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東安醒來時已躺在龍榻,頤徽帝一身明黃龍袍背對著他。

青煙從暖爐裏飄出,龍涎香的氣味沉重。

趙東安掙紮著下榻,“皇上,臣…”

“哎喲,趙大人!”大太監快步上前扶住了他。

皇帝轉身,手中托著的正是顧少音所做的“摘星閣”,其中燭火已滅。

“愛卿這是研究出摘星閣的結構了?”皇帝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明日趙東安的足禁才解,府裏小廝傳來消息,說顧少音衝撞了皇上,怕是小命難保。他實在顧不得自己,硬闖進宮,跪等皇上。

他誠惶誠恐,白著嘴唇跪伏在地上,祈禱皇帝不要追究他提前出府。

然而為了小徒弟,他不能後退,“望皇上放過顧少音。”

皇帝哼笑,燙樣被放在一邊,走到書桌後,打開兩封卷軸。任趙東安跪著不理睬,分明要晾著他。

大太監雙手舉熱茶過去,“皇上,暖暖胃。”

皇上抿茶,眉頭鬆開且不住點頭,看起來情緒得到緩和。

太監道:“太醫說趙大人腳趾凍傷,不可久跪。”

皇帝閉目仰靠,喊他過來:“趙東安。”

皇帝喊了全名,趙東安心知壞了。

發火、摔東西都不可怕,隻有怒到極處才會麵上平靜,胸中洶湧。

他跪在頤徽帝腳邊,咬唇磕頭。

“此燙樣乃顧少音所做,修建摘星樓非顧少音不可呀!”

殊不知皇帝手中捧著的正是顧少音的初試和會試的答卷,若不是他來,顧少音此刻已收到破格入試的聖旨。

“這個顧少音真是了不得,朕的兒子要娶他,朕的臣子抗旨也要來保他。”

趙東安來不及想皇子要娶顧少音是怎麽回事,聽到“抗旨”二字趕忙磕頭。

“皇上明鑒,臣…臣未抗旨啊!”

說話聲音越來越小道:“三日前戌時回府,臣就禁足思過,到離府之時已滿三日。”

這說法還是他跪在門外時想出的。

“哼!跟我玩文字遊戲?”皇帝一巴掌拍在桌上,“你怎麽不說聖旨是何時到的趙府!”

趙東安不敢抬頭,臉都貼在了地上。

皇帝走到他跟前,怒氣已在爆發邊緣。

“朕問你,你是不是為了保他欺騙朕贈他圓玉?你那傳家寶要真被朕摔碎咯,就不心疼?”

趙東安不知今夜發生了什麽,這前言不搭後語,是知道了這玉是栽贓?可他也確實贈了顧少音圓玉。

顧少音衝撞皇帝,該不會就是攔下禦駕說了這個事兒吧?

“士為知己者死,又何況一塊玉而已。更何況,皇上要摔,就算是真的也摔得。”

他本意是說顧少音為他冒險也是“為知己”,並非故意,皇帝卻隻聽見他把自己和顧少音放在一張天平上。

“好得很,來人!”皇帝背手大呼。

“趙尚書違命,深夜擅闖皇宮,罰二十大板!”

趙東安還未反應過來就被人夾住。

皇帝最後睨他一眼,“你既為他死都不怕,那就受著板子吧!”

說完頭也不回走進內室。

趙東安被按在長凳上,一板子下去,嗷一嗓子,繼而咬緊牙關。

大太監偷溜出禦書房,實在忍不住提點道:“皇上可以做任何決定,但不能被逼著做決定啊!”

所謂掌權就是要自己說了算,當然討厭被人逼迫做事。這也是蕭玉不讓顧少音再追的原因。

趙東安點頭道謝,兩板子下去額頭已經滲出冷汗。

顫巍巍道:“可隨皇上心思…摯友無辜怎能坐視不理?”

大太監搖頭,指著他的鼻子,恨鐵不成鋼。

“皇上何時說要處置你的摯友了?你呀!若不是看在你爹的麵子上,真不想管你!”

趙東安並沒有見過這具身體的爹,隻知道是個好官,死前也做到了首輔大臣,想來賣了許多人情。

腦子燒得暈乎,視線已經模糊,他還沒想通自己是被坑了,就暈了過去。

大太監走回禦書房,進門前回頭,趙東安白色中衣已染上殷紅。

不想管也還是得管。

他捧起摘星閣燙樣和暖手爐走進內室,皇帝正背手走來走去,顯然又氣又惱。

如若顧少音是個草包,他反而不用惱,秉公辦理就是。

偏偏顧少音當真有些本事,有些事明明知道是正確的,他卻不想從了這群忤逆臣子的心。

“皇上息怒,小心身子。”

就得都像這老太監一樣恭順,他才能覺得自己像個皇帝。

他抱著暖爐,皺眉問:“你看這燙樣如何?”

“精致,也隻是精致。”大太監又答在了他的心坎上。

板子打在屁股上悶響,聽得出很實在。趙東安除了開始叫了兩下,都在隱忍,現下連悶哼都沒有了。

凍了半個時辰又被打板子,一個不留神小命都要送掉。

大太監有些急了,“皇上覺得不錯,碰巧其他人也覺得不錯,這是投其所好啊。”

皇帝的神色驟然冷下來。

“你也要替顧少音說話?”

大太監心道不好,收了笑容,然而已經來不及,皇帝一腳踹在他的身上。

一把老骨頭整個撲在地上,他捂著肚子,忍痛爬起來下跪磕頭。

燙樣被殃及,也摔在了地上,塔身裂了道縫。

頤徽帝瞥到,斥道:“粗製濫造!”

衣擺一揮,看樣子是要直接休息去了。

大太監咬牙膝行,拾起燙樣,發現這裂縫竟然是機關。

“陛下…”他顫抖雙手將燙樣捧過頭頂,兩節塔身已被分開。

所謂裂縫原來是兩個楔扣。塔身內部構造露了出來,鐵製零件獨特且牢固,數十條鐵絲擰在一起呈螺旋狀,看起來複雜卻條理清晰。

皇帝的目光不禁被吸引,接過來燙樣端詳,發現塔座還有燭台,不禁稀奇,命太監點上。

溫熱的能量從塔底蔓延,皇帝眯眼,難怪趙東安跪在雪裏半個時辰也沒凍死。

燭光燃起,光芒像岩漿流過幹裂土地。塔身上的萬字紋流光溢彩、刹杆雕飾精致、小青瓦栩栩如生。

今夜天色暗沉沒有一絲月光,讓寶塔成為人世間最亮的星辰,一切都是皇帝想要的效果。

頤徽帝四肢百骸都熱起來,戴著玉扳指的手不住摩蹭塔身,嘴裏喃喃:“好啊!好啊!”

最後竟然嫌棄扳指礙事,脫了去。

大太監擠出笑容道:“真是璀璨奪目,容妃娘娘必定喜歡。”

皇帝不住點頭,立刻提起衣擺,大步流星道:“走,去雋毓宮。”

如此喜形於色,自是對“摘星閣”喜歡得不行。

路過門庭時,板子才打到十二,趙東安已毫無知覺。

皇帝皺眉不耐煩擺擺手,讓太監停下。大太監隻來得及吩咐聲:“喊太醫,送回趙府。”又追上皇帝。

禦書房的燈光還沒滅,書桌上兩份卷軸並排擺著,字跡完全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