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曹是一家大工廠的翻砂工,他的工作是將爐子裏的鐵水接住,倒進模具中,這些模具中的鐵水冷卻之後就是機器的底座、機箱和機身。老曹的工作很危險,但薪水比較高。他的錢都是用命換來的。他被鐵水燙傷過一次,落下了殘疾,在左腿上,不過不算嚴重,不仔細看就可能看不出來。老曹的妻子是家庭主婦,長得很瘦小很普通,唯有一對眼睛特別明亮,而且變幻莫測。據說她的熟人裏麵都有些人不喜歡她看人的目光,更不用說陌生人了——她不是個隨和的婦人。老曹和他的妻子荊雲有五個孩子,三男兩女,兩個大男孩已經出去參加工作了,家裏還有三個小的——兩女一男,男孩是最小的,小名叫兜。

那時他們這一大家子屬於城市裏的底層。老曹沒受傷之前生活上還過得去,溫飽是沒有問題的。可是他受傷後,有些工作就做不動了,成了在車間裏打雜的人員,薪水也少了一大半。這個大家庭立刻就陷入了赤貧階層,常常有了上頓沒下頓。幸虧荊雲是潑辣敢闖的女人,她每天守在菜市場,等市場收攤時便衝上去收集那些老菜葉或摔壞了的蘿卜、菜花之類的。她手腳極快,臉上的表情窮凶極惡,連市場管理員都怕她,隻能任她去翻那些垃圾桶。人們還沒來得及看清,她就已經弄出了一大籃子爛菜葉、爛蘿卜,運氣好的話,居然還能撿到幾個快要壞掉的破殼雞蛋。她將這些撿來的菜帶回家分類,老黃葉加點糠用來喂雞,好一點的就洗得幹幹淨淨,喂養這一大家人。城市裏麵都是燒煤,荊雲帶著兩個大男孩上街,跟在運煤的人力車隊旁,一旦看見四輪板車上的散煤落在地上,立刻彎下身將它們掃進簸箕裏。有的時候,荊雲還故意將那些竹筐裏的散煤用小掃帚掃一點下來,男孩們就歡呼著將地上的寶貝掃進了簸箕。運煤工大都是看著臉熟的那些人,他們當然懂得荊雲的詭計,但從不揭穿她。於是好多年裏頭,荊雲家裏從來沒買過煤,都是燒自家做的、同街上的灰土混在一起的散煤曬出來的煤餅。

老曹很喜歡荊雲,因為她樂觀有主見,也因為她是這個大家庭的功臣。他最喜歡說的話是:

“老婆啊,等我們將來發了財,我要讓你做莊園主!”

“莊園有多大?”荊雲翻著眼問。

“比我們住的這條街還要大。”

“不夠大。你太小看你老婆了。”

這種對話每次都令老曹的心怦怦地跳一陣,但到了下次,他又說同樣的事,荊雲也給予同樣的回答。老曹不太清楚自己為什麽要說這樣的話,或許是為了試探她?試探什麽呢?

老曹雖然是個粗人,但粗中有細,遇事愛左思右想。自從荊雲挑起養家的重擔之後,老曹便對她刮目相看了。就他所認識的人來說,他從未見到哪一位能像荊雲這麽沉著應變、胸有謀略的。而且她還是一名婦人!雖然過的是窮日子,但老曹家的家井井有條,一家人也很少有悲傷的時候。老曹感到,荊雲和孩子們似乎在憧憬著什麽。當然老曹自己也在憧憬著什麽。老曹的理想是發財,發了財之後去過一種高尚的生活。但他對理想的實現沒有多大的把握,也從不做任何規劃。他覺得荊雲並不像他,也許竟在心裏藏著什麽野心,可現狀如此令人絕望,她大概也是一籌莫展吧。

屋外的小塊空地上,兜正站在那裏大哭。小兒子兜是老曹的心肝寶貝,他連忙跑出去哄兜。他對兜說,等他明天放假了,帶他去公園遊玩。

“我不去公園。”兜說。

“那麽,你想去哪裏?爹爹帶你去。”

“我要去爹爹的老家。”兒子止住抽泣,瞪著圓眼說道。

“你說什麽?”老曹以為自己的耳朵聽錯了。

“我要去你的老家。”兜清晰地說。

老曹一頭霧水地看著小兒子。這個兒子剛滿八歲,居然腦子裏裝著這麽奇怪的念頭!老曹的父母早就去世了,他很年輕的時候就跟隨表哥來到了這座城市,並且出來之後再也沒有回去過。同荊雲結婚後,他也隻是有幾次含含糊糊地說起過老家。荊雲是非常知趣的女人,從來也沒追問過他。現在兜說出這種話來,是不是中了什麽邪?

“好,等到過節了,我們就一塊去爹爹的老家。”

兜破涕為笑,說:

“爹爹,我們可要早點去啊,不然湖裏的大魚都被捉光了。”

兒子的話又讓他嚇了一跳,他用力轉動著自己不太靈活的腦筋,試探地說:

“兜兜,爹爹的老家是在山裏,那裏沒有魚,隻有蘑菇撿。”

兜笑了起來,說:

“你在騙我!不是蘑菇,是魚,很大的魚!我早就知道了,你騙不了我!”

“誰告訴你的呢?”

“媽媽告訴我的。有一天我問她,爹爹的老家是在湖裏嗎?她就告訴我了。”

“原來是這樣啊,我一定要帶你去。”

兜滿意地跑開了,老曹陷入了沉思。這個虛構的湖裏的“老家”,是小兒子先想出來的,還是荊雲多次暗示他之後,他意會到的?荊雲和孩子是如何獲得這種虛構事實的本領的?或許除了他,荊雲和孩子都具有這種本領,隻是他沒有覺察到?妻子和孩子的這種特長讓老曹有點高興,他想,難怪荊雲在生活中從不氣餒,原來她可以生活在兩個世界裏!真了不起啊!老曹感到自己運氣不錯。他在心裏暗暗決定,等到工廠休假了,他就拋下一切,同荊雲帶著孩子們去流浪,一邊流浪一邊去尋找荊雲所說的“老家”。他不擔心生活費,因為他早就觀察到了,無論在什麽樣的處境中,荊雲總有辦法維持一家人的生活,再說他現在從工廠裏拿到的那一點薪水根本就算不了什麽。

但是荊雲在他麵前不動聲色,一次也沒提及離開這個城市另找出路的事。老曹暗自驚歎:她真沉得住氣啊!

一個陰沉的黃昏,老曹一家五口吃完了飯坐在桌邊,這時他聽到住在平房裏的盲人在拉二胡曲《江河水》。那悲悲切切的聲音讓荊雲流下了眼淚。兜和兩個姐姐見媽媽流淚,也都不敢出聲,坐在座位上一動不動。家中的氣氛十分壓抑,老曹產生了幻覺,越聽越覺得那二胡聲是從大湖的湖底傳來的。過了一會兒,三姐弟就偷偷地溜到閣樓上去睡覺了。兩個大兒子也回他們工作的地方去了。老曹和荊雲坐在房裏,也不開燈,相互看著對方的臉變得漸漸模糊,最後終於消失了。老曹伸出手去,摸到了荊雲那隻粗糙的手。老曹並不想說話,他在努力地接近那個“湖”的形象。除了在畫報上和電影裏,老曹還從未到過真正的湖區。據荊雲自己說,她也是山區長大的。可是她卻向往著從未去過的湖區!老曹懂得她的眼淚。那麽在今後,她會給這個家庭帶來什麽樣的變化呢?老曹從心底裏願意幫助她實現她要的變化。

“老婆,你準備好了嗎?你準備好了的話,我們隨時動身吧。”

老曹聽出自己的聲音有點顫抖,這是因為他的確沒有把握。他,一個瘸腿男人,年紀已經不小了,又沒有一技之長,他還能重新開始一種全新的生活嗎?

“老曹啊,時機還不成熟,過些日子再說吧。”荊雲低聲回應丈夫,“我們不要談論這事,樓上那三個正豎著耳朵傾聽呢。”

荊雲拉著丈夫的手向外走。他們走進了對麵的平房。

盲人得龍家開著一盞小燈,他正在昏暗的燈光下整理那些舊書。他將那些印著盲文的書一本本地放進書櫃裏,不時地將他的臉貼到書上。

“大哥和大嫂來了啊,歡迎歡迎。”得龍邊說邊拖過來凳子。

“得龍,你的補助金拿到了嗎?”荊雲問。

“謝謝嫂子關心,我已經拿到了。其實我一個人用不了什麽錢,那點兒無所謂。”

“得龍,如果我們一家離開一段時間,你會感到寂寞嗎?”荊雲又問他。

“也許會吧。不過我有二胡,隻要我一拉起二胡,就會同你和大哥相遇。我一直認為你們家的三個小孩不應該待在這裏,他們應該出去見見世麵,尤其是兜兜。你們兩個還不太老,我的看法是,你們能走就走吧,這世上的事很難說的。”

老曹看見得龍說話時總是將臉衝著亮光,也許他是看得見的?他感到這位盲人心如明鏡。

從得龍家出來,兩人又來到了老曹工作的翻砂車間的後麵。這裏有一口塘,塘裏的水有點髒。好多年以前,老曹同荊雲還沒結婚時,他們常在這塘邊偷偷見麵。

“老婆,你怎麽會看上我這樣一個平凡的工人的?”老曹終於說出了心中的疑問。

“那是因為我也是一個平凡的人嘛。普通人就不應該有怪念頭嗎?”

他倆看著那一塘死水,水裏有一個月亮,那月亮今夜白得有點瘮人。老曹想離開這裏到大路上去,但荊雲一動不動地看著那黑水,仿佛著了迷一樣。她說當年這口塘裏還有魚蝦和螺螄,問老曹記不記得。老曹想了想,說記不清了。

“它已經去世有五年了。”荊雲說,“你們的翻砂車間毒害了它。”

老曹聽荊雲這樣說,便為自己沒有關心這類事而有點懊惱。他想,也許她所惦記的那個大湖同這個水塘有看不見的聯係?

就在這時發生了一件不可思議的事。老曹看見一位年輕的婦人從車間那邊繞過來,像他倆一樣站在了塘邊。婦人雖離他們很近,但因為老曹不認識她,所以沒和她打招呼。老曹心裏生出窘迫感,他真希望荊雲同他馬上離開,但荊雲還是一動不動。

老曹還沒有反應過來,那婦人就像一條大魚一樣跳進了水塘。水塘是鍋底塘,深不可測,老曹急得直跺腳,大聲呼救。當他看向荊雲時,荊雲正用力拉他離開。她變得力大無窮,居然拖得動他。老曹一邊反抗一邊質問她:“為什麽?為什麽……”荊雲不解釋,義無反顧地將丈夫拖到了大路上。

“今晚我叫你出來,就是為了讓你看這個人。”她平靜地說。

“為什麽?!”老曹嚇壞了。

“你看見她死了,可她還活著。我知道這口塘也是假死。”

她的聲音停留在空中,老曹渾身發冷。

他倆回到家已是深夜,可他們遠遠地就聽到了家中閣樓上的喧鬧。

“孩子們在討論他們的前途問題呢。”荊雲說。

他們一走近,樓上就變得寂靜了。

“荊雲啊荊雲,你是我們這條船上的舵手。”老曹入夢前對荊雲說。

荊雲卻睡不著。她在想念那口塘。她年輕時與它結緣,現在,已屆中年的她同它越來越相通了。比如今夜,她就看見了死水的抖動。

“你在哪裏?”老曹在夢中問她。

“在你的旁邊啊,老曹。我們在一塊策劃新生活。”她溫柔地回答他。

有一個人在什麽地方叫她,就是那個跳進水塘的年輕女人,她是荊雲的密友。已經有好多次了,她總在荊雲麵前表演這種雜技。荊雲靜靜地傾聽著她的呼喚,麵帶微笑。她知道友人所在的地方離得很遠,可是這並不妨礙她們之間的交流。隻是對老曹來說,這事有點太殘酷了,她應該讓他慢慢習慣。她東想西想,快天亮了才睡著。

第二天早上荊雲剛一睜眼就聽到老曹在叫她。老曹已做好了早飯,三個孩子正在吃。老曹手拿一張地圖走進臥房。荊雲問他是什麽地方的地圖,老曹說不知道,是得龍送給他們的,得龍還說他們會“用得著”。

那張地圖有點像一張水墨畫,有的地方是雲山霧海,有的地方是圓圈,一個最大的圓圈裏麵畫著一條魚,魚的嘴巴裏銜著一顆珍珠。荊雲呆呆地看著地圖,看了好半天才放下。

“我們沒有退路了,老曹。”她邊吃飯邊說,“你害不害怕?”

“你不要擔心我,我總會習慣的。你瞧,我連腿都壞掉了,還有什麽可以失去的呢?我總會慢慢習慣的。再說這也是我們一家人的事,對吧?”

“讓我再好好地想一想。”

荊雲是漸漸地從盲人得龍的二胡曲裏聽來那個湖的故事的。時間過去了一年又一年,那個故事的層次越來越豐富、色彩越來越鮮明。到後來,這首傳統的悲傷樂曲對她來說就不再悲傷了,不但不悲傷,反而像有種積極的東西在裏頭,那種東西催促著她采取行動。可是荊雲對於自己要如何行動在思想上一直是模糊的,直到最近才慢慢地清楚起來。得龍是他們一家的好朋友,常對她說:“我是盲人,我不行動,我促使別人行動。別人去一個地方,就等於我也去了。”現在荊雲終於完全懂得了他這句話的意思。

荊雲將那張奇怪的地圖放在櫃子裏,每天晚上都拿出來同老曹一塊研究。所謂研究,其實就是兩人麵對那些圖標一塊發呆,有時說些題外的話,有時什麽都不說,兩人的心裏卻都很滿足。時常,老曹一拍腦袋,高興地說:“得龍,得龍,你這鬼精!”他倆將這種晚上的娛樂稱為“審查”,一旦進入“審查”的境界,兩人立刻變得聚精會神起來。老曹愛注視那些雲山霧海,想從那裏頭找到自己的家鄉,不過沒能成功。荊雲呢,她隻關心那個畫有一條魚,魚嘴巴裏銜著珍珠的圓圈。她越凝視,自己心裏麵的波瀾就掀得越高。有時她竟會產生自己坐在快艇上的感覺。荊雲於是用食指點著那圓圈,她這樣做時,她的指尖就感到了顫動的酥麻,舒服得令她疲憊的身體舒展開來。“得龍,得龍,你真是我們的知心好友啊!”老曹低語道。

有一天,他倆正研究地圖時,聽到臥室的門外有竊笑聲。是兜和他的兩個姐姐。

“進來!”老曹高聲招呼。

三人一跳就進來了,激動得不能自已的樣子。

“我們也要接收信息!”大女兒藍宣布。

“好啊。”老曹說,說著就將地圖交給了藍。

三個小孩像小鳥一樣嘰嘰喳喳,興奮地上樓去了。夫妻倆則待在樓下為孩子們的激動而激動。老曹感慨地對荊雲說:

“老婆,我要謝謝你啊!瞧他們多麽懂事。”

“不要高興得太早,現在還不知道事情是好是壞。”

老曹心裏想,他確實不知道。還沒發生的事,誰能預測?當年他以為自己會將翻砂工做到退休,用那份比較高的工資來養這個大家庭,誰料到他後來會受傷?本來已經快好了誰又料到後來傷口會發炎?所以沒發生的事無法提前做準備,隻能等待。但是老曹一點都不為荊雲擔心,這麽多年裏頭,他已經領教過她的能耐了。他在心底甚至有點盼望某件事快發生。他決定,如果某件事發生了,他一定要全力以赴,自始至終表現得像個男子漢,絕不大驚小怪。

那天夜裏,三個小孩在樓上鬧到很晚才消停下來,然後睡著了。然而深夜時分,得龍的二胡曲子又響起來了,響徹夜空。夫妻倆淚水漣漣,但卻是幸福的眼淚。

瓦連,也就是在荊雲夫婦麵前跳進水塘的那個年輕婦人,坐在一家彈子店裏等荊雲,已經等了半小時了。她正打算到外麵去看看時,荊雲就出現了。

“瓦連,對不起!我迷路了。”荊雲滿臉通紅,額頭上有汗。

“迷路了,怎麽回事?”瓦連大吃一驚。

“是這樣,瓦連,有一個人總是擋著我的視線。明明隻有兩裏路,可是因為被那人擋著,看不見路,我起碼走了四五裏路!後來那人突然不見了,我才發現自己到了彈子房。”

瓦連坐在暗處,她仔細看著這位朋友。荊雲感到瓦連的眼睛像貓眼一樣。

“我猜你還沒有打定主意吧,荊雲?”

“是啊。你在那下麵偵察到了什麽情況嗎?”

“沒有。我聽說這種事隻同人的決心有關。”

瓦連低下頭,從她的隨身小包裏拿出一個紙袋,告訴荊雲說,紙袋裏是一枚古錢幣。

“為什麽送給我?”荊雲問。

“因為你用得著。當你碰見那個外地人時,你可以用它換一大筆錢。”

荊雲哭了起來。她沒想到自己會在瓦連麵前哭。瓦連麵無表情,待荊雲哭完了,就站起來,拉著荊雲一塊向外走去。一到彈子房外麵,瓦連就說有急事,匆匆地朝另一個方向走了。

那枚古錢幣在牛皮紙袋裏頭發熱,像火一樣燙得荊雲直皺眉頭。她在心裏頭向密友告別。“也許是永遠。”她對自己說。瓦連是一位奇怪的朋友。就連老曹也不知道她有這樣一個朋友,因為她沒有告訴老曹。又因為沒有告訴,老曹才在那天夜裏被嚇壞了。

她倆第一次相遇是在菜市場裏。當時荊雲已經將那些撿來的蔬菜裝進大籃子,打算回家了。突然有人將一棵新鮮包菜扔進了她的籃子。荊雲一回頭,便看見了穿黑色綢裙的美麗的女人。那一刻,荊雲竟然有了一種不熟悉的生理反應,雙手都抖了起來。

“給我?”荊雲問。

“給你!”女人大聲說。

她們就這樣認識了。在荊雲,是全身的每一個細胞都充滿了對瓦連的崇拜,當然還有種說不清的愛。但她不知道瓦連對自己是一種什麽樣的感情,直到今天都不知道。從那以後,她倆大約一個月見一次麵,這種見麵並不是約定的,而是邂逅。瓦連總有辦法同荊雲邂逅,有時在菜市場,有時在翻砂車間附近,有時在兒童遊樂場。在兒童遊樂場那一次,荊雲帶著兜,瓦連帶著她的女兒。看著兩個孩子在沙堆裏玩時,瓦連忽然對荊雲說:

“你的小兒子將來會是你的好幫手,兩個女兒也是。隻有兩個大兒子會留在你熟悉的地方。”

那是兩個月之前的事。荊雲不敢使勁琢磨瓦連的話,一琢磨便感到心驚肉跳。奇怪的是她又盼望這位朋友的預測成為現實。荊雲不是那種喜歡刨根問底的人,她對瓦連了解得很少,隻知道她從前是機械廠的刨工,後來開了個便利店。她甚至連瓦連的便利店也沒去過。然而隻要瓦連在碰見荊雲時叫她一聲“荊雲”,血就會湧到她的頭上,她的身體也會因為歡樂而微微顫抖。她覺得瓦連已經知道了她的**,要不然好些年裏頭,瓦連為什麽一次又一次地來同她相會?而她自己,從來也沒有去找過瓦連,老覺得那樣做是不妥當的。

不久前,瓦連用含糊的語氣向她說起了改變現有生活的可能。瓦連說她還沒有見到過這種例子,但隱約地覺得這件事在荊雲身上有可能發生,因為荊雲是她所見過的最堅強、最有能量的女子,她認為無論荊雲幹什麽都會成功。當時兩個女人站在路邊說話,荊雲癡迷地看著瓦連,認真地問她:

“瓦連,你認為你對這件事看得很準嗎?不可能看走眼嗎?”

“當然。你就像……就像我的親姐姐一樣。”瓦連平靜地說,“有種生活在召喚你,但我還不清楚那是什麽樣的生活。”

“鍋底塘底層有最清潔的水流,對嗎?我觀察了幾次你的演習,後來就慢慢地想到了……不,我說不清楚,這事很複雜。”

“親愛的荊雲,你已經說出來了。你很快就會有行動了。可是我多麽舍不得你離去啊,也許我們是前世有緣分!”

荊雲一邊回家一邊想著這些往事,她很想再次大哭一場,可她也知道自己已經哭不出來了,因為有件事快要發生了,很緊迫。這件事不是她一個人的事,是她一家人的事。一想到年幼的兜,荊雲的心就緊縮了,還有老曹的病腿——她多麽想為他們遮風擋雨啊!還有兩個女兒的前途——她將她們拖進了一種冒險的生活,可她們還未成年。

“荊雲姐姐!”得龍在路邊向她招手。

“得龍,這麽熱的天,你怎麽站在太陽下曬!”荊雲責備他說。

他倆走進煙草店,站在店堂裏說話。

“是關於那張地圖的事。我本來想問你要回來修改一下,剛才我又改變主意了,我還是告訴你一下,讓你注意吧。是這樣,地圖的左上角有一副望遠鏡。荊雲姐姐,你聽清了嗎?你們一家人是我的希望,都這麽多年了……”

荊雲告訴得龍,她聽清楚了,她知道他給他們一家人的地圖上什麽都有,現在又增加了一副望遠鏡,她別提有多高興了!得龍聽了這話就笑起來,一邊笑一邊自顧自地走進煙草店後麵的房間。煙草店的店員告訴荊雲說,得龍是到後麵為煙草店做一種工作去了,他們店的老板很看重得龍的本領。

從店裏出來,荊雲心裏有些震動:原來盲人得龍有特殊的本領,可她多年裏頭從未發現過。這一次,他送給她家那張地圖後,她才於朦朧中意識到了她的鄰居身上非同一般人的地方。也許,得龍和瓦連是一類人?荊雲感到自己非常幸運,當然,應該說他們一家人非常幸運,因為在這個世界上,至少有兩個人一直在照看著他們。想到這裏,荊雲心裏的緊張就漸漸地放鬆下來了。畢竟,她未來的生活裏有知心人在幫助她。

當一家人坐下來吃晚飯時,荊雲宣布他們一家今天得到了好友的幫助。

“是旅行的路費吧?”兜眨著眼熱切地問。

“你怎麽知道的,寶貝?”荊雲反問他。

“因為我們計劃要去旅行啊,因為我們沒有錢啊!”兜激動地說。

荊雲又看向老曹,老曹的眼裏閃著淚光。

一家人默默地吃飯。孩子們收拾好廚房後,就高興地去樓上議論了。

荊雲說了一句:“有朋友真好啊。”

老曹立刻接著她的話說:“尤其是那種終生的朋友。那就像大雪天有人來送炭。老婆啊,你現在是不是已經決定了?”

“你還記得那天晚上瓦連的表演嗎?我們要去做的事就和她的表演差不多。可我不是一個人去做,是一家人。我比不上我的朋友,我對自己還不夠有把握。”

“荊雲,你這種看法有誤。一家人又怎麽啦?人多力量大嘛。她能做到的,我們也能做得到。不要把我和孩子們看作你的拖累,而要看作你的動力嘛。”

“啊,老曹,你這種想法是看了地圖產生出來的嗎?老天爺,你變得多麽高瞻遠矚了啊!難怪下午得龍告訴我,那地圖上有一副望遠鏡!”

他們倆一下子興奮起來,趕緊取了那地圖來研究。他們立刻就發現了望遠鏡,不是一副,而是好幾副,以不同的角度擺放著。荊雲的鼻尖差點湊到了地圖上,因為她想嗅一嗅那望遠鏡的氣味。老曹則微笑著不住地點頭,口裏嘀咕著:“好呀,好。”這時發生了一件事。隨著一陣悶響,兜從樓梯上滾下來。

“兜!兜!”荊雲尖叫著撲上去,“你這是怎麽啦,兜?兜?”

可是兜站了起來,拍了拍衣服上的灰,笑嘻嘻地說:

“我看見一條大魚了!”

“兜啊兜,媽媽已經明白了。剛才我想死的心都有了……你快去睡覺吧,別鬧了。”

兜上樓去之後,夫妻倆你望著我,我望著你,哭笑不得。過了好一會兒,荊雲才說出來:

“老曹,你這個老謀深算的家夥!”

對麵的得龍又拉起了二胡,不過這次不是《江河水》,卻是《喜洋洋》。兩人都聽得入神。

“這可是個大工程啊。”老曹說,仿佛鬆了一口氣似的。

“這一回,事情是由你決定的。我家老曹真了不起啊!”荊雲嗬嗬一笑。

他們一家人在家中準備了兩天。荊雲想將能帶的東西全帶上,因為不打算回這個家了。可是她又擔心這樣一來不能輕裝上陣,於是又將行李打開扔下一些東西。當然,她還要給兩個兒子留一些日用品。她也預感到兒子們一定會去得龍家打聽,然後來找他們。

荊雲炸了很多餜子,然後嚴肅地說:

“不要再吃了,一共隻有這麽點麵粉和油,再吃我們就沒法旅行了。”

這句話立刻生效,三個孩子戀戀不舍地離開鍋邊,到外麵去了。

“他們啊,一輩子都沒見過這麽多的餜子呢。”老曹心酸地說。

“他們是家中的財富。我帶著古錢幣,又帶著孩子們,現在感到很有底氣了。”荊雲興致勃勃地說。

她的眼前突然展現出一幅陌生的遠景——一片茫茫的、陌生的草原,那些枯黃的草隨風擺動,隻有在草原的盡頭,快到地平線之處,才出現大湖的一小片,那湖閃著紮眼的光亮,不像是真實的。荊雲的心顫抖了一下,她眨了眨眼,將他們這個小小的、有點淩亂的家環視了一下。

“我的老婆不同凡響。”老曹開心地笑。

“老曹,你真的一點顧慮都沒有嗎?”荊雲問道。

“幹嗎要帶著顧慮上路?車到山前必有路。這是這些年我向你學到的啊。”

他倆同時想到了瓦連。在老曹,是猜測性想象,因為荊雲沒有具體地同他談論過瓦連的任何情況,但他已猜到了她在荊雲生活中的重要性。在荊雲,則是刻骨銘心地想,她不知道今後還能不能見到這位密友,但她知道自己會一直帶著瓦連的氣息去那陌生的地方。

老曹和荊雲商量了一下,一致決定半夜啟程,步行到郊區的一個小站去搭火車。不知為什麽,兩人都覺得在一天中的那個時候動身去旅行最合適,最有自由的感覺,就好像去掉了生活中的所有累贅,一身輕鬆地在天地間行走一樣。後來他們把這個決定告訴孩子們,他們立刻歡呼起來,還說,這真是太刺激了,他們用不著睡覺了。盡管不願睡覺,荊雲還是將他們趕上了樓,並揚言,如果三人中有一人沒睡著,就取消旅行。

那天夜裏特別黑,是陰天。得龍用沉默來送別老朋友一家人,他很早就熄了燈。老曹和荊雲都明白老朋友的苦心,他們就這樣在寂靜中交流,彼此感到了對方的心跳和熾熱的友情。“得龍,得龍,我們去了那裏,就等於你也去了啊。”老曹重複得龍說過的話時一股暖流穿過心間。“我一點睡意都沒有,老曹,我感到精神抖擻……”荊雲回應道,“得龍這下應該放心了吧。”

就在他們出發前的一小時,瓦連來了。瓦連從未來過老曹家,可她摸著黑就找到了。她說她應該來向老曹道歉,因為她在那天夜裏把老曹嚇著了。

“鍋底塘底下的水真的是一股清流嗎?”老曹好奇地問她。

瓦連回答說正是。她還告訴老曹,今天夜裏她會站在那水中送別他們一家人,而他們,也會聽到她的祝福,因為“水和水總是連通的”。

瓦連離開後老曹就問荊雲,是不是他們一出發就走進了水的世界,荊雲就誇老曹,說他進步真大,一下子就搭上了曆史的快車,現在就連她也得跟在丈夫後麵緊追了。他倆正開著這樣的玩笑時,兜又一次從樓上滾下來了。荊雲又發出了尖叫聲。

兜這一次摔得更重,他仰天躺在地上一聲不響。當荊雲用顫抖的手去探他的鼻息時,他就撲哧一聲笑出來了。大女兒藍和小女兒秋沉著地繞過弟弟,走到一邊去整理行李。

壁上的掛鍾敲響了一點,一家五口人在夜幕的掩蓋下偷偷地出發了。

一開始,他們很緊張,總是挑那些偏僻的小巷子走,老覺得有人會意外地跳出來攔住他們。老曹腿不方便,背的東西又比較多,一會兒就氣喘籲籲了。三個孩子也累得說不出話來,隻是低著頭在沉默中趕路。他們快要到達郊區時,荊雲突然感到自己的胸膛裏咯噔一聲響,與此同時又聽到了流水的聲音從同一個部位發出來。她全身發抖,激動地跳到了亮堂堂的大路上,高聲大氣地招呼老曹和孩子們。好像突然從昏沉的夢中醒過來了似的,一家人歡呼著,大踏步往前走了。

“是瓦連,瓦連同我聯係上了啊!”荊雲激動不已。

“我想,我們等會兒上了火車,不就是在世界的隧道裏穿行嗎?我的天,太刺激了!”老曹說。

老曹的瘸腿一跳一跳地往前衝,荊雲從未見過他像此刻這樣活躍。與此同時,兜的尖叫聲劃破了寂靜的夜空:

“我們的火車已經來了!”

他們一家人在往南開的那趟火車上坐了一天一夜。他們買的是硬座票,因為錢不夠。

三姐弟都很乖,他們一會兒迷迷糊糊地在位子上睡著了,一會兒又跳起來在車廂裏走動幾步。生平第一次坐火車,而且是長途車,完全離開了家鄉,他們感到無比沉醉!

“媽媽,我們永遠不回家了,對吧?”

兜小聲地問荊雲,惹得對麵那位旅客瞪眼望著他。

荊雲默默地點了點頭,兜露出滿意的神情,上廁所去了。

夜晚外麵一片漆黑,隻有車輪撞擊鐵軌發出響聲,這種氛圍令兩個姑娘感到無比愜意。老曹時睡時醒,就聽到了女兒們的談話。

“剛才我夢見這火車一直開,一直開,就開到了天邊。天邊就是湖。為什麽天邊是湖?”藍說。

“我們明天就會知道了,你不要著急。你還記得得龍叔叔的話嗎——逢山過山,逢橋過橋,絕不會走錯?我恨不得馬上就到那裏……”秋說。

“得龍叔叔是不會離開我們的。”

“嗯。我們有困難他就來了。可是我又覺得我們再也不會有困難了。”

老曹微笑著聽女兒們談話,在心裏嘀咕著:“這就是湖,這就是湖啊。”

“你嘀咕什麽?”荊雲問他。

“啊,你竟可以聽到我心裏麵的聲音了!”

有個身材細長、穿著郵差的長外套的人站在老曹麵前,開口對他說:

“在那種荒涼的地方,我今後就是你們的郵差了。”

“您好,郵差師傅。”老曹站起來將手伸給他,可他握了個空。

“怎麽會這樣?真可怕。”老曹吃驚地說道。“兜!兜兒!”他小聲喊。

但是孩子們不知上哪兒去了。他問坐在旁邊的荊雲,荊雲也說不知道。

“我看他們三個人都挺有主意的,所以我剛才突然一下就想通了,覺得自己不應該再為他們操心了。硬要操心的話,我就會成為他們的絆腳石,你說是不是?”她說這話時在笑。

“嗯——”老曹猶豫地應和著她,“現在我們老兩口可得好自為之了。剛才那郵差是怎麽回事?你注意到了嗎?”

“注意到了,以後這類事會越來越多。”

“我被嚇得夠嗆。我還沒習慣。你覺得在那種地方我們需要郵差嗎?”

“應該需要吧。要不誰來向我們報告那些可怕的消息呢?”

“你預感到會有很多可怕的消息嗎?”老曹刨根問底。

“大概吧,習慣了就不可怕了。”

這時列車員過來了。列車員告訴他們,三個孩子已經爬到車頂上去了。列車員沒法將他們弄下來,隻能給他們送麵包上去。可是現在麵包也吃完了,列車員來問父母,看他們還有沒有什麽可吃的。“他們的食量大得驚人!在車廂頂上瘋跑!”

荊雲包了一些餜子,問列車員可不可以讓她親自送去。

“不,不!那太危險了!”列車員連連擺手。

於是荊雲將餜子交給了列車員。

列車員走後,老曹仔細地傾聽,果然就聽到了車廂頂上的響聲。他的心也隨之怦怦地跳起來。老曹要求荊雲判斷一下,孩子們會不會摔下去。荊雲說不會,還說如果摔下去了,列車員和上級領導就有重大責任,要賠償的,他們才不是傻瓜呢。她說話時,坐在他們對麵的小兩口就哧哧地笑,呻吟似的發出讚歎:“多麽可愛的孩子啊!”

直到下了火車,兩夫婦又走了一段路,三個孩子才忽然一下出現在他倆麵前。

“我已經看見了大湖!”兜宣布道。

“哈,兜的眼力真好!”老曹誇獎道。

老曹和荊雲決定按那張地圖上的路線走。他們下了火車之後,眼前就隻有這條筆直的水泥路,它伸展到很遠的地方,望不到盡頭。路很平,涼風習習,他們一點都沒感到南方的悶熱,所以五個人都非常快樂。尤其是兜,反複地將一句話說了三遍。他說:“爹爹,我這麽高興,恨不得馬上死在這路上!”

小兒子的話讓老曹和荊雲都大吃一驚,他們覺得兜的變化來得太快了,隻有幾天時間,他已經變得不像他們的兒子,倒像某個山林裏跑出來的野人。更奇怪的是,走著走著,他們前方開闊的視野猛地一下就被堵住了——一道很高的青磚砌的牆將路斬斷了。一開始老曹和荊雲想繞過去,可是不論他們往左還是往右,那道牆總是沒有盡頭。他們在走的過程中,將三個小孩也弄丟了。荊雲說也可能他們躲起來了。兩人累了,休息了一會兒,又想去找那條路,可那條路也被走丟了,現在已經找不到了。大牆下麵沒有路,隻有一些雜草。

老曹提議坐在大牆下麵等待,因為這麽高、這麽醒目的牆,不會沒人來到這裏的。荊雲認為這個提議太好了,還說老曹的思路越來越敏捷了。於是兩個人扯了一些野草鋪在地上,安靜地坐下來,打算好好休息一下。時間已是中午,他們坐在那裏,喝了水,吃了幾個油餜子,突然感到十分心安了。既然還看不到目的地,幹嗎急著趕路?早晚要到達那個地方的嘛。至於孩子們,他們已變得獨立自主,無法無天,所以也輪不到他們來管了。老曹想到自己經曆的這些變化,忍不住嘿嘿地笑,他對自己挺滿意的。荊雲坐在草堆上,麵向西邊,正在向她的密友瓦連匯報自己的行程。她的聲音很小,柔柔的,老曹聽見了幾個字,但猜不出意思。她好像說了“流動”“阻隔”“連接”這三個詞,但老曹不能十分確定。她終於匯報完了。

“荊雲,你覺得我們是不是已經到達目的地了?我感到圍牆的那邊有很多魚。”老曹說。

“嗯,我的感覺同你很一致。我們要走運了。我們就在這裏等,隻要有人來接應我們,一切就都會真相大白的。我在想那列車員的話,他說的危險到底是什麽?為什麽孩子們可以不怕危險,還到處尋找危險?”

“我覺得他的意思是說,危險就是我們自己,是我和你。”

“你說得太對了,老曹,你現在怎麽變得什麽都懂了?哈哈!”

現在他們麵對的不再是那條路,而是荒草萋萋的農村亂象。遠處有幾座東倒西歪的農舍,但看不到一個人。老曹說這片景象是黎明前的黑暗,他一點也不感到悲觀。他說這話時荊雲就感激地望著他。他說著就站了起來,居然用他的瘸腿跳起來了,讓荊雲嚇了一大跳!

“你瞧,我的腿好了!天哪,我的腿一點問題都沒有了!我運氣怎麽這麽好?”

他大喊大叫,跑向遠處,又跑回來,嘻嘻地傻笑,像腦子壞掉了一樣。

“荊雲,你怎麽不說話?你說話呀,別嚇我了。”

“老曹,你應該有這種好運氣。”荊雲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可惜孩子們不在,要是他們看到爹爹可以飛跑了,該多麽高興!”

“我想,要不了多久我們就會同他們重逢的。”老曹堅定地說。

他們看見有一個人從遠處的農舍那邊繞過來了。那人身穿白袍,頭上包著白頭巾。

“真奇怪,像外國人一樣。”荊雲說,心裏在隱隱地激動。

等了好一會兒,那人終於走到麵前了。是一位老年人,胡子、眉毛都白了。

“我是來接你們的。”他說,“還有不少路程,你們跟我走吧。”

兩夫婦背上行李跟他走。老曹說他們已經走了一上午才到這牆下,現在是“原路返回”。

“原路返回?不可能的,這裏沒有原路可以返回。”老頭這樣回答老曹,他聲音洪亮。

荊雲湊在老曹耳邊說,這個人是偽裝成一位老人,其實年紀並不大。

老曹和荊雲兩人都情緒高昂。荊雲記起了古錢幣的事,就問老頭做不做古錢幣生意。老頭說當然要做,不過不是他自己做,他們要去的地方有一位被稱為“毒王”的大人物,他是做這個生意的,他自己隻是為毒王打工的工人。

“我看你倆很喜歡冒險啊。”老頭嗬嗬地笑著說,“毒王最喜歡你們這種人了。而且你們的行李這麽少,一看就是到我們那裏去撈好處的。”

他似乎是在嘲笑他倆,又似乎是在誇獎他倆。老曹和荊雲相視一笑,同時做了個鬼臉。他們感到新生活已經到來了,此後就得時刻留心了。留心什麽呢?這仍然是個謎。

他們三個人是深夜才到達野鴨灘的,路程實在是太遠了,三個人都累得說不出話來了。老曹依稀記得路上遇到過幾個人,一個是出發時遇到的,一個是中途遇到的,還有一個是快到目的地時遇到的。這三個人的樣子都很相像,都是衣衫襤褸,臉黑得像挖煤的。他們都像老熟人一樣同白胡子老頭打招呼。他們走遠了之後,白胡子老頭就自豪地對他和荊雲說:“這人是我的老顧客,也是生死相依的戰友。幹我們這行,沒有一點膽略是不行的。”他將這話說了三遍,老曹就記熟了。後來天就完全黑了,四周什麽都看不見,他和荊雲隻能跟在老頭後麵,傾聽他的腳步聲往前衝——因為老頭走得很快。他們也無法顧及腳下的路了,到後來似乎是水裏啊,泥裏啊在亂蹚。

突然他們就來到了蘆葦叢中。他們麵前出現了一個黑乎乎的,房子不像房子、亭子不像亭子的東西。老頭從那東西的側麵往上爬,讓他倆跟著上去。於是他們踩到了梯子,摸到了扶手。

進了屋之後,老頭摸索了老半天才找到火柴,將煤油燈點亮了。

“我姓餘,老餘。這是我的家。你們在我家待一夜,明天上午你們就去將你們自己的家建好。以後你們就是這裏的居民了。”

“建好一個這樣的家不太容易吧?”老曹試探地問他。

“哈,再沒有比這更容易的事了。這些木材啊,石棉瓦啊什麽的全沒有重量,就像蓋一座紙房子一樣。隻要找兩把鐵鏟把基腳挖好,一上午就把房蓋好了。”

他們三個是站在房裏說話的,荊雲發現房裏沒有任何家具,除了一張小小的飯桌。

“我必須過一種清貧的生活,這是我的老板,也就是毒王規定的。”老頭似乎在解釋。

他告訴他們房間的後麵有一個臥室,今夜他將臥室讓給他們夫婦倆住,至於他自己,睡在這客廳的木地板上也很舒服。他倆想推辭時,老餘就說,他倆今夜已成了某些不好的人的目標,他身負保護他們的重任,所以必須睡在客廳。一旦那些壞人衝上來,他馬上可以抵抗。

於是老餘將煤油燈端到了臥房裏,夫妻倆就在裏麵休息了。

經曆了泥裏、水裏的跋涉之後,幹燥的小房間對他們來說就像天堂一樣了。所以兩人脫了外衣後躺下去,頭一碰到糠殼做的枕頭立刻就入夢了。

他倆睡到上午才醒。這一覺的效果真好,兩人都感到又變得精神飽滿了。

屋裏一個人都沒有,隻有一大盤煮好的鴨蛋放在小桌上,香氣撲鼻。旁邊還放了兩雙筷子、兩隻碗。老曹和荊雲餓壞了,往木地板上一坐就吃起來,直到將鴨蛋吃完,湯也喝完,才戀戀不舍地先後放下了筷子。吃完飯、洗好碗,他們就走到窗口那裏去看風景。

原來這個蘆葦灘裏已蓋了好多這同樣的房子,每一棟房子的形狀都有點像鴕鳥,隻不過有四條長長的木頭腿,旁邊的木梯也很怪,幾乎是懸空的,隻是上麵有一個地方靠著房子的木板牆,就好像是從別的地方拿來的梯子一樣。荊雲記起昨天夜裏從梯子爬上來的那種感覺,不由得咯咯地笑。但老曹卻在發愁,因為老餘說了,要他們馬上將他們的家在這裏建起來,可是他們沒有工具,也不知道去哪裏找木頭。該從哪裏著手呢?

“不要著急,從前那麽苦的日子不是都過來了嗎?”荊雲說。

他們看見門後有兩雙長筒膠鞋,好像是為他們準備的。兩人換上膠鞋,商量著分頭去找工具和材料。“不論找到沒有,晚飯前我倆在這裏會合。”老曹說。

下樓梯時,兩人都感到有點害怕,因為刮風,那窄窄的木梯在風中搖動著,像要散架了一樣。荊雲一失足,摔到了泥地上,幸虧那塊地上沒有水。

“老曹,老曹,你聽啊,蘆葦灘外麵有孩子們的聲音!”

老曹仔細聽了一會兒,也聽到了。聲音是順風吹過來的,可能離得較遠吧。

“有個聲音像是藍!他們真了不起!”老曹激動得不能自已。

正在這時,老餘向他們走過來了。

“你們這就開始工作了嗎?好!”他豎起大拇指表揚夫婦倆。

“可是我們不知道去哪裏找工具和材料,您能告訴我們嗎?”老曹問。

“到湖裏去找!”老餘說,卻往天上一指,“湖裏頭什麽都有。”

“大湖在哪個方向呢?”老曹又問。

“你在這裏看不到它的。你們使勁走,總會走到那裏麵去。”

他們看見老餘一把抓住他的房子的木梯,那木梯立刻就變得穩穩當當了。夫婦倆驚奇得合不攏嘴:這是什麽樣的風度啊,他們學得會嗎?

老餘穩穩地上樓去了。接著老曹和荊雲就按先前約定分頭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