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豐安的印象裏,那晚的夜,淒涼且又漫長。

終於,在天剛蒙蒙亮時,門開了,那個瘋父親搖搖晃晃地走出了院門,豐安隨後飛快地鑽進了屋裏。

“哥!哥!醒醒!醒醒!”豐安用手托起葉銘辛的頭,拍著他的臉,想把他喚醒,可是不管豐安怎麽喚,怎麽搖,他依然沒有任何反應。

豐安將手指放到他的鼻下,發現那絲呼吸已微弱至極。

他把葉銘辛一點點抬起,放到自己瘦小的背上,拖著他的身子,一點一點往醫院挪去。

因為葉銘辛比他高一個頭,骨架重,讓身下的他幾欲趴在地上,但是他依然咬牙堅持著。

他看著路上來往的行人,心中有著濃烈的期許,他多麽希望能有一個好心人來幫幫他,來救一救他背上的這個孩子。

可是,他的希望隻存了希望二字之上,至始至終沒有人幫他們一下。

而讓他無助的不是路人的冷漠,而是到了醫院因為沒有錢掛號,沒有錢交醫藥費,而被拒收。

他抱著葉銘辛在醫院的走廊裏坐了一上午,沒有人看過來一眼。

豐安說到這裏,停頓了一下,之後插了一句題外之話:也是緣於這個原因,葉銘辛討厭醫院,不單是討厭它的氣味,更多的是厭惡那裏淡薄的人情。

如他當時的呼吸,微乎其微。

終於,老天開眼,有一個實習的小護士看到他們實在可憐,自己掏錢買了一些外傷膏和消毒水、紗布、創可貼等遞給了豐安,讓他回去給葉銘辛擦擦,她對豐安說,醫院的病房本來就不夠用,像他們這種情況等幾天也不會有結果。

豐安沒有說話,將葉銘辛輕輕放在一邊,接過來她手中的藥後,跪在地上給她磕了一個頭。之後回身再次將葉銘辛放到自己的背上拖了出去,惹得那個小護士的眼睛刷地紅了。

就這樣,那條熱鬧的街口一處,多了一副畫麵,一個小男孩兒跪在地上為來往的行人用力的磕頭,他身後躺著一個大男孩兒,頭上貼著一道道的創可貼,胳膊和腿上纏著紗布,身上掛著一道道血印,讓來往的人多多少少地發起了善心,紛紛投著硬幣或紙幣。

豐安拿著錢,跑到對麵粥店,買了兩杯粥,用吸管一點點地喂著躺在他那小小懷裏的葉銘辛。

他在喂他的同時,一遍遍念著:“哥,快吃飯,哥快吃飯。”

“哥還有豐安,哥不能扔下豐安。”

可是不管豐安如何在他耳畔呼喚,葉銘辛依然紋絲不動,唯一的生存跡象還是那微弱的呼吸。

“哥去看過小冤家了是嗎,哥有沒有見到她,小冤家還那麽調皮嗎?哥不光有豐安,還有小冤家的對不對?”

豐安一遍遍地念叨著“小冤家”,慢慢地發現,他的嘴唇開始動了。

可是,因為此時的葉銘辛沒有一絲力氣,導致那杯裏的粥安安靜靜地躺在杯裏,如挑釁一般地看著麵前的兩個人。

豐安見此,便將葉銘辛的身子放低到腿上,之後用手擠壓著塑料粥杯往葉銘辛的嘴裏順,起初因他擠得太多,葉銘辛一下子接收不了,弄得淌下來很多,他急忙用衣襟擦掉,再慢慢往裏喂。

就這樣,葉銘辛的命終於撿回來了,他睜眼的那天把豐安激動地熱淚盈眶,葉銘辛看到後用著虛弱地聲音罵他沒出息,大男人的淚水怎麽會隨隨便便地往出流。

他破涕為笑,不停地點頭。

後來,可以行走的葉銘辛對他說,他要離開這裏。

豐安問為什麽,他說他要找他爸爸去。

豐安這才發現,自從他爸爸那天早上出門後,真的再也沒有看見他。

那什麽時候回來,豐安問他。

葉銘辛搖搖頭,說不知道,他爸爸在哪裏,家就在哪裏,等找到他爸爸再說。

臨走時,葉銘辛告訴豐安,不要離開這個院子,等他回來。

豐安乖乖地答應,不停地點頭。

果真,葉銘辛很守諾言,在三年後的一天,有幾個人來到院子裏問他是不是豐安,說受人指派接他去台灣。

豐安當時差點嚇瘋,還以為遇到了人販子,但想著自己也十四五歲了,誰會拐賣這麽大的孩子?想到這裏,他便問來人是受誰指揮,那人說是Decol,豐安聽到後樂的前仰後合,邊笑邊問:叫什麽?什麽口?

那幾個人並沒有和他多費口舌的意思,直接架著他的肩膀把他抬上了車。

豐安一開始很害怕,但是想著反正在哪裏都是活,賣就賣吧,隻是唯一可惜是沒有等到他的哥哥回來。

這種失落一直維持到他迷迷糊糊的到了台灣,又迷迷糊糊地進了遠山別墅,直到他看到他那已經出落成少女殺手的哥哥站在他的麵前為止。

他才知道,他就是他們口中的Decol。

對於沒有文化的豐安來說,他覺得Decol這個名字很好玩,叫著也順口,所以從那以後他也跟著大家叫葉銘辛Decol。

也是從那以後,他真的有了家,有了親人,過上了正常人的日子。

豐安說到這裏靜默了下來,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坐在餐桌前一直聽他說話的我。

“所以,他對我很重要,你不要覺得我沒用,我也不是很輕易就會哭,而是看對象是誰,因為Decol是我這輩子的恩人。”

“你也是他的恩人啊。”我說。

“柳姐,從那次雨中,他把你接回來後,我就有些猜到你是他口中說的那個小冤家,是他回清原真正的目的,但是他不承認,我也不敢去問去點破,因為我知道他做什麽事情都是有一定的苦衷,我尊重他。但是,我現在想對你說,Decol他真的很愛你,比你想象的還要愛你。”

他說著的同時又爬了過來,拽著我的衣襟苦求道:“求求你,把他找回來!求求你,不要離開他好不好!他已經夠苦的了,求你!”

“豐安!”我受不了他這樣的大禮,急忙站起來攙著他的胳膊,說:“你先說清楚,你怎麽確定他失蹤了,而不是隻是出去一下,一會兒就回來?”

“因為我昨天看到他流淚後,就知道一定發生了讓他痛心到極點的事情,所以就一直坐在沙發對麵寸步不離,可最後還是迷迷糊糊的睡著了。”

“等早上醒來後,發現沙發上的人不見了,我跑到他的臥室,看到臥室裏麵被褥整齊,沒有人動過,跑到洗手間時發現置物架上麵的日常洗漱用品都不見了,這個發現讓我感覺到背後直冒冷汗。”

“我急忙打開他的衣櫥,發現裏麵和我料想的一樣,除了上鏡穿的衣服外,那些日常的衣物一件不留。”

在他說話的過程中,我已經管不住自己的腳步,拿起手機撥打葉銘辛的電話,卻是始終關機。

“快走!”我站在門口對著還在發愣的豐安喊,他一聽,很快地反應過來,站起身跑了過來。

就在我們開門要出發時,看到了站在門口的任晴飛。

“晴飛,我……”在他麵前我再次羞愧地低下了頭。

“去吧。”他閃到一邊,為我們讓開了路。

“晴飛……謝謝你……”我抬頭看他,雙眼少數是內疚,多數是感激。

可是我已經沒有心情去考慮任晴飛的感受,轉頭對身邊的豐安急切地說了一句:“快走。”說完後先他一步地向樓下飛去。

“你說,他會不會回台北了?”在車上,我忍不住問豐安。

“不會,你在這裏,他不會走。”他不假思索地答道:“再加上,要走也該帶我走,為什麽把我留在這裏。”

“所以,他這次是帶著情緒走的,誰也不見,誰也不想帶。如果想通了便會回來,如果想不通,一輩子都不會回來。”

“所以,我真地很怕再也看不到他。”豐安說著說著又激動起來,車速也越來越快。

卻不知,我的心裏也像被劃開了口子一樣,疼的同時,帶動著身體跟著發顫。

沒錯,我在害怕,我害怕上輩子的事情再次在我們身上重演。

車剛停穩,我就飛快地跑下了車,衝進房裏便大喊著他的名字。

“葉銘辛!葉銘辛!”我像瘋了一樣,在一樓挨個屋子看完後,又跑上二樓,從主臥到客臥,從臥室到洗手間,包括窗簾遮蔽的每一個角落。

“葉銘辛!出來!我錯了!你快出來!我收回我昨天的話!好不好?”

“不要和我捉迷藏了!我們不是小孩子了好不好!”我像個蒼蠅一樣,挨個地方亂竄,同時嘴裏喊個不停。

就在我找完客臥後,隨手扳了一下旁邊屋子的門把手,讓我意外的是它竟然沒有鎖。

我開門進去後,眼前呈現了讓我更加意外的景象。

四十平方的屋子裏,隻放了一張很小的單人床,床對麵的整麵牆上都掛著一幅幅手工畫,那畫中的主人公始終隻有兩個,一個小男孩兒,一個小女孩兒。

畫中的他們除了有我熟悉的在河邊畫畫和一同騎自行車的畫麵外,還有小女孩兒站起來答問題,小男孩兒趴在桌子上笑的眼淚橫飛的圖像;還有小女孩兒站在那裏毀書,小男孩背著手站在背後看的情景;還有小女孩兒安靜地手拄著下巴看著前麵某處發呆,小男孩同樣手拄著下巴看著她發呆……好多的畫麵,好形象的描繪,讓往事一一在目。

床的旁邊擺著一台書桌,桌上擺著兩個模型一大一小,小的那個是我住院時候他送給我的,當時的我後來也好奇他是如何在那麽短的時間內定製的模型,直到現在才有了答案。

一直就有的東西,哪是一瞬間的需要。

小的模型是樹前兩個孩子在畫畫,而那個大模型的樹前卻是一個男子載著一個少女。

看到這裏,我又無法控製地捂上了嘴巴,眼淚衝上了眼眶。

我好奇這個模型誕生的時間,是剛做出不久,還是很早以前。

如果是剛做出不久,說明他要記下所有我們在一起的日子裏,讓他最為感動的瞬間;

如果是很早以前就定做出來,那隻能說明一點:他一直在等著這個場景出現,從很早很早就開始在祈盼。

和我,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