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土過年以後就滿三十五歲了,可他依然孑然一身,而且沒有成家的計劃。黃土身子骨不太壯實,他給自己找的工作是在建築工地看守建築材料。城裏到處是建築工地,他這份工作不需要很大的體力,隻需要少睡點覺。這在他沒什麽難的,反正他長期以來夜裏就睡得少,而且容易驚醒。看起來在好多年裏頭,黃土都不用為自己的生計發愁了。賺的這些錢雖不能讓他富裕,吃飯卻是有餘。但黃土卻是一個不安分的鄉下人,他滿腦子胡思亂想,唯獨沒有一般正常人那種成家立業的觀念。黃土的父母在他很小時就去世了,他是由他的一個舅舅撫養大的。他還沒成年,舅舅又去世了。在鄉下,大家都說他命硬,將親人都克死了。不知為什麽,對於這一點,黃土有自己的看法。他並不將自己的父母(隻有依稀模糊的記憶),也不將駝背的老舅舅看作親人,他認為自己的親人或家裏人是爺爺那一輩人。當然他從未見過爺爺奶奶,隻是偶爾聽鄰居們說起過。他們說他的爺爺奶奶是乞丐,家中遇難後討飯來到他們鄉下的,來了就住下了。“乞丐”這兩個字令少年的兩眼發亮、熱血沸騰。他們究竟從哪裏來?遭遇過什麽樣的災難?似乎沒人答得出。爺爺和奶奶就埋在後山,黃土很喜歡去他們的墳堆旁久坐,沉浸在那種無邊無際的遐想之中。去得多了,那些烏鴉都認得他了,一見他就哇哇大叫,似乎因他到來而興奮。黃土坐在石頭上發呆,心裏麵有很多聲音在吵吵鬧鬧。他生出一種遠遊的衝動。可是他沒有錢,而且他覺得自己年紀輕輕地去乞討也討不到飯吃。他就這樣一年又一年地挨過了青年時代。
黃土的腦子比較活,有一次,他到城裏轉了幾圈之後,就找到了看守建築材料的工作。他在工地的食堂吃飯,平時的花費很少,所以他的工資絕大部分可以存下來。這種生活方式讓黃土看到了未來的希望。他是三十一歲那年去工地的,一晃好幾年過去了,遠遊的事仍然停留在心裏。
“黃師傅啊黃師傅,”麻臉的女廚師說著就走進了工棚,坐在木板凳上,“你就打算一輩子以工地為家了嗎?”她好像是在責備黃土,又好像是在探他的底。
“麻姐,你對這事如何看?”黃土謹慎地問她。
“這事有點虧啊,男子漢誌在四方嘛。”
廚師仰著頭,看著那隻穿梁而過的小黑貓,露出迷離的眼神。
黃土感到不安,覺得廚師已在心裏否定了他的可恥的生活。他對著空中,像是說給她聽,又像說給自己聽,說了這一通話:
“麻姐啊,我馬上要開始我自己的生活了。我不是這裏的人,我也不是桂縣楓樹村的人,我早就知道我是哪裏的人,但我還沒具體找到那個地方。我一直沒能確定我出發的方向,這麽多年了,我心裏還是亂糟糟的。直到最近,事情才有了點眉目,也就是說,我離開你們大家的日子到了。即使你不來催我,我也打算等月底發了工資就啟程。”
“你現在確定方向了嗎?”廚師好奇地看著他,眼睛亮亮的。
“還沒有最後確定。我想,一出發就會有方向的吧。你看呢,麻姐?”
“你這樣想,我就放心了。到了那邊,不要忘了替我向老人們問好啊。”
廚師說著就走出了工棚。如果她不走,黃土還想問問她是怎麽知道“那邊”的情況的呢。這位麻姐一貫說話冒失,可黃土今天對她的話還是感到很詫異。“那邊”會是哪邊呢?唉,還是不要胡思亂想吧。當年他的爺爺和奶奶聽說也是胡亂走就走到了楓樹村的。他黃土也要胡亂走,走到兩老原來居住的地方去。那一定是一塊遼闊之地,他在夢裏已經去過好幾次了。外麵有個人在喊“黃師傅”,黃土連忙走出去。
是工頭。工頭那張慈祥的臉上掛滿了笑意。
“黃師傅啊,您怎麽忍心離開大家?”
“啊,您是聽麻姐說的吧?我當然舍不得你們。可我是我們家族的獨苗,我必須回去守墓啊。”
工頭聽了他的話一愣,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最後擺了擺手,說:
“得了,得了,人各有誌,大路朝天,各走一邊。”
工頭很不高興地離開了他。黃土有些惶恐,擔心工頭要扣他的工資。
在食堂吃飯時,他端了飯盆鑽到一個角落裏蹲著吃。可偏偏有人不放過他,做小工的阿四走過來和他並排蹲下了。
“黃哥,你帶我一塊去吧。”阿四殷切地請求他。
“去哪裏?去多久?你知道嗎?”黃土問他。
“我不知道。”阿四老老實實地說。
“你有錢嗎?”
“沒有。”
“那你怎麽去?”黃土提高了嗓門,“你總不會打算吸我的血吧?你看我這個樣子,能有多少血給你吸?”
阿四沮喪地站起來,走開了。黃土感到大家都在瞪著他。讓他們去瞪好了,他才不怕呢。不過這些人瞪他的眼神又各不相同,有些人竟像是在鼓勵他似的。
黃土回到工棚裏,洗了臉洗了腳就上床休息。因為睡不著,他就不由得想起了自己打算去的那個地方。似乎是,那裏細雨蒙蒙,天空下麵盡是土墳,一座接一座,簡直延伸到了天邊。除此之外就沒有什麽了,既沒有黃狗也沒有烏鴉。很顯然,那裏不是一般的鄉下,當然更不是城市。他不應該為難阿四,他自己不也講不出那是什麽樣的一個地方嗎?
門外有個人在哭。黃土起床走出去,看見了阿四。
“你哭什麽?”黃土問他。
“我不想待在這裏了,可我又沒地方可去,我的錢也不夠。”他眼淚巴沙地說。
“那就努力掙錢!”黃土硬邦邦地說,“你看看我,已經做了這麽多年。”
阿四連連點頭,擠出一句話:
“黃哥,你可別忘了我啊。”
“不會的。我將在那邊等你。”
阿四聽了這句話,就滿意地離開了。
黃土心裏很納悶:怎麽大家都對我是差不多同樣的看法?難道在這世上,每個人心裏所向往的都是同一件事?比如麻姐,不是先於我而主動地提起了我心裏朝思暮想的事嗎?嘿嘿,這工地上的人們,到底是些什麽人?
他耐心地等待著上路的那一天的到來,在那一天到來之前,他還得做好自己的本職工作。畢竟,工地給了他攢錢的機會,而且他在這裏過得不錯,他不是那種不知感恩的人。
就在黃土準備離開工地期間,有一天,從桂縣楓樹村來了一個人,他是楓樹村的村長,專門來看他的。村長已經很老了,駝著背,目光昏暗,唉聲歎氣地坐在板凳上,好像心裏有很多話要對黃土說,卻又說不出來。黃土讓村長喝茶,還給他拿來糕餅。
“村長,您是為我父母的事來的嗎?”黃土主動挑起話題。
村長用力瞪了黃土一眼,點點頭,咬了一口糕餅。
“墳地上出了問題?”黃土又問。
村長又點點頭,然後低下頭去吃糕餅。直到將一盤糕餅全吃完了,他才開口。
“真是混賬啊,有人懷疑裏麵埋的不是你父母,是另外的人。他們要將墳頭挖開,找到真相後再將墳頭平掉。你說說看,這世上還有天理嗎?”
“真奇怪。”黃土壓低了聲音,跑過去關上了門,又跑回來坐下。
“沒什麽奇怪的,就是強權占了上風罷了。”村長說。
“我說奇怪,是因為我很小的時候,似乎常聽見父母嚷嚷要出走,我有這個印象。”
“的確是這樣。那時村民們不讓他們走,可現在又要抹掉他們在楓樹村的痕跡。如今這個年代,人心怎麽變得這麽放肆了……”
村長說話時翻著眼,好像在回憶某件很久遠的往事。
“同爺爺奶奶有關嗎?”黃土問道。
“應該有關吧。我也隱約聽到有人說要挖你爺爺的墳。”
“其實我也一直懷疑,覺得爺爺奶奶沒有埋在後山,那可能是假墳。我想,如果連我父母自己都有可能不躺在楓樹村的墳墓中,那爺爺奶奶不是更有這個可能嗎?”
“黃土,你真是個聰明的家夥。”村長說著就微笑了一下,“那麽,你不回去了?”
“不回去了。人死了躺在哪裏不是一樣?如果他們當時沒死的話,就有可能是去異地遊**了。說到我自己,我也打算去異地體驗生活了,很快……”
黃土說不下去了,他盯著梁上的那隻黑貓,在心裏納悶著:小黑究竟聽不聽得懂人話?為什麽它每次都在關鍵時刻出現在梁上?
當黃土低下頭來時,村長已經不見了。黃土注視著桌上的茶杯,想著村長帶給他的奇怪的信息。他覺得村長雖然老成了這個樣子,體內仍然潛藏著巨大的威力。如果那件事屬實,好多年以前,他的父母是怎樣操控下葬的工作的呢?這屬於一種什麽樣的遊戲?黃土想到這裏時,仿佛看見了巨大的黑洞,那黑洞卻並不令他絕望,隻是令他的思路產生了變化。在這種變化中,他對父母的冷漠態度甚至也發生了變化。如果父母早年拋棄他,是為了將來在某地同他會合呢?那倒也是一種目光長遠的設計啊。說到爺爺奶奶的目光,那就更為長遠了,大概他們的規劃延伸到了一百多年以後?
“黃師傅,我聽說你的工錢有可能拿不到了。”廚師站在門口說道。
“真的嗎?憑什麽扣我的工錢?”黃土的臉漲紅了。
“就憑你這種猶猶豫豫的性格嘛。你已經準備了這麽久,卻還沒離開。工錢算什麽?難道不是小事一樁?如果我是工頭,也要扣你的工錢。因為你隨隨便便就要離開工地。既然你說走就走,大家也為你的痛快鼓掌,可你又為什麽非要等那幾個小錢拿到手才走?”
廚師邊說邊翻眼,似乎很看不起他。
“麻姐,你看我該怎麽做?”黃土問她。
“那可是你自己的事了。”
廚師離開後,黃土變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他覺得麻姐看不起他是有道理的,麻姐一定是將他這個人看到骨頭裏麵去了。比如那一次地震,大家都向外麵奔跑,隻有他坐在這棚子裏沒動。麻姐來了,問他怕不怕死,他說急什麽啊,遲早的事。麻姐就對他的回答很不滿意,罵他是“懶漢”“死人”,還罵了些別的。最後她還對他大吼一聲說:“你怎麽還沒有去死?!”把他嚇得心跳不已,反而地震引起的顛動算不了什麽了。現在看來,麻姐並不是擔心他的性命,而是擔心一些另外的事。確實,他為什麽沒有主動去死呢?父母和爺爺不是為他做出了榜樣嗎?還有村長,他難道不是來提醒自己的嗎?但是現在,如果連工錢都不拿就走,他實在是太虧了。他心裏就這樣七上八下的。他有一種預感,那就是他的命運漸漸露臉了——他得去試一試,不論那結局是什麽。他不是無所事事地挨了這麽多年嗎?現在即使不拿工錢,他存下來的錢也夠他撐上好些日子。不過既然已經等了這麽久,再等幾天,去同工頭論理,把錢拿到手不是更好?那可是他的血汗錢啊!
黃土想得心煩了,就拿著掃帚在棚屋裏掃起灰來。
“黃師傅,你改主意了嗎?”工頭進來了,示意他停止打掃。
“沒改啊。我們村的村長來過了,我怕這次我不走的話,會有禍事發生呢。”
“哼,什麽禍事,小題大做!你就是要故意同我為難,對吧?”
“不是,真的不是……”
“那是什麽?”工頭臉一沉。
“那是……那是我們家族的傳統。”
“什麽狗屁傳統。我告訴你,你等我死了再來拿工錢吧!”
工頭一跺腳就走了。黃土眼前一黑,陷入了絕望。他自言自語道:“麻姐麻姐,你比我黃土更了解我啊。”盡管這樣,黃土還是沒下定決心馬上動身。他還想老老實實地在這裏做幾天,想讓工頭改主意。以前他常看見工頭發善心。他一直在兢兢業業地工作,從未出過錯,這麽多年了,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啊。工頭怎麽忍心剝奪他的工錢呢?
因為老想著工錢的事,遠遊的計劃在黃土的腦海裏也變得暗淡了。
每次到食堂吃飯,他總是用目光尋找工頭,找到了之後就走過去,站在不遠處用哀求的眼光望著工頭。但不知怎麽回事,平時通情達理的工頭此時已變成了鐵石心腸。他完全無視黃土的存在,甚至就當沒有黃土這個人一樣。黃土還看到那些站在工頭身邊的人捂著嘴暗笑呢!他們都知道了扣工資的事嗎?多麽窩囊啊!
黃土開始失眠了。以前他也常睡不好,可這一回是真正的失眠,完全不能入睡的那種。在沒有辦法的情況之下,他隻好起來到工地附近遊走。他並不離開很遠,總是走到大劇院那裏就往回走。就這樣來來回回地走。
有一回,是在下半夜,他在去劇院的路上聽到有人叫他,居然是村長。路燈的燈光裏,村長的樣子更衰老了,像在馬路上爬動的一堆破布一樣。
“村長,您怎麽這麽晚了還在這裏?”
“為什麽我不能在這裏?我啊,想去哪裏就去哪裏!我還有很多夢想沒有實現呢。我可是楓樹村的首領,黃土你知道這是什麽意思嗎?他們說我快要死了,可是你看,我能走,我還走得很快!我要找到那個泉眼,像當年你爺爺一樣。這個時辰,在劇院的座位下麵,流水在嘩嘩作響,你站在馬路上也能聽到……”
村長突然開始橫過馬路,對黃土不理不睬了。黃土的心在胸膛裏怦怦直跳,他看見村長在馬路對麵消失了。楓樹村的形象於一瞬間在他腦海裏變得清晰起來,尤其是村頭的那口水塘。塘裏的活水來自一條細長的小河,那條小河穿過了好幾個縣,它的源頭在一座大山裏。從來沒有人告訴過黃土,水塘裏的水流到哪裏去了。在村裏,追問這種問題也許是很愚蠢的吧?那口塘是很深很深的,沒人到過塘底,黃土一直認為那口塘沒有底。這個可怕的想法伴隨了他的整個童年,雖然他從來沒同人討論過。剛才村長提到劇院裏有流水作響,他馬上想到了村頭的水塘。水是奇怪的東西,誰也弄不清它要流向何方,在何處停留。他黃土的性情會不會有點像水?
黃土站在街邊發了一陣愣之後就開始往回走了。這時有一輛飛馳的出租車在他麵前猛地一刹車,一名大漢將半截身子探出來。
“老鄉,搭車嗎?免費。”
黃土不好意思拒絕,就坐到了後排。
“去哪裏?”
“隨便吧。”
“好!”
大漢歡快地踩了油門,發了瘋似的往前衝。黃土連忙係上安全帶,一動也不敢動。他也不敢看窗外,因為一看就頭暈。那不是一般的頭暈,而是有種死亡降臨的感覺。在某個瞬間,他感到車子已經騰空了,但是後來又輕輕地落到了地上。這是什麽樣的車技啊!很快他們就駛出了市區,在黑暗中狂奔。不知過了多久,黃土心裏想,也許已經走過幾個縣了?如果回到市裏麵,得用多少時間?他閉著眼在心裏計算時間,他覺得兩小時已經過去了。奇怪的是在高速行駛中他居然有了睡意!這可是個好兆頭啊,他立刻就睡著了。
當他醒來時天空已經微亮,車子恢複了正常速度。黃土發現司機的一隻手搭在方向盤上,他已經睡著了,還打呼嚕呢。黃土不敢叫醒司機,怕出事。他決定聽天由命。
後來他看見車子已駛出了大道,在油菜地裏東倒西歪地前行。黃土聽到了嘩嘩的流水聲,他感覺大事不好了。在這個關頭他卻還在回憶自己起初是如何上車的。
“我們到了!”司機突然猛地踩了一腳油門,大聲喊出來。
黃土本能地打開車門,身體向外擠了出去。外麵是一口小水塘,車身沒有完全衝進水塘,被塘邊的一口老樹卡住了。黃土和司機兩人都坐在地上喘氣。
“真痛快啊!”司機大漢說,又問黃土,“你感覺怎樣?”
“還可以吧。這是什麽地方?”
“你看呢?”司機反問黃土。
“這個地方,有點像我的家鄉。天大亮了,我感覺這裏真好!”
“我們去村裏討點東西吃吧。我沒帶錢,這個地方也用不著錢。我來過好多次了。我在夜裏觀察了你走路的樣子,看出你是個不安分的家夥,就把你載到這裏來了。我們現在就去老鄉家,你可別隨便說話啊。”
“可車子還卡在那裏呢。”
“不要緊,那車我不要了。我早就不想開車了,我要過另一種生活。”
前麵的樹林裏有一間土屋,土屋的門框很矮,司機彎下身鑽進屋,黃土也跟著進去了。屋裏麵倒還寬敞,一位老者坐在破藤椅子上。
“漢明,你帶誰來了?”老者嘶啞著喉嚨問。
“一位失眠者。”漢明回答,“有吃的嗎?我們努力工作了一夜。”
“鍋裏有餅,還溫熱,趕緊去吃吧。”
漢明和黃土坐在後麵的廚房裏狼吞虎咽地吃煎餅時,老者就在前麵房裏發出一連串的吆喝聲,像是在喚一群鴨子一樣。
“老伯是您的親戚嗎?”黃土終於騰出了嘴來問。
“他是一位孤老,誰也不清楚他的來曆。他總是喚鴨子,他有幻覺,以為自己還住在鴨棚裏。他以前是養鴨人。你聽,他又跑出去了,去趕鴨子呢。”
“真好,過著自己想過的生活。大湖離這裏有多遠?”
“不清楚。他對我說他走了十天十夜才來到這裏,那大概很遠吧。”
“十天十夜!”
“現在該你走了,因為我要在這裏住下來,這裏住不下三個人,老頭隻答應了我一個人在這裏住。你把這些餅都帶走吧,你會有好運的。”
黃土先是吃了一驚,接著便想起,他不是總聽見嘩嘩的水聲嗎?原來水流聲是種信號,而他一直沒留心。十天的路程不算遠,這些餅至少可以維持三天,可能他還會遇到好心人。就算沒遇到好心人也總有別的辦法。黃土對自己的變化感到奇怪——怎麽剛離開工地,他就一點也不想回去了,隻想在外麵冒險?怎麽將工頭欠他一年工資的事情忘了個幹幹淨淨,而且一點也不覺得心疼了?“黃土啊黃土,你真是個沒心沒肺的人。”他在心裏這樣嘀咕。司機看著他,那目光很勾魂,黃土感到司機完全看穿了自己。
“你往西邊走吧,西邊的路好走。”司機說。
“你都知道?”黃土這樣說的時候心裏就生出了對司機的信賴。
“不,我不知道。我開車時總往西邊開。”
於是黃土就挎著那一袋子煎餅上路了。
他醒來時聽見身旁有各式各樣的蟲鳴。他記起他是在夜裏走累了,就隨隨便便倒在那一大片草叢中睡去的事。臨入睡時有人在附近不停地喊他:“黃土!黃土……”但那時天已黑,他又摸不清方向,就懶得理會了。草裏蟲子很多,他幹脆脫下上衣包住頭部,這樣就能睡得很熟了。他果然一覺睡到天亮。
坐起來,便看見遠方閃閃發亮的小河。他朝那細長的河流走去,頓感神清氣爽。
有一位年老的婦女在河裏駕船,她慢慢地劃著。
“客人,你要到哪裏去?”她問黃土。
“我還沒確定呢,我想去魚米之鄉,因為我沒錢,也沒有謀生的手藝。”
“哈,那你就上船吧,你運氣真夠好!”老婦人笑起來,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齒。
老婦人讓黃土坐在艙裏破蓮子。她拿起刀示範了一下,很簡單,黃土立刻就學會了。她說這些蓮子可以賣錢的。“你看,到處都能謀生。”她鼓勵地拍了拍黃土的肩。
“老媽媽,我們是去魚米之鄉嗎?”
“當然是,不然能去哪裏?這條小河隻能通到那裏。”
“多麽奇怪!”
“一點都不奇怪。我得趕緊,一刮風又走不了了。”
黃土聚精會神地破蓮子,心裏踏實起來。他又有了一份工作,所以吃飯不成問題了。而且他是去魚米之鄉,吃飯更不成問題。就在早幾天,對於這種事他還是那麽想不通!隻是一個偶然的變故,他的眼界便打開了。當初麻姐一直在啟發他,可他就是死不開竅。黃土想著這些灰色的往事就嘿嘿地笑起來。
“你笑什麽,黃土?”老婦人在艙外大聲問道。
“您怎麽知道我的名字叫黃土?”
“因為我在這條河裏來來去去的,見多識廣。你的名字是別人告訴我的,他們還形容了你的模樣,所以你一走過來我就認出來了。他們是兩個人。”
“他們有多大年紀?是一男一女嗎?”黃土急切地問。
“這我可不能告訴你,再說當時是夜裏,我也沒看清。”
“老媽媽,我們要幾天才能到達魚米之鄉?”
“這很難說。沒人會問這種問題的。”
黃土不說話了,握著刀的手變得有些僵硬,他開始擔心砍到手上。這位老媽媽是誰?不管誰上了她的船,總是去同一個地方嗎?他忍不住放下刀,朝艙外探望了一下。他看到河岸線筆直地伸向遠方,那遠方卻是一團濃霧。
“你看不到什麽的。”老婦人嘲弄的聲音響起。
“您說得對,我還是安心破蓮子吧,心裏踏實最要緊。”
“黃土生了一個聰明的腦袋。”
“談不上聰明,隻是學會了隨機應變吧。”
那天中午,兩人在船艙裏吃了鮮魚,又分吃了黃土帶的煎餅。老婦人問黃土還心慌嗎。黃土說已經好多了,人就得工作,一停下來便胡思亂想。他們的船停在岸邊時,有個人想上船,被老婦人拒絕了,她對黃土說那人時辰還未到,想超前實現他的目標,他將魚米之鄉設想得太好了。黃土就問她魚米之鄉很糟糕嗎?她用力搖頭,說她不是這個意思。接著她又反問黃土,問他工地的生活是不是很糟糕。黃土想了好一陣,尷尬地回答說他還真答不上來,他腦海裏找不到明確的答案。也許不夠好?要不他幹嗎要離開?他一直將工地當作一個賺錢的地方,可他不是在那裏交了幾個真正的朋友嗎?比如廚師麻姐,比如小工阿四,甚至工頭也是他的真正的朋友嘛!他又轉念一想,是工頭將他逼上了遠遊這條路嗎?工頭一定是在心裏策劃了好久,這才串通了麻姐和阿四來將他逼走的。黃土說話時,老婦人就饒有興趣地望著他,笑眯眯地點頭。她還不時地感歎道:“你是個多麽不安分的年輕人啊!”
吃完飯兩人各幹各的事。黃土收拾了碗筷,又坐下來破蓮子。他回想起自己剛才對老媽媽的那一通信口開河。當然,也可能不是信口開河,而是無意中講出了事情的真相。老媽媽不是很讚同他的判斷嗎?他,一個從鄉下出來的人,現在居然可以判斷自己的命運了!要知道,就是“判斷”這個詞他也是信口說出來的,他是不是屬於無師自通的那類人?黃土越想越興奮,艙裏有麵小破鏡,他拿起來照了一下,嚇了一大跳,因為鏡子裏照出的不是自己,而是他依稀記得的父親的模樣!他像被烙鐵烙了一樣一鬆手,小破鏡掉在了桌子上,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努力鎮定下來,又開始了慢慢地破蓮子。
黃土注意到,自從他上了這條船後,河裏就隻有他們這條船在行駛,一直沒有別的船隻出現。老媽媽究竟是怎樣一個人?他不敢問她任何關於她個人的問題。她看上去確實見多識廣,是黃土永遠要向她學習的那種人。黃土對那位可愛的司機充滿了感激。要不是碰上了司機,他也就坐不上這條船,說不定也去不了魚米之鄉了。這當然不是巧合,黃土隱隱地感到自己開始真正轉運了。現在風停了,船也行得更快了,黃土邊破蓮子邊感受老媽媽劃船的節奏,打心眼裏欽佩她的體力和劃船的技術。
後來船慢慢地停下來了。老婦人對黃土說,太陽要落山了,她去附近的村裏找地方過夜,讓黃土自己吃晚飯,不要等她。她明天早上再返回。
“黃土啊,你要去的地方已經近在眼前了。你認出來了嗎?”
黃土迷惘地朝岸的那邊望去,隻看到一片荒原,荒原盡頭有些像棚屋一類的東西。他在心裏嘀咕:“這就是魚米之鄉?”
“老媽媽,魚米之鄉就是這個樣子嗎?”他指著那些像棚屋的東西問。
老婦人一愣,接著就撲哧一笑,說:
“魚米之鄉是一種高尚的比喻,你到了那邊就會明白了。”
她說著就跳上了岸,輕巧得像一隻山羊一樣。黃土眨了一下眼她就跑得不見蹤影了。四周空空****的,老媽媽到哪裏去了?
黃土趕緊將煤油燈點上,他有點害怕,畢竟是生地方,周圍又沒有一個人。他又吃了兩個餅,將中午剩的魚湯也喝光了。他收拾完了之後就坐在艙裏的矮鋪上休息。破過蓮子的右手有點疼,但他度過的這一天給他一種滿足感。也許他就要來到他爺爺的最後棲息地了?他常在冥想中將爺爺設想成一位威嚴的大地主,擁有山川河流的那種。他之所以要奔赴爺爺的所在地,是為了證實多年的猜想:山川河流也應該屬於他黃土。
夜裏起風了,他聽到船在輕輕地搖擺。
“黃土,黃師傅!”
黃土從睡夢中醒來,聽到了麻姐叫他的聲音。麻姐站在岸上,身上沐浴著月光,有點像一隻獸。黃土激動得不能自已。
“黃土,你得趕緊跑,有人要謀害你,再晚就來不及了。我問你,你一路上遇見人沒有?沒有吧,這就是問題了。一路上一個人都沒遇見,這不是一條死路嗎?”
麻姐嘶啞著嗓子厲聲說出這些話,黃土一身瑟瑟發抖。
“麻……麻姐,我闖入了一條死路嗎?”
“你是個呆子——趕快跑!”她的手指向荒原。
黃土背上沒吃完的餅,跳上岸就跑起來。
他聽見麻姐上了他坐過的船,也聽見她在劃船,她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傳來:
“黃土……黃土,不要停,不要……”
雖然有月光照在荒原和小灌木上,但黃土什麽都看不清,他本來就有點近視。一路上他不斷地跌倒又爬起,始終緊盯前方那黑乎乎的、被他認作棚屋的“目標”。他腦子裏一閃念,記起老媽媽那山羊般輕鬆的步態。最後他終於喘不過氣來了,胸中湧出死一般的絕望,因為他僅僅跑了小小的一段路。他放慢腳步,磕磕絆絆地前進,心裏開始質疑麻姐對他的指示。並沒有什麽在追他,他幹嗎要跑?麻姐似乎認為他停下來就會死,可他並沒死,倒是剛才瘋跑時他感到自己快死了。討厭的麻姐,她駕著船走了,將他留在這荒地裏,分手時還不忘威脅他!黃土現在認為自己應該不管不顧、從從容容地行路,因為並沒有死亡的威脅。既然看不見那種威脅,管他是死路還是活路,反正這裏也沒有路。當然,在工地上他就發現了,麻姐總是預先看見那些後來才發生的事,經常提醒他避開一些危險。不過他現在已經離開她了,也就沒必要顧及那些危險了。大不了一死,還能怎樣?不知為什麽,他已經看不見那條河了,卻還可以聽見麻姐弄出的聲音。她似乎在同某些人或動物廝打,口裏喊著:“讓開!讓開……不然我死給你們看……”黃土記起麻姐說那是死路,可她自己迫不及待地就跳上了船。
黎明時分,他漸漸神清氣爽,他看到了棚屋後麵那閃閃發亮的巨大的水光。啊,那好像是藍色的湖?他從未見過這種湖,那真是湖?這麽快他就來到了傳說中的湖?先前坐在司機漢明的那輛車上,他們究竟跑了多少個縣?後來老媽媽的那條船,又行駛了多遠?於一刹那間,黃土明白了麻姐所說的“死路”這兩個字的意思。
在荒原上的長途跋涉中,黃土背包裏的餅已被他吃完了,水壺裏的水也快沒有了。太陽又快要落山了,他心裏微微地感到有點焦慮。就在這時棚屋裏走出來一對老年男女,像是夫妻,他們朝黃土看,等他走攏來。
“客人,您是來投宿的嗎?”老頭問他。
“啊……正是!正是……您怎麽猜出來的?”
“這還用猜?這裏除了我們,沒有別人。您要走到有人的地方,還得走幾百裏。”
黃土朝四周一看,先前在遠方看見的那一排棚屋全都不見了,隻剩這一間,孤零零地立在荒原中。還有更重要的是,藍色的大湖也不見了。
“老大爺,這附近有一個大湖吧?”
“有的,不過不在這裏。”老頭說,“還有幾百裏,您得走三天以上。”
“我在路上看見了一個藍色的湖。”黃土一個字一個字地說。
老頭望著老婦人,兩人意味深長地笑了。
“她啊,總是那樣的。”老婦人說,“您還離得很遠她就向您現身,待您向她走過去,她又消失了。客人進屋吧,我們晚上吃麵。”
麵條有點硬硬的,也很辣,吃起來很暢快。黃土有種回到了家中的感覺。汽燈很亮,黃土看著牆上並排掛著的那三幅武士的油畫,便想起了小時候在村裏看到的一些場景,突然一個念頭跳進腦海。
“二位老人是從桂縣楓樹村那邊過來的嗎?”他脫口而出。
老頭張了張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老婦人喃喃自語道:“天哪。”
剛吃完麵老婦人就催黃土洗澡上床,她說半夜會有三輪車來接他去“那邊”。
黃土洗完澡,舒舒服服地躺下了。被子有太陽光的氣味,很好聞。他想趕快入睡,可是老頭老太總是在前麵房裏大聲談論他的事,弄得他睡不著。男的說黃土骨子裏是鄉巴佬,出門在外總想占人便宜,所以得趕緊讓他離開。女的說,大家都是同根生,是一個村子裏出來的,他要占便宜就讓他占點吧。再說他倆自己住的這間茅屋,不也是沾了前人的光嗎?黃土能占到他們的便宜,說明黃土還是生活能力很強的,說不定有大出息呢!老太最後一句話是大聲嚷出來的,黃土在黑暗中忍不住咯咯地笑起來。
“糟糕,他聽見了!”老婦人說。
“聽見了也好,讓他有緊迫感!他還年輕,可已經死氣沉沉了。”老頭說。
然後他們就熄了燈。過一會兒黃土就聽見了他們的鼾聲。
黃土一點睡意都沒有了。他聽見遠方有一輛機動車朝他的所在地駛過來,也許就是來接他的那輛車。但過了好久,他同那車的距離還是不遠不近。莫非他同那車之間隔著好幾個縣?莫非車子是在藍色的大湖邊行駛?然而有個人輕輕地推開門進來了。
“準備好了嗎?”那人問。
“沒什麽可準備的。我們走吧,別吵醒了老人。”
外麵果然停了一輛很舊的三輪車。黃土發現月色很好,像是一個好兆頭。他同司機並排坐下了。司機問黃土晚餐吃飽了沒有,黃土說吃飽了。司機點點頭,說去那種地方就該吃得飽飽的才會有底氣。黃土問司機貴姓,司機說不告訴他,可想了想之後又說:“你就叫我老三吧,比較順口。”他將車開得飛快,看也不看前方。也許是因為前方沒有路,他就可以橫衝直撞。黃土坐在駕駛室裏很累,他死死地抓住扶手,於是感到比自己昨天步行還辛苦。司機倒是很輕鬆,甚至不斷地鬆開方向盤,口裏也總在說話。他老說的一句話是:“老黃啊,死不了的,不要擔心。”後來他幹脆閉目養神了,就讓車子亂跑。
“啊……啊……”黃土呻吟著,感覺自己快要抓不住扶手了。
“老黃,你在出冷汗,你感冒了?”司機老三閉著眼問他。
“沒有感冒。老三,你這是開到哪裏去啊?”
“不知道。我怎麽知道呢?”
“既然不知道,那你就停下吧。”
“你瘋了!”老三突然睜開了眼,“這裏怎麽能停?”
“你是怎麽知道這裏不能停的?”
“當然不能停。”
黃土悲苦地發出更大的呻吟,他眼前開始發黑了,他感覺自己這種樣子很丟人。
黃土的手放開了扶手,他決定不管不顧了。然而就在這一瞬間,老三將車子減了速,隨著一聲怪響,三輪車停在了一條河邊。老三叫黃土下車去活動活動,黃土走到堤上,覺得這條河怪熟悉的。這不是他坐船的那條細長的小河嗎?難道他黃土又回到了原地?他一回頭,看見老三站在車旁,正盯著他看呢。黃土立刻變得有精神了,看來剛才他是暈車了。
“老三,這條河很眼熟,是不是我到過的、有一位老媽媽在河裏駕船的那條?”
“當然就是那條,你的老媽媽今天去休息了。”
“啊,怎麽會是這樣?你怎麽也不問我就將我送回來了?”
“是那家的兩位老人說你要到這裏來的嘛,見鬼。你到底要去哪裏?”
“我……我是要去魚米之鄉……有藍色大湖的那個縣。”
“這裏就是。”司機老三鄙夷地說。
“可這裏沒有湖。”
“你轉過身子看一看。”
黃土一轉身,就看見麻姐朝他奔過來了!她在剛升起的太陽光裏滿臉通紅,那些麻子仿佛全都消失了似的,她的樣子又美又健康。
“黃土,我們已經到了。”她扶著黃土的手臂氣喘籲籲地說,“多麽好啊,你沒辜負工地上的人們,你經受住了考驗。我早就說過,黃師傅是好樣的。”
“真的嗎?真的嗎?我們到哪裏了?麻姐,你能告訴我嗎?”黃土急煎煎地問。
“不能,我真的不能。現在我要回工地去做中飯了,你好自為之吧。”
麻姐說完就坐上老三的三輪車,那車一溜煙開走了。麻姐剛才那麽激動溫暖,卻又突然變臉,黃土實在無法理解她。他站在河堤上仔細朝河的兩頭看,卻隻看見霧,很濃的霧,太陽光也不能驅散。堤下的這片荒原卻幹幹淨淨,一點霧都沒有。剛才麻姐說他已經“到了”,那麽他應該往哪邊走呢?這一次,也許他應該沿河堤往西邊走?天氣很好,堤上也沒有風,黃土就邁開步走了。不知為什麽,他覺得自己正在走回工地去,可是剛才麻姐和老三驅車前行的方向並不是他走的這個方向。這樣一判斷,他的步子就有了定準了。
他走了很長時間,那條河的樣子,還有岸邊的景物總是一模一樣的。後來他口渴了,就下到河邊去喝水。他喝完水時,就發現河裏的濃霧已經散了,河麵變得亮晶晶的。一艘機帆船朝他開過來,船上的小夥子朝他揮舞著一條白布。
“黃師傅快上船,我們要在太陽下山前趕到那裏。”
“您貴姓?這船去哪裏?”黃土邊跳上船邊問。
“黃師傅,您就別問了,問也沒用。您難道不想去?”機器的轟響令他的聲音變模糊了。
“想去!想……”黃土不由自主地說。
“這就對了,您坐穩啊。”他湊近黃土的耳邊說,“是工頭叫我來送您去的,您聽清了嗎?是工頭!”
啊,工頭!啊,工頭……黃土激動地想,原來工頭始終心係自己!
河道仍然是筆直的,這一次,機帆船的速度比上次要快一倍還不止。黃土很想看清前方是一種什麽情形,他手搭涼棚努力地看,卻隻看到一片流光。他聽到小夥子在旁邊偷著笑。他是誰?是工地上的一名工友嗎?
“我叫陳貴香,是你年輕時候的玩伴,你忘了嗎?”他湊近黃土說,“在楓樹村村尾的那一家,我們偷了他們的老母雞。”
久遠塵封的記憶立刻複活了。黃土的目光閃亮。
“你會同我一塊去那裏嗎?”他懷著希望問陳貴香。
“不,那是你自己的事。我隻是負責送你。你在艙裏睡一覺吧,睡一覺就到洞庭湖了。這裏有一個睡袋,你瞧,是不是很暖和?你走的時候帶上,會有用的。”
“你剛才說洞庭湖?天哪,那可是全國第一大湖。我們是去洞庭湖?天哪!我記得這個湖離我們很遠很遠,是在另外一個省……”
“黃師傅,你已經走了很遠很遠,難道你不覺得嗎?”陳貴香朝黃土眨眼。
“也許吧,也許吧,可我一點都不覺得,我反而覺得這裏離工地沒多遠。”
“那是因為黃師傅是一個戀舊的人啊。”陳貴香說著就笑了。
“不,我不太戀舊,你瞧,我連你都忘記了。”
“忘記我不要緊,我不算什麽。可你老記著一件事,對吧?”
沒等黃土想出來是什麽事,陳貴香就催他進睡袋睡覺。
黃土一躺進那厚厚的睡袋眼睛就合上了。他睡了很久。
他醒來時,艙裏隻剩下了他一個人,船停在岸邊。看情形已是深夜。
他就著微弱的光線爬上了岸。站在岸上望向荒原的遠方,竟看到了許多燈火,星星點點的一大片。那麽多的房子裏頭,都點著煤油燈,這些人為什麽夜裏不睡覺?那邊就是他日夜向往的湖區、他爺爺的巨大的領地嗎?經曆了這麽多的折騰,他黃土終於臨近了那個地方嗎?他還沒有看見湖,但他隱約地聽到了水浪的聲音。那湖竟然是全國聞名的洞庭湖,陳貴香該不是在瞎說吧?
一會兒他就從河堤上下來了。荒原裏還是沒有路,但已比先前平坦多了,灌木也很少了。他可以邁開大步走了。他記得自己已經走了好長時間天才慢慢地亮了。前方出現一個拾糞的老頭。
“大爺,那邊是洞庭湖嗎?”黃土問他。
“你站立的地方就是湖區。沒有什麽地方不是湖區。你是新來的吧?”
“是的,我剛來,還摸不清方向。”
“用不著辨方向,你來了就走不出去了。你早就知道這個吧?”
“嗯,可能我早就知道了。”黃土緊張起來。
老頭爆發出刺耳的大笑,從他身邊擦過走掉了。
黃土決定加快速度趕路,因為那些房屋雖然看著很近,但說不定又是假象。自從他從工地出走以來,已經沒有什麽事是可靠的了。現在既然他已臨近了目標,他可不想在這最後的關頭失足。他幾乎是在慢跑了,他覺得耽誤一會兒,希望就會消失一點。如果再碰見一個什麽人把他騙得走回頭路,那他可就虧大了。這一路的盲目奔波已讓他厭倦了,他想要安定下來,過一種擁有山川河流或者大湖的生活,他滿腦子盡是發昏的念頭。不知跑了多久,他突然就被一個人迎麵喝住了。仔細一看,又是拾糞的老頭。
“你慌慌張張地跑什麽呢?”老頭問他。
“我要到前麵有房子的那裏去。”
“那是些紙房子,而且你也很難跑到那裏去的。我要是你,還不如坐在這裏等。這裏也是真正的洞庭湖區。”
“可這裏是一片荒原啊。”
“這隻是表麵現象。這裏有地下湖泊,小小的那種,一個又一個。你已經聽到過它們流動的聲音,可你忘記了。我勸你坐下來等,我要回家了。”
老頭沒走多遠就消失了。黃土覺得他是鑽到地下去了。但黃土沒法鑽到地下去,他隻能像傻瓜一樣留在這上麵。他感到腿發軟了,那麽先在亂草上坐一會兒吧。
他剛一坐下就有個東西從天上朝他俯衝下來,他嚇得連忙跳了起來。是一隻禿鷲,要來吃他。他揮舞著背袋,暫時將它趕走了。此刻他多麽想聽見湖水的聲音啊。那天在劇院外麵聽到了水響,可他為什麽不進去看個究竟呢?可見他天生沒出息,所以沒法像村長那樣逍遙自在……他想到這裏時,忽然聽到了女孩的歌聲。兩個女孩挑著空木桶,口裏唱著歌過來了,她們走到他麵前才停下。
“你們是去挑河水嗎?”黃土問她們。
“不對,我們是去挑湖水。你看見前麵那個豁口了嗎?就從那裏下去。”
黃土看見了大地的豁口,離他很近。他全身的血液都沸騰起來。屬於他的湖泊終於找到了,他還猶豫什麽呢?他將跟隨這兩名女孩,走進那巨大的、黑黝黝的深淵,那裏的一切全屬於他。他聽到了水浪的拍擊,也聽到了女孩們放肆的狂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