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永三曾經是野鴨灘大隊的大隊長,圍湖造田就是他當隊長時的主要工作。據秀鍾這一輩的人回憶,常永三城府很深,為人陰險詭詐,沒有人能捉摸透他心中的念頭。他幹活雷厲風行,卻成天陰沉著一副臉,很少同人聊天。可以說,野鴨灘的人們都怕他三分。壯年時的常永三能挑三百斤的擔子,大隊的髒活累活搶著幹,沒有人能像他那樣吃苦耐勞。但他要求別人也像他一樣吃苦耐勞,這就得罪了隊上的大部分人,包括秀鍾這樣的老實人。誰能有他那麽強壯的身體和鐵一般的意誌力啊?就算有,也不會想要全用在幹農活上麵啊。的確,整個大隊隻有常永三一個人堅定地執行圍湖造田的部署,他的雄心壯誌是要造出一萬畝良田。野鴨灘的人們一提到這事就私下裏吐舌頭。
常永三有兩個兒子,大兒子叫“鐵扇”,小兒子叫“鐵錘”,都是常永三給他們取的小名。至於這兩個小名是什麽意思,沒人猜得出。因為兩個兒子的長相都像他老婆珠,斯斯文文的,說話慢吞吞,細聲細氣,根本不像與鐵這種金屬有什麽關係。兩個兒子在少年時期就走出洞庭湖區到城市裏去上寄宿中學了,從此再沒回湖區來住。這些鄰居有的說是常永三親自送他們走的,有的說是兄弟倆偷偷從家裏出走的,還有的說兩名中學生受到一個地下組織的保護,所以能在城裏定居。各種說法不一致。常永三在困難年代裏“失去”了兩個兒子,這件事對他在眾人心目中的形象很不利,常有人背地裏罵他“斷子絕孫”。但這老常,似乎一點也不為這事焦慮。他毫不關心自己的形象,就像沒有任何事發生一樣,照樣拚命幹活,照樣嗬斥那些不像他那般拚命幹活的人,也照樣得罪著大部分人。有人給他取了個小名叫“常扒皮”,那人瞪圓了眼珠說:“他不將我們扒下一層皮來是不會罷休的。我看我們最好是能跑則跑。”可是跑到哪裏去?大家都認為離開了母親湖是活不下去的,“連想都不用想”。
日子就這樣挨,雖然恨常永三,雖然咬緊牙關幹重活髒活,吃簡單的飯菜,卻並沒有一個人敢於逃離洞庭湖區。某個青年睡到半夜,突然跑到屋外的禾場上大吼:“常永三,我要殺了你!”據說當時有好幾個人都聽見了,可是第二天出工時,人們並未見到常永三和那青年兩人有任何異樣。大家也知道,常永三是從來不記仇的。秀鍾當年也受過常永三的嗬斥,而且常永三居然就毫不講理地扣了他的工分,可以想見他當年的憤慨和屈辱。秀鍾還記得那年他做了一個夢,夢見常永三掄著一根扁擔在田埂上追他,他被雜草絆倒在地,常永三用扁擔擊打他的腿,他跳起來想奪那根扁擔,總奪不到……
野鴨灘大隊是一個很大的村子,有一千五六百個村民。雖然人多,但並沒有誰起來反抗常永三的暴政。也許是因為這裏的人都很單純,大部分人都認為常永三的暴政有存在的理由。“人都是懶惰的,沒有一個強硬的首領更容易滅亡。”他們這樣說。在一些人看來,常永三在眾人麵前耀武揚威,他這種人夜裏必定睡得安穩。但事情並非如此。他幾乎夜夜失眠。有不少人看見過他半夜坐在田埂上抽旱煙。而第二天天還沒亮,他又一個人獨自在田裏忙碌了。因為隊長在田裏,大家便隻好去田裏了。他這種做派讓村民們又氣又恨,可不知為什麽,人們在幹完勞動強度很大的農活之後,都隱隱地有種安心的感覺。他們在心裏歎道:“常永三啊常永三,你到底是用什麽材料做成的?我們這些人又是怎麽回事,一定要服從你這個不講人情的暴君?”沒有人能回答他們心中的疑問。而常永三,雖然失眠,雖然因失眠而臉色蒼白,但幹起農活來還是“像一頭豹子一樣凶猛”——這是村裏小學的校長說的。
“常叔,我今天想請假,我要生病了。”吳四在老常麵前低著頭說。
“哼。”老常冷笑一聲,目光炯炯地看著他。
“我再搞一陣吧,暫時不請假。”吳四慌慌張張地走開了。
“那是你自己的事!”老常衝著吳四的背影大聲說。
吳四隱沒在插秧的人群中。他對旁邊的玉嫂說:
“隊長把我的魂都嚇掉了……你覺得這個人是野鴨灘的原住民嗎?”
“怎麽不是?”玉嫂說,“我看他是我們野鴨灘人的魂!”
“魂?可怕……可怕啊……”
“你這種渣滓男人,活該!”玉嫂偷笑,一時忘了腰酸背痛。
兩人一齊將迷惑而又有幾分尊敬的目光射向常永三。常永三正在將捆好的秧苗拋向田裏,在這兩個人眼裏,常永三成了一個巨人,他幹農活可以根本不用眼睛看,不論什麽活都幹得超級漂亮。玉嫂輕聲說:“你看他是不是我們的魂?”吳四連連點頭。
吳四沒能請病假,強撐著幹了一天活,雖然中途也偷了點懶。
他傍晚回到家,和老婆一塊喝新鮮魚湯,感冒立刻就好了。那天夜裏,他睡得特別香,夢裏到處都是黃燦燦的稻穀,老常笑盈盈地在那些稻穀中向他招手。他奮力喊出了聲:“常叔!常——叔……”他的聲音一發出來,常永三就不見了。
“原來幹活還可以治病。”吳四早上起來對老婆說。
“你這種人就得每天幹活。”老婆橫了他一眼,“不然你幹什麽?去做賊嗎?”
從吳四的例子就可以看出管理這麽大一個村子有多難,這就難怪常永三夜裏睡不著。他想象自己是一名獄卒,一個人管理著一千五六百個暴徒。即使是像外來戶秀鍾這樣的老實人,說不定哪一天就從後麵給他一鋤頭,挖爛他的腦袋。人們說常永三不輕易露笑臉,大部分人從未見他笑過,連微笑都沒見過。在這樣緊張的環境裏,他怎麽笑得起來?他從心底認定自己的工作就是壓榨這一千五六百人,連小孩都不放過,直到有一天造出萬畝良田來。到那一天,野鴨灘的人們就會感激他了,不過他並不需要這種感激,他生來便是幹活的料,在農活方麵他無師自通,誰也比不上他,也不知是不是由於這一點人們才不造他的反。如玉嫂說的,他正是野鴨灘的原住民,他家三代都是本地人,他父親是漁民,他少年時代也曾出湖捕魚,後來響應政府的號召他才成了農耕戶。他對種田有種稀有的狂熱,平日裏無論多麽辛苦,他隻要站在一望無際的稻田裏,就會遐想聯翩,有種帝王似的滿足感。他爹爹稱他的這種癖好為“走火入魔”。老兩口在湖裏漂**了一輩子,後來入土為安了。常永三卻認為入土為安隻是假象,自己的父母一定是鑽到湖裏去了。村裏常有這樣的事,明明某人死後下葬了,盜墓的挖開墳一看,裏麵什麽也沒有。野鴨灘雖窮,盜墓的事件卻很多,不知那些賊是要到墳墓裏找什麽東西,也許隻是好奇?常永三父母的墓並沒有被盜,但常永三無端地老覺得父母不在那墳墓中,而在湖裏。父母死後的最初幾年,常永三總對妻子珠說,他看見爹爹在湖裏駕船,身板硬朗,十分灑脫。他還感歎:“漁民的生活就是比農民自由啊!我管理著這一千五六百人,覺得自己生不如死。”這時珠就說:“你還是可以去做漁民的嘛。”他聽了這話嚇一跳,大聲反駁:“那怎麽行?那是不可能的,我還是隻能做農民。”“好,好,做農民吧,生不如死也要做。”
實際上,常永三的管理能力是很強的,他並不需要花很大力氣搞管理。他的心思多半放在一些久遠的、縹緲的事上麵。比如他的關於萬畝良田的計劃,那隻是他五歲時的一個夢想。那時野鴨灘還沒有人種田,有一天,他小姨來了,小姨帶他去很遠的地方做客。當時是收割季節,五歲的他在金燦燦的稻田裏迷失了方向,暈暈乎乎地轉來轉去,轉了一整天……那一天小姨嚇壞了,找到他之後抱住他哇哇大哭。後來好多年裏,常永三總在父母跟前叨念著要去小姨家,並因此受到父母的嗬斥。時間一年又一年地過去,對於小姨家稻田的渴望漸漸地就擴展成了關於萬畝良田的想象。剛成家時,珠問他這輩子最想幹什麽,他說當農民。當時珠不住地點頭,說:“你這種男人很可靠。”他聽了珠的評價差點笑出聲來,還在心裏納悶:為什麽當農民就很可靠?直到很久以後他才漸漸領悟了珠的話。也許他是在珠的**之下成了今天這個嚴肅陰沉的家夥?至於珠,這個當年看起來有幾分天真的姑娘其實滿肚子老謀深算……那麽到如今,他在夜半時分想些什麽呢?真的是在思考如何治理他這個大隊的村民嗎?然而並不是。治理大隊的村民對他來說其實還是比較容易的,憑本能就可以對付。他之所以失眠,是在想象多年後的野鴨灘的模樣。是這件玄虛的事使他失眠。因為他並不擅長這種虛幻的想象,可又怎麽也忍不住要去極力想象,於是失眠了。
有一天,常永三對妻子珠說:
“我夜裏起來查看雞窩的門,一起身,那些雞叫了起來。我忽然覺得我不是住在萬畝良田的中心,是住在一株被雷劈死的大樹的樹洞裏。”
“可能兩處地方是一處,也可能它們之間有暗道相通吧。老公啊,你可千萬不能鬆勁。隻有不鬆勁,你爹媽在湖裏才會安心。”
“我其實不怎麽考慮他們。你想,如果我把洞庭湖全部改造成了良田,他們到哪裏去?雖然我想啊想的,直到失眠也想不出那種景象……”
他倆你望著我,我望著你,兩人同時眼裏有了淚。多少年都已經過去了啊。常永三感到,有珠在家中,日子就有指望,珠是最有主見的那種女人。
“我從籬笆邊過,季媽在澆菜,她停下來望著我,眼露凶光。”珠笑著說。
“那當然是因為我。季媽出工時很善於耍滑頭,自作聰明……”
常永三口裏說著鄰居,思想又飄到了遙遠的未來。他的雙手微微發抖,眼裏射出奇異的目光。珠看見他這個樣子,趕緊悄悄溜走了。
到了吃晚飯時,兩人都默不作聲。
他們剛一吃完就有個人來敲門進屋了。這個人不是本村人,是珠娘家的遠房親戚,以前珠從未同他來往過。珠看見老常在接待這個人,她就走開到廚房裏去了。
這名男子有個小名叫“三角梅”,大家都這樣叫他,都忘了他的大名。
“您喝喝這米酒看。您是坐車來的嗎?”常永三問他。
“我暈車,我是走來的,走了兩天兩夜。老兄,我是來看您如何造田的。”三角梅說,說著就喝了一大口米酒,愜意地咂巴著嘴。“他們說古時候這湖底是一個縣,您率領大家圍湖造田,是要複古嗎?”
“種稻穀有什麽好看的?現在不是築堤的季節。”常永三有點厭煩地說。
但這三角梅興致不減,他壓低了聲音,湊近老常說:
“有人在鄰縣的荒地上炸開了一道豁口,從那豁口可以一直走到洞庭湖底下,你們的湖很快就會人丁興旺起來了。我來這裏就是為了告訴您這個秘密的。您可要保密啊。”
“我當然會保密。您再喝一碗米酒,我也喝一碗,好久沒這麽痛快過了。三角梅,您真是為告訴我這個才來的嗎?”
“您的目光真厲害……不,不光為這個。我的意思是,做事要有長遠規劃和格局。我在家鄉是一名染布工,我搞紮染。我從紮染的圖案中看見了大湖底下的景象——那些金碧輝煌的殿堂。我也看見了您——珠的丈夫。您的位置在石獅旁,您是一名門衛。我就這樣徒步過來了,因為我暈車……你們這裏的稻穀釀的酒真不錯。”
“我有點明白您的意思了。您可以住在我家裏,我們夜裏一塊去堤上走走。”
“可我並沒有什麽別的意思啊,我隻是來看望您和嫂子。”
“我知道。我隻是想到了我失眠的原因罷了。人發現您所說的那種事需要好多年頭。”
珠在廚房裏砸了一個瓷碗,響聲很大,房裏這兩個男人麵麵相覷。常永三首先站了起來,他邀請三角梅同他一塊去堤上散步。三角梅激動地答應了。
他倆出門時,聽見珠在大聲地指桑罵槐。
在大堤上,沐浴在柔和的月光中,常永三看見三角梅在向著湖裏打手勢。常永三暗想,這個人是不是同此地的黑社會組織有聯係?老常過去也隱隱約約地聽人說起過黑社會的事,但從未將這事記在心裏。那人告訴老常說黑社會的那幫人是“真正能興風作浪的人”。那麽這位三角梅,他真是來報信的呢,還是另有所圖?似乎在他眼裏,自己萬畝良田的設想簡直就是白癡的想法。唉。
“常大哥呀,我來得正是時候!”三角梅忽然說。
“您看到什麽了嗎?”老常焦急地問。
“太多了,太多了。他們排著隊……今夜沒有風……您的老爺爺、珠的老爺爺,哈哈,我來得正是時候。我是做紮染的,我告訴過您了嗎?”
“您剛才告訴過我了。”
“哎呀呀,月色多麽好!那邊就是您的稻田,圍湖造田會引起謀殺,這您應該是知道的吧?偉大的抱負通過謀殺來實現。”
他倆下堤時,三角梅的興奮勁就過去了。當他們經過那些耕田時,老常想要向他介紹一下這些耕田的規模,但他完全不感興趣,說自己累了,在田塍上坐了下來。老常隻好也坐了下來。他們坐在那裏時,有一個陌生人走過來,三角梅向他打了招呼。那人要走不走地站了一會兒,還是離開了。三角梅看著那人的背影歎了口氣。
“這個人是您的老鄉嗎?”常永三問他。
“怎麽可能?這深更半夜的,他隻能從哪裏來,您想想看?”
“莫非——”
“當然當然,隻能從湖裏來。你們這裏快要人丁興旺了。可是卻有謀殺。”
老常盯著走遠了的那人,他發現那人並沒離開,而是停留在遠處了。從他的姿勢來看,他似乎在觀察這些稻田。常永三雖然是個膽大的人,可他現在卻為三角梅的判斷左右了,一味瞎猜起來,直到背脊骨發涼。
“您這裏要有故事發生了。”三角梅意味深長地說。
後來那人終於離開了。三角梅卻說他不會走遠的,他就在這附近視察,洞庭湖裏的人嘛,全是這種派頭。“即使是您造出的良田,也是屬於他的。”三角梅的聲音飄在空中,“您以為您的這片田就是您的?”
他倆在田塍上走過來走過去,後來三角梅突然停下,說他的機帆船還在湖裏等他呢。他還有機帆船!
“您到底來幹什麽的?”老常嚴肅地問他。
“我不是告訴您了嗎?我是來陪您的。”
三角梅跳起來就跑到堤上,跑得不見蹤影了。
常永三輕手輕腳地走進自家院子,生怕吵醒了珠。可雞籠裏的那幾隻老母雞偏偏大吵大鬧起來,仿佛發現了他的罪惡一般。
“他給你指出路了吧?”珠在黑暗中說。
“咦,你怎麽知道的?”
“他是我們家鄉的一盞指路明燈。”
“可你並不歡迎他來。”
“因為我不需要任何人為我引路,那會攪亂我的生活。”
夫婦倆坐在長椅上,手拉著手,為今天的遭遇感到惶惑不安。已經有一段時間了,常永三在夜裏發現洞庭湖裏有些異動,有時出現的是一隻快艇,快艇上空空的;有時是一隻怪獸的上半身;有時是一把空圍椅朝他漂來,仿佛椅子裏坐了一個人似的……這些異象是想給他什麽啟示還是想警告他呢?後來就來了這位三角梅,他是紮染工,能紮出未來的圖景,珠稱他為家鄉的指路明燈。常永三雖心裏不安,思維卻不一般地活躍。他越將這事往深裏想,就越覺得入迷。珠理解他,她緊緊地握著丈夫的手,似乎在給他力量。
三天以後,珠的遠房親戚三角梅就離開了。當時三角梅對老常說,他將坐機帆船離開。老常請他來家裏吃完飯再走,他答應了。可是老常一轉背他就不見了。兩人是在堤上分手的。
回憶起這三天裏頭的情景,常永三一點真實感都沒有,他一直恍恍惚惚,好像腳都踩不到地上。雖然他白天裏仍在出工,可他腦子裏的念頭完全不在稻田裏,他也看不清他周圍的這些人。看到他這種失魂落魄的狀態,人們就紛紛偷懶,有幾個人竟然跑回家吃東西去了。珠倒並不著急,她在一旁偷笑,還鼓勵別人做出格的事。
一塊吃過晚飯,外麵天黑下來時,常永三就同三角梅上堤了。常永三老覺得有滿肚子話要對三角梅說,可又說不出幾句。
“我一次也沒看見過那種事。您告訴我您是染布的,您看見過了,就在那些結結實實的土布上頭。那麽,您能傳達給我嗎?它是什麽樣子?”
“不能。”三角梅幹脆地說,“沒人能傳達。”
他的話讓常永三眼前一黑,一時無語。兩人默默地走了一會兒。
當三角梅問他為什麽一定要等別人來傳達時,他就老老實實地說,因為自己隻學會了幹農活的一些技術,別的都搞不清,但他卻偏偏又想弄清一些事,朝思暮想。
“隻能去碰見。”三角梅最後說,“比如田裏、湖裏這些地方。”
三角梅話音一落,湖裏就有水響,似乎有快艇遠遠地過來了。可是等了好一會兒又沒過來,卻又遠去了。這一刻老常覺得自己比任何時候都要失落。
老常一連三天都這樣,大同小異——話到了嘴邊,似乎接近了某個念頭,卻又徹底絕望。
他離開的前一夜,老常對他說自己也想學紮染,腦子裏有個原型總比這樣瞎撞好。
“我也沒有原型啊。”三角梅嘿嘿地幹笑起來。
夜裏三角梅睡在後麵房裏,老常和珠睡在前麵房裏。後半夜,老常反複地聽見三角梅發出笑聲。看來這些天這位親戚在湖區過得相當快樂。白天裏,當常永三去出工時,他就獨自到處走,顯然他根本不是來陪老常的,他另有目的。一次常永三撞見他在油菜地裏發呆,他用一隻手在空氣中比畫著,當老常走近時,他就向老常點頭。老常覺得他早就看見自己了,就像他有第三隻眼一樣。
常永三送走這個人從大堤上下來回到家中時,珠問他感覺怎麽樣。
“還行吧。我不會那麽快垮掉的。他有點像我的指路明燈。”他神情不安地說。
珠聽了丈夫的話就讚賞地拍了拍手,說:
“永三,永三,我昨夜夢見你的爹媽了。他倆坐在廚房裏剝蠶豆。這個三角梅,帶來了親人的信息……你沒說錯,永三。”
“他說的湖,是怎麽回事呢?”
“那是我們家鄉說話的方式,永三。在我們老家,一說起湖,每個人都知道指的是什麽,每個人!我以前沒有告訴你,因為我不知道這個人會竄到湖區來啊。他一來,把什麽都攪亂了……不過現在他走了,生活又恢複了正常——不,不是恢複了現狀,是要追求新的目標了!你感覺到了嗎,永三?”
“珠,我感覺到這張方桌在晃動,會不會是地震?”常永三緊張地用手壓著桌麵。
“啊,你累了,趕快躺下休息吧,反正今天不用出工了。一大早田裏沒有一個人,每一個人都找了一個借口回去了,其實他們不找借口我也會讓他們回去。”
常永三躺下時隻覺得天旋地轉,他連忙緊閉雙眼。
“珠,你見過機帆船嗎?”
“見過的。在湖當中,隔得遠遠的,來了又去了,至少有三次。”
“船上有人嗎?”
“沒有。”
“這就是關鍵啊——沒有人。”
珠到屋外去了,屋裏靜靜的,老常終於平靜下來了。他的內心有股淒涼感。剛才珠說起父母,於是他也想起了父母。真是三角梅帶來了親人的信息嗎?表麵上,他同父母的關係一點也不親密,可是自從他們去世之後,他從未感到他們已經離開,反而時時感到他們就在村裏。有一天傍晚,他甚至遠遠地看到父親從外麵的一個廁所裏走出來,消失在路邊的小樹林裏。那一刻,他內心真是震動不小,差點就跑過去喊了起來。奇怪的是珠也說她常見到他父母,不過是在夢裏。現在躺在屋裏,想到湖裏那艘沒有人操縱的機帆船在湖麵馳過來馳過去的,他對於從小熟悉的洞庭湖的看法完全改變了。他自言自語道:“湖裏頭該是很熱鬧的吧?”
“那裏頭什麽也沒有!”珠在門外對誰說,“那種地方你也去安家?”
門一響,珠進屋了。
“珠,你同誰說話?”老常閉著眼問。
“一個外鄉人,可能是乞丐,他想在蘆葦灘裏麵安家,他來向我打聽。”
“他是什麽樣子?”
“七十多歲,衣裳破爛。”
“這事會不會同三角梅有關?”
“我也這樣想呢。”
常永三立刻振奮起來,疲倦一掃而光。他穿好衣服,到廚房裏拿了幾個饅頭、一水壺茶,目光明亮地向外麵走去。他經過稻田時,果然發現田裏一個人都沒有。這一發現讓他心中對三角梅充滿了感激。很快他就來到了蘆葦灘,哪怕他穿了膠鞋,那裏麵也是很難行走的。常永三敞開他的大嗓門試著叫了幾聲,卻沒有回應。
他又走到另一邊去“老鄉!老鄉!”地叫,叫了十幾次,還是沒人回應。
常永三看見遠處有幾隻水鳥在撲騰,天地間陰惻惻的。此刻,他連家也不想回了,隻想沿著這蘆葦灘走下去。不知為什麽,他認定那乞丐老漢躲在蘆葦叢中。也許他在湖裏看到的那些異象,這個人是知情的。就在老常昏頭昏腦地走著時,珠在叫他了。
“永三啊,那人被我安頓在後屋裏了。”珠有點煩躁地說。
“有這事?哈,你真行!他說了什麽嗎?”
“沒有。他吃了就睡,馬上睡著了。”
“謝天謝地,我們回家吧。”
一路上,老常不斷地問珠,是否她能確定不認識這個人。萬一,比如說,他是從野鴨灘走出去的,三十多年前出去的,而他們已經忘記這個人了呢?常永三還是很不安。珠被他問得不耐煩了,就順著他的思路說,是啊,她也覺得這個人是他們家的親戚,他很像是來投奔他們家的,要不,怎麽什麽都不帶,也沒吃過東西,且一文不名?此外,他那麽理直氣壯地同她打招呼。一位老人,口口聲聲說要住到蘆葦灘裏去,就像在逼迫她收留他似的……
“你能確定?”老常提高了嗓門問道。
“我本來沒細想,你這一追問,我就覺得我有把握了——他到過那種地方。”
“我的天哪。機帆船!你聽到了嗎?”
“沒錯。來了,又去了。很可能這個人是從那船上下來的。”
他們進屋時,那老男人已經起床了,坐在床邊發呆。
“我是老魚,是你父親失蹤的弟弟。”他對常永三說。
“您請喝茶,別著急,往後再告訴我們您的故事。”老常將一杯茶遞給他。
“你父親和母親也許還活著,我遇見過他們。你想,天底下這麽大,誰會不想去那些偏僻的地方走走?所以這一出走,別人就找不到他們了。我能理解他們。比如我,我就是因為好奇從家裏出走的。我走了好遠好遠,走丟了。我是後來才知道我和他們有機會會合的。我同你父母會合過兩次,是在同一個地方,當然時間都很短,每次待一小時。不過這也夠了,彼此知道對方還活著。永三,你不要以為我潦倒,我雖穿著破爛,可我見多識廣,我見過海……”
這位從未謀麵的叔叔竟然一下子變得有精神了,他嘮叨時,夫妻兩人一言不發,心裏吃驚不小。他真是叔叔還是冒充的?看起來一點都不像啊,而且常永三也沒聽過父母提起他。可他卻知道常永三的名字!夫妻兩人都在努力地設想他同那兩位老人在什麽地方見過麵。
“我們在一個你們想不到的地方會合。我不想多說了,一下子解釋不清。”
他將茶杯放下,站起來往外走。老常以為他去外麵上廁所,可他沿著大路走遠了。
“他的手提袋還在**呢。”珠輕輕地說。
常永三感到世事變化得太快了,他完全不能適應。盡管不適應,他的腦子還是轉得飛快。一個模模糊糊的關係網在他腦海中初步形成了。這位親戚,是從上一輩人那裏走回來的。也許這大湖是一個這樣的地方,多少年前的那些人都在這裏來來往往?回憶從前那些日子,常永三隻見到過湖裏的一些異象。可是現在,家裏一連來了兩個不速之客,這是很反常的。關於大返程的一些傳聞,老常也隱隱約約地聽到過。難道這是大返程?當他想到這裏時,就聽到兒子鐵錘在門外叫他。開開門一看,真是鐵錘回來了,身邊有隻巨大的龜,像是海龜。它的樣子雖然像畫報上的海龜,卻長著強壯有力的前後腿,而不是鰭。這讓老常嗅到了某種詭異的氛圍。
“就你一個人?鐵扇呢?”老常拍拍小兒子的頭。
“他有工作,很忙。我是回來拿我的球鞋的。”
“這龜是怎麽回事?”
“我不知道,它跟著我來了,它跑得很快。”
“要喂它一點什麽……我去拿瓦缽裏的小魚兒來。”
“謝謝爹爹。”
“你謝我幹什麽?你同它是一夥的嗎?”
“有一點那種意思吧。”
大海龜一會兒就將瓦缽裏養著的小魚兒吃得幹幹淨淨。它慢悠悠地離開父子倆,往村頭走去。老常對兒子說:“它在視察我們野鴨灘,它才是這裏的真正的大隊長嘛。”
鐵錘的眼神飄忽不定,直到海龜走得看不見了,他才轉身同父親進屋。
珠在廚房裏做煎餅,是鐵錘最愛吃的。
老常將兒子的背包掛好,忍不住說:
“鐵錘啊,你一定是有福氣,要不它怎麽跟了你來。”
“我也覺得是這樣。它好像專門為等我。當時不少人下船,它躲的地方很隱蔽。”
“我們家要發生大事情了。”
“嗯。”
三人坐下來吃香蔥煎餅,其樂融融。鐵錘拚命多吃,大概在學校裏吃得不好。
吃完飯,鐵錘洗了臉,拿了球鞋,就說要回學校了。老常問兒子怎麽不多待些時間,陪陪海龜。鐵錘說海龜不用陪,“它反倒是來陪我的。它到了村裏我就放心了”。老常聽了心裏想,這個兒子已經是滿腹心思的男子漢了啊。
那隻龜在村裏四處遊**,惹得村裏人議論紛紛。湖區怎麽會有這種客人?他們說,一定不是自己來的,是哪個人將它帶來的吧。它好像什麽都吃,連嫩草都吃,連米飯、麵條都喜歡。它還尤其喜歡同小孩子玩,追得他們團團轉,發出尖叫聲。珠聽到人們的議論,就獨自哧哧地發笑。老常搬出一口舊水缸,放好水。到了傍晚,那隻龜果然來了。老常讓它瞧院子裏的水缸,它卻不肯進去。老常明白了,自己是多此一舉,周圍到處都是水,它幹嗎要待在水缸裏?它之所以回到家裏來,是它將鐵錘的家當成了自己的家吧。夜裏它可能要跑到湖裏去的。有可能它不是從海裏來,就是一隻生活在湖裏的龜。
晚上鐵錘打電話來,問起他的龜,老常說,可能到湖裏去休息了吧。那頭鐵錘的聲音聽起來像鬆了一口氣的樣子。常永三在心裏歎道,兒子真是什麽都明白啊。可是他,這個做爹爹的,是不是越活越糊塗了?
老常問珠,她從前在娘家有沒有見過這龜。珠回答說,她倒是沒見過,但是她聽父母說起過。他們說如果是風調雨順的好年頭,它就來了。珠的這個回答讓老常很惶惑。
睡覺前他對珠說:
“明天不幹活,要一直睡到中午才起床,可以節約一頓飯。”
“永三,你是想在夢裏去湖裏看看吧?”珠笑著說,“好像時機已經成熟了。”
“他們好像全是從那裏跑出來的。我們圍湖造田的動作驚起了很多過去的事。這些人,還有龜,他們是來幹什麽的?我得把這些事搞清楚。”
但是他很快就睡著了,睡得那麽沉,沒有做夢。
“退耕還湖”的運動其實是從常永三的大隊開始的,後來才發展成大規模的運動。這件事很微妙:究竟是政府的決定還是百姓的推動,沒人說得清。對野鴨灘大隊的大隊長常永三來說,真正的轉折是從那隻龜(不知是不是海龜)來到他家後開始的。
龜到來的第二天,他果然睡到中午才起床,果然節約了一頓飯。然而吃過中飯之後,之前他體內的那種幹農活的衝動突然一下全部消失了。他沒有出門,坐在家裏發呆。
“田裏有人嗎?”他問從外麵進屋來的珠。
“沒有。”珠捂著嘴笑,“我挨家看了,都沒有動靜。大概都在屋裏睡覺。”
“太陽曬得這麽厲害,隻有上午好睡。”他停了一下又說,“我想去學習種蓮藕的技術,你覺得如何?”
“咱倆想到一塊去了。我打聽過了,種蓮藕能很好地維持生計。”
“‘退耕還湖’不是幾天能完成的,要拆圍子,恐怕得好些日子。你還記得挑堤的時候,湖裏掀起的大浪嗎?”
“當然記得。我跑脫了一隻鞋,那會兒覺得自己馬上要被淹死了……”
“可是立刻又恢複了平靜。僅僅有一分鍾大浪滔天。所以大家都認為是怪獸興風作浪。”
和珠談論了一會兒,常永三體內又有了活力。他戴上草帽往外走。
他一出門就看見龜。龜和他一塊往稻田方向走,顯得很高興的樣子。
不一會兒他就來到了稻田,禾苗長勢很好,不過野草也很猖獗。莫非才一天,野草就長起來了?還是好些天來,眾人一直在欺騙他,在磨洋工?想到這裏,常永三也忍不住笑起來。他們這些人大都知道他的根底,如果他心裏有事,別人還會猜不到嗎?
龜走在前麵,居然下田了,將禾苗壓壞了一大片。它在田裏玩得很自如,**那些禾苗令它很興奮。老常看不下去,就拍了三下手。那龜立刻聽到了,它回轉身,慢慢地遊上了岸。它在田埂上爬,身上幹幹淨淨,沒有沾上一點泥漿。老常在心裏想,這龜真是個遊戲老手啊。它必定也屬於湖裏的那些事物吧。不管怎樣,老常對禾苗總是心疼的。一想到眼前一眼望不到邊的稻田會在一瞬間消失,他的心裏就一片黑暗。
龜加快了步伐,老常要小跑才跟得上它。
“常叔,您有了新朋友啊。”吳四過來了,似笑非笑地對他說。
吳四顯然看見了稻田裏的那一片狼藉,大概在偷著樂吧。常永三很狼狽,很不想理這個人。可他偏不放過,在那條路上跟在後麵走,嘮嘮叨叨。
“龜是通天的啊,它要幹什麽的話,誰能擋得住?我看到它來進駐我們村,心裏別提多高興了。這樣一來我們野鴨灘今後就會有秩序了。常叔,您說對嗎?”
“有什麽樣的秩序?”老常向他瞪了一眼。
“啊啊,我……我也不知道啊,就當我沒說吧。”
他一溜煙跑開了。這時老常發現龜停下了,難道它聽得懂人話?
這個小小的插曲使得常永三體內的活力更加沸騰起來,也不知道為什麽。
他蹲下來對龜說:“龜啊龜,現在你是我們的大隊長了。”
龜的眼神很飄忽,也不知它看著哪裏。常永三記起來,這動物的眼神有點像爹爹。難道它是爹爹那一輩的?它同老人們在一起生活過嗎?它的殼上這一塊愈合了的疤痕又是怎麽回事?
歇了一會兒,龜又開始小跑了,它的腿和爪子強勁有力。老常也跟著它跑。他倆一塊跑回了家。珠站在門口迎接他和龜,眼裏滿是喜悅。
“啊,永三,我想讓它吃鴨蛋!你覺得它會吃鴨蛋嗎?”
“不知道,你試試看吧。”
珠將大瓦缽側放,裏麵有去了殼的鴨蛋。龜吃得很歡。兩人同時鬆了一口氣,因為這意味著他們可以養它,他們同龜是一家了。珠蹲下來摸摸它的頭,激動得直喘氣。
“就好像……好像鐵扇和鐵錘回家了一樣。”珠結結巴巴地說。
“是啊,兩個小子走了很久了。他們不是戀家的孩子,這倒好。”
珠聽出來他的潛台詞是,如果他們兩個在家裏,就會同他有衝突,現在這樣反倒好些。她也看出來龜是不會同她丈夫有衝突的。這些日子裏,珠的內心越來越明亮了,她隱隱約約地想到了她和丈夫生活中的轉折。一開始她隻是對這種轉折會如何發展感到很好奇,從昨天開始她突然有了一點把握了。這隻龜,竟然像是他們家的主心骨……
龜吃完鴨蛋後,就去拜訪村民們了。
“你覺得它像不像爹爹?”老常問珠。
“你說得太對了!我一直覺得它像一個人。好呀,爹爹又回來了,他是怕你寂寞,因為你的想法高出眾人很多……現在你又可以每天聞到爹爹的氣息了。”
“聞到氣息?你真會說話。哈哈!”
吃晚飯時,兩個人的情緒都很好。先前,常永三每天都會想到“萬畝良田”與他的實際工作的差距問題,所以總是有某種焦慮縈繞心頭。此刻他好像忽然卸下了擔子,又好像找到一個可以著手去實現的目標了。
“我聽見鄰居在同龜說話。它真是自來熟啊。”珠說。
“它也許本來就同我們大家熟吧。”老常微笑著說。
常永三閑在家裏的那幾天,每天還是忍不住去荒廢了的稻田裏看看。他看到那些猖狂的稗草很快就遮蔽了禾苗,氣勢洶洶的樣子。這些禾苗太嫩了,就像他過去的理想。有時他也想回到那種境界裏去,但它在短短的時間裏就變得模糊不清了。常永三甚至感到詫異:那個大隊長真的是自己嗎?他倒並不在乎村民們如今怎麽看待自己,因為他知道野鴨灘的人們都是一些極為靈活的機會主義者,他們對於生活,包括對於他這個大隊長的看法從來不是固定不變的。老常雖然認為自己深通這些人的脾性,但有時他又覺得,也許是他自己的脾性被村裏人看穿了,他們隻是在等機會背叛他罷了。現在機會來了,所以他們就一邊倒地背叛他了。當然,也可能不是背叛,而是另一種莫測的意圖。
他抬起頭來,看見名叫蝦的小夥子滿麵春風地朝他走來。
“常叔,我要去城裏開豆漿店了。我聽說您的兒子們在那邊混得不錯,對嗎?”
蝦的語氣裏有挑釁的意味。這才過了幾天,這些人就不將他這個大隊長放在眼裏了。
“好呀好呀,”他和藹地說,“好主意,蝦,我覺得你一定會成功。”
“我當然會成功。哼,我是什麽人呀。”
蝦昂著頭,與他擦身而過。常永三看著蝦的背影想,這個瘦骨嶙峋的小夥子,就連挑著行李都顯得費力……可見人不可貌相。往常,他從不給蝦安排重活,沒想到這單薄的身體裏深藏著驚人的抱負。不知怎麽,老常覺得這青年並不是要挑釁他,隻是在激發他罷了。是啊,連他都去開豆漿店了,那可是獨當一麵的生意。這小夥子,讓他做農活有些大材小用了呢。蝦啊蝦,你不久就要成為城裏街上的人物了。
老常圍著野鴨灘的稻田走了一圈後,腦海裏有一些新的念頭鑽了出來,這些念頭令他心情愉快。隔得遠遠的,他看到有另外三個人也挑著行李,往輪船碼頭那邊走了。看來他們早就蠢蠢欲動了,現在有了機會,就頭也不回地奔向他們的目標去了。哈哈,他的鄰居們全是一些能量驚人的人,在他手下種田時,他們完全沒有發揮他們的能量,僅僅鍛煉出了克製自己的耐力。那麽他這個大隊長,是有功還是有罪?說不定他們今後的工作因他而得益?現在他們走了,反倒讓老常對他們生出一種戀戀不舍的感情來。走在前麵的那位大愚身高力大,他同另外幾位大叔是野鴨灘大隊的棟梁。休息的時候,他們總避開老常坐在一塊抽旱煙。偶爾他們也同他撞見了,於是雙方都有些尷尬。老常至今還記得他們那渴望而迷蒙的眼神。當時他認為他們心中的渴望同農村的人們是一致的:渴望風調雨順;渴望糧食豐收;渴望一家老小健康平安;等等。現在看來簡直是天大的誤會。這些人甚至比他老常的野心更大,所以他們現在急急忙忙地去實現自己的抱負。時局的變化剛有一點苗頭,他們就看到了發展的趨向,真是些了不起的人。
走到大路上,老常又遇到一群村裏的婦女。她們一個個都用尼龍紗巾蒙住了臉,但老常還是猜得出誰是誰。她們挑著餐具和被褥慢慢地行走,顯得很緊張。
“二梅,你們去城裏做生意啊?”老常對其中的一個矮個子女人說。
“不是,我們是去為城裏人服務,去打掃衛生,收垃圾,幫飯店送餐。”二梅羞怯地說。
“很好嘛。幫助城裏人,這都是……都是好工作。沒什麽不好。”老常說。
老常覺得自己有點語無倫次,他也羞怯地閉了嘴。他一閉嘴,那幾位婦女就像被風吹著的落葉一樣,挑著擔子跑遠了,讓老常吃了一驚。
“世道已大不相同了。”他對自己說,“原來如此啊。”
在大路的盡頭,那熟悉的身影出現了,於是老常的眉頭舒展開來。
“龜啊龜,我們回家吧。”他對那隻龜說。他等它跑過來。
他和它一塊回家。龜在他旁邊歡快地小跑。
常永三來到自家院子裏時,珠還沒有回來。他看見鄰居老賀站在他家門口等他。龜一看見老賀,就往旁邊的小路一拐,衝到後院躲起來了。
“永三啊,這兩天人們都在談論離開野鴨灘的事。你看,我應該是留還是走?”
“那是你自己的事。”老常用自己的這句口頭禪回答他。
“是倒是我自己的事,可這不也是你的事嗎?”老賀狡詐地眨了眨眼。
“你說得對,這也是我的事。不過我一時想不清楚,形勢變化得太快了。”
“確實。沒人想得清,對吧?這問題沒意義,對吧?就比如說二梅這類婦女吧,她們才不去想這種沒意義的事呢,她們挑起自己的那些家什就跑了。”老賀說完就爆發出大笑。
老常站在他麵前滿臉通紅,仿佛這鄰居在嘲弄自己似的,但細細一想,又覺得這並不是什麽嘲弄,而是充滿體貼地為自己指出一條路。啊,多好的鄰居!他自己以前卻待老賀很生硬,將老賀看作一件幹農活的工具。
“老賀,謝謝你。”他由衷地說。
“謝我?幹嗎謝我?我還要謝你呢。沒有你這些年對我們大家的培訓,我們現在不都是無知的良民?不是我誇張,你其實是我們村民名副其實的首腦。”
“可是現在每個人都要拋棄我這個首腦了。”
“這也是好事,對吧,永三?”他又笑起來。
老常越發不好意思了。幸虧在這關口老賀的妻子叫他,他連忙走掉了。
常永三看見龜在那堵牆後探頭探腦的。難道它害怕老賀?或者更離奇,這老賀是龜的前主人?老常想不下去了,他覺得這又是生活中的一個黑洞。
“龜啊龜,”他喚道,“來吃鴨蛋吧。”
龜一會兒就將瓦缽裏的鴨蛋吃完了,它顯得很滿意。這時珠回來了。
“永三,我今天看見龜將一個小孩往湖裏頂,想要淹死他。那小孩哇哇大哭,後來他爹爹將他救上來了。他們是外地人。你不覺得這龜會要闖禍嗎?”珠說。
“不會的。那小孩在同龜做遊戲呢。”
他們說話時龜一動不動,像化石一樣伸著脖子趴在那裏。
“我看它就是來肇事的,但我就是喜歡它。它的年紀應該同我們爺爺差不多。”
外麵傳來小孩清脆的笑聲,珠跑到圍牆那裏看了看,走回來,說:
“就是他!同龜做遊戲的小孩。他那麽高興。龜一定聽到了。”
直到夫妻倆在菜園裏忙活完了,準備進屋了,他們看見那隻龜還在那裏,一動不動。老常對珠說,這龜同人不一樣,生活在另一種時間裏麵。“我們已經過了半小時,在它來說還不到一分鍾。”珠認真地想著丈夫的這句話,覺得這話裏頭有樂觀的情緒。這幾天她一直擔心著丈夫,現在她覺得沒必要為他擔心了。丈夫事業上的挫折應該是一件好事,人生在世,有多少事業是一帆風順的?現在的時代,大概就連小孩也開始懂得這一點了,不然那孩子怎麽笑得那麽放肆。
兩人早早地吃了晚飯,站在門口歇涼。他們注意到龜已經不在了。想到這隻老龜在村子裏到處遊**,為人類的事操心,兩人便相視一笑。
“看來我們的鐵錘今後會生活得不錯。”老常說。
“那還用說,他是個詭計多端的小孩。”珠附和道。
珠去喂雞鴨,老常坐在菜園裏想心事。他聽見圍牆外麵一些女人在講話,大概又有一批婦女在外出,她們是去趕晚班船的,晚上坐船涼快。很久以前,老常坐過一次晚班輪渡。他記得滿滿的一船人都不說話,隻聽見機器的轟響和水浪的聲音。後來前排有個又高又大的人突然麵對他站起來,像黑暗中出現的幽靈一樣,嚇了他一跳。原來那人是做黑市糧票買賣的。他低聲問老常有沒有糧票,老常說沒有,他就氣哼哼地坐下了。到下船時,老常在碼頭昏暗的燈光下清點自己的錢包,發現少了十斤糧票。那十斤糧票是他和珠省了一年才省下來,作為外出時備用的。這個做黑市買賣的人是如何偷走它們的?現在這些婦女去坐晚班船,不知會不會遭遇類似的不幸。聽起來她們的情緒很亢奮,滿心都是希望啊。
“我們的野鴨灘人,個個有野心。”珠在老常背後感歎道,“他們在背後說是得益於你這個大隊長的培養呢。這話該怎麽理解?”
“不去管他們就完了。想想我們自己的出路吧。到了我們這個年紀要重新開始還來得及嗎?珠,你心裏有沒有顧慮?”
“我嘛,一點顧慮都沒有。你不是總在重新開始嗎?兩個兒子也像你。”
老常聽了妻子的話心裏就想,珠真聰明,她的思想走在他前麵,而他總是慢一拍。而且她有一種奇特的能力,能將不好的事情裏麵的好處提前看出來。想到這裏,常永三心裏的那些陰霾就消失了。圍牆外麵那一波一波的小小**對他來說也有了一種親切的意味。他現在嚐試用珠的眼光來看待村裏人的遷移了,他是不是應該為他的鄰居們感到自豪?多麽有活力的村莊,多麽倔強的湖區人啊!他以前為什麽沒有看出他的鄰居們身上的這種倔強的品質?就比如說二梅吧,她以前做田裏的活笨手笨腳的,他一貫認為她沒什麽用,可是現在,她居然要去為城裏人服務了,並且她一點也不看低自己。老常回憶起這些事,心裏就生出慚愧。幸虧有珠,珠從來不諷刺他,也不反對他,她該有多麽大的心!現在對他來說,重新開始已經不是一句空話了,周圍人的**感染到了他,他感到自己在躍躍欲試了。他問珠,六十二歲開始一種全新的營生算不算晚?珠回答說一點都不晚,她覺得老常還年輕,就算再重新開始兩次都是可以的。珠的豪言壯語惹得他哈哈大笑。
“永三,你看看人家秀鍾,不是也在開始行動嗎?他就像什麽事也沒發生過一樣。”
老常將目光投向秀鍾家的土屋,看見秀鍾坐在門口織漁網。他又將自己同秀鍾的關係想了一遍。這位沉默的鄰居,平時對老常專橫的作風敢怒不敢言,他覺得他們夫婦都是仇恨自己的。可能是因為年齡的緣故,他們並沒有同這些人一樣離開此地,去到他們兒女所在的城市,而且好像也沒有那種打算。那麽,他們是同他一類的嗎?秀鍾和馬白都是幹農活的好手,他從前的事業的支柱,他常永三雖說是依靠他們,卻從不在他們麵前顯出有求於他們的樣子,因為他認為他們隻不過是做了該做的事。老常想到這裏就拍了拍自己的腦袋,罵自己“混蛋”。他從心裏佩服秀鍾的鎮定。
“明天你就要去學習種蓮藕的技術了。”珠說。
“我知道你的意思,我已經不是大隊長了。現在反過來了,所有的人都是我的大隊長了。這種轉換角色的生活也是很有意思的。我現在決定要向我的鄰居秀鍾學習了。”
珠聽了丈夫的話感到很高興。她心裏想,這不就是人們通常說的“轉型”嗎?真是太好了,永三毫不費力地轉型了。她到院子裏曬棉被時,看見龜又回來了。龜趴在井沿上,一下一下地朝那口井伸出它的頭,好像要探究井裏的情況一樣。珠有點擔心它掉下去,可觀察了它一會兒就放心了,這位老練的戰士,它才不容易失足呢。不如說,它根本不可能失足。
直到很久以後,常永三仍然對自己生活中的那次大轉折感到驚奇。從一個大村莊的領導人變成了一個種蓮藕的人、一個單幹的個體戶,這種“轉型”是非常徹底的。然而老常並不對這件事本身大驚小怪,他感到吃驚的是他自身在這個過程中的變化。那是什麽樣的變化呢?就他的感受來說,其實是一切都沒變,就好像他自己安排了自己的命運似的。隻不過一開始他還沒有看出這種隱蔽的安排罷了。現在他回憶起來,他在野鴨灘扮演的角色的轉變是多麽順理成章啊!即使他從前領導著全村人的工作,可他骨子裏頭難道不一直是一名單幹者嗎?這陰錯陽差的世界真滑稽,他經曆了不可理喻的沉浮、曲折的努力,後來忽然就實現了自己長久以來的心願。
常永三坐在塘邊的柳樹下,搖著蒲扇,看著水中的荷葉,悠然自得地重新編織以前那個“萬畝良田”的好夢。“我的萬畝良田原來在這裏,這就是理想啊。實現之後原來是這種景象,我一開始是完全想不到的。”他這樣說時,站在旁邊的珠就哧哧地笑,低聲咕噥著一句話:“過時了嘛,過時了……”常永三問她誰過時了,她就說是自己,於是輪到老常哈哈大笑起來,忍都忍不住。笑完了,他認真地問珠:
“那個年代,我是不是有點癲狂?”
“我倒覺得永三一直是這個樣子。”珠嚴肅地回答他。
“嗯。萬畝良田和五畝藕塘……”
“我早就看出來了兩個就是一個。其實你也有點看出來了吧,你不想承認,可你的行動一步一步地將這個東西實現了。現在好了,鐵錘和鐵扇不知會有多麽高興。以往他倆總有點躲著你,又怕你不高興。”
“他們躲著我了嗎?”老常有點不安的樣子。
“可能是我過於敏感了吧。那兩個家夥野心很大,因為你那時是村裏的領導,他們就不想讓你知道他們的野心。當然這隻是我一個人的猜測。你還記得龜是怎麽到村裏來的嗎?”
“它隨鐵錘一塊來的,來了就不走了。”老常邊說邊回憶。“它是兩兄弟派來的間諜!”
老常忽然一下明白過來,臉上漾出幸福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