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不是我太過認真,才導致每次麵對這樣的離別,悲傷都會逆流成河。
離別,有人告別,有人離開,才算離別。
而我,孤單一人,卻也想要攀上“離別”這樣高貴的詞。
馬路上,車來車往,行人匆匆。
唯有我,蹲在馬路邊淚眼朦朧。
我不知道我是怎麽從醫院裏走出來的,隻覺得好像有人要給我檢查身體,我看到眼前越來越多的白大褂,腳底頓然升起了風火輪,飛一樣的跑出去,頭發在風中淩亂,表情也木木訥訥,怎麽看都不像一個正常人。
但我依然要證明我沒有病,我不能住院。
可是沒有病,為什麽聲帶發不出一點聲音。
沒有病,為什麽身體越來越抖,渾身的力氣好像被剛才一下子就用完了,軟軟綿綿,沒有了力氣。
我坐在馬路邊,罩上一身從來沒有過的狼狽,從身邊經過的行人投來嫌棄的白眼,他們一定以為我是一個乞丐,可是我不明白啊,即使我是乞丐,那又怎樣。
他們可以沒有愛心,但不該來歧視弱者啊。
身上的手機又響了起來,我打開看到還是李猛。
“灣灣,成成去西藏做誌願者了,你別擔心,我已經給那邊打招呼了,有人會幫我照應,放心吧,讓他吃點苦頭就好了。”
“灣灣?你有在聽嗎?”
“灣灣?灣灣?”
我見李猛越來越著急,掛了電話,哆哆嗦嗦地回了一個短信:好,我知道了,信號不好。
李猛回複一個笑臉:那就好,有事給我打電話。
緊接著我又收到徐蕊蕊的短信,她說:公司派我去北京出個長差,那裏有個項目要做,如果這次成功了,我會駐在那裏負責整個項目的公關策劃,柳姐,謝謝你和李總,是你們給我一條活下去的路,讓我有走下去的勁頭,謝謝,真的謝謝。你要注意身體,一切安好。
我擦了擦怎麽也流不盡的淚水,張巴著嘴唇,對李猛和徐蕊蕊同時說了一個無聲的好。
但,沒人能聽到。
大自然真的是一個很奇妙的組合,它有風有雲、有鳥有樹,鳥兒在樹上棲,風卷著雲兒跑,人類終究是一個戲子,在劇終之後退下舞台,回首望望,唯有大自然自帶的這些東西始終不變不散。
我就這樣看著太陽從東慢慢地往西飄落,長這麽大,還是第一次有如此多的時間,來看它的一日行程。
我不知道它是在工作,還是在玩耍,可是我卻知道它一直樂死不疲,瞧瞧,臨下山之前還要渲染一下風采,留著一片絢爛的紅。
我突然覺得自己的生活像演繹了一個封神榜,最後在結局之時,每個人都回歸了自己的位置,閉上眼,我仿佛看到了李欣在療養院抱著兩個枕頭呆呆的笑,我好像看到張雙雙挺著肚子挎著盧清澤的手臂在異國行走,我好像聽到雇主在哭罵著李猛,我好像看到郭小在給牛二和孟倩的墳鬆土,我好像還看見了徐蕊蕊結婚了,身邊的新郎不是黎成……他們猶如一尊尊神位一樣在自己的神前落座,繼續修行。
可是為什麽沒有我的位置?明明他們身邊還有空的位置,為什麽不讓我過去?
我想過去,不要丟下我!
還有,怎麽少了一個人,葉銘辛呢,葉銘辛在哪裏?
我大喊,葉銘辛!葉銘辛你在哪裏!不要丟下我!求你不要丟下我!
對了,我喊不出聲音!
我可以哭啊,如果我可以哭得老天都下雨,他會不會就知道我在找他?
我要找到!葉銘辛,走遍整個世界,我也要找到你!
可是,為什麽要攔著我?我要去找葉銘辛啊,為什麽要攔著我?
我張了張嘴,滿麵淚水的看著眼前的人,我問他為什麽要攔著我,可是他聽不到。
我聽到他的聲音,他放開抓著我的胳膊,給我敬了禮,“不好意思,小姐,您影響了這裏的交通,請問您有什麽需要幫助?”
我愣了,左右一看,發現自己正在馬路中央,來往的車輛繞著道從我和這位交警身邊擦過,我嚇了一身的冷汗。
我根本不知道我剛剛做了什麽,我竟然出了幻覺。
年輕的交警扶著我走到馬路邊,同情地看著我,讓我注意安全。
我點了點頭,交警離去,我一轉身,幾個愣愣地看著我的小孩像看到鬼一樣跑的四散,邊跑邊喊。
“媽媽!媽媽!我以後都要聽話,不出來玩了!我剛才真的看到瘋子了!她在馬路中央張揚舞爪,差點被車撞死,她嘴巴說不出來話還在努力地想要吼出來,幸虧她是啞巴,否則嚇死人了!”
我被他們說的摸不清頭腦,轉身看到那個交警指揮交通的同時,不經意地回頭看我,瞥來的眼神還是同情。
我抱緊肩膀往家走,渾身感到發冷。
心慌,心很慌!
我終於相信李猛當時的猜測,明白他為什麽要帶我去看心理醫生,我一直以為心病這個東西是最矯情的,無疑就是自己心情不好,想要別人安慰,身體上不得病,衍生出來這麽一個討人可憐的借口。
我認為,凡是心理有病的人,十個裏麵九個懦弱,一個是偽裝。
因為扛不起來生活的一點擔子就想逃避,即便有那個能力,也懶得去嚐試,從而偽裝。
我從來沒有想過,心理這東西,和精神是相通的。
如果被壓的太狠,直接就摧毀了精神。
下班時段的公車又加線路了,即使再擠也總能找到一個站的地方。
我挪到公交最裏麵的角落裏,像個離家出走的孩子在走投無路後,又返回了家中。
又怯懦,又緊張。
我害怕,回到家裏依然一片空無,我緊張,從此我要麵對那片空無。
下班的高峰期,車多,紅燈也多,車子走走停停,每一次急刹車,後麵的人都會擁上來,撞在我的後背上,我兩手緊緊抓著車扶手,看著還有兩站的距離,盼著車子快走,快點到站。
車上的人倒不是全如我這樣煎熬,她們聊天,談工作,談孩子,特別的投機,好像難得一天的忙碌,在這小空間裏可以得到釋放一樣。
車子在她們聊到**的時候停了下來,又到了一站,這次下車的人有些多,前車門的人如螞蟻一樣往車後門湧,把剛才聊的熱絡的大姐大媽們擠得怨聲連天,驀地,我的肩頭一輕,包的肩帶滑過手臂,隨著人流飛了。
我的包!
我擠著人流跟著往外跑,可是當我下車後,偷包的人已經沒有影兒了。
車門也合上了。
我走了兩站的路回到家裏,才想起來鑰匙還在包裏,手機也不見了,我下樓往書店走,想用書店的公用電話聯係李猛,卻不曾想,常年營業的柳河書店今日鐵門緊閉,上麵還掛著笑臉:暫停營業,謝謝惠顧。
我頹然地坐在書店門口,天黑了,街對麵的商家門牌一個接一個的亮起,來往的行人比白天還要多,都各個麵帶笑容地過起即將開始的夜生活。
可是我一個都不認識。
恍然間發現,我們所有人同時生活在一個世界裏,在這個大世界裏麵,我們每個人都有一個小世界,小世界裏麵的每個人又都有一個小心思。
大世界看不到小世界的熱鬧,小世界窺不見小心思的孤獨。
我的心思裏一片灰白,因為小世界裏的人都走光了。
曾經在自己身邊咋咋呼呼地如蒼蠅一樣圍著你的人,說走就走了,曾經在你身邊說愛你愛的不能自已、想用戒指圈著你的人,說不見就不見了。
每個人都覺得自己很了不起,對別人很重要,其實一轉眼,你什麽都不是,對別人來說更是如雲煙一樣。
來的時候,美麗虛幻,走的時候,不留痕跡。
即使精神再恍惚,我也知道一些自衛,夜裏的燈光太美麗,夜裏的人心?
不安全。
昨天還是我照顧別人,今天我就如一個流浪兒一樣,哆哆嗦嗦,蓬頭垢麵,走到家門都回不去。
你有沒有那個時候?曾經一大把的朋友,當你特別需要的時候,突然間他們就如妖孽一樣,影兒都抓不到了。
無助。
我蹲在門口,不知等待誰的歸來。
樓下有住戶回來,沒有等他們走到我的這個樓層,我就將頭埋在膝蓋上,不讓他們看到我的樣子,我像個黑夜中的老鼠,膽膽怯怯,每聽到一個聲響,心都會急劇地跳一陣。
我就抱著這樣戰戰兢兢的身子坐在過道裏,一會兒清醒,一會兒做夢,夢裏的場景很模糊,醒來時除了頭疼,什麽都記不得。
“灣灣……”
不知過了多久,我恍惚聽到有人叫我,我以為是在夢裏,沒有抬頭。
對方有些不確定,又叫了我兩聲。
我抬頭,看到李猛用手機上的手電照著我,他的眼睛竟然在我抬頭的那一刻,紅了。
我張了張嘴,叫不出一聲哥,如走失的孩子遇到親人一樣,嘴唇哆嗦地隻顧哭泣。
李猛察覺到不對勁兒,走上前抓著我的肩膀急了:“灣灣,你怎麽回事?你說話,你說話我聽聽。”
我邊擦眼淚,邊搖頭,哭的像個孩子一樣身子一抽一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