是在他自己家裏嗎?

他的疑問很快有了答案。小竹說那個地方肯定不在他家裏,到底在哪裏,目前他也不知道。小竹又說這種事用不著老去想,還說南已經清理幹淨了自己先前的記錄,現在湊合著過就可以了。“我可沒有像你這樣一身清爽。”小竹說這話時滿臉憂慮。小竹沒有再問起南關於鑰匙的事,當南向他描述老符家那個可怕的魚缸時,他心不在焉地聽著,仿佛不再對老符這種人感興趣了似的。於是南在心裏判斷:小竹感興趣的不是老符這種守株待兔似的冒險家,他想獨辟蹊徑……

“南哥,你還有什麽要我幫忙的嗎?”他的語氣像公事公辦。

“暫時沒有。”南沉痛地說。

南覺得自己同這位年輕同事之間的默契已消失了,看著他遠去的身影,南一時感到不知所措。他想,他們都說要幫自己,可到頭來誰也不幫自己。

“主任,他們說您要休長假了,這是真的嗎?”同事小洛姑娘問他。

“真奇怪,我並沒有同人說過這事,你這小鬼頭怎麽知道的?”

“我們都知道了。您的鄰居老符請大家喝茶了。”

南吃驚得合不攏嘴,那姑娘卻哈哈笑著走掉了。

南獨自站在辦公室裏自言自語道:“真是不擇手段地逼迫啊。”他有點後悔將鑰匙給了這個人,當時他是病急亂投醫,昏了頭了。不過也很難說,也許那時他是想同老符拉上關係,弄出點什麽事來?也許那時老符就看透了他?要不老符怎麽會請他的同事喝茶?應該是,他和他的年輕同事之間早有聯係。南有種被算計了的感覺,可他又並不怎麽生氣,隻是惶惑的情緒更濃了。

那天下班後他沒有回公寓。他怕經過老符家的門口。

南現在住在靠城郊的一家高級賓館裏。他已將公寓的房子賣掉,過幾天,那買主就要來收房了。買主是一位小學教師,兩隻眼睛賊溜溜的,不像個正經人。不過他出錢倒十分爽快,這一點令南十分驚訝。

“這房子值這個價錢。有一位賢明的鄰居比那些日常方便對自己更有益,您說對不對,南先生?我先前有一位導師……”他翻著眼不往下說了。

南暗想,原來這家夥已經打聽過了,他是看上了他的鄰居才出手買這套房的。他又想象這位小學教師同鄰居老符一塊在巨型魚缸裏遊動的情形,不由得背上冒冷汗。唉,這世界上的人無奇不有,特殊愛好也是五花八門!

南就這樣搬走了。他讓人將他的那些舊東西搬上垃圾車,全部運走了。提著兩個箱子,他來到了這家熟悉的賓館。他被安排在八樓的一間舒適的房間裏。

然而到了夜裏,當他坐在臨護城河的陽台上,望著昏暗的天空發呆之際,他又聽到了獰笑聲。這一次不是老符,是一個年輕得多的嗓音。那人在上麵的陽台上朝著空中笑了又笑,南連忙進房,關上了門。

南下樓來到了前台,那位孫小姐在值班。她是一個很漂亮的年輕女人。

“請問我樓上住的是什麽人?”他沉著臉問道。

“你的樓上?那可是位有身份的先生!他是京城有名的歌唱家。”

“能不能給我換個房間?”

“可以啊。但這位先生住了整整一層。現在別的房間也客滿了,您如果要換,隻有底層的一樓還有房間。”

南在心裏咒罵著,憤恨地離開了前台。

在電梯裏麵,南按下了九樓的按鈕。他打算如果撞見了那歌唱家,就說自己走錯了門。他倒要看看那人是個什麽貨色。

九樓走廊裏的羊毛地毯特別厚實,腳踩在上麵一點聲響都沒有。南覺得自己正走進巨大的棺材,他有種身體在消失的感覺,這種感覺是如此強烈,以至於他不敢往前邁步了,隻想馬上回到電梯。他剛一轉身,背後就響起了一個低沉的聲音。

“南先生怎麽舍得賣掉唯一的住房?真是孤注一擲啊。”

南立刻回轉身去,他看到了一個戴京劇臉譜的高個子,比他還高很多,高得超出了門框。他全身挺直地站在南麵前。

“啊,原來您認識我!可是我看不見您,我不敢確定……”

“沒關係,我就是取下臉譜您也認不出。我是您忘記了的那一位。您願意同我去房間裏坐一坐嗎?就在那邊,過去三個房間。”

南不由自主地跟著他走,一邊在心裏嘀咕:“原來那可惡的孫小姐在騙我!”

一進屋南就明白了,這間房正是他自己頭頂的那間。屋裏的設施比南的房間豪華多了,是有錢人住的那種檔次。單人沙發的形態有點奇怪,他一坐下去身體就陷下去了,隻剩下一張臉露在外麵,這令他感到恐怖。歌唱家仍然戴著黑包公的臉譜,那張臉正在一點一點地朝南靠近,終於貼在南的臉上了。南感到了刺骨的寒冷,不由得叫了起來。

“別叫,過一會兒您就習慣了。”他說,“那時我和您去撿螺螄,一起掉進池塘,您是先掉下去的,用手亂抓,將我也拖下去了……您想起來了嗎?”

“我有點想起來了。可那不是您,是我妹妹啊。”

歌唱家猛地一下脫離了南,走到窗前去了。南感到他生氣了。他想從這柔軟的沙發裏爬出來,努力了幾次,沒有成功。他從後麵看著那人瘦高的背影,猜測那人正衝窗外的天空發出那種獰笑。難道那人是他那位失蹤的妹夫?南從來沒有見過那位妹夫,但據妹妹的幾次描述,他並不是這位歌唱家這個樣子。他住在外地,南的妹妹定期去看他。南覺得他是個不好對付的男人,但他妹妹說同這人在一起“很幸福”。

南定睛看著窗前的男人,他將自己設想成妹妹,想象著她的切身體驗。忽然,那狹長的背影讓南產生一種想去同他接近的衝動。也許,這就是妹妹說的“幸福”?

“偉民,偉民……”他用窒息的聲音叫著妹夫的名字。

那人立刻轉過身朝南走來。

“您想起來了,太好了。這沙發太奢侈了,磨損意誌……”

他伸出手,一把將南從沙發裏提出來。

“我是個苦行者,我將這裏所有的舒適都看作陷阱。”

“我也是。”南沮喪地說,“剛才已經證實了。”

“我們去走廊裏散散心好嗎?”他昂著頭挑釁地說。

“不,我們就在房裏談話吧。”南用手扶住牆,他有點頭暈。他記得走廊給他的感覺。

“您的妹妹同您的樣子真像啊。”他笑起來,“早幾天,她就告訴我您會來。她說您來這裏是因為您的生活發生了轉折,我嘛,一直住在這裏。”

“真巧啊。妹妹會來嗎?”

“她這幾天有工作要做。並不是碰巧,我等您好久了。”

說話間妹夫已燒好了一壺茶,他搬來硬椅子讓南坐下,他自己則喝著茶,站著說話。在南的眼裏,妹夫已經變得很有魅力了。

“還有什麽是比等待一位誌同道合者更美妙的事呢?當我看見您在走廊裏尋尋覓覓時,我的心就猛地跳個不停了。您現在感覺如何?”他彎下腰湊近南說。

“這茶真高級啊……現在是夜裏幾點了?”南心裏生出無端的感動。

“淩晨兩點。您聽到水流聲了嗎?是令妹啊。她總是選擇正確的通道來我這裏。有多少年了,您說說看?”

“有八年了吧。真為你們高興啊。”

“您再嚐嚐這種茶。”

“啊,好喝極了。時間確實在倒流。”南由衷地感歎道。

喝完茶,南變得精神抖擻了。他主動提出到走廊裏去散散心,因為房裏有點悶。

妹夫的腳步十分謹慎,似乎不是在走,而是在將穿著皮鞋的腳一下一下地放到地毯上。走廊很長,他們從東頭踱到西頭,又從西頭踱到東頭。那是靜悄悄地散步,一點動靜都聽不到。奇怪的是,現在南清晰地感覺到了自己的身體。他不由自主地將手掌放到鼻孔前,立刻就聞到了茉莉花的清香味兒。他將臉轉向妹夫,又聞到一股琥珀味兒從妹夫樸素的帆布衣服裏散發出來。喝茶時妹夫取下了麵具,現在在微弱的燈光下,他的側麵看上去有點嚇人,又有點熟悉——他在哪裏見過他?南想,自己肯定沒有見過他。那麽,會不會自己的父親見過他?他不是一直在等自己嗎?還說同自己誌同道合?

有人從西頭上樓來了。啊,居然是孫小姐!孫小姐站在樓梯口,目瞪口呆地望著他們倆。南聽到砰的一聲巨響,是她將一個熱水瓶掉在樓梯上了。她轉身往下麵走時,發出令人恐怖的尖叫聲,大概是踩在碎玻璃上麵了。

“啊,啊!她被我們嚇著了。”偉民說。

偉民的頭部側影現在看上去裂成了好幾瓣。南暗想,自己大概也是這個樣子,所以孫小姐被嚇破了膽。不知為什麽,南打量著破碎了的妹夫,心裏反而很鎮定了。他倆之間並沒有很多交流,但在這樣的夜晚,南感到他倆已身心相通。腳下柔軟奢華的地毯令他產生幻覺,仿佛他同妹夫行走時有阻力。“這就是水鄉?啊……”他喃喃地說。

“我明天要走了。”偉民的聲音輕輕地響起,“您將留在這裏等一個人,就像我等您一樣。您現在已經想到他了,對吧?我不知道他什麽時候來,當初我也不知道您什麽時候來。”

他隨手打開旁邊的一扇門就進去了,將南關在門外。

南茫然地看著每一扇門,躊躇著。他走到西頭,想從那裏下樓。但他發現樓梯已經消失了。他又走到東頭,也沒找到樓梯口。那麽乘電梯吧,電梯並不可怕。

電梯裏沒人。他按下八樓,但門一打開,卻又是妹夫所在的九樓。真是在劫難逃。他看到有一扇門開著,是他待過的那間房,也就是妹夫的房間。燈已經熄了,也不知道開關在哪裏,隻有窗戶上反射的微光讓他隱隱約約地看到家具的輪廓。他用手摸到了寬大的床。

**居然有個人睡在那裏。

“你是誰?”南一發聲就出冷汗了。

“不要緊張,我也是客人,每天都來這裏睡。我占了您的床?您隻好在沙發上對付一夜了。要不您到隔壁房裏去睡吧。這家旅館太受歡迎了,心中有渴望的人都來這裏住。”

“真不可思議。”南說,他退到了窗前,站在那裏不敢亂走,怕碰倒什麽東西。

“為什麽偏偏來這裏?”南又高聲說。

“這裏很滋潤,同湖啊,河流啊有些關係。”那人回答。

“您是說同水鄉有關係?”南的身體開始顫抖了。

“您不是已經來了嗎?您上路了。”

有人在窗戶底下叫南。啊,原來是竹!南鼓起勇氣沿著牆壁往門口走。他用手扶著牆,牆似乎在浮動,還發出咕嚕咕嚕的水響。

“瞧您有多麽走運,一點彎路都沒走。”那人在黑暗中說。

他拉開門來到走廊上,他打算從電梯下樓去迎接竹。可是妹夫偉民又出現了。他站在那裏,身上濕漉漉的,用力在咳嗽。

“偉民,您身上這麽濕,快去換衣服吧。”南說。

“哈,我不過做了個實驗,我還沉浸在實驗裏頭,不想馬上換衣服。這裏啊,應有盡有,隻要您不害怕。您同我去玩玩嗎?”他拍拍南的肩膀。

“我的老朋友在樓下叫我呢。”

“您以為是他?不,不是他,是我模仿他的聲音在叫您。您覺得奇怪?都是常在一起玩的人嘛,誌同道合者。他現在還不會來。外麵天亮了,我們到屋裏去吧。”

南和偉民一塊走進那間房時,他又聽見竹在外麵叫他。他忍不住答應了一聲。

“時間還沒到呢。”偉民笑起來。

房裏亮著燈,側麵有扇門。偉民說那扇門通到頂樓遊泳池,剛才他跳進遊泳池,在裏麵站了十分鍾。他說著就去衛生間換衣服了。

南推開那扇門往外一瞧,又嚇得趕忙關上,退回來。門外是一米多寬的裂口,把一個房間劈為兩半,裂口下麵黑森森的,冷氣往上直冒。南腿發軟,坐在沙發上直喘氣。

“這裏真是應有盡有……我以前完全不知道。”他對走出衛生間的妹夫說。

“我們在這裏是受控製的,雖然隨時可以演習。您要去的那個地方啊,太不一樣了,一個夢都夢不到的地方。”

“偉民,您能說說看嗎?”

“不能。怎能說得出來?一個能讓您心花怒放的地方。真為您高興啊。”

南看見妹夫在用毛巾擦頭發,擦著擦著他的頭部就變得很小了。他坐在床沿上,那腦袋像鳥兒的腦袋一樣靈活地轉動著,似乎充滿了警覺。

“偉民,這扇門外麵是怎麽回事?”南費力地說了出來。

“嘿嘿,那條通道屬於您,祝您好運。您的妹妹早就和我談論過您的個性,她對您的深情讓我和您走到了一起……黑夜啊,深水區啊,永不消失的影子啊……”

南發現妹夫的腦袋從肩膀上消失了,他的聲音也消失了。

他又聽到竹在樓下叫他,的確是竹!南跑到走廊上,乘電梯下樓。

下到大堂他就往外走,卻被孫小姐叫住了。

“南先生!南先生!您不能出去!”

“為什麽?”

“外麵有危險!難道您不知道?住在這裏的客人都知道不能亂跑。”

“胡說八道。我的朋友在外麵叫我。”

“您瞧,外麵一個人都沒有,對吧?”孫小姐朝空空****的街上一揮手。

南站在門口左看右看,看了好一會兒,果真一個人都沒有。

“那會有什麽危險?”他沉著臉問孫小姐。

“我也不清楚,”孫小姐忸忸怩怩起來,臉都紅了,“這是旅館的秘密啊,南先生。以後您就會知道了,在這種地方誰會叫您?沒有誰。”

孫小姐的話讓南聽得心煩,他忍著怒氣,一個字一個字地說:

“我在房間裏的時候,的確有人叫我。”

“為什麽您要相信自己的感覺呢?”孫小姐看著南,似乎很惶惑,“我在這裏待了十多年了,從來不相信自己的感覺。我們習慣於一個靜悄悄的世界。”

“啊,對不起,孫小姐。”南的口氣緩和下來,“看來事情確實如您所說,我太浮躁了,我耳聽八方,腦袋裏成天轟轟作響。您覺得我該回房間去嗎?”

“為什麽來問我呢?我不知道。”她又忸怩起來,“同我一點關係都沒有。自從我在樓梯口那裏看到您和……啊,不要說那件事了,我什麽都沒看見。”

“難道我們當時在做壞事?”南吃了一驚,厲聲問她。

“現在是大白天。人在夜間做的事難以理解。”孫小姐的臉又紅了。

“這就是說,您看見了我和他在做見不得人的事。您知道我和他是親戚嗎?”

“不,我什麽都沒看見,什麽都不知道。”

南不再理會孫小姐,憤憤地進了電梯。他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不知為什麽,他感到羞辱。也許真的沒人叫他,是他自作多情。因為妹夫說了他在等一個人,他就將小竹扯到自己的生活中來了。小竹是有理想有目標的小夥子,說不定早就將他這個飄忽的“南哥”忘記了。當然如果說他在等什麽人的話,那也隻能是小竹。小竹不是陪伴自己度過了那麽多冗長無聊的日子嗎?關於水鄉的事也是小竹最早告訴他的。小竹還同他一道完成了扔掉生活垃圾的工作。“啊,小竹……”他自語道。不,他忘不了小竹,因為隻有小竹知道他心裏的想法。

南和衣躺在**,鞋也懶得脫。他聆聽了一會兒,卻沒聽到小竹的聲音再響起了。孫小姐的話是什麽意思?他同妹夫在走廊裏散步,這難道是一種見不得人的活動?走廊裏安著什麽隱秘的裝置嗎?該死的旅館,為什麽他以前一點都沒覺察到這家旅館有什麽異樣?他再仔細回憶走廊給他的感覺,便有一件事讓他想起來了:第一次在走廊裏走時,他的身體像消失在一口巨大的棺材裏麵了一樣;第二次同偉民一塊走,他卻感覺到了自己的身體,還聞到了茉莉花香,也聞到了妹夫身上的琥珀味兒,真是無比愜意。孫小姐的意思是不是說,那種美妙的活動不應該被外人看到?這是旅館的規則嗎?啊,現在他對這位孫小姐有了新的看法——她是多麽體貼客人啊!“那麽,我要在這裏住下去了。”他說出了聲。

有人敲門,是服務員,給他送飯到房間裏來了。

“先生,請用餐吧。隨時為您效勞。”他垂著眼皮說。

“謝謝。你們這裏有第一流的服務。”

南立刻去衛生間洗臉刷牙。他往鏡子裏一瞧,看見自己神采奕奕,簡直像年輕了十歲。

他坐在小圓桌旁吃著可口的飯菜,思維和感官變得無比活躍。有個聲音在他心裏說:“這裏就是水鄉,你就在這裏遊泳吧。”

他又喝了一杯清茶。忽然一陣睡意襲來,他立刻上床。他的頭一碰到枕頭就睡著了。

南醒來時已經是夜裏。他打算下樓去找飯吃。

他經過前台時,向一位熟悉的服務員打招呼。

“孫小姐換班了嗎?”

“孫小姐不是換班了,是走運了。她得到表彰,拿了獎金,去了她夢寐以求的地方。”

南的心跳加快了。他一邊向外走,一邊在心裏叨念:“她是去了水鄉……”

他來到了空曠的街上。他記起來這條街一貫很空曠,行人稀少。他快走到街尾了才看到從前來過的小麵館。

“來碗牛肉拉麵吧。”他說著坐了下來。

大堂裏稀稀拉拉地有六七個顧客。

“不要辣油,多放蔥花,對吧?”服務生問他。

“啊,我五年沒來過了,你還記得我!”南驚歎道。

“我們的麵館,顧客們沒有不回頭的。”服務生自豪地宣稱。

熱氣騰騰的拉麵一會兒就端上來了,還有一個香味四溢的燒餅,是他從前的愛好。南埋頭吃著,心裏很滿足。麵還沒吃完,他就發現了那些顧客的異樣。他們並沒有吃麵,他們坐在桌旁什麽都沒吃,而是一致地將目光看向對麵的旅館,分明在期盼著什麽。

“他們在等誰?”南輕聲問服務生。

“等那位雜技演員表演。”服務生也壓低了聲音,“他今晚可能出來得晚一點。您同他住在一起吧?凡是去旅館住宿的人都被邀請同他住在一塊。”

“他在陽台上表演。”南說。

“他表演飛向夜空。今天大家等候多時了,他還沒有出來,他一定是累了。”

“我也是這樣想的。他從事著一種艱辛的勞作。”南神往地說。服務生似乎對於南這樣形容那位英雄很不滿,他將南吃麵的碗砰的一聲扔在盤子裏,氣匆匆地端走了。本來南還想在這裏多待一會兒觀看表演,可是他感到了周圍的敵意。他聽到有人在暗處說:“難道您是一名觀眾?”南暗想,不,他不是一名觀眾,所以他必須離開。於是他走出麵館來到大街上。他的眼睛一直沒離開旅館的九樓。九樓燈火輝煌,其他樓層卻黑洞洞的。他的妹夫會從哪一個陽台上跳出?或許並無此事,隻不過是一種比喻?

他一回頭,看到麵館裏的客人們都出來了,他們站在街邊,現在不是在看旅館,卻是在看他。他們為什麽要監視他?南麵紅耳赤,狼狽逃竄,躲進建築物的陰影裏,疾走。

終於到旅館了,他衝進大堂,倒在旁邊的沙發上。

那位顏小姐快步走到他身邊,輕聲問道:

“南先生,您有什麽需要就告訴我啊。孫小姐囑咐我說,要讓您有‘賓至如歸’的感覺。今天夜裏,您是我們旅館的核心人物。”

“我?核心人物?什麽事情的核心人物?”南吃驚地坐了起來。

“我也不清楚。隻是從老板臉上的表情來看,好像有重大安排。這裏的工作人員都要學會隨機應變,不然就不具備在這裏工作的素質。”

“這我倒是第一次聽說。”南冷笑一聲,心裏卻有點不安。

他不想同顏小姐多說,站起身就往電梯那裏走。電梯裏有一位穿禮服的男子,他是要去頂樓,也就是十二樓。門關上了,兩人隔得很開。

“您就是九樓的歌唱家的親戚?”他突然開口說。

“是的。可我並不知道他是歌唱家。”南聳了聳肩。

“職業並不說明什麽。今夜旅館裏真是沸騰起來了。”

“您也是住在這裏等人,對吧?”南鼓起勇氣說。

“嗯,沒錯。”

門開了,南走出電梯,回到他的房間裏。他有點頭暈,就洗了澡,到**躺著。

這時頭頂上響起三聲巨響。是九樓還是頂樓?電梯裏的穿禮服的男子同妹夫是一類人嗎?他們在上麵表演嗎?

他不願意開燈,他在靜候。不知過了多久,他感到鑰匙在門上一轉,有一個人進來了,也許是服務員?南輕輕地說:

“您好。”

“您好。”他也說。

南聽出來他是電梯裏遇到的住在頂層的客人。他居然有鑰匙!

“您的內心是多麽寧靜啊!”他感歎道,“今夜這裏吵翻了天。您見過那溝壑了,是嗎?不,不要回答。凡是見過了溝壑的人,都會有騰空的衝動。您的妹夫,也就是我的上司,他一直守在這裏,我知道他永遠也不會離開了。您睡在這裏,可心裏想著那條深溝,您才是那掉下去的一位……我上司不會掉下去,他太清醒了,這是他的缺陷。我的名字叫尤。”

“您有每個房間的鑰匙?”

“我隻有一把,是萬能鑰匙。”

“多麽古怪的旅館!您的鑰匙打開了我的心扉……尤,您為什麽不坐下?”

“我要隨時準備跑開。”

南感到尤願意隱沒在黑暗裏,就沒開燈。他看見尤緊緊地貼著牆,貼得那麽緊,好像陷入牆壁裏麵去了一樣。微光照在尤身上,一開始南還可以分辨出他的身影,一會兒就完全看不見他了。南焦慮地喚他:

“尤先生,尤先生!您在哪兒……”

“不要叫喚,不要……”他含糊地咕噥,很不高興。

南在黑暗中思索。也許尤在演習墜入深溝?他可能要做他的上司沒做過的事情,他野心勃勃。南蓋好被子,想著剛才在麵館裏的遭遇,心境漸漸開闊起來。在街上往這旅館看過來時,燈火輝煌的九樓是多麽誘人啊!現在,他就睡在**下麵,他要好好地睡一覺,然後將自己在這旅館裏擔任的角色的含義弄個清楚。

他記得他是醒來了,不知為什麽卻站在走廊裏。有一個人朝他走來,那人的帽子遮住了一邊臉。那人走到麵前南才看清了他。於是兩人擁抱。

“小竹,真是你啊!”南百感交集地說,“你在下麵喊過我嗎?”

“我剛來,我把事務所的工作交代完就來了。我的房間在你的對麵,可我不願待在裏麵,因為老有人進來又出去。這家旅館怎麽這麽邪惡?”竹憤憤地說。

“我倒不覺得他們邪惡,都是些熱心腸的人。”

“哈,南哥,你的性格變了啊。以前你是喜歡獨處的人。為什麽呢?”

“不知為什麽到了這裏之後,我感到即使同這裏的人打交道,也像獨處。這裏的人善於溝通,你同他們說話,一來一往的,自如得很。”

他倆說著話走進了竹的房間。果然,南看見沙發上坐了一個小夥子。

“我是這裏的服務員。”他立刻站了起來,“經理要我問兩位今夜看不看表演。”

“當然想看,我們一塊去看。你能領我們去嗎?”南說。

小夥子帶著他倆上到九樓,南發現他們走進了妹夫的房間。

小夥子又打開側麵那扇門,要將他倆推出門外。南立刻慌了。

“不!不!”他用力反抗。

但那人力大無窮,輕輕一掃就將兩人掃到了門外。

然而兩人並沒有掉進深溝,隻不過是到了旅館外麵的街上。於是自然而然地,他倆加入了麵館那一群看客的隊伍,同他們站在一塊觀看。南感到過的敵意完全消失了,有人熱心地拍他的肩,讓他看頂樓的一個窗戶。那窗口飛出了一隻大鳥,鳥兒發出嘶啞的叫聲衝向夜空。“為什麽是鳥?為什麽是鳥……”南詫異地問。

“不是鳥還能是什麽?”竹在南旁邊大聲反問。

竹的反問讓南沉默了,他低下了頭。他想,他是多麽狹窄啊,而這位比自己小十多歲的竹,卻具有廣闊的思路。在他麵前,南感到自己真是一個白癡。周圍那些人像在進行防空演習一樣,都緊緊地靠著牆,有的還用手蒙住雙眼。

“你的親戚是一隻不知名的鷹,我以前觀看過他的表演。”竹輕輕地說。

南仰望夜空,靠近雲彩處有一個灰色的小點,不知道是不是那隻鷹。可是竹對他說,不要追尋了,他已經回旅館了。“所有的事都隻能於一刹那間發生。”

竹挽著南回旅館。先前推他們出來的服務員站在門口發呆,仿佛不認識他們一樣。南經過前台時又看見了顏小姐。她湊近南對他說:

“南先生,我真渴望去孫小姐去的地方啊!”

“您會有機會的。”南隨口回答,心裏覺得怪怪的,腳步也停下來。

竹用力拖著南走,他們進了電梯。

“那女人是個妖怪。”竹笑嘻嘻地說,“她能一眼將你看穿,這種人不是妖怪是什麽?你不要讓她接近你!”

“原來前台有位孫小姐,可能也是妖怪……”南若有所思地說。

“那倒不一定!”竹又笑起來,說,“這世上妖怪並不多。”

上到八樓,南看了看走廊,空無一人,於是說:“我們分頭休息吧。”

南躺下時,覺得自己好像沒睡過覺似的,這讓他驚訝,但他馬上睡著了。開始時他睡得很沉,沒多久又變成了半睡半醒。有個人拉著他的手,要同他一塊跳進深溝,那人不住地說:“同歸於盡,同歸於盡……”南用力甩脫他,喊道:“我還沒想好!”南一聽見自己的聲音,眼前就出現了煙霧,那人就消失了。於是他進入睡眠。睡了一小會兒,那人又來了,又上演同樣的戲。這樣反複了幾次後,突然一個念頭鑽進南的腦海:“是我自己要?”這念頭有點嚇人,於是南徹底醒來了。他腦海裏有些亂糟糟的東西。

他走到陽台上,剛一抬頭看樓上,就聽到了妹夫的獰笑聲。不知為什麽,那笑聲和那隻大鳥的叫聲很相像,但因離得近聽起來格外可怕。南嚇得跑回了房裏。

他打開房門,衝著走廊上大聲叫喊:

“小竹!小竹!”

竹揉著眼走出來了,他還穿著睡衣。

“南哥,多麽美好的夜晚啊!我全都聽到了,這種吵鬧是非常有益的。為什麽你不願多睡一會兒?既然我們……”他沒往下說。

“我們怎麽啦?小竹有一個計劃嗎?”南追問道。

“就是以前說過的計劃,遠足……難道你忘了?”

南想不起來竹對他說過什麽計劃,使勁想也想不起來。他發現竹的衣袖濕漉漉的。

“小竹,你快換掉濕衣服吧。”

“我剛才掉到遊泳池裏麵了,這種感覺挺好的。”

“啊,又一個!”

“南哥,你在說誰?不,不用回答,我知道是誰了。這旅館裏的設備大家都可以用,就看你有沒有興趣。啊,沸騰的夜晚,我感覺到了那麽多好的事物!”

“小竹,你願意同他交談嗎?”

“太願意了。”

他們倆一塊到了陽台上。當樓上的妹夫發出笑聲時,竹也發出了同樣的獰笑。現在南不害怕了。在他聽來,這兩位的確像在交談,隻是他聽不懂而已。後來兩人都沉默了,竹拉著南回到房裏。

南問竹是從哪裏學會這種口技的,竹回答說他生來就會。

天還沒亮,兩人坐在房裏喝茶。

“我有點傷感。”南困惑地說。

“我可沒時間傷感,因為我得考慮我們即將麵臨的很多問題。這個旅館是個競技場,很不錯,不過我和你,終究要去某個廣闊的地方打拚,你說對嗎?”

“我隱隱約約地感到是這樣。我們會去什麽地方呢?會不會又陷入事務所的那種無聊的生活中呢?”南有點愁悶了。

竹站起來在房裏踱步。南傾聽著竹那輕柔的腳步,覺得自己正同他一塊走進古代的一座城門,雖不知道那座城裏麵有什麽在等待他們,愁悶卻一點一點地消失,好奇心又一點一點地升起。南想到,原來他後半輩子的生活是同小竹捆在一起的啊。生活就是這樣奇妙,他同小竹在一個事務所裏待了那麽多年,一直保持較平淡的關係,直到近兩年,才沒來由地接近起來。這位少年老成的同事,難道竟是他的救星?

“小竹,你怎麽總是這樣信心十足?”南問他。

竹停在南麵前,沒有回答。接著他又來回踱步了。過了好一會兒,竹的聲音才響了起來。那聲音變得很洪亮,在房裏發出回響:

“我之所以有信心,是因為我是一名實幹家啊!南哥,恭喜你,你馬上要成為實幹家了。你所去的地方,大地會張開懷抱迎接你!”

“小竹,哎,小竹,你讓我起死回生了。”

“南哥,天快亮了,我們得趕緊休息一會兒。”他說著就出去了。

但是南卻沒有睡意。他又泡了一杯濃茶喝了。他要讓自己精神抖擻。他有種預感,天一亮,他的世界就會大變樣。

門那裏有響聲,那服務員又進來了,居然是來送早餐。可天還沒亮呢。

南剛吃完早餐,竹就敲門了。竹已經穿上了旅行的風衣,背上背著一個很大的帆布包。

“南哥,你收拾行李吧,我們的時候到了。”

南什麽都沒問,默默地收拾,收拾完就同竹一道進了電梯。

“我們要下到廚房裏去,在地下室那一層。”竹說。

廚房裏繚繞著煙霧,赤著上身的胖廚師正在做烙餅,已烙好的餅在灶台上堆得很高。

竹歡快地拉開帆布包,用食品袋將那些烙餅裝好,放進帆布包。一會兒帆布包就脹得鼓鼓的了。南很納悶:這麽多烙餅,小竹打算吃一個星期嗎?難道是去什麽窮山惡水的荒無人煙之地,必須要帶這種過去時代的旅行食品?竹仿佛聽到了他心裏的聲音,一個勁地說:“有備無患,有備無患……”

廚師問竹還要不要,竹就點頭,指著南的大箱子說:“這裏頭還可以裝。”

於是南打開箱子,又裝了些餅。

“沿途沒有飯店之類的。”

竹剛說了這句話,燈就黑了。南看見廚房的中央站著一個個子很高的人。竹對南耳語道:“這就是你的妹夫,他來送行了。”

可是那位被稱為妹夫的人站了幾秒鍾,猛地一轉身又離開了。

一直立在灶台旁的廚師開口說:

“停電了,很好,什麽都看不見,免得大家難為情。偉民同我們住了這麽久,他可是一位真正的英雄好漢。二位對此感受頗深吧?”

“是啊。”南馬上應答,又提出疑問,“我不理解他怎麽能一直住這麽久的。”

“他就是那種特殊材料,”廚師深情地歎了口氣,“有的人就是特殊材料。怎麽,你們就走嗎?天還沒亮啊。”

竹拖著南來到了街上。街燈已經滅了,天卻還沒亮,這給了南一種怪異的感覺。

“小竹,小竹,你把我帶到哪裏去?”

“我不知道,我也沒帶你走,是你自己要走。”

“也許吧。可我為什麽這麽昏昏沉沉?天為什麽還不亮?”

“這不是很好嗎?南哥,你將你的腳抬高一點。一二一!一二一……對啦對啦!我們的長途車要來了,那裏頭擠滿了難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