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明天再來看你,你休息一下吧。”曦軒拾起地上每一片碎玉,似乎擔心她會不小心被刺傷。如果是以前她也許會很感動,現在她隻覺得他惡心,什麽東西還能比他傷她,傷得更深。

“我不會原諒你的,一萬年都不會。”

“小雲……”他跪在她的床前,抓緊她的手:“別這樣,一切都會過去的。”

她奮力抽回手,冷冷道:“我永遠不想看見你!”

這一次她不是任性了,她是真的恨透了他。

每天,曦軒都會端著藥過來,逼著她喝下去。

每天,她都會更恨他一些,而他從未說過一句話,估計是知道說什麽都無法挽回她死去的心。

每天,不眠的夜裏,她都能隱約聽到門外似有若無的腳步聲……

一個月後的一夜,她的身體開始抽搐,冷熱在交替折磨著她。她感覺到下腹中的熱度一點點消失,那屬於孩子的心跳漸漸停止,明知無用,她還是將所有的真氣匯聚到下腹,去保護她的孩子,直到她的身體逐漸蛻變,變回了原形,甚至,真氣散去,真元的光芒越來越微弱。

門突然被推開,一雙很冰冷的手握托起她的身子,將她安置在他的懷中。朦朧中她還能聞到他沁人心脾的幽香,還能感覺到他溫暖的懷抱。

“軒,我求你,救救他……”她滿眼哀求地看著他,卻還在不停地留著眼淚。“隻要你能救他,我就不恨你了。”

可是,曦軒卻殘忍地將她的骨肉從她身體中剝離,痛撕裂了她心肺,掏空了她身體裏的一切。伴隨著血腥的味道,她渾身的經脈都被生生地扯了出來……之後,她身體裏跳動了十幾個月的節奏停止了。

“凝兒……”她用微弱得幾乎難以聽見的聲音低語著。

帶著一點微溫的**滴落在她臉上,順著她的臉流過她嘴邊,鹹鹹澀澀的滋味,好似眼淚……

“小雲,對不起!我答應你的事情,沒有做到。”

這是她失去知覺前聽到的最後一句話。

再次睜開眼睛,明魂的笑容又出現在她視線。

浮浮沉沉的愛過之後,一切恍如夢境。

她伸手按著小腹,那裏果然已經平坦依舊了。

每日明魂都會來為她送上一碗溫熱的藥汁,撫摸著她的長發,喂她喝下。

他的笑容依舊,溫和依舊,但是眼神中總有著心痛。

自她醒來之後,曦軒從未出現,也許是不想惹她傷心吧。

她的身體已經好得差不多了,而曦軒還是沒有出現過。

她從不問,明魂也從不提。

不見也好,見了也不過是徒增心傷!

一個月後,她身體恢複了。明魂為她把脈時,她猶豫了很久,才開口道:“明魂,我想離開魔域。”

“好。”

明魂毫不猶豫的回答讓她的心頭湧起一陣濃濃的失落,曦軒也會放她走嗎?不試著挽回什麽,就這樣讓他們曾轟轟烈烈的愛情悄無聲息地埋葬……

難道……她搖搖頭,搖去腦中不詳的預感,曦軒是法力無邊的神,他怎麽可能遇到危險。

走出魔域,迎麵而來的便是刺目的陽光。這一刻,她很想問問夜鬽是怎麽躲在黑暗裏的,她也該把自己從頭到腳都包裹起來。

“小玫!我回來了!”她努力讓自己找回笑容,叫著。

走近山洞,她以為小玫會和往常一樣坐在修煉著法術,可是她沒有……

山洞的一切擺設都和她離開時一模一樣,隻是石板上布滿青苔,桌椅上是灰塵結成了網。

她走出山洞,明魂正在門口癡癡地站著。

“小玫呢?她在哪裏……”

她順著明魂手指的方向,見到的竟是一座滿地盛開著黃花的墳墓。幹幹淨淨的青石墓碑上刻著:愛人小玫之墓——明魂。

“不,這不是真的。”她搖著頭,滿懷希望地求證著:“明魂?這不是真的對不對?”

明魂沒有回答她,走到墳前,采了一捧黃花放在墓碑前,緩緩道:“小雲來看你了……我上次不是告訴過你,她說要回來看你的……以後有她陪你,你就不會再孤單了。”

明魂的話句句讓她肝腸寸斷,可是肝腸寸斷又能改變什麽,小玫已經死了。

小玫說過不會離開她的,小玫說過她們都不會死的……

她沒問小玫是怎麽死的,若是有仇恨需要報明魂可能早就為她報了,她能做的就是以後都在這裏陪著她的靈魂,讓她不會孤單。

她跪在墳前,眼淚一直流著,哭了多少天連她自己都不記得。

隻知道,後來明魂實在看不下去,才將她拖進山洞。

可她還是不停地哭,三百年隱忍的淚水在這一刻全都發泄出來。她再也不可能笑對人生了,再也不會天真地和命運抗爭了。

“明魂,為什麽上天這麽不公平,不該死的總是活不了,而有些人,偏偏可以長生不死?為什麽?”

“你是真心想他死嗎?”

她一時語塞,是啊,她真心希望他死嗎?若是有一天他也死了,她是會哭還是會笑,她自己都不知道。

明魂摟著她,安撫地拍著她,輕聲道:“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愛和恨都放手吧……”

“不,我恨他,我不會原諒他。”她還是一遍遍強調著,但那真的是恨嗎?

明魂無奈地搖搖頭,說道:“好吧!好吧!你也累了,好好休息一下吧。”

明魂走了,她躺在生活過三百年的山洞裏,忽然感到很陌生,哪裏都是冰冷的,都是生硬的,不像是曦軒的懷抱,哪裏都是溫暖的,柔軟的。

哭著哭著睡了過去,又在哭泣中醒來。

日子在她的安靜中流逝著。

有時她抱著膝蓋坐在石階前看雨,有時她倚著小玫的墓碑看星星。但她從不看日出日落,從不再笑!

明魂常常來看她,仍然從不提曦軒。

“何必和自己過不去?”明魂見她日漸憔悴,總是這麽問她。

而她每次都是一樣的回答:“除了這樣過,我還能怎麽過?”

沒有了小玫,沒有了曦軒,也沒有了孩子,生命對她來說還剩下什麽?不過就是漫無邊際的忍受了。

“我帶你去見一個人吧。”明魂見到她眼中戒備的神色,搖搖頭歎道:“不是他,是孟大夫,你還記得吧?”

孟大夫?好像很遙遠的故事了……

走到殘敗不堪的醫館門前,她好像看到自己瘦弱的身影坐在門口等著她的心上人,往事真是不堪回首,那時候她好像說過很多不負責任的海誓山盟。

現在想起來真是幼稚可笑。

走進醫館她已經痛得麻木的心,又開始有了痛的感覺,這裏比山洞更多的塵土,藥櫃上已經結了一層一層的蜘蛛網,在她記憶中孟大夫很愛幹淨的。

“孟大夫?孟大夫……”她叫著,但沒有人回答。

在孟大夫的房間,她看到一個佝僂著身子,灰白頭發的人有氣無力地躺在**呻吟著。她仔細地端詳了很久才在他的臉上找到一點孟大夫的影子。從她離開到現在還不到三年時間而已……

“小雲?你真的回來了?”孟大夫精神渙散,神誌不清地抓著她的手,深灰色的臉上多了一點死氣沉沉的笑容:“我知道你一定會回來的,好多人都在等你抓藥呢。”

“對不起,我回來晚了……”她轉頭看看身邊的明魂,見他搖頭,她便明白了。原來曦軒說的是真的,孟大夫縱然善良寬厚,終也是活不過二十九歲。

“小雲……”孟大夫一雙灰蒙蒙的眼已經找不到焦點,卻還在努力尋找著她:“你在嗎?”

“在!”

“我第一眼看到你,就看出你受了傷,不是腿,而是心……我知道你不快樂,我以為我可以讓你慢慢地快樂起來……我錯了……他來以後我就知道我錯了……你看著他的時候笑得好美,好美!

我知道你和他走了,我還是在等你,等有一天你又受到傷害的時候會回來。想不到你真的回來了,而且我看得出這一次你傷得更深……是不是他負了你?”

他有氣無力,又完全沒有邏輯的話讓她不忍再聽下去。

“孟大夫,你累了,休息一下吧。”

“不,你讓我把話說完……就算他負你,你也一定要笑,這個世界沒有人值得你流淚,值得你哭的人不願意看見你流淚……”

孟大夫灰蒙蒙的眼睛閉上時,有一滴淚落在了枕邊。

小雲失魂落魄地走在街上,忽然被一個女人拉住叫著:“這不是小雲嗎?你可回來了!”

“我回來了。”她恍惚地回答。

“從你走以後孟大夫就不看病了,說是一定要等你回來抓藥……唉!好好的一個人……”

後麵的話她都聽不進去了,隻依稀想起有誰說過:她注定是妖,修煉法術才是她的滄桑正道,愛什麽神仙,過什麽凡人的生活,到頭來終會害人害己。

好像是小玫說的吧。

她一直不信命運,做著不切實際的夢想。今天才知道夢境幻滅後,比現實更加殘酷。

她走過長街,走小路,走過小溪……

回到了屬於她的地方,又開始了她漫無邊際的忍受。

她不看雨了,也不看星星了,眼淚也流幹了,隻會靠著小玫的墓碑,整日整日地發呆。

其實,她很想他……

即便再深的恨,也是阻止不了她刻骨銘心的思念,有時候她甚至覺得曦軒就隱身在她身邊,無聲無息地看著她,她真的感覺得到……

有時候,她甚至想,他如果真的現身,她會對他說什麽,她是否能原諒他,她真的不知道。

時間不知在這樣的平靜中過了多久。一個黃昏,天空的陰雲密布,預示著暴風驟雨的來臨。

她渾身無力軟軟地倒在小玫的墳前,才想起自己好像很久沒吃東西了,究竟有多久,她已經記不得了。

從昏迷中醒來,她隱約聽見兩個人的聲音。

“你還是這麽關心她?”這個世界隻有夜鬽的聲音這麽陰森恐怖,充滿煞氣。

明魂苦口婆心地解釋道:“你要我和你說多少遍才行?我對她真的沒有什麽……”

為了不影響兩個人的溝通,她閉著眼睛沒有插話,其實她也沒什麽心情說話。

“你總是這樣,不管喜不喜歡就是曖昧不明。”

“我隻是擔心,她這樣下去,恐怕活不了多久……”

“你想告訴她真相嗎?”夜鬽的話讓小雲心中一驚,難道還有什麽她不知道的秘密?

明魂深深歎了口氣,道:“算了吧,那恐怕會成為她最後一道催命符,徹底把她推上絕路……”

他們的聲音漸漸遠去,可她還是聽到了夜鬽的聲音:“你說她有什麽魔力?難道她是專門來毀滅魔界的嗎?兩個王都死了,若是你做了魔界之王,一定要離她遠點……”

她猛然坐起身,夜鬽說兩個王都死了是什麽意思……從她醒來,曦軒從未出現,明魂也從未提過。

撐著虛弱無力的身子,踉蹌地走出山洞,她用最後一絲力氣喊著:“夜鬽,你說什麽,你再說一遍……軒他怎麽了?你告訴我軒怎麽了?”

曦軒總是說她傻,她是傻,從他們相識以來,曦軒什麽時候對她置之不理過。以前她無理取鬧,任性妄為的時候,他也不曾鬆過手,如今她生不如死,曦軒怎麽可能置若罔聞。

她昏倒的這段時間,究竟發生了什麽事?

在她搖搖欲墜時,明魂扶住她的身體:“小雲……”

“明魂,你告訴我,軒到底怎麽了?”她扯著明魂的衣袖,幹澀很久的眼睛又開始濕潤。

“我不是告訴過你,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愛和恨都放手吧……”

“可我要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麽事。”她用盡全力喊著,喊聲在天地間回**。

明魂沒有開口,夜鬽再也忍不住了,拉過明魂,不耐煩地道:“他回天庭……”

“鬽,別說了。”明魂打斷夜鬽的話。

“軒為什麽回天庭?”

“不是你求他救那孩子嗎?”夜鬽不顧明魂的眼色,繼續說著,那語氣聽起來酸得很。

明魂終於開口了,哀歎道:“他去天庭求玉帝和王母救你們孩子,他說,他願意接受三界最殘酷的懲罰,隻求能換回那孩子的生命。”

“為什麽不告訴我?為什麽要瞞著我?”

她以為什麽事情都不會讓她傷心了,聽到曦軒為了她走上絕路,她早已碎成一片片的心居然還能一片片地痛著……

“他不想你知道,他希望你能恨他,恨好過愛,怨好過念。他離去前曾經說過,讓你一定好好活著,等到有一天有一個叫清凝的神仙來取鏡月盞,那就是我們的孩子。”

恨好過愛,怨好過念?曦軒到死都還在顧慮著她的感受,都還為她安排好了一切,而她做過什麽?自以為全心全意地愛他,除了任性她做過什麽……

“明魂,天界最痛的懲罰是什麽?”

明魂看著她,遲疑很久,才開口道:“我也不知道,不過我聽說有一種刑罰叫做冰火煉獄,就是將犯錯的神仙,丟入冰火交替的煉獄中,直到形神俱滅為止。法力越高的神承受的時間越長,痛苦也就越長……”

她記得曦軒說過:如果我騙你,就讓我承受三界最痛的懲罰。

原來那個時候他就已經做了決定,打算用自己的懲罰換回他們的孩子。

那麽這一切究竟有多少是他預料到的,有多少是他沒有預料到的?

“軒……你聽得到我在叫你嗎?你回答我……”陽光還是那麽燦爛,天空還是那麽藍,曾經凝望著她的人卻永遠不能再回來,那麽她還這麽苦苦地煎熬著有什麽意義?她活著究竟為了什麽?

“軒……”她毫無目的地跑著,跌倒了又再爬起,然後又跌倒。

明魂扶住她,痛心地說:“別這樣,我答應過他會好好照顧你的。”

“你放開我,我要去找他。”她發瘋似地掙紮著,她以為已經虛弱得一點力氣都沒有了,想不到還能聲嘶力竭地哭。

“他在天上,你在地上,你永遠不可能找到他……小雲,你不是想要孩子嗎?你振作點好嗎?以後你一定能見到你的孩子的。”

“孩子?孩子……”她跪倒在地上,沒有了曦軒,孩子還有什麽意義,她不能和曦軒一起看著孩子一點點長大,教他叫爹娘……孩子又有什麽意義?

“軒……我錯了,我再也不任性了,我再也不鬧了,我以後都乖乖聽你的話……”她擦著淚水,哭聲響徹天地:“我再也不逼你做為難的事了,不逼你說喜歡我了……不喜歡我不要緊,罵我蠢也不要緊,做神做魔都不要緊……沒有孩子不重要,就算我們永生不能一起也沒有關係,隻要你活著,隻要你活著,什麽都不重要,不要緊……”

明魂摸著她的頭,無奈地叫著:“小雲……別這樣……”

“軒,隻要你活著,我做什麽都願意……”

從日升到日落,從月升到月落,她一直哭著。

“軒,我笨,我蠢,我是這個世界上最笨,最蠢的女人……你為我背棄了一切,我卻說我恨你……我再也不說,你回來,我再也不說永遠不想見到你的話了……”

“我錯了,軒……我現在知道我錯了,再給我一次機會好不好?再讓我看你一眼好不好?”

“軒……你罵我吧,你打我吧,我是全天下最無情無義的女人……我該死!我該死的……”

她站起身,向著華山方向走去。

此時此刻她終於懂了曦軒的壓抑,懂了他轉過頭裝作無心,深愛卻不敢開口的難言之隱。和自己深愛的人生離死別,原來是這樣的椎心刺骨……

明魂身形一晃,擋在她身前,問道:“你要去哪裏?”

“去華山,我要去找他……”

“他不會在那裏!”明魂道。

“他在!”小雲推開他:“他在那裏等我呢,他說要陪我看日出的。”

“小雲……”

“他說過,隻要讓我等,他一定會回來……”她笑了,笑得很燦爛:“他說,隻要我什麽都不怕,他就能為我背叛天庭,下界為妖,我要去告訴他,我什麽都願意。”

“……”

她向華山跑去,口中還在說著:“他在等我……我要去找他下棋,去看落日,看星星……他在華山上撒著芙蓉花瓣,在等著我去找他……”

“軒,你等著我……”

明魂愣愣地看著她,再也無言了,他明白有些事情阻攔也是沒有用的。

他仰望著天上的驕陽,歎道:“你可曾想到過這一天,你為她做了一切,最後她還是選擇了你……”

小雲不記得自己走了多久,暈了多少次,她隻記得有個人在華山等他……

她一身血淚,站在華山之巔的時候,正是日出之時。

千古白雲飄**依舊,萬古蒼鬆傲立依舊,隻是華山之巔長立的身影早已不在。

她含笑呼喚著:“軒……我來了!你在哪裏?”

“他不會來,你永遠不可能再見到他了……”一個蒼老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她轉身之間,一個花甲的老人,大大的額頭,躬著的背,看似垂暮之年,卻目光如炬。和廟裏供奉的太白金星有些神似。

“你想知道曦軒和清凝的結局嗎?”老人平和地問道。

“您能告訴我嗎?”

“清凝死了……即使曦軒願意接受三界最痛的懲罰,即使曦軒願意將三千年功力給了他,幫他護住元神,他也沒有肉身可以維係了……所以,你的孩子現在被深埋在冰川之下,能不能重生就看他的造化了。”

“謝謝!”

她閉上雙目,風聲帶著香甜的氣息吹拂著她的發絲,輕柔的,舒緩的,和曦軒的手一樣……

那輪紅日映紅了白雲,漸漸地,白雲在陽光的照耀下在天空中彌散開……

“軒,你還記不記得我說過,我們要生死相隨的,就算魂飛魄散,你也要等我和你一起破碎,一起消失,好嗎?”

然後她向前一步步走去,直到自己的身體在風中落下,在雲中隱去……

臨死前,往事一幕幕在她腦海中重現。

對她來說,死亡,才是一種真正的快樂!

她還能聽到曦軒在叫她:“小雲,小雲……”

他的聲音好動聽,她好久都沒有聽到了。

“為什麽?為什麽一定要這樣……太白,不要……”

然後她好像還聽見他說什麽,但是已經聽不清了……

昏睡了不知多久,小雲艱難地睜開眼。

藍天依舊,白雲依舊,陽光依舊……

太白金星祥和地笑著,他身後一個白色的身影默默流著眼淚,淚在陽光的照耀下閃著五光十色的光輝,晶瑩剔透。

是誰說神仙沒有眼淚,那是未到傷心處……

她用力地眨眼,再眨眼,她沒有看錯。

她用心地,再用心地看著他,恍如隔世。

“軒!軒……”

曦軒擁她入懷,手臂幾乎將她的身體揉碎。

“軒,以後不要嚇我了好不好……我真的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

“我也不想嚇你,我比你還痛苦你知道嗎?”他眼中的淚水一滴滴滑落:“你可知三界最痛的懲罰是什麽嗎?”

“不是冰火煉獄嗎?”

曦軒搖搖頭,聲音有些哽咽:“我居然不知道天條裏還有這麽狠絕的懲罰……是讓你親眼看著心愛的人經受著生不如死的折磨,讓你看得到她哭,看得到她癡癲,卻無法撫慰她……直到她再也無法承受,選擇自盡為止……而這一切,你隻能看著……”

“這麽說,我已經死了……我死了嗎?”小雲摸摸自己的臉,明明還有溫度,還有感覺的。難道隻有死才能看見他,天條裏還有這麽狠毒的懲罰,誰編的天條?

曦軒笑著拍拍她的肩,扶著她站起:“你該謝謝這個老頭子,他總算還有點良知……”

“你不用謝我,是玉帝網開一麵……”太白金星揮揮拂塵,笑道:“你雖背叛天庭,也算是阻止了神魔的一場浩劫,所以玉帝免她一死……現在你們可以走了,回去好好治理魔界,天庭也希望有一天,能看到魔域裏的妖修成正果,位列仙班。”

太白頓了頓,壓低了聲音說:“玉帝讓我告訴你:這是一個父親應該為兒子做的。”

曦軒垂首沉吟良久,長跪於地,仰首於天:“父王,母後……曦軒不孝,枉為人子,隻願有生之日能為你們鎮住魔界,保天界不覆……”

永不沉淪的太陽還掛在天空俯視世間萬物,天庭那倫光芒四射的驕陽卻已經沉淪,墮入黑暗……

玉帝和王母坐在金鑾殿裏,相視微笑:“經曆了這段生死折磨,他們應該會懂得永生相伴的眷侶,該如何相處……”

“太白,如果有一天清凝可以位列仙班,你可不可以幫我好好照顧他?”

“你放心,他的命運自然會有人為他安排。他是你的兒子,一定不會讓整個天界失望的……”太白金星也拍拍他的肩,笑容有些勉強:“你走了,沒有人陪我下棋了。”

“會有的……”曦軒見太白金星正欲離去時,忽然叫住他,道:“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想要問你,火麟究竟是怎麽死的?”

太白金星搖搖頭說道:“你既然已經猜到又何必問?”

“你早就知道?”

“不單我,玉帝和王母也早就知道,我們不告訴你,是不想你自責。”

曦軒望著華山下的白雲,悵然道:“是我害了他,是我……”

“也許自盡是它最好的贖罪方式,至少它可以向你證明,在它的心裏,你是它永遠的太陽,永遠的曦軒……”太白金星揮揮拂塵,消失在山巔。

小雲踮起腳尖,伸手撫平曦軒皺緊的眉,柔媚地笑道:“他不是希望你傷心,自責,是希望你能原諒它……”

“那你呢?能原諒我了嗎?”

“能!”她笑著依偎在他懷中,失去後才真正懂得去珍惜,經曆了著一場生離死別,她才明白什麽是最重要的。

“我好像記得有人說一萬年都不會原諒我的……”

“有嗎?在哪裏?”

她笑著摟著曦軒的頸,吻上他的唇……

千年鬆柏在睡夢中被吵醒,細細聽著……

“啊……你還真咬啊!”男人難以置信地叫道。

“沒有了三千年的法力還敢這麽囂張?看你下次還敢不敢欺負我……”

女人笑著在天空中飛舞著,白色的長裙像芙蓉花瓣一樣聖潔無瑕,恬美的笑聲比鳥鳴更加清脆……

“軒……你沒了法力就收起你的盛氣淩人吧,當心我生氣吃了你……”

“你等著……你等我千年之後,修回真身,看我怎麽收拾你。”

“那也要千年之後呀……哈哈,我看你現在怎麽抓到我……”

“你忘了我是魔界之王嗎?我手下隨便那個人都能抓到你。”男人笑著道。

“你法力都沒了還敢回魔界?他們能把你吃得骨頭都不剩。”

“你不說,就不會有人知道……”

……

接下來,兩個人還未離去,但沒有了聲音……

千年之後

上萬年的冰川轟然倒塌,白茫茫的雪霧遮天蔽日,殘碎的寒冰閃著五光十色的光澤……

冰川中一些碎玉重見天日,凝結成形,清晰可見上麵鏤刻的“清”字。

數日之後,寒霧散去,光芒消盡,玉澤黯淡。

一個人影從玉中幻化而出,借著天界流下的一縷淡黃色光束,飛身入了天宮……

待淡黃色的光束收去,曦軒才現身,深情地望著身邊的小雲:“他終於修成正果了,比我想象的還要快……”

小雲望著唯一的兒子永遠消失在她的視線,眼中水霧朦朦:“軒,你為什麽不認他?”

“既然讓他做仙,就該斷了他對凡塵的牽絆,讓他消遙自在地活著……”曦軒凝視著小雲難以割舍的視線,心痛地摟著她問道:“是不是舍不得?”

小雲將笑顏貼在他胸口,柔聲道:“你是對的,他能逍遙自在地生活就好……”

曦軒仰望蒼天,臉上盡是欣慰的笑容。

三界之內,不論人妖隻要潛心修煉都可得道成仙。天界眾仙雲集,夜晚的星空繁星璀璨。魔域早已重見天日,再沒有怨恨和憎惡。

神魔也再沒有了戰爭。

如今玉帝讓清凝重生,飛升天界,他也就了無遺憾了。

番外之一 魅影

我沒有名字,沒有親人,沒有朋友,也沒有家。飄雪的冬日,我抱著自己因為寒冷和饑餓顫抖不已的身體,蜷縮在街邊的角落裏。

本以為我很快會和不遠處餓死的屍體一樣,落得個橫屍街頭的下場,想不到蒼天還會有眼,讓我得到一個雪白的饅頭。

我兩口吞下之後,才抬頭打量給我饅頭的人,原來他是個慈眉善目的老人。白須輕垂,長眉及頰,笑容可居,頗像廟裏供奉的神仙。他身邊跟了一個白色布衫女孩,肌膚勝雪,眼若辰星,唇似寒梅,麵如桃花。

我想當時我的臉一定很紅,因為她的柔美讓我心跳加速,臉似火燒。

低下頭,看看自己破爛不堪的衣衫,從未有過的卑微將我徹底包圍。

我倔強地對自己說:不要說謝謝,我就是再卑微都不要讓自己表現的像個搖尾乞憐的乞丐,雖然我不久前的確吃了那個饅頭。

很久的無聲無息之後,我以為他們已經走了,抬起頭卻發現他們還在,依然含笑看著我。

老人對我說:”孩子,你天資不凡,想不想跟著我學法術?”

我在心裏思考了很久”法術”這個詞的含義,憑我十四歲孩子的頭腦,實在想不出它能有什麽用處,聽起來像是不能抵禦寒冷和饑餓吧,所以我沒有回答。

又是很久的無聲無息,我看見那個女孩在老人耳邊說了幾句話,老人便笑著點點頭,對我道:”你我相遇自是有緣,就隨我去吧。”

說完便拉著我離開,我沒有叫喊,因為我知道這個連餓死人都無人多看一眼的世界,叫喊換來的隻有漠然或者鄙視。

我沒有拒絕還有另一個原因,我看見那個女孩對我笑了,笑容柔情似水,融化了我的倔強。

一路上,我的汗水順著臉頰浸濕了頭發,雙腿走得已經生硬地毫無知覺,我還是咬牙挺著。

我的世界裏,沒有乞求!

忽然,一雙白嫩的手持著潔白的手帕出現在我眼前。我一驚,抬頭正她滿是笑意的眼睛,不是我常常見到的嘲笑,是一種理解和鼓勵的微笑。我像是被蠱惑,下意識接過,在臉上抹了一下。再看帕子,已經黑了一片,我十分懊悔地把手帕握在手裏,臉上還裝做,我用過的東西就屬於我的霸道樣子。

她也沒有說什麽,繼續向前走,好像對我的無禮毫不介意。

那條崎嶇坎坷的路上,我一直望著她縹緲如仙的背影。她不僅僅美麗,而且溫柔體貼,毫無預警地打開了我一直封閉的心扉,取走了我那顆用驕傲掩飾的卑微的心。

一路上,我一直緊握著手帕,有生以來我第一次懂得了一個詞:珍貴!

所以之後的一千年,盡管我恨,我怨,那帶著一片汙漬的手帕我都一直貼身珍藏著,那是我整個黑色生命中唯一的潔白。

終於,我們穿過碧湖,爬上高山,在一間很古老的道觀前停下。

道觀看來不是很大,陳舊卻一塵不染的門上懸著一塊純白色匾額,上麵龍飛鳳舞寫著三個我不認識的字。後來我最先認識的就是這三個字:太乙觀。

終於到了,我長長地出了一口氣,隻覺眼前一片漆黑。

意識模糊的最後一刻,我聽到老人說:”這孩子的確資質不凡,意誌驚人,將來必成大氣。隻可惜性格過於執拗,又不喜言辭,若有行差踏錯,便會葬送一切。

我要回天庭了,這孩子就交給你了,你切記要耐心**他,不可急於求成……”

接下來的話我就記不得了,夢裏他還一遍一遍回味著老人的話:這孩子就交給你了,你切記要耐心**他。

我知道她會很耐心的,我也會好好的和她學那不知為何物的法術,好好守護著這個讓我第一次心動的女人……

睡夢中,一陣香氣撲鼻而來,很久沒有聞到這樣的菜香了,很久沒有做這樣的美夢了。我真的餓了,好像三天來就吃過一個饅頭,還在長長的路上消化的無影無蹤。

“你醒了嗎?”呼喚聲很輕柔,也很低沉。

我好奇地睜開眼,看到她正端著美味的飯菜笑望著我。一時間我竟忘記思考那有點怪異的聲音,接過飯,大口大口地吃著。

吃過後,我將碗交給她。努力地思考著該怎麽和她說話才會顯得不那麽唐突,顯得我不那麽粗鄙。

我正思索著,她先開口了,輕笑道:”可吃飽了?”

我詫異地仔細回味著她怪異的聲音,女孩的聲音怎會如此低沉,柔中帶剛。想要詢問又不好開口。

她好像讀懂了我的吃驚,解釋道:”師父他老人家遠行了,以後就是我教你法術,我是這裏的大師兄,你可以叫我魂,也可以叫我師兄。”

我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拳,憤怒,羞辱和痛苦絕望……各種各樣的感覺一下子衝上大腦。手中的帕子還被我緊握著,心中的夢想在那一瞬間幻滅了。

師兄?!多麽可笑道稱呼,我是不會叫的。我永遠都不會承認這個不男不女怪物是我的師兄。

魂!我也不會叫,我討厭這個名字,討厭他一點男人味道都沒有的容貌和那個像鴨子一樣的嗓音。

他見我不說話,又問:”你叫什麽名字。”

我轉過頭,一言不發,厭惡死他那張讓人惡心的容貌。

“你沒有名字嗎?那麽我給你起個名字吧?”他見我還是不說話,接著道:”你叫鬽吧!怎麽樣?”

鬽,哪個鬽?真是難聽得要命的名字,而他還在用那難聽的聲音一遍一遍的叫著。我耐力過人,不代表可以忍耐這種精神上的摧殘。

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我開口說了第一句話:”閉嘴!”

他眼中的失落隻停留了一刻,很快又露出笑容,點點頭無聲地走出去。

果然閉上了嘴。

很長一段時間,都是他教我法術和識字,每一個咒語和每一個姿勢他都教得很耐心,但我卻特別的煩。

煩他那不男不女的臉總在我麵前晃來晃去,使我怎麽努力,視線都閉不開,總在不經意間掃到。煩他一遍一遍沒完沒了說那些我已經熟記的東西,還總用那怪異的聲音問我會不會?最煩的是他有時候竟然還用那雙軟綿綿的手有意無意碰觸我,弄得我身子要麻上幾個時辰才能恢複正常。

他問過我很多問題:”為什麽討厭我?”

“為什麽不說話?”

“有什麽不習慣的地方?有沒有不開心的事情?”

甚至連我喜歡什麽,父母是誰……都問了幾百遍。

我非常擔心以他嘮嘮叨叨的性格,若我回答一個,就會有千千萬萬個問題等著我,所以我一個都不回答。

就這樣他在精神上折磨了我幾十年。當我聽說自己要學長生之術開始,我簡直寢食難安了,這樣的折磨要讓我用長生不老的宿命來承受,永無止境,我可怎麽辦?

想不到一切痛苦竟然在突然之間結束了。

那天,他教完我法術,趁我休息的時候又賴在我身邊和我說話。

“鬽,你學得辛苦嗎?如果辛苦,我可以教得慢一點。”

我想跟他說:已經夠慢了,我可沒有時間跟他在這裏浪費。

可是我沒說,我轉過頭,故意裝做什麽都沒聽見。

“如果不是聽你說過話,我會以為你是啞的……鬽,你很討厭我嗎?”

我心裏說:是的,我非常非常的討厭,恨不得你永遠在我麵前消失。

“那明天,我讓你二師兄教你長生之術吧。他教得一定比我好。”

他的聲音變得有點細,有點哀傷,聽得我心上一陣抽痛。我差一點就脫口而出:你教的雖然慢,但是教的很好。

可我沒說,我直勾勾地看著遠方漸漸沉下的太陽。

每天清晨再不用對著他醜陋的臉了嗎?不用再聽他不停的嘮叨了嗎?不用再努力去討厭他了……

我為什麽一點都不開心?

我比二師兄入門晚不了幾年,法術卻比他差了很多。因為他的法術是師父教的,而我的大部分時間都浪費了在,那個不男不女的家夥沒有任何用處的囉嗦中。

二師兄倒是不囉嗦,咒語和姿勢從來隻說一遍,擺一次。便失魂落魄地張望著遠方,眼神忽明忽暗,神色也是忽喜忽憂。我忍不住好奇心,悄悄站在二師兄身後,順著他的視線望去,正看見魂溫和的笑容映在一個女子的臉上。

我見過她,她是我們靈山上唯一的師妹,叫洛紗。聽二師兄說:她和名字一樣美的縹緲,像輕紗扶過心上的感覺,柔柔的,癢癢的。我從來沒仔細看過她的樣子,隻記得她說話時眼神總是飄來飄去,飄的我心煩。

我看著他們休息時,洛紗為他輕輕擦去臉上的汗水,有說有笑,甜甜密密。感覺自己像是如同回到兒時被父母遺棄在冰天雪地日子,蜷縮在陰暗的角落裏強迫自己不要哭泣。

我在二師兄的警惕的目光下狂笑著,嘲笑著自己的在意,嘲笑我竟為自己倔強懊悔過好長一段時間。

一個陰雲密布的日子,二師兄一整天都是心慌意亂,坐立不安。匆匆教完我心法就消失了。我好奇地跟了出去,竟然在懸崖邊見到他和洛紗說話。

“我喜歡你很久了,洛紗……我為了你什麽都可以做。”二師兄突然抱緊洛紗,急切地傾訴著他的癡心。

起初洛紗用力的掙紮,但不知為什麽她又不拒絕了,靠在二師兄的懷裏小聲說:”那你能證明嗎?”

“能,你要我怎麽證明。”二師兄一聽,欣喜若狂。

“你去和大師兄說,你愛我,為了我什麽都可以做。”

我不知道是哪裏來的衝動,竟然衝過去咒罵她:”你這個不知廉恥的女人。”

二師兄趕緊拉住我道:”鬽,你發什麽瘋,回去練功。”

“你明知她是大師兄的心上人,你怎麽可以偷偷和她私會?”我緊抓著二師兄厲聲質問。

二師兄被我說得臉色大變,惱羞成怒:”這和你有什麽關係,滾開。”

我再也壓抑不下心中的怒氣,一拳向他打去。我也知道自己根本不是他的對手,可是我管不了那麽多了,我的腦海裏都是魂看到這一幕時,痛苦傷心的神情。我甚至都沒想我為什麽要為一個憎恨的人這麽做。

結果如我所料,數招不過,二師兄一掌打在我心口上。一股巨大的力量直衝將我整個人打得飛了出去,跌在一塊巨石上,手臂血流不止,二師兄便趁機拉著洛紗離開。

回到太乙觀時,剛好碰上魂迎麵走來。我抹了抹手臂上的血,整理了一下衣袖,遮住傷口,昂首與他擦肩而過。 這次他竟沒有像以前那麽漠然,叫住我:”鬽,怎麽弄得一身血?發生了什麽事?”

我不想說自己看到的一切,讓他為一個無恥的女人傷心,便沒有答話繼續向前走。

“你站住!”這是我第一次聽見他大聲說話,挺有霸氣的,很有點男人的味道了,但我一聽就討厭。

“說清楚,到底怎麽回事。”他見我依然不答,怒道:”你殺人了沒有?”

他見我仍舊不理他,一把扯住的受傷的手臂,手指嵌入我的傷口中。他詫異地看著鮮血順著他比女人還纖細的指尖滲出。

“你傷了?” 他急忙扯開我的衣袖,看見血肉模糊的手臂,眼底盡是痛惜,聲音也緩和了很多:”怎麽樣都沒有關係,師兄都可以幫你擋著,記得千萬不要殺人。”

他的話讓我的一陣心酸,所有的怨恨都在那一刻消失。其實他的聲音一點都不難聽,低沉而有磁性,精致的容顏,隻有在小時候才像女人,現在看來溫柔清雅。

由始至終,他從來沒有做錯過什麽,相反他一直耐心地教我,無數次嚐試著討好我。是我在拒絕接受他的關心,固執地將自己美夢幻滅的罪責強加給他。

內心掙紮了很久,我才生澀地道:”沒有!”

他笑了,我清楚看到他眼中難以抑製的興奮。不論是因為我沒有殺人,還是因為我和他說話,都說明在他的心裏我是非常中重要的。而我,隻要知道他心裏有我,也便別無所求了。

我傷剛剛好便去找洛紗,我告訴她:”愛一個人就要一心一意,至死不悔。既然已經和魂在一起,就隻能喜歡他一個人。”

“這是我的事,你為什麽要多管閑事?”她冷冷地回答我之後,轉身便走。

我一急,扯著她的衣服吼道:”把話說清楚,你到底喜歡的是誰?”

想不到她一掙紮,薄如蟬翼的衣衫竟應聲而破,露出肩上一片雪白的肌膚。我木然麵對著足以令所有男人麵紅心跳的婀娜身姿,一點特別的感覺都沒有,腦海中閃現的竟是魂的眼神。

突覺臉頰一痛,我茫然抬頭,見到魂摟著洛紗離去的背影。 而他放在洛紗肩上的手上還粘著我嘴角的鮮血。

天地之間仿佛隻有我一個人,呆呆地站著。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他,從我十幾歲開始我的世界中就隻容得下他一個人,盡管他毀滅了我的夢想,我討厭的是他,心痛的是他,愛的也是他。 我不求能擁有他,隻想他不要被傷害,不要被欺騙,換來的就是他打斷了我們之間僅有的一點情誼的一拳。

從那之後,我遇見魂,連以前基本的施禮都省略掉了。昂首走過,完全無視他的存在。起初他還是會主動和我說話,漸漸地打招呼的次數越來越少,見麵時眼神淡淡掃過我,便無聲地消失。

對他我再沒有任何奢望了,他永遠不可能屬於我,他是明亮的靈魂,我是黑夜的魅影……

我隻想在黑暗中凝視著他,看他和洛紗在明媚的陽光下對著如詩入畫的美景中談笑風生,在黑夜裏癡癡地把潔白的手帕放在胸口,暗暗心碎。

可惜我連這些微不足道的希望,被他無情推向了黑暗深淵……

那天我正在練功,向來平靜無波的魂竟然發瘋地衝進來,扯著我的前襟大吼道:”是不是你殺了洛紗?”

那是他第一次和我大聲說話,為的竟是一個負他的女人。那一瞬間,我的心被強烈的嫉妒撕扯著。

以前,無論我怎麽討厭他,對他不理不采,他都會耐心地教我,陪我說話。自從洛紗出現他就完全變了,我們五百年的師兄弟情意,在他眼中我就是一個殘暴的凶手。(當然,後來我才想明白,其實五百年來我都沒理采過他,更何談什麽情意的,但當時我可沒想那麽多。)

“她早該死。”

“這麽說是你殺的?”

我想不到自己在他心裏,就是一個無可救藥的惡魔。我恨那個女人,恨她搶走了本該屬於我的一切,想到這些我便口不擇言。

“是!”

我就是要看看如果我殺了人,他會無情到什麽程度,會用多麽殘忍的手段處罰我,但我萬萬沒有想到他會對我說:”走,馬上離開靈山。”

我知道了,我們五百年的師兄弟情意,比起一個女人竟然形同虛設。我恨他,怨他,但我什麽都沒說,默默地走出靈山。

他是第一個對著我善意微笑,送給我一條潔白手絹的人,不論他是男人還是女人,今生今世我就隻愛他一個人。

我就那麽走去了靈山,五百年的辛苦修行,為了一個不該愛的人毀於一旦。但我還是將靈魂卻留在了那裏,留給了我永遠深愛的人。

踏入魔域,我化身成魔,隻用殺人來麻痹自己的思念。

如果說這一千年來,唯一快樂的一天就該是那一次我執行任務回來的時候。

剛剛踏進魔域,就見到一個白色的身影站在門前,黯淡無光的魔域在他白色的光輝下變得明亮。我以為是自己的錯覺,可聽到他笑著對我說:”明魂,魔域的右護法。”

我的心立刻停止了跳動,我的黑暗又被他照亮,我丟失的靈魂又被他喚醒。我告訴自己:我不要再沉默,我要和他說話,珍惜我們來之不易的重逢。

“夜鬽,魔域左護法。”我終於說出來了。

他的笑容從紅潤的唇邊擴散到整個臉上,我很少見到他這麽開心,讓我也忍不住跟著笑起來,還好我的臉被遮起來了,不然就會讓他看到我的傻笑了。

我努力還想找些話題來說,可是卻一時語塞。

他剛剛要說話,一個美豔的女孩走過來,扯著他,嬌笑道:“不是說好了要陪我嗎?我等了你幾個時辰了……”

“對不起,我一時忘記了。”他很溫柔地哄著她,一如當年嗬護著洛紗。

我又被黑暗和冰冷籠罩起來,短暫的幸福再次幻滅:“你這麽快就可以忘記洛紗了?”

原來他那麽輕易的就可以為了忘記一個深愛過的女人,而我卻還癡傻地為他和二師兄爭搶,最後落得個為魔的下場。真是可笑,我竟然會以為他和我一樣,愛上一個人,不論是男是女,便是永遠不變。

他有點抱歉地笑笑:“愛一個人也要懂得放手,一味的癡纏隻會折磨自己。”

他的話讓我憤怒到極點,這是在諷刺我的付出嗎?我痛恨他的雲淡風輕。

因為我做不到,我討厭他的輕易放手。我狠狠地瞪著那個女人,仿佛她就是洛紗,又是那個水性楊花,害得我們都墮入魔道的女人。

我的暗夜之手扼住她的喉嚨,我要她死!

如我所料,他出手了,五百年同門第一次動手,為的就是一個女人而已。從此之後,我們為了很多事情都會爭吵,為了很多事情都會動手。我肯開口和他說話了,而他卻再也不會和顏悅色和我說話了。

他對我隻有鄙夷和憤怒,我對他隻有失望和痛恨!

番外之二 淨月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