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蕊蕊恨黎成的父親。

“一個房子,兩間屋,一個屋子裏一對男女苟合,一個屋子裏一個女人抱著一個孩子的照片服了藥,臨死她都不知道那照片的孩子就是那對正苟合著的男女的產物,自己的親生骨肉從生下來後,一眼都沒有看到……”

“柳姐,你認為還有比這更殘忍的嗎?我好恨!”徐蕊蕊捂著胸口痛的眼淚刷刷地掉,我除了站起來將她摟在懷裏安慰,什麽都幫不了。

“我現在終於理解黎成當時為什麽那麽恨我和顧芬兒了,他一直以為我的媽媽是他的生母,誰的生母受那麽大的委屈會不恨!”

“現在黎成知道真相了?”

徐蕊蕊哭著在我懷裏點頭,“嗯,知道了,他爸爸用那麽僅存的一口氣,對我好頓懺悔,他說自從我母親走後,他每天都活在自責之中,生的時候恨到骨子裏,等人沒了,他才發現這個世上連恨的人都沒有了,活著沒一點意思。”

“其實他還是有搶救的餘地,隻是他自己不想活了,趁人不在的時候自己拔了氧氣瓶……柳姐,我就是過不去這道坎兒,他死了我都恨!”

我拍了拍她的頭,安慰她不哭,我不會裝作高尚的聖人一樣勸她不要恨,告訴她做人要懂得寬容,要會原諒,我不會,那是一個人,是自己的母親,她那麽可憐的走了,憑什麽還要對傷害她的人給予寬容。

我自己做不到,所以我不會勉強別人這樣做。

我知道徐蕊蕊這麽傷心還有另一個原因,那就是她和黎成這對孽緣,終究是孽上加孽,一怨套著一怨。

我仍然想對這段姻緣抱著一點憧憬,我問徐蕊蕊,“你和黎成怎麽辦啊?”

徐蕊蕊從我懷裏鑽出來,擦了擦眼淚,抿抿唇,異常鎮定地說,“以前我不能和他在一起,因為我以為我們是同父異母的兄妹,現在我和他更不能走到一起,因為我無法忘記他的那雙父母對我母親的所作所為。”

她的目光決絕,態度是從未有的堅定,我歎了一口氣,心裏一麵對這段姻緣能夠走到如今這一步感到惋惜,一麵又覺得好像理所應當。

沒有結局的姻,如何化成一個緣。

為了照顧張成成,我晚上沒有去醫院,差不多在他醒酒的時候,將粥熬好了放到茶幾上,我敲了敲他的頭,告訴他餓了喝粥,他悶哼一聲說知道了。

徐蕊蕊哭完之後倒在我的臥室裏睡著了,這是我的小房間裏第一次住了這麽多人,以前也想過在家裏做一個小的聚會,但就是因為地方太小,怕鬧夠了沒有地方睡。

張雙雙說,沒事啊,女生睡床睡沙發,男生睡地板就可以了,我們重點在於熱鬧,不是在於享受,但凡聚會講究的都是這個氣氛。

我想了想,說,好吧好吧,等有時間的話我給你們做一桌子菜,撐的你們走不動路,鬧不起來,乖乖地在地板上趴一排。

張雙雙高興地跳老高,直喊著期待!期待!

想想那個畫麵,是什麽時候的事了?那個時候張雙雙還處於暗戀張成成的時代,對於每一個能與張成成有接觸的場合都額外的期待。

對了,那個時候葉銘辛還沒有回來,我嘴上說著為他們置辦這置辦那的,心裏並沒有那份積極,我所有的熱情都放在等待葉銘辛上麵。

等他,等他,還是要等他。

之後等他回來了,我就把朋友們都撇了,把之前的承諾早忘在腦後千裏之外,我的整個心思都是與他在一起,每天腦子裏都在想著一件事。

見他,見他,還是想見他。

如今,門外的醉漢酒氣已過可還要想著沉醉,當初想瘋鬧的女孩也嫁為人婦遠飄大洋之外,躺在我身邊的女孩雖然是後來才走入我的生活,但仿佛帶著我經曆了更多的滄桑。

時間就是這樣一不留神就溜走了。

帶走了一些能帶走的,留下了一些想一直留下的。

我們一晃,就在這走走留留中過了一生。

早上醒來,身邊的徐蕊蕊不見了,我想起來她臨睡前告訴我今天李猛的公司有一個投標成功,要開招待會,所以要早點趕過去,現在對於徐蕊蕊來說,和她最親的就隻有工作了,她問我,最欽佩的女人是誰。

我張口而答,是顧因。

我簡單地和她說了一下雇主的事跡,她也表示欽佩,從此以後她把她的目標定為雇主,想要成為比她還要厲害的女強人。

我和她擊掌,祝她一定會如願以償。

她攥緊拳頭說,柳姐,我現在終於發現,女人這輩子千萬不要把愛太當回事。

她指了指客廳的張成成說,愛情就如酒,喝一點可以活血化瘀,強身健體,喝多了就是個廢物,被殺了宰了都不知道。

徐蕊蕊的用詞有點黑暗,但比喻的也一針見血。

可是,如果人不走到生死邊緣處,誰會徹底醒悟到好死不如賴活著?

我即使喝的再多,隻要還有一口氣在,不還是在等葉銘辛麽。

走到客廳,沙發上的人也不在了,打他的電話一直關機,給徐蕊蕊打電話,電話那端比較忙,她隻說了一句在她醒來時,張成成就不在了。

我瞥了一眼茶幾上,昨天的粥碗不在,我走到廚房,看到粥鍋裏少了一半的粥,盛粥的碗被刷的幹幹淨淨放在飯鍋旁邊,我頓時鬆了口氣。

我刷牙洗漱,沒有時間做飯,我就跑到樓下的早餐店買了現磨的豆漿,兩個熱乎乎的素菜包子,塞到飯盒裏。

在路上我接到了任晴飛的電話,對方說起話來竟吞吞吐吐、羞羞澀澀像個大姑娘,他讓我這幾天有時間去看看紫若,他這幾天有點事要出城。

我說最近有點事忙不開,紫若先讓李荔帶著吧,等我一有時間就去看她。

任晴飛一聽我提到李荔,失了聲,半天不說話,好不容易來了輛公車,我剛要掛電話,被任晴飛沉默後甩出的一句話弄的晃了神,公交車走了。

他說:“李荔今天早上不見了。”

我問:“去哪了?”問完後我才反應過來,不對,這一大早上的,李荔不見了,任晴飛怎麽知道的這麽快?

沒用問,任晴飛為我解答了,“我昨天喝了點酒……”

我反應過來了,又是一個酒後誤事的,怪不得一大早上又吱嗚、又羞澀的,原來是犯了色戒,不知為什麽,聽到這件事我默然地心中舒了一大口氣,好像有什麽東西落地了。

我沒有取笑他,我說:“那就快點找回來啊,做了事要負責。”

任晴飛輕“嗯”了一聲,說:“我知道,哦,你知道她能去哪裏麽?”

我想了想,“上海吧,當初培訓的時候,她就說很喜歡那個地方。”

路上,我和任晴飛講了李荔的身世,講了那個大相機,也講了上海的那處紅楓。

我說,她們說那處紅楓很有仙氣,可以圓夢,也許她去還願了。

我不清楚任晴飛能不能聽懂我的話中之意,以女人敏感的嗅覺,我早就發現李荔對任晴飛的愛慕,她隻是不說,但是她在意。

她在意他的出身,在意他的能力,在意他與她之間如赤道一樣長的距離,她更在意他那長得讓人沒有絲毫安全感的樣貌,就如她的生父一樣。

長的太好看,成了拋棄她母親最好的理由。

所以她一開始就說他醜,說他窮,說他的公司太小,說他一切一切的不好。

無疑在心裏做著激烈的鬥爭!他為什麽要這麽好!

女孩子的心事是她的保護層,如果被戳穿了,整個人都像被脫掉衣服一樣,**裸的沒有安全感,所以我不能將我穩實的判斷和猜測告訴任晴飛,我希望他能珍惜她,我希望這個女孩幸福。

每個女孩都幸福。

不知道今天為什麽出行的人這麽多,來的每一輛公車都塞滿了人,我賭氣往前走了幾站想坐別的公車,可是哪裏都人滿為患,無奈在一個岔路口截到一輛出租車,車上的乘客剛下車,我就鑽了進去。

任晴飛的話從手機中傳來,他說:“灣灣,對不起,我把她當成了你……”

我頓時大喊,“師傅!我在說去漓壇路啊,是漓壇路!能聽見嗎?我朋友在那的醫院,我有急事,你要開快一點,拜托啊!”

隨後我又貼在電話旁,放著正常的聲音說:“喂,晴飛,不好意思啊,我剛打上的士,司機師傅年齡有點大,耳背,我說半天才說清楚,累死我了。”

任晴飛笑了,說:“我聽到了,你快去忙吧,我去訂機票。”

我說:“哦哦,好,到了那找到她給我回信,路上注意安全。”

任晴飛說,“放心。”

掛了電話後,我有些不好意思看司機,心裏也亂亂的,車門的窗戶被我全按了下來,秋風吹著我的頭發在車室裏亂飛,一會兒就成了一個瘋子。

年輕的小司機忍了半天才說了句話:“我爺爺八十了,也沒有耳背。”

我回頭歉意地笑笑,心裏和頭頂的發絲一樣亂。

每個人都有愛與不愛的權利,都有拿起和放下的權利,但為什麽拿起的時候那麽輕,放下的時候就那麽重?中間加的這些份量到底是對方加的,還是自己加的。

除了葉銘辛,我沒有要求任何人來喜歡我,來愛我,所以他們完全可以瀟灑地轉身去尋找屬於自己的愛情。

但為什麽,不管是張成成還是任晴飛,在心裏多出另一處溫情時,都要和我說聲對不起,當感情萌芽後,需要澆水才會生根,才會開花結果,但澆水的不是我,我自然沒有理由和權利去要那個果,所以我受不起他們的自責和道歉,如果這三個字非得要出現,才可以作為結局,那麽該由我說才是。

對不起,容你才開始。

當我風風火火地趕到醫院時,我心裏狠狠地一抽,因為我看到葉銘辛病房的兩個“門神”不見了,房門玻璃上的簾子也撤掉了,不知道是不是外麵的太陽透過病房玻璃折射的光反到門玻璃上的原因,我的眼睛被刺的有些模糊。

心慌地不停。

我顫顫巍巍地走到門口,手放在門把上抓了又鬆,鬆了又緊,始終不敢抬頭透過玻璃去看,更不敢推開房門。

片刻過後,包裏的手機突地響了起來,嚇得我一個哆嗦,推開了房門。

然而在下一刻,豆漿摔在地上濺起的汁液潑在我的腳背上,飯盒帶著包子在地上打著轉的滾著。

空空的病房如從來沒有人住過一樣,它在我的眼前放大,再放大,越來越暈,我感覺到整個世界都在晃動。

初起的太陽帶著針一樣的光芒,刺著屋內的雪白泛著讓人睜不開眼的光,我用手臂擋著光線,通紅的眼睛再一次看著那一片雪白。

沒有人……真的沒有人……

我抬了幾下腳,想邁步卻無法再抬起一下,撲通一聲癱坐在地上,爆發的悲傷“哇”地一聲哭聲震天。

卻在下一秒之後,發不出一點聲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