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佇立在紅塵不變的人,已習慣將心事化在塵緣之中,
我,提著易碎的燈籠,千般嗬護,卻還是嗬護不住造物施給的恩寵。
葉銘辛,對不起。
對不起。
我撿著地上的照片,一麵哭,一麵說著,對不起。
豐安恨,他吼,對不起有什麽用?每本字典裏都不缺這三個字!
我含淚看他,我說,豐安,我道歉的不是這照片,而是那天他來找我,我把他拒之門外。
沒有聽他解釋。
豐安冷笑不語,好像已與我根本無話可談。
我看著照片上的圖像兀自笑了,這是多麽幸福的畫麵,卻讓人用在了最無恥自私的地方。
照片上全是李荔和任晴飛帶著紫若遊玩的畫麵。
在紫若手術前一周,為了調節紫若的心情,任晴飛想要帶紫若出去遊玩,當時公司業務較緊,任晴飛不能離開太遠,便來征求我的意見。
我聽他說去一個安靜,舒適,空氣好一點的就行,我在腦裏第一想到的就是柳河。
任晴飛聽說那是我從小生長的地方,也很好奇,第二天就帶著李荔和紫若過去。
俗語說,幫人幫到底,送佛送到西。
為了讓他們到那裏玩的開心,我也陪著去過了兩天周末,一起住在牛家,牛媽老了,越來越喜歡人多,一看到我們這般大的孩子就母愛大發,每天都給我們做不同的飯菜,紫若每頓都會吃的小肚溜圓。
飯後任晴飛就帶著紫若出去遛彎,李荔作為影子“保姆”隨時都拿著紫若的小書包跟在後麵,書包裏放著雨傘、外衣、小玩具以及手紙等一些孩子隨時要用的東西,正巧那幾天牛爸的身體不太好,我始終都陪在他的身邊,沒有離開院子半步。
以前徐蕊蕊就對我說,李荔和我很像,當時我還沒有覺得,如今看到這些照片我竟無力反駁,無論是發型還是身高,側影看去,和我有著百分之七八十的相似度,對於那些職業作圖的來說,這樣相像的兩個人作假起來很是容易,如果我沒有看到有一張照片是李荔拿著一個破舊的老相機給任晴飛和紫若在河邊拍照,我也根本認不出來那個是我還是她,在看到照片的那一刻,我也心下一驚,以為自己穿越了一樣。
我說,這不是我,是我的朋友。
豐安一怔,有了一瞬間的思考,隨後他又從包裏甩給我幾張被揉皺後又鋪平的紙,我撿起來看完後,笑的渾身直顫。
一張是任晴飛領養紫若的證明,讓我覺得可笑的是上麵除了任晴飛的簽字外,還有我的簽字,字跡仿照的完全符合;一張是我去醫院做流產手術的單子,我看著上麵的地點、日期中的月和日與我送徐蕊蕊那次的完全相同,隻不過日期中的“年”卻是六年前。
徐蕊蕊是在校學生,當初為了避免口舌,掛號的時候用了我的名字,我之所以對那天記得比較清楚,是因為那天是張雙雙給我看了結婚證,同天晚上我接到了幾日沒有聯係上的張成成的短信,他告訴我,他馬上就回來了,他還問我,為什麽聯係不上張雙雙。
剛剛得知張雙雙結婚的我根本不知道該怎樣回答他的問題,我沒有回複,和張成成關於張雙雙的話題就永遠停在了那一天。
我對這樣有著終點意義的日期,總是過目不忘。
他們偏偏懶得改了年份不去改日期,這樣的詭計就讓我一不小心識破了。
真是不巧。
在流產書後麵,還有一個醫生開的保胎單,患者無疑還是我。
豐安被我笑懵了,站在旁邊意味深長地看我。
我收拾起這些被精心弄來的照片和單子放在自己的背包裏,站起來就往葉銘辛的病房走,豐安緩過神來後,在後麵跟上來,雙臂一橫阻止我向前,我瞟了他一眼,徑自往前走,他不像最初那樣粗魯了,見我往前走,他往後退,直到退到葉銘辛的病房前,他橫在門口,問我想幹嘛?
我折身坐在房門邊的椅子上,用力抓著背包裏的東西,關節泛白。
你可以不讓我進去,但過道是醫院的,你無權幹涉,我對豐安說。
我要等他醒來。
豐安聽後不說話,拿起手機在上麵寫著什麽,不一會兒就來了兩個上午和我玩電梯捉迷藏的人,我身子一緊,以為又要被提出去,他們卻站在門邊,一邊一個,雙手背後,站崗。
我鬆了一口氣,一直坐在門邊不動。
深夜,我困意來襲,怕坐在凳子上栽下去,就坐在地上,頭歪在凳子上,睡到天亮;
早上,我跑到醫院外買了包子和粥,又去超市買了牙具,鑽進公共洗手間草草洗漱後,坐在葉銘辛的門口吃包子喝粥。
中午,挨到肚子直叫我才舍不得地一步步挪到樓下,到超市買了一大堆的麵包和水,拎回去時,站在門口那兩個不苟言笑的人像看到外星人一樣看著我手中的那一大包幹糧,我淡定自若地坐在一邊,吃一口麵包,喝一口水。
站崗的人白班黑班的倒換,我一人日夜連戰,困了就坐在地上睡,餓了就起來吃,來往的醫護一開始對我有點好奇,但介於身邊站崗的人過於嚴肅,與我交談的欲望夭折於他們的冷厲之中,後來好奇耗盡後,對我這個流浪女也見慣不怪了,我想和他們說話,他們都像經過訓練一樣,一同無視我。
在過道住宿的第二日早上,葉銘辛病房門的玻璃上拉了一個簾子,本來可以離“門崗”一米遠跳跳高就可以看到葉銘辛的我,什麽都窺不見了。
一開始,濃濃地失落讓我委屈地在一旁哭,越哭越傷心,哭著哭著,我感覺到有人拍我,離我最近的“門崗”拿著一包紙巾遞給我,我有點害怕,哭聲戛然而止,眨巴著水汪汪的眼睛看著他,他將紙巾往前又送送,我才明白過來,確實是好意,我沒有說謝謝,接過紙巾後反而更加悲傷的哭起來。
人都有惻隱之心,我想,他們給我紙巾一定是被我感動了,如果我再哭的悲傷點,他們說不定就會開門讓我進去,所以我努力的哭,哭的像自己得了絕症一樣對整個世界都悲痛欲絕。
不到十分鍾,又有人拍我的肩,我驚喜地抬頭,看到一個穿著製服的俊秀保安黑著臉的看著我,看上去二十歲不到的模樣,本來很是清俊的麵貌掛著一臉的黑氣,不讓人害怕,反倒是感覺怪怪的。
張成成曾和我說,人的同情心要和年齡成正比,人在年輕的時候,感情無法單純,裏麵摻雜了太多的金錢、權力等各種浮誇的追求,他們的眼睛鋒利的像把刀,會穿過那些弱小、卑微、貧苦等一些容易激起心裏柔軟之處的東西,讓自己活得瀟灑走的利索,而人在老了之後,那些浮誇已經在生命裏走過,眼睛也鈍了,倦了,感情生活越來越單純,看到的東西也都偏向生命最原始的狀態,很容易被感動,同情心很容易泛濫。
所以像他這麽年輕就懂得人情冷暖的男人太少,他讓我擦亮眼睛去珍惜。
一通博論之後,迎接他的是我的嗤之以鼻。
如今,事實實踐了他的言論,我再次對人民教師表示高度敬佩。
小保安對我的苦情戲根本無動於衷,嚴肅勒令,如果我再打擾病人休息,就立馬請我出去。
我抽了抽鼻子,抿了抿嘴,擦了擦哭的紅腫的眼睛,瞥了眼旁邊的兩個門崗。
隻見他們正襟危立,雙手背後,身姿和表情如邊關哨兵站崗一樣挺拔和嚴肅。
隻不過,每人耳朵上多了一對藍牙耳機。
裏麵放的音樂聲音之大,我都可以聽清裏麵的曲子,都是夜歸人。
你的愛已模糊,
你的憂傷還清楚,
我們於是流浪這座夜的城市,
彷徨著彷徨,迷惘著迷惘,
選擇在月光下被遺忘,
你忘了吧,所有的廝守承諾,
誰都是愛的沒有一點的把握,
也別去想哪裏是甜蜜的夢鄉,
還是孤單的路上自由的孤單。
……
他們,這是在。
安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