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好別碰那盒子
進去了準沒好事
再也分不清方向
如果你還不在乎
那就按下按鈕吧
——Sundowner They Love That Box[1]
1
“嗯?”
姬川亮摘掉左右耳的iPod[2]耳機,抬起頭說。
樂隊貌似結束了練習,成員們從裏麵的排練棚吵吵鬧鬧地走了出來。這幫人看起來還是高中生,有三個男生和一個女生。留著短發的嬌小少女手上沒有鼓槌和樂器盒,肯定是主唱了。這些年輕的音樂家對著前台打了聲招呼,經過了坐在等候區域的姬川他們。樂隊練習結束後獨有的活力消失在大門之外。
“嗯……什麽?”
從桌子另一頭探出身子,一直等待姬川發表感想的竹內耕太臉上沒有了剛才的興奮和期待。
“你要用這個做什麽?”
姬川拿起iPod在桌子上一滑,還給了竹內。
“都說了,把它放在下次表演的曲目之前啊。《閣樓裏的玩具》之前。”
歌曲《閣樓裏的玩具》(Toys in the Attic)是“空中鐵匠”(Aerosmith)1975年發布的專輯歌曲之一,也是硬搖滾的名曲。根據專輯裏的介紹,這首曲子讓當時的他們名震全美。1975年正好是姬川等人出生的年份,因此他們在高中組成樂隊時,帶著一種天真的命運感決定將這首曲子永遠作為演出的壓軸曲目。現在他們各自走上社會,在練習和演出上早已產生了惰性,但依舊保持著這個習慣。
“為什麽要放這首?”
“不是說了嘛——”
說到這裏,竹內對旁邊的穀尾瑛士苦笑了一下。穀尾回以同樣的表情,從大衣口袋裏掏出了柔和七星牌的煙。他麵前的煙灰缸裏,已經有六根柔和七星化作灰燼。三十分鍾抽了六根。穀尾之所以幹行政工作還皮膚黝黑,也許是因為身體已被尼古丁醃入味了。姬川跟穀尾認識十四年,穀尾抽煙抽了十四年,直到現在,他還是忍不住這麽想。
“算了,反正你不聽別人說話也不是一天兩天了。”
竹內重新看向姬川。竹內皮膚白皙、五官端正,與穀尾形成鮮明的對比。姬川跟他也已經有十四年的交情了。他們三人是高中同學,今年都已邁過了三十歲的坎兒。
“我再說一遍吧,你聽好了。那首曲子副歌部分的合唱不是‘Toys, toys, toys in the attic’(玩具,玩具,閣樓裏的玩具)嗎?我們要改成‘Thing, thing, thing in the attic’(東西,東西,閣樓裏的東西),所以才要在曲子前麵放一遍剛才給你聽的《電梯裏的東西》。”
“我完全聽不懂。”姬川誠實地回答。
《電梯裏的東西》(Thing in the Elevator)是姬川剛才聽的竹內的“作品”。他經常在自己家用MTR錄製作品,拿給樂隊的姬川和穀尾聽。MTR(Multi Track Recorder)是能夠多重錄音的機器,可以單獨收錄音軌,再複合起來播放。比如單獨錄入鼓、貝斯、吉他、主唱的音軌,再一起播放,就有了樂隊演奏的效果。這是這種機器的設計初衷,竹內也是因為這個功能才將其買下,但不知何時,他在上麵找到了別的樂子,也就是所謂的錄製“作品”。
姬川剛才聽的,是竹內用變音器錄製的一人分飾三角的對話。每一段對話的停頓處,都會報出從50到1的英語數字,其語速漸漸加快。而且不知為何,對話最後的結論,都是“社長死掉的兒子一定在那電梯裏”。
“我來解釋吧。竹內語速這麽快,亮肯定聽不懂。”
穀尾笑著噴出煙霧,對著煙灰缸彈了一下灰。
“首先,亮肯定不知道‘Thing in the attic’是什麽吧?”
“不知道。難道不是……閣樓裏的東西?”
“那是直譯。其實,這句話是驚悚懸疑的主題之一。某個地方藏著某個東西,那個東西構成了故事的關鍵要素。當然,東西不一定非得在閣樓裏——總而言之,就是某處潛伏著某物的意思。”
“像《十三號星期五》[3]那樣的嗎?”
姬川一問,穀尾就高興地點頭,連連稱是。
“那個電影的故事就屬於這類主題。竹內錄的《電梯裏的東西》也是同理。所以他才要把‘Toys in the attic’改成‘Thing in the attic’,還要在曲子前麵放一段自己的作品。”
“可是——”他大概懂了。
“可是為什麽要那麽做呢?”
“為什麽?這個嘛——”
穀尾叼著煙想了想,然後轉向竹內問道:“為什麽啊?”
“單純的文字遊戲而已。‘Toys in the attic’和‘Thing in the attic’行文有點像,我就來了靈感,猜想把副歌的‘toys’改成
‘thing’會不會很好玩。然後我又想起了碰巧在最近錄的《電梯裏的東西》,要是把它放在曲子前麵,既能烘托氣氛,也能成為演奏時的倒計時。最後的3、2、1結束後就開始唱。”
竹內做了個猛地握住麥克風的動作。穀尾點點頭深以為然,但是很明顯,竹內說的話完全不著調。
姬川假裝思考了幾秒鍾,然後說:“還是算了吧,副歌第一聲是‘thing’的話,聲音的衝擊力會變弱,而且隻改這一句歌詞,前後的意義就連不上了。”
“那首歌的歌詞本來就沒什麽意義吧?”竹內保持著握麥克風的動作,飛快地念了一句“Toys in the attic”。
他從高中就開始唱英文歌,所以發音很好。姬川總是想,這人應該上大學讀個英語專業,將來找一份需要說英語的工作。竹內並非不聰明,他父親是活躍在一線的譯者,母親又是大學講師,他天生擁有聰明的腦袋,父母也能提供培養他的資金。事實上,他姐姐就在神奈川當精神科醫生。然而竹內這個弟弟辜負了家人的期待和投在他身上的錢,高中一畢業就成了無業遊民。
而且,他還一直不思進取。
Toys, toys, toys in the attic
Toys, toys, toys in the attic
話說回來,姬川自己也沒有多了不起,沒資格說別人。高中畢業十二年,他每天都擺著最不擅長的諂媚笑臉,一刻不停地向餐飲店經營者推銷公司出品的火腿產品。他沒有一件襯衫的領口不是發黑的,由於成天被上司斥責,好像還比以前含胸駝背了一些。其實他很想上大學,但是與母親相依為命的生活很難支持他這麽做,所以姬川才覺得竹內太可惜了。
“要不,還是算了吧。”第一輪歌詞結束後,姬川插嘴道。
“那個曲子我想按平常的方式表演,因為十四年來一直都這樣。高中的文化祭、定期演唱會,還有畢業之後在Good Man的演唱會,都是這麽過來的。”
姬川他們每年會在Good Man表演兩次左右,那是位於大宮車站地下的小型Live House[4]。
“嗯……話是這麽說。”竹內噘著嘴,盯著桌上的iPod賭了一會兒氣,最後輕哼一聲點了點頭。
“知道了,那就算了吧。”
每次表演前,竹內都會提出一些自己的主意,但基本上都像現在這樣,被姬川和穀尾否決。
穀尾摁滅了煙。
“你的新作品就在開始前用觀眾席的揚聲器播放吧。要是完全不展示出來,那也太浪費了。而且我覺得這次還挺有意思的。”
“那真是謝謝了。”
竹內含糊地搖了搖頭。因為他很清楚,表演開始前的Live House很吵,基本不會有觀眾仔細聽揚聲器播放的“作品”。尤其姬川他們的樂隊,說白了就是翻唱樂隊,來看表演的基本都是成員的熟人或熟人的朋友。演奏開始前,他們無疑都在各自交談。
“可是竹內,你那聲音轉換器可真厲害啊,變出來的聲音完全不一樣——啊,該死,斷了。”
穀尾看了一眼柔和七星煙盒的內部,隨即將其揉成一團。
“那是必須的,畢竟不是外麵那些廉價的轉換器。”竹內得意地笑了。
“它不僅能調節聲音的高低,還能模擬自然的人聲,改變音色。隻要我願意,還能變出女聲呢。”
“我勸你最好別拿它來犯罪喲。據說最近有人利用那種設備一人分飾兩角,搞皮包公司呢。”
“我對那個沒興趣,萬一被你老爸抓住了呢。”
穀尾的父親是東京都內某轄區警署的現役刑警。也許受到了父親的影響,穀尾的外貌舉止乍一看也很像那條道上的人。要是不認識他的人在犯罪現場見到他,恐怕會以為這人是凶手或者刑警。但他暫時兩者都不是,而是某商社的總務主任。
“野際先生,有煙嗎?要柔和七星的。”穀尾伸頭朝櫃台喊了一聲。坐在簡陋前台後麵的工作室老板野際應了一聲:“有!”野際這個人看起來就像骷髏架子,他頂著花白的頭發,全身一點水分和脂肪都沒有,跟姬川他們的交情自樂隊成立以來就沒斷過。
“給我拿一盒吧。”
穀尾拿著錢包離席,到櫃台買煙時還跟野際聊了兩句,隨後低聲笑了起來。他們聊的好像是數學。
姬川漫不經心地拿起自己靠在牆邊的吉他,撥了一把六弦。沒有連接增幅器的電吉他隻發出了沉悶而平淡的響聲。
就像他們一樣。
“好慢啊,還有五分鍾就該進棚了。”
竹內看了一眼手表。現在已經是下午三點五十五分了。練習用的排練棚四點開始對外開放。
“亮,你手機上有消息嗎?鼓手不來沒法練習啊。”
姬川掏出手機看了一眼記錄,既沒有消息也沒有來電。
他們在高一那年夏天成立了“空中鐵匠”的翻唱樂隊“Sundowner”。當時還隻有錄音帶,又瘦又高的竹內整天帶著隨身聽、耳朵裏塞著漏音的耳機,搖頭晃腦地在校園裏四處散播“空中鐵匠”的曲子。姬川和穀尾漸漸注意到他,最後都湊過去說自己也喜歡那個樂隊。姬川會彈吉他,穀尾有三把貝斯。竹內表示自己沒碰過弦樂器,也沒有打鼓的體力,但他能用準確的音高演唱“空中鐵匠”的所有曲子。於是三人立刻商量要組建樂隊。
“去哪兒找鼓手啊?”
明明還在讀高一,穀尾已經長了一臉胡楂。
“找遍整個年級,總能找到一個吧。”
竹內最大的特征就是白皙的麵孔和光滑的褐色頭發。
“要不去銅管樂隊看看,說不定能拉他們的鼓手過來。”
那也許是姬川第一次擁有了能稱得上朋友的人。因為小學時經曆過家中那件誰也不願提起的事,姬川在人際關係上總是很躊躇。
“你們要搞樂隊嗎?”
主動找到他們的,是同在高一的小野木光。不過,當時他們三個都不知道她叫什麽,因為姬川、穀尾和竹內都跟她不是一個班級。光沒有染發,也沒有化妝,製服裙子也不會特別短。但是他們看見她,不約而同地吃了一驚。
她太漂亮了。
“我能打‘空中鐵匠’的鼓喲。”
十四年前,四個人的翻唱樂隊就此成立。他們每周一次租用光的熟人經營的工作室練習“空中鐵匠”的曲子。那個熟人就是野際,所謂的工作室就是他們所在的“Strato Guy”。
姬川對自己的吉他技術有點自信,他甚至能把“空中鐵匠”的雙人吉他曲改成單人吉他彈出來。正因如此,他也有點擔心其他成員的實力。不過第一次在Strato Guy試音後,他就一點都不擔心了。竹內完美再現了史蒂芬·泰勒的高音,穀尾來了一段即興的斬波器演奏,技術也很不錯。最讓姬川震驚的是光的架子鼓。她用自己帶的雙踏板有力地擊打低音鼓,用完美的節奏控製踩鑔,對小鼓的強弱控製也堪稱絕妙,演繹出了完美的鼓點,而且在獨奏時以看不清鼓槌的驚人手速一口氣敲響了前後筒鼓。
他們第一次練完事先約好的“空中鐵匠”代表曲目Walk This Way(一往無前)之後,姬川開始覺得自己能全身心地投入接下來的高中生活了。竹內和穀尾的傻笑證明,他們也有同樣的心情。唯有光在一曲結束後略顯煩躁地調整著鑔片的位置,看不出來是什麽心情。不過後來一問,原來她也覺得很不錯。
“就是我表情比較陰沉。”
他還記得光曾經黑著臉這樣嘀咕。
是穀尾想到了“Sundowner”這個樂隊名。當他頂著那張粗獷的臉提出如此裝模作樣的英文名,姬川和竹內都吃了一驚,甚至連光也稍微瞪大了眼睛。
“我昨天上英語課閑著沒事翻教科書,碰巧看到這個詞了。”穀尾坐在教室一角,拇指唰唰地摳著胡楂,一臉嚴肅地對姬川他們說。
“這個‘soundowner’就是那什麽吧,支配音樂的人,是這個意思吧?”
這就是穀尾認為它很適合用作樂隊名的理由。聽了他的解釋,姬川等人同時沉默了。下一個瞬間,他們又同時大笑起來。穀尾愣愣地看著他們。
“不行嗎?這個不適合當樂隊名嗎?”
原來穀尾把“sundown”(日落)衍生出的“sundowner”(黃昏時喝的酒)錯看成了“sound owner”,並擅自將它理解成了“支配音樂的人”。
竹內苦笑著連連點頭,使勁拍打穀尾的肩膀。
“無所謂,就這個吧。決定是Sundowner了。”
姬川和光都表示了讚成,因為這個詞雖然來路有些曲折,但作為樂隊的名稱不算太壞。穀尾不明白他們三個為什麽笑,一直疑惑地看著他們,還問為什麽Soundowner不行。
其後的十二年,Sundowner的成員一直沒變過。他們定期到Strato Guy排練,定期在文化祭和Live House演出。他們還寫了幾首原創的曲子,由姬川和穀尾編曲,竹內作詞。連他們自己都忍不住苦笑的是,雖說是原創,那些曲子幾乎沒什麽原創性,隻要是熟悉“空中鐵匠”的人都能聽出模仿的痕跡。但是姬川覺得竹內寫的詞很不錯。他似乎不太好意思用日語唱歌,寫出來的詞都是英語。竹內稱“我隻是把想到的話堆在一起”的歌詞有很多抽象表達,很難把握具體的意思,但它就是有種奇怪的魅力,姬川並不討厭。
高中時代過半,Sundowner演出的翻唱和原創曲目開始各占一半。樂隊成員都走上社會後,雖然樂隊活動頻率有所降低,但他們還是堅持練習,並在Good Man每年辦兩次演出。
但是兩年前,鼓手換人了。
2
“亮,你怎麽不跟光結婚啊?”
穀尾拿著新買的柔和七星走了回來。
“突然說這個幹什麽?”
“剛才我跟野際先生聊呢。他說你們再不結婚,光就那個了。”
“哪個?”
“年齡大了唄。”穀尾說著,一屁股坐在圓凳上。
“她也三十了吧?我也覺得如果想要孩子,最好別再拖延了。”
“我又沒有拖延。”
姬川老實地回答道。穀尾叼著煙皺起了眉,竹內也好奇地湊了過來。
“有什麽問題嗎?難道因為家人?”
姬川沒有回答。竹內的猜測其實算是正中靶心,但靶心的實質跟他想的不太一樣。
“是光的父親不答應嗎?”
“倒也不是……”
高二那年春天,姬川就跟光在一起了。他到現在都隻跟光這個異性有過親密關係,並且認為光也隻有他。穀尾和竹內,還有看著光長大的野際,都認為他們會結婚。
光的父母在她上初中時離婚了。從那以後,就是打爵士鼓的父親養育她長大。她父親隻教女兒打鼓,並不幹涉她的私生活,還到處結識女人與其同居,幾乎不怎麽回家。據說那個父親現在已經完全消失了蹤影。野際雖然是她父親的老朋友,但也不知道怎麽聯係上他。
姬川想,他與光一定是般配在了都很寂寞這一點上。或者,是彼此都有心傷。所以他才會喜歡上光。
但是現在想來,那樣的喜歡也許很危險。因為如果他見到了另一個同樣境遇的女人,也有可能被吸引過去。
而且,光還有個妹妹叫桂。
“要不,我還是不打鼓了。”
兩年前的冬天,光這樣說。
“為什麽?”
姬川問她,她隻是搖頭。
“不為什麽。”她這樣回答。
姬川和後來聽說此事的竹內、穀尾都沒有強烈反對光不再當鼓手。他們有兩個理由:首先,他們本來就是憑愛好組建的樂隊;其次,光已經找好了代替她的人,就是與光同住、小她五歲的妹妹小野木桂。
現在姬川他們等待的也不是光,而是桂。
姬川他們第一次跟桂合練,就發現桂的鼓手天賦與姐姐不相上下,甚至可能更勝一籌。
桂並非驚為天人的美女。與五官端正的光相比,桂長著一張娃娃臉,十分可愛。她的體形也不像光那樣具有女性氣質,而是又瘦又小。她的頭發也不像姐姐那樣長,而是剪成了孩子氣的短發。那頭短發很符合她急脾氣的性格,也很襯她小巧的下巴和筆直的麵頰輪廓。桂隻有一個地方長得像光,那就是眼睛。她有一雙大大的眼睛,表麵像是覆蓋了一層薄膜,投下淡淡的霧靄。她似乎有輕微的斜視,目光總是那麽脆弱而不確定。
“要是小桂沒來,就請光來吧。她稍微打一打應該能想起來。”竹內邊說邊用雙手食指敲打著桌麵。
兩年前離開Sundowner後,光就一直在Strato Guy工作。因為她希望在父親的舊友野際先生手下工作,這樣也許能有機會聯係上父親。隻不過截至目前,她好像都沒能如願。
“光要六點才來,她今天上晚班。”
姬川說完,竹內回頭看了一眼走廊深處。
“哎,她現在不在嗎?我還以為就在裏麵呢。”
L字形走廊的盡頭是倉庫和員工用的小辦公室。說是員工用,但現在不同於搖滾熱潮時期,租用排練棚的客人逐漸減少,因此同一時間待在辦公室的員工基本不會超過兩人。
“她上晚班,豈不是不能去舞之屋了。”
竹內沒精打采地說完,姬川點了點頭:“晚班要上到十二點,恐怕去不了。”
他們每次在Strato Guy練完,都會到附近的居酒屋舞之屋喝酒聊天。隻要下班時間能趕上,光也經常中途加入。
Toys, toys, toys in the attic
Toys, toys, toys in the attic
竹內又搖頭晃腦地小聲唱了起來。
話說回來,那個房間有點像閣樓呢。姬川模糊地回想起來。
他曾經住過的房間,也是姐姐死前,他們一直共用的兒童房。那個二樓的不足十平方米的房間裏,有傾斜的天花板、木地板、雙層床、貼在牆上的矮胖子的畫。
“姐姐沒跟你說過什麽嗎?”他腦中響起警察當時對他說話的聲音,“比如家人的事情?”
還在上小學一年級的姬川被反複詢問了好幾遍。
“你沒有瞞著什麽吧?”
他至今記憶猶新的那個案子,那個將他和母親逼向孤獨深淵的事件。
竹內換了歌詞,又一次哼唱起同樣的旋律。
Thing, thing, thing in the attic
Thing, thing, thing in the attic
滲透到父親腦子裏的東西。
紮根在父親腦子裏的東西。
“我說,還是在演奏之前播放我的作品吧。”
竹內像撒嬌的孩子一樣,搖晃著穀尾的肩膀。
“不,還是算了。剛才亮說得沒錯,最好別用奇怪的想法打破十四年的傳統。”
“哪來的什麽傳統啊,本來就是因為好玩才成立的。”
穀尾和竹內都不知道那件事。姬川從未告訴過他們,他也沒有告訴過光和桂。誰也不知道姬川內心存在著這麽一個黑暗的旋渦。他們可能都以為姬川是個天生內向的人,一個喜歡想事情、不怎麽愛說話的人。
其實不對。
姬川沉默時,大多在回想那個事件,在凝視著自己心中那個黑暗的旋渦,在拚命忍耐著吼叫的衝動。
沒有人,知道真相。
3
“不好意思,我來晚了。”
一個沙啞的聲音吸引他們回過頭去,隻見嬌小的桂裹著嚴嚴實實的圍巾和羽絨服,氣喘籲籲地站在不遠處。她應該是飛快地衝進了大門,身後的玻璃門還在大幅度搖晃著。
“你要是把門弄壞,我就從你姐的工資裏扣修理費。”
野際在櫃台後麵故意刻薄地說道。桂朝他抬手打了聲招呼,然後走向姬川他們那張桌子。
“真不好意思,高崎線因為人身事故晚點了。”
“沒事沒事,趕上了就好。”竹內在座位上伸著懶腰,擺擺手說。
“沒有,你來得剛剛好。”穀尾看著手表說。
桂喘著氣摘下了圍巾。短發的發尾因為被圍巾壓過,朝奇怪的方向翹了起來。
“電車上好多人,我動都動不了。”
桂與光住的公寓位於大宮北邊,從這裏乘高崎線過去大約要三十分鍾。時刻表被打亂時,高崎線的上行列車會變得十分擁擠。姬川家也在同一條線上,因此熟悉這個情況。
“哎,我姐呢?”桂伸頭看了一眼走廊深處,然後轉向姬川。
“還沒來。她說今天上晚班。”
桂臉上閃過了呆滯的表情,但很快點點頭說:“這樣啊。”
“好了……嘿。”穀尾發出一聲老頭似的悶哼,抱起貝斯包。
“進棚吧。野際先生,我們練兩個小時。”
“知道啦。今天你們去6號棚。”
“好嘞。”
Strato Guy共有八個排練棚,按時段出租。今天Sundowner租用了四點到六點的時段。
“小桂,你是從車站一路跑過來的嗎?”
他們走在右側都是排練棚的昏暗走廊上,竹內問了一句。桂用她習慣的連比帶畫的方式回答道:“就是啊。我下車時已經快到時間了。而且昨天下過雨,路上到處都是水窪,我都沒法跑直線,繞來繞去可累了。”
昨晚確實下了雨。因為是十二月中旬,他還以為雨會變成雪,但是一直到深夜,天上落下來的依舊是冰冷的雨點。
“好不容易跑到門口了,還差點踩到螳螂。”
“螳螂?這大冬天的?”
“就在門口的人行道上,綠色的大螳螂。你沒見過嗎?”
“饒了我吧,我從小就怕大蟲子。不過小桂,你都累成這樣了,還能打鼓嗎?”
“我比竹內哥你們年輕多了,沒問題的。”
桂從掛在牛仔褲腰帶上的皮製鼓槌袋裏抽出鼓槌,用靈活的手指同時轉動起來。
“你們都三十了,我才二十多呢。”
“不過年輕也有年輕的煩惱吧?”
“什麽煩惱?”
“比如在擁擠的高崎線車廂裏——”說著,竹內的手就伸向了桂的臀部。穀尾飛快地抓住了他。
“哇,不愧是刑警的兒子……”
竹內虛情假意地誇獎了一番。穀尾沒理他,而是鬆開了手。
四人來到6號棚門前。
桂拉開了隔音門,裏麵還有一道同樣的門。她推開內門,走廊的空氣咻咻地灌進了一片黑暗的棚裏。桂在右邊牆上摸索了片刻,按下開關,天花板的熒光燈閃爍幾下,在架子鼓和馬歇爾增幅器上投下白色的光。
雖然沒有明確約定,但他們四個每次一走進排練棚就會不約而同地沉默下來,各自完成演奏的準備。這也許是因為他們都不想浪費花錢租來的時間,不過姬川很喜歡這種略帶緊張感的沉默。
所有人準備妥當後,竹內朝桂努了努嘴。桂轉了一下鼓槌,敲出一串8拍節奏型。姬川奏響吉他連複段加入,竹內以比原唱略偏呐喊的嗓音加入,最後穀尾的貝斯也融入進來。“空中鐵匠”的Walk This Way開始的瞬間,姬川突然有種不同尋常的感覺——周圍的景色仿佛從彩色變成了黑白的奇妙感覺。
這是什麽?姬川困惑地想。
那一瞬間,他似乎陷入了閃回,腦中浮現出二十三年前的冬日。
4
那時——
姬川還在上小學一年級,姐姐塔子上三年級。
姬川一家住在浦和市郊外的一座二層小樓裏。家裏有四口人,他、姐姐、母親多惠,還有罹患惡性腦腫瘤的父親宗一郎。
凡事皆有因,而因亦是果。順著因果的河流回溯上去,就會到達事情的源頭——二十三年前那件事的原因,也許就是侵蝕父親大腦的可怕癌細胞。如果父親知道自己的生命還能持續幾十年,他一定不會做出那種事。
直至現在,姬川都這樣想。
由於腫瘤位置不好,當醫生宣布無法切除時,父親選擇了在家中走過生命的最後一程。現在雖然有了可供患者選擇的家庭臨終關懷,但當時好像沒有這個說法。父親、母親和醫生都沒提到過這個名稱。姬川第一次聽到這個詞,是父親去世六年後,他升上初二的那年春天。有一天,母親不慎用菜刀切傷了中指,因為創口很大,她被救護車送到了醫院。姬川陪母親到了醫院,在母親接受治療時,他無所事事地在父親以前來過的腦外科病房閑逛。他在那裏碰到了一張熟悉的麵孔——那是與滿頭白發的瘦削醫生一道負責父親的家庭醫療,並給父親送終的男護士卑澤。卑澤也記起了姬川,還請他喝了大堂自動售貨機的紙杯咖啡。
“小亮的父親選擇的,是家庭臨終關懷。”卑澤跟姬川坐在一起喝咖啡時說。
送走姬川的父親時,卑澤還是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所以他們在醫院大堂碰見時,卑澤應該跟現在的姬川差不多大。
“其實我們醫院這邊不太讚同那種做法,因為家庭臨終關懷很難應對突發狀況。”
“那為什麽……”
“是小亮的父親堅持要這麽做的。”
父親為何要堅持這麽做?當時姬川並不理解父親的心情。
“老實說,我也是第一次。”
“什麽第一次?”
“在患者家裏為他送終。”
他一定也不好受吧。姬川看著卑澤的臉,暗自想道。
他們一家與父親度過的幾個月時間,全都凝縮在那座房子裏。那種好似冰冷的白色霧靄的氣氛,姬川至今都忘不掉。沒有聲音的房子,在一樓牆邊的父親的病床,倚靠在被窩裏的無腿靠背椅上一動不動的父親。父親因為剛剃完發不適應,所以一直戴著褐色的針織帽,不想讓家人看見自己的頭。他總是盯著什麽都沒有的地方發呆。父親就是這樣,靜靜地等待著腦子裏的炸彈爆炸。姬川總是很擔心,擔心父親會突然跳出被窩,邁開兩條瘦弱的腿,狂亂地瞪著眼咚咚咚地跑掉。
由於腫瘤壓迫大腦,父親有時會感到惡心和頭痛。每次看見父親用力閉著眼,微微顫抖的雙手使勁攥住被子艱難呼吸的樣子,姬川就難過得想哭。父親還有輕微的語言障礙,姬川擔心地跟他說話時,他往往隻能打手勢回答。父親有時也會說話,但話語裏總是夾雜著意義不明的成分。看著父親熟悉的臉,聽他說出怪異的話語,都讓姬川感到無比害怕。
母親疲憊到了極點。那段時間,母親的麵容迅速憔悴,皮膚越來越鬆弛,再也沒有恢複到原來的狀態。由於喪失了時間和心力,她再也沒碰過年輕時愛好的水彩畫。家中各處掛著的名山大川、靜謐湖水和父親年輕的笑容都像母親失去之物的複本,讓還是孩子的姬川看了也無比哀傷。每次母親把出診的白發醫生和卑澤護士送到門外時,他們總是惴惴不安地看著她,努力思索該說的話語。二人眼底潛藏著深深的憂慮,擔心自己不經意間說出的話,會徹底摧毀患者妻子內心的某些東西。
晚上,姬川在二樓兒童房睡下後,總能聽見樓下傳來父母壓低的聲音。那是安靜的爭吵。他們對彼此說著聽不清的話,每次都要說上好久好久,最後都以母親細細的啜泣聲結束。睡在雙層**鋪的姬川不知不覺養成了把臉埋在枕頭裏,雙手食指堵住耳朵睡覺的習慣。
直到現在,姬川對婚姻都隻有負麵的印象。即使看見關係和諧的夫妻和快樂的家庭,他也會忍不住想,在幸福之牆的背後,也許靜靜藏著黑色炸彈。姬川覺得,他的一輩子可能就這樣了。結婚、生孩子,他可能永遠不會產生這種想法。
在那令人喘不過氣的重壓之下,唯一能保持開朗的人就是他的姐姐塔子。姐姐經常鑽進散發著藥味的父親的被窩裏。每當那時,父親的表情也會略有緩和,雙手抱著姐姐放在腿上翻滾,逗她發出高亢的笑聲。等到姐姐起身時,他們的麵孔會貼得非常近,幾乎能碰到一起。姐姐還會拿醫生和卑澤護士打趣,抓著他們的手玩鬧,讓他們為難。唯有在姐姐調皮的時候,周圍的人才會短暫地露出笑容。
姐姐很喜歡卑澤。不知是因為他長得帥氣,還是因為他待人溫柔,也許是因為他上門時偶爾會買橡膠小玩偶過來,賣好久的關子才啪地拿出來給她看。姐姐一直管卑澤叫“HI醫生”,母親怎麽說都不改。長大後,姬川想到“HI醫生”寫成漢字就是“卑醫生”,莫名有點傷感。
姐姐死前那天早上,她提出要在兒童房布置聖誕裝飾。姐姐說,也許聖誕老人能治好父親的病。當然,她應該不是真心這麽想,可她眼中還是泛著期待的光芒。她那孩子氣的興奮也影響了姬川,於是姐弟倆在寒冷的二樓兒童房雀躍地構思起了裝飾的細節。他們盤腿坐在木地板上,將抽屜裏的彩紙用剪刀裁成細條,然後用膠水粘成圓環,各種顏色穿插著串在一起,還邊做邊對彼此癡癡地笑。因為學校已經放寒假,姬川和姐姐就這樣度過了聖誕節的前一天——現在回想起來,年幼的他們也許都在本能地尋求逃避,想在充斥著冰冷的白色霧靄的家中,用鮮豔的色彩撐起一個溫馨的角落。
“明天是星期五,HI醫生會一個人過來。”
姐姐用比姬川更修長的手指靈巧地疊著藍色星星,這樣說道。醫生跟卑澤隻在星期一一起上門,星期三和星期五則是卑澤獨自過來照料父親。醫生來的時候都從醫院開車過來,隻有卑澤時,他都乘坐巴士。
“我要做一件大事,讓HI醫生嚇一跳。”
姐姐似乎有什麽計劃,但她沒有對姬川細說。
“明天HI醫生快到的時候,小亮你去巴士站接他。等到家了別讓他進門,帶他沿著圍牆外麵繞到這個房間底下能看見窗戶的地方。”
“可是我明天約好了去朋友家玩。”
“你一定要在HI醫生到的時間回來,一定喲。”
姐姐就是這樣,總是不等他答應就擅自叮囑,仿佛事情已經談成了。她可能早已看透了姬川不愛幫別人做事的性格。
“一定要喲!”
姐姐才上小學三年級,身材也很瘦削,但是在浴室裏露出的胸部已經微微隆起了。她也許是發育比較早的孩子,連四肢都比他在學校看見的姐姐的同學更修長。那樣的姐姐因為一個秘密而興奮不已,甚至喘著粗氣,這在年幼的姬川眼中顯得很不自然。但是與此同時,他又感到了莫名的安然。他一度覺得姐姐正在離自己遠去,現在卻散發著陽光下的棉被的味道,再次回到他身邊來了。
翌日下午,姬川和幾個同班同學聚到了其中一個同學家裏。那個同學說父母都不在家,就約了他們到家裏搞隻有小孩子的聖誕派對。不過那場派對說到底隻是一起打電玩的人數比平時多了一些罷了。也許他們後來還吃了點心,但姬川不得不中途退出,因此無從知曉。
姬川離開同學家後,兩點半前後到達了巴士站。卑澤三點上門,每次都準時按響門鈴。從巴士站到家隻有五分鍾路程。可是,如果那天卑澤早到了,姬川就無法按照姐姐的指示帶他到兒童房的窗外。為了不被姐姐罵,他幹脆早早來到了巴士站等候卑澤。
那天特別冷,還有點風。外麵幾乎沒有行人,冰冷的灰色人行道上有一隻薯片的空袋子被風吹得唰唰地飛走了。不知為何,他對這個光景印象特別深刻。
上午姬川去同學家時,姐姐在二樓兒童房用電池和細電線不知在拚湊什麽。父親在一樓的和式房,依舊靠著被窩裏的靠椅注視著虛空。母親瘦弱的背影對著餐桌,難得地拿起了畫筆——後來姬川才知道,那是她給姐姐的聖誕禮物。
大約兩點五十五分,卑澤下了車。姬川當時沒有戴手表,因此並不知道確切的時間,隻是後來聽警察和父母交談,得知他與卑澤二人到家時正好三點。
“你別進去喲。”
看見家裏房子後,姬川對卑澤說。卑澤端正的臉上露出了溫和的微笑。
“可是不進去,我就見不到你爸爸呀。”
“之後再進去,一開始不行。”
姬川並不知道姐姐的具體計劃,隻能這樣告訴他。
“那好吧,我聽小亮的。”
卑澤沒有細究,也許猜到了當天是聖誕節,孩子們給他準備了點驚喜。
二人一起走進院門,姬川帶著卑澤往左轉,走向兒童房的窗外。
那時,旁邊傳來了母親的聲音。
“卑澤護士,你辛苦了。”
母親一手拎著紙袋,似乎買完東西剛回來。看見紙袋上的畫具店標識,姬川猜測她應該是去買畫框了。紙袋裏除了畫框,肯定還有今天母親在廚房畫的畫。因為母親每次去買畫框,都會帶上要放在裏麵的畫,否則她挑不出合適的畫框。父親患病前,姬川也跟她去過幾次畫具店。不知她今天畫的是什麽。他也很想看看母親久違的畫作。
母親瘦削的臉埋在圍巾裏,奇怪地看著站在一起的姬川和卑澤。
“小亮今天去巴士站接我了。”
卑澤察覺到母親的疑問,主動說道。
“好像有什麽宏大的計劃在等著我呢。對吧,小亮?”
然而姬川並不知道計劃的內容,隻能含糊地點點頭。
“快跟我來。”
姬川拉著卑澤的手,沿著紅磚圍牆走向房子左側。可是就在那時,身後突然傳來母親倒吸一口冷氣的動靜。姬川疑惑地回頭看,發現母親呆站在油漆剝落的黑色院門前,直愣愣地看著某一點。
“你沒事吧?……”母親對著院門向裏麵搭話。
姬川後退幾步,回到母親身邊。隻見父親身穿睡衣,站在玄關門前。他好像是從後院走過來的。父親光腳穿著拖鞋,腳上沾了一點土。他依舊戴著褐色針織帽,在陽光下顯得臉色異常蒼白,也許因為他太久沒有曬太陽了。醫生和卑澤都勸他多出去散步,但父親一直不願意離開被窩。他的食量也越來越小,那個時候,他的臉和身體都變得像冰霜覆蓋的枯木一樣了。就是這樣的父親定定地站在風聲呼嘯的玄關門前,睡衣的衣袖像兩條空****的布套似的垂在身體兩側,幹燥的嘴唇微微顫抖。
他凹陷的雙眼飛快震動著,輪番看向母親、姬川和卑澤。
“您在院子裏散步嗎?”卑澤走向父親,語氣中有一絲欣喜。
“走走挺好的,不過一開始最好用拐杖,因為您臥床太久了。”
卑澤說的拐杖,是幾周前他勸母親買的。那根拐杖一直被放在玄關的傘架裏,最終一次都沒被用過。
“這樣會著涼呀。”
母親脫下自己的大衣,朝父親走了過去。她站在與卑澤相對的位置,輕輕將大衣披在了父親肩上。父親麵朝前方,沒有任何反應,像是在專心思考什麽。
後院怎麽了?姬川十分在意父親的背後。當時,姬川已經完全忘記了帶卑澤從圍牆外麵繞到兒童房窗外的約定。他從三個人旁邊走過,試圖進入後院。可就在那時,父親的右手竟用意想不到的力量攥住了姬川的胳膊。姬川嚇呆了,抬頭看向父親的臉。那一刻,父親的臉很白,就像一副詭異的麵具。他的皮膚鬆弛,唯有幹燥的眼球中心,那漆黑的瞳孔微微震動著。
“姬川先生,您怎麽了?”
卑澤擔心地看著父親。父親看都不看他一眼,更別說理睬。卑澤略顯疑惑,伸長脖子朝後院看了一眼。這時,父親才轉向卑澤,飛快地用左手拽住了他的袖口。
姬川害怕極了。他沒來由地感到,一定是發生了什麽。他雙腿發軟,說不出話來。那一刻,他聽見母親倒抽了一口冷氣,仿佛察覺到了什麽重要的事情。母親看向父親,父親也轉向了母親。下一個瞬間,玻璃破碎的聲音響起,是母親失手掉落了裝著畫框的畫具店紙袋。姬川嚇了一跳,正要說話時,母親突然跑了起來。
她的動作非常突然,飛奔著穿過房子外牆與圍牆之間的狹窄通道,轉眼之間就消失在了後院。姬川聽見一聲嘶吼。他覺得自己聽見了。母親的慘叫——但那也許是姬川後來加到記憶裏的幻想。因為母親消失在後院的纖細背影,就像一聲嘶啞的慘叫。可能正因如此,姬川才會記住了母親並沒有發出的聲音。
父親攥住姬川的手突然鬆開了。幾乎是同時,姬川拔腿就跑,他追著母親去了後院。很久沒有打理的草坪已經被稀稀拉拉、足有他那麽高的枯草覆蓋,母親就跪在枯草叢中。那個背影的另一端,散落著黑色、白色與紅色。
黑色是姐姐傾灑在地麵上的頭發。姐姐仰麵朝天,兩眼微睜,緊緊抿著嘴唇,呆視著冬日的天空。每次想到那一刻的場景,姬川記憶中的姐姐都是沒有表情的能樂[5]麵具。能樂麵具的長發向四麵八方散開,孤零零地被放在後院中央。那個能樂麵具被放置的位置,是一塊尖銳的紅色石頭。
啊啊啊!啊啊啊!母親發出了怪異的叫聲。她左手捧著姐姐的後腦勺,右手輕觸姐姐的臉蛋,隨著呼吸迸發出低沉的、宛如機械運作的聲音。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母親白色的運動服袖子被染成了鮮紅色。
“塔子?”背後傳來卑澤的聲音。
姬川回過頭去,卑澤逆著他的目光,跑向倒地的姐姐。他猛地撲倒在地,首先對母親發出了嚴厲的指令。
“別動她,請退後。”
母親口中依舊迸發著怪異的叫聲,一屁股坐在地上,四肢並用地向後退去。那一刻,姬川看見了姐姐的全身。淡黃色的長袖上衣,格子裙。那身打扮跟姬川早上在兒童房看見的一樣。姐姐的裙子前麵翻起來,露出了白色的**和纖細的雙腿。
卑澤伸手輕觸了姐姐沒有血色的麵孔,耳朵湊到唇邊,隨後將手指探入頸側,繼而抬起眼瞼。
“叫救護車吧。”卑澤撐起上半身,對母親說。
他的聲音近乎歎息,語氣比剛才緩慢了許多,像在道出違心的話語。姬川靠近姐姐的身體,本以為卑澤會阻止,但他什麽都沒說。
姐姐顯然是死了。姬川雖然是頭一次目睹屍體,但一眼就能看出,橫躺在腳下的這具身體,與今早跟他說話的姐姐是兩種截然不同的存在。盡管如此,姬川那時尚未意識到姐姐的死意味著他與姐姐的永別。姬川低頭打量了一會兒姐姐的臉,然後緩緩移動視線,不知為何看向了姐姐的胸口。他莫名地覺得不可思議,原來姐姐死了,那裏還是脹脹的呀。
他抬起頭,看向外廊。母親進屋去叫救護車了,在紗門上留下一道好似刷子塗抹的紅色痕跡。姬川想,起居室的電話機應該也變成了紅色。
——我要做一件大事,讓HI醫生嚇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