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如風,將生平的苦樂悉數吹散,白駒過隙,風霜喜憂染鬢角斑白。人的一生有時像踩蹺蹺板,起伏不定。也正因為如此,人生才有無限可能。天降狂狷之氣的杜審言,贏了文章,輸了仕途;誌存高遠的李頎,贏了心境,輸了前程……在這些有輸有贏的人生中,他們終於了解,命運對每個人的安排,不過四個字:世事無常。
憂與憂兮相積,歡與歡兮兩忘
盧照鄰是“文不如人”的領銜者,而能一揮而就流芳百世的《長安古意》,想必他的人生也是絢爛多姿、紛繁多彩。可任誰都懂,精彩絕倫的人生大多是部血淚史,而非歡喜歌。
長安重遊俠,洛陽富財雄。
玉劍浮雲騎,金鞭明月弓。
鬥雞過渭北,走馬向關東。
孫賓遙見待,郭解暗相通。
不受千金爵,誰論萬裏功。
將軍下天上,虜騎入雲中。
烽火夜似月,兵氣曉成虹。
橫行徇知己,負羽遠從戎。
龍旌昏朔霧,鳥陣卷胡風。
追奔瀚海咽,戰罷陰山空。
歸來謝天子,何如馬上翁。
《結客少年場行》
少年不知愁滋味。盧照鄰出身名門貴族,不僅衣食無憂,而且受教優良,在和風細雨中茁壯成長。十歲時,他便開始南下遊學,“鬥雞過渭北,走馬向關東”。遊學,是唐初文士體驗社會、體察民生的大好契機。遊學表麵上是為增長學識,求教交流,實則是為官宦之路鋪石添沙,奠定根基,然後被一朝選在君王側,才官兩豐收。
盧照鄰的遊學是成功的,他成為初唐“下筆則煙飛雲動,落紙則鸞迥風驚”的名動一時的才子。他的文,一摒六朝綺麗浮豔之風,從陰柔走向陽剛,從卑弱走向堅強;他的詩,轉接漢魏風骨的蒼勁雄壯,秉持豪邁瀟灑的氣度,直啟盛唐之音。“不受千金爵,誰論萬裏功”,盧照鄰滿懷建功立業、光宗耀祖的遠大誌向,踏上了學而優則仕的道途。
中國古代文人在自覺或不自覺中,總遵循著這樣一條生存法則: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於是,他們便在儒、道之間猶豫不決,徘徊不定,最後亦儒亦道,極難兩全,造成了他們的悲慘人生。
一鳥自北燕,飛來向西蜀。
單棲劍門上,獨舞岷山足。
昂藏多古貌,哀怨有新曲。
群鳳從之遊,問之何所欲?
答言寒鄉子,飄颻萬餘裏。
不息惡木枝,不飲盜泉水。
常思稻粱遇,願棲梧桐樹。
智者不我邀,愚夫餘不顧。
所以成獨立,耿耿歲雲暮。
日夕苦風霜,思歸赴洛陽。
羽翮毛衣短,關山道路長。
明月流客思,白雲迷故鄉。
誰能惜風便,一舉淩蒼蒼。
《贈益府群官》
詩中飄颻萬裏、奮力南翔、昂藏古貌、品性高潔、渴望知音,卻不為世俗所容的北燕,正是詩人高標自潔、不隨俗流的形象寫照。盧照鄰一直企盼能憑借自己出眾的才華而“拾青紫於俯仰,取公卿於朝夕”,可這個美夢卻被現實中成為高祖之子——鄧王李元裕府中的一名掌管文書的小官所粉碎。盡管鄧王對他欣賞有餘、器重有加,甚至稱他為當朝的司馬相如。可名如相如,實不如相如,文高而位卑,在那個“先器識而後文藝”的時代無疑是莫大的諷刺。盡管盧照鄰“不息惡木枝,不飲盜泉水”,但卻仍被小人栽贓,誣枉入獄。幸好得鄧王眷顧,他才能平安出獄。此後,他便離開鄧王府,另謀他職,這也是他最後一次出仕。
生不逢時,學無所用,這時候盧照齡若能及早抽身,遠離官場,歸隱山林,他的命途或許就不至於慘淡收場。可人生不就是一場博弈嗎?不到最後,不分輸贏。
盡管在任職的地方政績不佳,勞心勞力,但苦悶憂鬱之時卻能得遇知己,得遇佳人,也算是盧照鄰衰運人生中難得的幸事。他與王勃在蜀中相遇,把酒言歡,高談闊論,結下了“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的千古友誼。他與一位姓郭的女子也在蜀地相遇,一見傾心,締結良緣。
這也是盧照鄰一生之中唯一的一次婚姻,即便隻是曇花一現,即便招來駱賓王《豔情代郭氏答盧照鄰》的批駁痛斥,即便被世人責罵負心薄情,始亂終棄,他也算為孤單落寞的心靈找到過溫情脈脈的依托。
在《五悲·悲昔遊》中,他也曾吐露過自己對郭氏的思念之情:“忽憶揚州揚子津,遙思蜀道蜀橋人。鴛鴦渚兮羅綺月,茱萸灣兮楊柳春。”或許,對一個徹頭徹尾的衰人來說,愛情就是奢侈品,隻可遠觀,不可近賞,隻能把玩,不能擁有。
盧照鄰決心歸隱山林,一心向佛是源於他肉體和精神上承受了雙重折磨。天有不測風雲,正值壯年的盧照鄰突然感染風疾,以致形體殘損,手足無力,五官盡毀,嘴歪眼斜,寸步千裏,咫尺山河,這讓他痛苦不堪。可也正是病痛相纏,貧苦相伴,他才能過上“左手是藥,右手是書”這種與世隔絕的日子,也才能冷靜地對功名利祿進行返璞歸真的思考。回首往昔,在鄧王府,俯仰談笑,顧盼縱橫;在蜀山間,縱情山水,呼朋引伴;而今遁入深山,形影相吊,人生變作截然相異的兩重天地,人生也因此成為一場豐盛的旅行。
名醫孫思邈曾為盧照鄰悉心醫治風疾,並傳授他“養性必先本慎,慎以畏為本”的養生要領,這正是盧照鄰夢寐以求的保全自己的人生真諦,也極大地促使他離開長安,回歸自然。“獨坐岩之曲,悠然無俗紛”,生亦無常,死亦無常,超然物外,超脫生死才能到達永恒;“如如數冥昧,生生理氛氳”,人類對於死亡的恐懼,對於生存的憂慮,都應淡化為彼岸世界中虛無的他物。
盧照鄰晚年自號“幽憂子”,足見其“幽”,也足見其“憂”,但他強忍病痛,堅持寫作,留下了屬於他的“死亡日記”《五悲文》,悲才難,悲窮道,悲昔遊,悲今日,悲人生。哀莫大於心死,當傳來女皇武則天登基、好友駱賓王失蹤、藥王孫思邈離世這一係列噩耗時,盧照鄰終於找到了解脫自己的方式——投江自盡。
“憂與憂兮相積,歡與歡兮兩忘。”盧照鄰應死而無憾了。畢竟,他有過“玉輦縱橫過主第,金鞭絡繹向侯家”的富貴黃粱夢;有過“北堂夜夜人如月,南陌朝朝騎似雲”的宦遊漂流夜;有過“得成比目何辭死,願作鴛鴦不羨仙”的海誓山盟情;有過“寂寂寥寥揚子居,年年歲歲一床書”的孤獨寂寥日。
至於最後,或走,或留,亦忘,非忘,隻需問問自己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