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川突然想,這難道就是姐姐的計劃嗎?但是他馬上打消了這個想法,然後看向二樓的窗戶。
姐姐屍體正上方的兒童房窗戶敞開著,窗台掛著一排他從未見過的東西。那是什麽?那東西就像幾條垂著的項鏈。後來他上二樓細看,原來是安在底座上的五顆小燈泡。底座以電線相連,電線的一頭用透明膠貼在了幹電池上。隻要將另一頭貼在電池的對側,連在一起的五顆小燈泡就會亮起來。直到那時姬川才意識到,原來這就是姐姐的計劃。她想讓自己喜歡的卑澤看看這五道漂亮的光芒。
救護車拉著警笛趕來了。穿著白色衣服的大人聲音忽高忽低地交談著,然後救護車又空著離開了。不一會兒,一輛顏色不起眼的廂型車開過來,拉走了姐姐。當時他無法理解那兩輛車的意思,直到很久以後,姬川才知道原來救護車不拉屍體。
後來警察也來了。穿製服的警察在後院和房子裏忙忙碌碌,接著又有兩個新麵孔加入了他們。其中一個高大的年輕刑警名叫隈島。隈島問了父母好多問題,還讓卑澤詳細敘述了事發經過。
“我想在院子裏散散步,結果就發現塔子躺在那裏,已經不會動了。”父親告訴隈島。
當時是下午一點前後,母親外出買東西,家裏隻剩下父親和姐姐。父親在姬川他們到家的前一刻發現了姐姐的屍體。
“當時塔子在什麽位置?”
“在我的鋪蓋邊上。”
父親的話語很清晰,仿佛腦內的腫瘤突然消失了。
“塔子什麽時候上了二樓?”
“沒多久就上去了。我覺得有點困,就閉上眼睛睡覺,然後塔子就離開我身邊,去了兒童房。”
當時姬川全然沒有察覺父親的謊言,隈島想必也一樣。
“塔子墜落時,你聽見聲音了嗎?”
父親沉默著搖了搖頭。隈島凝重地點了點頭。
“你在和室這邊,也許的確聽不見。”
父親養病的和室與發現姐姐的後院正好在房子相反的兩側。
“快三點時,我起來了。”
父親恰好在那個時候決定聽從醫生和卑澤的反複勸說,準備活動活動身體。
“然後你在玄關穿上拖鞋,去了後院對吧?”隈島一邊做筆記一邊提問。
父親緩慢地點了一下頭,回答道:“就在那時,我發現了塔子。”
隈島問完大人後,不知為何又把姬川單獨帶到了二樓的兒童房。他們來到忙著取證的工作人員旁邊,隈島蹲下來與姬川四目相對,問了個簡短的問題:
“姐姐沒跟你說過什麽嗎?”
那個問題實在太簡短,姬川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有沒有答案。隈島平靜地補充道:“比如家人的事情?”
姬川默默搖頭,隨後想起了什麽,開口答道:“她說希望爸爸的病好起來。”
隈島露出了略顯遺憾的神情。
最後,他又問道:“你沒有瞞著什麽吧?”
姬川搖了搖頭。
他並不是有意撒謊。關於家人的問題,他並不明白隈島想問什麽,不過那天姬川的確看見了應該告訴警察的某樣東西。他之所以沒有告訴隈島,並非故意,而是當時他還沒有意識到自己看見的東西究竟意味著什麽。
那是血跡,不應該附著在那個地方的血跡。那是證明姐姐的死並非單純事故的證據。
幾年後,姬川才意識到自己看見的血跡意味著什麽。在臨近小學畢業典禮的課堂上,他突然反應過來,繼而毛骨悚然。
他回憶起隈島對父母說明姐姐的死亡情況時,感覺背上似乎有冰水淌過。
“塔子應該是安裝聖誕裝飾時不慎墜落,頭部恰好碰到了底下的石塊。”隈島沉痛地說。
“她不是當場死亡的,如果能早點發現,塔子也許能得救。這真是一場非常不幸的事故。”
不對。
姬川對記憶中的刑警說出了他不可能聽到的聲音。
事實不是這樣的。
“我能理解兩位的心情。”
姐姐不是因為事故死掉的。
母親是否真的不知道父親的所作所為?難道隻有他察覺了真相?直至今日,姬川都不知道。
姐姐死後不久,父親就離開了人世。
那件事情發生的第二天,父親的病情突然惡化,意識越來越模糊。也許是腫瘤對大腦的壓迫超過了一定界限。短短一個月後,父親就在母親和姬川的守護下安靜地離世了。也許在選擇家庭臨終關懷時,父親就決定不接受延命治療了。醫生和卑澤等幾個護士都守在父親身邊,但他們沒有把父親送進醫院,也沒有在他身上連接許多管子。可能因為不久前才目睹過姐姐的屍體,所以姬川覺得父親的死是極其自然的人的死亡。
直到現在,父親臨終的話語仍縈繞在姬川耳邊。
“亮。”
昏迷的前一刻,父親從被窩裏伸出宛如枯枝的手,喚了一聲姬川。當時靠椅已經被撤到一旁,父親的身體平躺著。隻是,他頭上的褐色針織帽依舊沒有摘下來。
姬川湊上前去,父親張開沒有血色的嘴唇,似乎想說點什麽。他的嘴唇已經幹燥得脫了皮。姬川注視著那兩片唇瓣,竟覺得它們是另一種生物。
父親拉著姬川的手肘,讓他湊近自己。這時姬川總算意識到父親有話要單獨對他說,便主動湊到了父親嘴邊。
父親用沙啞的聲音說:“我做了正確的事。”
然後,父親就失去了意識。
父親瘦削的身體被送進焚化爐時,母親問他父親當時說了什麽。姬川搖搖頭,說沒有聽清。他不明白父親的話究竟是什麽意思,但就是覺得應該這樣回答,仿佛這是他與父親的約定。
現在,姬川已經明白了父親的意思。隻不過,他無論如何都無法讚同父親的所作所為。不僅如此,一想到父親的行為,他就怒火中燒。如果父親活著,他恐怕會窮盡自己的語言去譴責他,大聲控訴他的罪行。
5
Good Man的表演定在兩周後的十二月二十五日。因為隻剩下這次和下周日兩次排練機會,樂隊成員都練得特別投入。他們把所有曲子都合了一遍,然後把難度高的曲子多合了一遍,再單獨加練最不確定的部分,這才結束了兩個小時的排練。
“到點了。”穀尾看了一眼手表說。
“好,走吧。”
竹內關掉麥克風說。他皮膚纖薄的臉上已經滲出了一層汗水。
他們跟這裏的老板野際相識已久,店裏又沒有下一撥客人急著用棚,哪怕稍微多用一會兒,應該也不會被說。可是穀尾性格死板,所以Sundowner的練習每次都準時結束。
成員們各自收拾好樂器、效果器、連接線等物品,離開了排練棚。穿過兩層房門時,姬川正好跟桂碰在了一起。桂淺笑一下,從姬川身邊擠過去先走了。她今天穿著一件T恤,身上的香味擦著他的鼻尖掠過。姬川又想起了死去的姐姐。他們一起在外麵玩時,姐姐的身體似乎總是散發著這樣的氣味。
“姐,辛苦啦。”
來到走廊時,光恰好從右邊的辦公室出來,桂見到她便揮了揮手。光也用同樣的動作招呼了她。不過,她的氣場比妹妹憂鬱了許多。
“桂,沒打錯吧?”
“我沒有,不過竹內哥忘詞了。”
“那是故意的啦,是噱頭。”
成員們有說有笑地走過拐角離開了,隻剩下姬川和光兩個人。
幾秒鍾的沉默。
“今天上到十二點吧?”
“嗯,從現在開始六個小時。”
“沒問題嗎?”
光一時間沒明白他說什麽,但很快點點頭,右手輕觸自己的腹部。
“沒問題。”
隨後,她抬起頭說:“今天我打電話預約了。”
“約的什麽時候?”
“下下周的星期一。你隻需要在同意書上簽字就行,我帶來了。”
光瞥了一眼身後的辦公室。
“我跟你一起去醫院。”
“我一個人可以的,你星期一不是要上班嘛。”
“可以請假。”
“跟你說了可以的。”她的語氣意外地強硬。
姬川垂下目光,點了點頭。
“好吧。”
二人走進辦公室,姬川用桌上的圓珠筆簽了光攤在陳舊的傳真機上的同意書。他沒帶印章,不過光已經問過醫院了,隻需在捺印欄裏寫名字然後畫個圈就好。
“費用要多少?”
“錢你不用管。這是我的身體,我自己付。”
刹那間,姬川身體深處湧出了一股熱浪。他壓抑著那種感情,低聲回答:“我來給。多少?”
“可是……”
“多少?”
光躲開了姬川的視線,似乎放棄了,說出了費用。姬川記下了那個金額。
“我還得收拾排練棚呢。”
光把姬川簽好的同意書塞進桌上的手提包,轉身離開辦公室,走進了他們剛才用過的6號棚。
得知自己懷孕時,光並沒有提出結婚。
“我想盡快打掉。”
除此之外,她什麽都沒說。
回到等候區,穀尾正在櫃台結算費用。他回頭看了姬川一眼。
“亮,你等會兒在舞之屋給我錢就行。”
“嗯,不好意思。”
他們每次排練完都要去的舞之屋,位於車站反方向五分鍾路程的地方。
穀尾、竹內、姬川和桂,一行四人走出了Strato Guy的大門。冬日的太陽早已西沉,雙向兩車道的馬路另一端亮起了洗衣店的鮮豔聖誕燈飾。
“啊!”桂輕呼一聲。
“它還在呢!”她看著地麵嘀咕道。
Strato Guy的LED招牌在背後閃閃爍爍地發出燈光,一行四人的身影斷斷續續地倒映在殘留著積水的昏暗路麵上。在四個影子的不遠處,有一隻碩大的綠色螳螂,一動不動地待在那裏。
“難道這就是桂來的時候差點踩到的那隻?”
竹內彎下腰,仔細打量螳螂。
“應該是。它該不會一直都沒有動吧?”
“那它竟然沒有被踩到,也太——”竹內突然頓了頓。
“這是什麽……”
聽了他的嘀咕,另外三個人也仔細打量起了螳螂。
螳螂邊上,雨水打濕的深色柏油路麵上有一條黑色細長的東西在蠕動。那東西大約有十五厘米,像絲線一樣細,跟蚯蚓似的在地上翻滾。姬川不明白那東西為什麽會動,因為它看起來完全不像生物。沒有腿,沒有頭,沒有花紋。
穀尾似乎發現了什麽。
“喂,你們看螳螂的後麵——”
說到一半,他的話語變成了低啞的呻吟。姬川把目光從那奇怪的生物轉到螳螂身上。三角形的頭,綠色的翅膀,小指大小的鼓脹腹部——腹部末端有個黑色的東西。它跟地上那根東西一模一樣,仿佛下一刻就要鑽出來。一開始,他以為那是螳螂的糞便,但顯然不是,因為它在動,一刻不停地蠕動。它一點一點從螳螂的腹部末端爬出來,左右搖晃著腦袋。
“你們怎麽圍在店門口不走了?”
野際從後麵走了過來。他奇怪地看了一眼姬川四人,繼而伸頭看向地麵。
“哇啊……這家夥是鐵線蟲吧。”他扭曲著骷髏一般的臉歎息道。
“鐵線蟲?”
竹內用一臉隨時都要吐的表情問道。
“就是寄生蟲。”野際告訴他。
“這是一種寄生在螳螂肚子裏的蟲。它們原本生活在水裏,幼蟲寄生在水生昆蟲身上,然後進入吃掉昆蟲的螳螂體內,就這樣完成生長。不過話說回來,這螳螂還真大啊。”
野際眨眨眼睛,又彎下去仔細看了看。螳螂無力地歪著三角形的腦袋,微微抬起兩把鐮刀。
“我小時候很愛逗這種蟲子出來玩。它本來是棲息在水裏的蟲子,所以隻要把螳螂肚子泡在水裏,它就會出來了。也許這裏正好有一攤水,吸引蟲子出來了。不過這蟲子已經長得這麽大……螳螂恐怕活不久了。”
——今天我打電話預約了。
姬川耳邊回響起剛才光說的話。
“它要死了嗎?”桂鐵青著臉。
野際慢悠悠地點點頭:“要死了。”
——你隻需要在同意書上簽字。
“螳螂肚子裏恐怕已經被吃得所剩無幾了。”
——我一個人可以的,你星期一不是要上班嘛。
“真受不了,竟然偷偷鑽進別人肚子裏。”
Thing, thing, thing in the attic
Thing, thing, thing in the attic
Thing, thing, thing in the attic
就像有人突然把音量調到了最大,周圍同時發出了喊聲。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愣愣地看著姬川。姬川輪流看了看他們,目光再次回到地麵。螳螂被他的磨毛短靴踩在底下,隻剩一個三角形的腦袋露在外麵。姬川抬起腳,綠色的螳螂已經扁了。鐵線蟲仍在旁邊微微扭動著身體。姬川對準蟲子,又一次踩了下去。“啊啊啊——”四個人口中發出了比剛才微弱一些的喊聲。
“亮,你……幹什麽呢!”竹內繃著臉問。
“因為螳螂太可憐了。”
他喃喃著,在積水裏蹭了蹭鞋底,邁開步子走了出去。片刻之後,其他成員也跟了上來。
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
姬川開始回憶。
他做了避孕措施,一次都沒有疏忽。
一次都沒有。
今天來工作室前,姬川還去了一趟圖書館,因為他想查一個東西。他在《百科事典》的生殖醫學頁麵上找到了那個信息。
安全套的避孕成功率約為95%。厚厚的百科事典一角寫了這麽一行字。那剩下的5%究竟怎麽回事?他在哪兒都沒有找到解釋。
安全套的破損。從物理層麵,隻能這樣想。
不過,真的是這樣嗎?姬川不明白那個95%的數值是怎麽調查出來的,也許隻是單純的問卷調查,除此之外還能有什麽方法呢?那麽剩下的5%,也許有故意欺瞞或者背叛的數值。姬川無法控製自己往這方麵想。他越是控製,就陷得越深。光的麵容在腦中嚴重扭曲,姬川體內灼熱的感情幾乎要不受抑製地迸發出來。
“姬川哥,你怎麽了?”
桂從身後追上來,跟姬川並肩走在一起。西餐廳的招牌燈光照亮了她臉上的擔憂,使她的額頭在一片暗淡的景色中顯得異常白皙。
他肯定沒有資格說什麽。
無論事實如何,他都沒有資格責備光。因為從兩年前起,他每次與光溫存,緊閉的眼瞼之下浮現的都是桂的麵孔。這樣的他毫無資格責備光。
6
“話說,下次表演正好是聖誕節,在演奏前播放鬼故事好像還挺湊巧啊。”
他們坐在舞之屋的包廂裏,穀尾喝著兌水的燒酒,又提起了竹內的《電梯裏的東西》。
“雖然日本的習俗是夏天講鬼故事,不過英國都在冬天講,尤其是聖誕節這段時間。”
穀尾雖然外表粗獷,實際是個愛好讀書的人。可能是受到父親職業的影響,他最常看的是推理小說,但其他領域的閱讀量也絕不算少。
“嗯?”桂叼著烤雞肉串哼了一聲。
“說起來,《聖誕頌歌》也是聖誕節幽靈的故事呢。”
“那當然了。”穀尾大咧咧地說著,看向竹內。
“你相信幽靈這種東西嗎?”
“嗯,算是相信腦子裏的幽靈吧。”
“那是什麽啊?”
“精神中的幽靈。”
說著,竹內勾起了嘴角。姬川想,他恐怕又在說什麽高深的東西了。他有個年齡差距比較大的姐姐,現在是神奈川縣平塚市一家大學醫院的精神科醫生。受那個姐姐的影響,竹內知道不少心理學和精神醫學的東西。
“‘看’和‘聽’的行為很容易受到情境效應的影響。所謂情境效應,就是人受到已有經驗或者上下文的影響,從而改變當前知覺的現象。比如——”
竹內從牛仔褲後袋掏出歌詞小抄,跟桂借了圓珠筆,開始在背後畫圖。他的用筆十分熟練。
“這就是著名的‘鼠男’的畫。你瞧邊上這兩個。”
穀尾和桂分別從左右伸頭看畫,姬川從正麵湊了過去。
“跟動物排列在一起時,它就像老鼠;可是跟人臉排在一起時,它看起來就像一個大叔的臉。其實它們是完全相同的畫像。”
“原來如此。”
“真的呢。”
穀尾和桂同時點頭。竹內用圓珠筆屁股敲了一下紙上的畫。
“所以我剛才的意思是,我相信這樣的幽靈。那些害怕地想會不會有幽靈跑出來的人,腦子裏真的會生出幽靈。黑暗中一個很普通的東西會看起來像慘白的人臉,樹葉摩擦的聲音就像什麽人的輕聲細語,就是這個道理。”
竹內抬起頭,繼續解釋道:“情境效應再加上命名效應,幽靈就會擁有清晰的外形。”
“命名效應是什麽?”穀尾認真地問。對這種話題,他絲毫不會厭倦。
“再用這幅畫舉例,如果隻看‘鼠男’,腦子裏認定‘這是老鼠’,那麽隻要不刻意改變自己的看法,無論怎麽看都隻會覺得它是老鼠。反過來,如果認定‘這是大叔’,那眼睛就隻能看到大叔。這就是命名效應。說是老鼠它就是老鼠,說是大叔它就是大叔。”
穀尾和桂聽得連連點頭。“順帶一提,”竹內插了一句,然後舉著圓珠筆指向穀尾,“你隻有三十歲,但怎麽看都是大叔。”
穀尾氣得正要反駁,桂卻搶先一步特別嚴肅地說:“是不是因為胡子啊?你看你臉上的邋遢胡子,要是早上刮幹淨點,可能會大不一樣喲。”
這話可不能說。別看穀尾這樣,他每天早上都特別認真地刮胡子。可是無論他怎麽努力,到了下午還是會長出來。穀尾瞥了桂一眼,用拇指撫摩著長出來的胡子。不,不應該說他邋遢,因為他一點都不邋遢。
“我就喜歡這樣。”穀尾壓低聲音說完,舉起裝了燒酒的酒杯。裏麵的梅幹隨著他的動作翻了個身。
腦子裏的幽靈。
姬川的腦子裏也有幽靈。姐姐的幽靈、父親的幽靈——縈繞不散的、兩個故去之人的臉。
“你是……亮?”
背後有人叫了他的名字。
“哎,果然是你。我看見吉他盒,就猜是你呢!”
“啊……你好。”
醉客在後麵喧鬧,此刻麵對姬川露出微笑的人正是隈島——二十三年前,負責調查姐姐死亡案子的刑警。不,那並非案子,而是事故。無論是對外還是對內,這都是既定事實。
“今天也去排練啦?那個斯特拉那邊的工作室。”
“是Strato Guy。對,我們剛剛練完。”
大約十年前,隈島調離轄區警署,進了縣警總部的調查一課。他應該已經快退休了。原本剛強的形象漸漸圓滑,以前精悍的麵孔上也多了許多肥肉。最近那些肉又消減下去,使得鬆弛的皮膚更明顯了。
那件事之後,隈島不時跟姬川見上一麵。以前他跟母親一起住時,隈島經常拜訪他們的公寓。姬川離家獨立之後,隈島也偶爾約他出來喝一杯,或是去看他演出。這家便宜又好吃的舞之屋也是隈島介紹給他的。
姬川上高中時問過隈島為什麽要見他。
“不為什麽,就是有點擔心你。”
隈島是這樣回答的。那也許是他的真心話。但是姬川猜測,他的真心背後,在某個不起眼的角落裏,說不定潛藏著隈島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想法。
那天,隈島蹲在地上,目不轉睛地看著小學一年級的他。
“姐姐沒跟你說過什麽嗎?”
也許,隈島內心至今仍有一絲懷疑。
“比如家人的事情?”
他應該很想弄清那件事的真相。
盡管如此,姬川沒有回避與他見麵。事已至此,事故不可能變成案子,還是不要多想為好。
“這次的演出我也要去看。下下周對不對?聽你們的演奏,心情真的會特別暢快,非常暢快。”
隈島弓著高大的身軀,對其他成員也笑了笑。他們三個含糊地點了點頭。隈島第一次來看演出時,姬川說他是亡父的朋友。他當然沒有說那個人是刑警,因為樂隊成員並不知道那件事。
“沒什麽了不起的,隻是個模仿樂隊而已。”姬川苦笑著說。
“不管是不是模仿,能彈樂器、會唱歌就很厲害啦!你看我,連和太鼓都不會打。”
隈島兀自點頭,眨巴著跟那張大臉不成比例的小眼睛。姬川聽說和太鼓看似簡單,想打好其實很難,但什麽都沒說。
“今天你那個叫光的女朋友沒來啊?”
隈島故意裝出泄了氣的樣子。姬川點點頭,忍不住轉過去看了看另外三人。他對上了桂的目光。桂似乎嚇了一跳,慌忙移開了視線。
“隈島先生,你在工作嗎?”
“怎麽可能?工作不飲酒,今天休假。”
“怎麽休假還穿西裝啊?”
隈島低頭看了看身上鬆垮的西裝。
“我被派去送領導出差了,到成田機場。開署裏——”他麵不改色地改了口,“開公司的車跑了一趟來回。我在休假了,他們都不讓我休息,那公司真是的。”
“真是辛苦你了。啊,這是演出的門票。”
“哦,謝謝。”
姬川遞給隈島一張印著“Good Man”幾個大字的紅色門票。隈島小心翼翼地接過去,從錢包裏拿出兩張千元鈔票。姬川正要找錢,卻被他大手一揮製止了。
“你留著吧。那就下下周再見啦,我可期待了。”
隈島抬起體毛濃密的手向他道別,然後左右搖擺著走向了收銀台。他可能擔心聊太久會暴露身份吧。
“那個人經常來看表演,真是很感謝他啊。”
穀尾用一次性筷子戳破了杯子裏的梅幹,咧嘴笑著說。
“在舞台上看著他高大的身影使勁搖擺,自己也很開心。”
穀尾要是知道隈島跟他父親是同行,不知會作何感想。
7
“你那天為什麽要一直問我問題呢?”
上初中時,姬川經常追問隈島。姐姐死去那天,他為何要反複問自己同樣的問題。
——你沒有瞞著什麽吧?
——比如家人的事情?
可是姬川每次問他,隈島都隻是含糊地搖搖頭搪塞過去。
“這種事不能說。”
盡管如此,姬川還是很在意。當時隈島究竟想從他這裏問出什麽?他想確認什麽?在姬川上高三時,隈島終於受不了他的堅持,不情不願地開口了。
“其實我們發現你姐姐的遺體有點問題。”
“問題?”
“那天,我們把你姐姐的遺體送去解剖了。法醫正好有空,很快就完成了解剖。然後……就發現問題了。”
隈島一直不說問題是什麽,所以姬川腦中充滿了猜測。莫非姐姐後腦勺的傷口與後院的石頭不一致?還是脖子上發現了勒痕?難道……
可是,他都沒猜對。
隈島最後告訴姬川的事實,跟姐姐的傷口、姐姐的死因沒有任何關係。那是個經不起細想的可怕事實。姐姐身體的問題,在於表麵看不見的部分。
隈島三言兩語說完後,重重地歎了口氣。
“所以我那天才問了你關於家人的事情。你跟姐姐睡在同一個房間,說不定察覺到了什麽。”
早知道就不問了。
姬川至今仍在後悔。
早知道就不要問姐姐的解剖結果了。
“下周見。”
走進大宮車站後,竹內塞上耳機,回頭對他們說。
“跟今天一樣是四點。最後一次排練了,你們可別遲到啊。”
穀尾瞪了他一眼,竹內輕飄飄地擺擺手,走向野田線的站台。
大宮車站的新幹線與私營鐵路線路有八條。竹內住的一居室公寓在野田線中間站,穀尾住的公寓在宇都宮線沿線,光與桂合住的地方和姬川的住處都在高崎線沿線。所有人從家裏過來都不超過三十分鍾,所以大宮站最適合樂隊排練和聚餐。
“走啦,今天辛苦了。”
姬川對穀尾擺擺手,跟桂一起走向高崎線站台。剛過晚上十點,車站裏擠滿了人,夾雜著醉酒的人。
“他一說最後的排練,我就有點緊張呢。”
桂走向站台樓梯,一隻手揉著額頭。這是她興奮時的習慣動作,每次演出當天她的額頭都要被揉成粉紅色。
“緊張也沒用,反正就是個模仿的樂隊,來看演出的都是熟人。”
“姬川哥,你經常這麽說呢。”
“說什麽?”
“反正是模仿的樂隊。”
被她這麽一說,姬川有點措手不及。他好像的確經常說那樣的話。
“模仿和翻唱有什麽不好,隻要開心就好呀。”
桂用雙手食指做了個打鼓的動作,最後用手掌拍了拍姬川背後的吉他盒。她那孩子氣的臉一笑,就讓人感覺那個笑容像飄浮在空氣中。
一開始,姬川的想法也一樣。他能夠一門心思地彈吉他,滿腔熱情地玩樂隊。當然,他現在也很喜歡彈吉他,一旦融入了桂的鼓、穀尾的貝斯和竹內的歌聲,就能忘記所有的煩惱。可是,他已經三十歲了。對模仿還樂在其中,還為複製別人而感到快樂,每當這樣想,姬川就會突然感到空虛。而且,他每次都會想起姐姐。
小時候,姐姐還活著時,姬川就很愛模仿姐姐。可是,他模仿得並不好。無論是剪刀、彩鉛還是蠟筆,姐姐都用得比姬川熟練。現在想來,這樣的事放在相差兩歲的孩子身上其實是理所當然的,可是對當時的姬川來說,這種“理所當然”讓他萬分不甘。他看見姐姐在畫紙上畫出漂亮的動畫人物,就會自己偷偷嚐試,然而怎麽畫都不像電視上會動的原版,最後氣得他一口咬住了彩鉛。母親很會畫畫,也許母親的天賦都跑到了姐姐身上,隻給他留了一點殘渣。一想到這裏,姬川就特別傷心。
後來,姐姐突然死了。接著,父親也死了。
姬川幹脆假裝起了姐姐。
他這麽做,是為了讓母親高興起來。姐姐和父親死後,母親就變了個人,再也不笑了。她也不想看見姬川了。姬川難以忍受母親的變化,所以開始更積極地模仿姐姐。父親與姐姐的死一定給母親造成了巨大的打擊,那兩個人的離去一定讓她萬分痛苦。他雖然模仿不了父親,但可以模仿姐姐——這就是他的想法。姬川看完了姐姐喜歡的少女漫畫,向母親匯報感想;他獨自練習姐姐生前擅長的豎笛,然後在廚房吹給母親聽。姐姐尤其喜歡畫畫,於是姬川就畫了好多畫給母親看。房子、大海、巡邏警車、奔跑的馬等。可是母親一點變化都沒有。不僅如此,她對姬川還越來越冷漠了。
再後來,姬川就放棄模仿姐姐,也放棄讓母親高興起來了。
就這麽放棄到了現在。
“這個借給你,演出之前還給我。”
桂雙手繞到頸後摸索了一會兒。
“它有平靜內心的效果喲。”
她遞過來的是一條環狀細皮繩。不對,皮繩下麵還掛著一顆水滴狀的石頭,通透美麗的乳白色石頭。
“這是什麽?”
“月光石。”
“哦……你還會戴這種東西啊。”
他還以為桂不怎麽戴首飾。
“我一直戴著,隻是不喜歡露在衣服外麵。那是生於六月份的我的誕生石。”
桂把帶著一絲體溫的月光石放在了姬川的手心。
“帶著它就不會胡思亂想了。”
“胡思亂想……”
姬川忍不住把臉轉向了前方,擔心自己沒控製住表情。
他輕輕握住桂的月光石,對她道了聲謝。
“啊,但是你隻能放在口袋裏喲,千萬不能戴起來。”
“為什麽?”
“什麽為什麽啊——”桂整理好圍巾,笑著說,“讓姐姐看到了,不就沒法解釋了嗎?”
“可你是她妹妹啊。”
“這是女人的問題,無關姐妹。我們目前為止還沒鬧過那樣的問題。”
桂雙手插進羽絨服口袋,抬頭看著通往站台的樓梯補充道:
“也許,今後也不會。”
姬川把月光石項鏈塞進了牛仔褲口袋。
“姬川哥,你看……好多人啊。”
樓梯上方,高崎線的站台上擠著許多乘客,還能聽見車站斷斷續續的廣播。由於人聲嘈雜,他聽得不甚明了,但勉強弄清了因為人身事故電車暫時停運的信息。這時他想起來,之前好像聽到過幾次廣播,原來說的就是這個。
“來的時候有人身事故,回去的時候又有人身事故……姬川哥,怎麽辦啊?”
“還是先去站台看看吧。”
他們並肩走上了台階。
“哇……好多人啊。”
湊近一看,站台比他想象的還要擁擠。一個白領打扮的高大男人與姬川擦身而過,肩膀碰到了吉他盒,還毫不掩飾地嘖了一聲。
“還是躲到那邊去吧,演出前吉他壞了可不得了。”
桂從站台邊緣探出身子,指了指前方。那邊的人似乎少一些。高崎線的電車車廂數並不固定,有時能停滿整個站台,有時車廂少,都停不到站台前端。下一班想必是車廂數較少的電車。
姬川護著吉他盒,緊貼著桂在站台上移動。
“大冬天的,都擠出汗了。”
二人像被人群吐了出來一樣,跌跌撞撞地來到了站台前方。桂摘掉圍巾,讓冷風灌入羽絨服領口。周圍突然沒有了人群和喧囂,站台屋簷之外露出了沒有雲的夜空。清冽的月牙高懸在軌道之上。姬川卸下肩上的吉他盒,呆呆地看著月亮。這時,桂走到他身邊,吸了吸鼻子,吐出白色的氣息。
姬川有時會想,桂很像他死去的姐姐。
也許正因為這樣,第一次見到桂時,他才會被強烈地吸引,因為她很像夭亡的姐姐。但每次這樣一想,姬川都會馬上否定自己。姬川對姐姐的印象已經非常模糊了。有說有笑、充滿活力的姐姐已經成為遙遠的往事。他一定是對喜歡上光的妹妹產生了罪惡感,才會無中生有地找出桂與姐姐的相似之處,以求自我原諒。一定是這樣。
“你聽姐姐說過我為什麽叫桂嗎?”
姬川一時沒聽懂她的問題,但是不等他反問,桂又說了下去。
“桂其實就是月亮。”
“哦——”原來是說名字的由來。
“桂原本是神話傳說中生長在月亮上的樹,後來漸漸用於指代月亮了。這個名字是爸爸給我起的。”
“原來是這樣啊。”姬川抬頭看了看月亮,又看向桂。
“可是,桂怎麽是月亮呢?”
“都說了,月亮上有一棵樹,樹的名字叫桂——”
“我不是說那個,是說你。為什麽你是月亮呢?”
桂恍然大悟,然後咧嘴笑了。
“因為姐姐是光啊。”
她的大眼睛似乎短暫地倒映出了月光。不過,那一定是車站的燈光或大樓窗戶裏透出的光。
“初中上理科的課,學到月亮為什麽會發光時,我還有點生氣呢!因為我突然覺得自己成了姐姐的配角。”
桂又吸了吸鼻子,吐出白色的氣息。
“事實上,我的確像是姐姐的配角。能進樂隊打鼓,也是因為姐姐不想打了。”
“我喜歡桂打的鼓,竹內和穀尾都這麽說。我們樂隊都是靠桂維持下來的。”
“雖然隻是個模仿樂隊。”桂故意調侃道。
桂從腰上的收納袋裏抽出鼓槌,有節奏地敲打起了眼前的空氣。那是曲子的節奏嗎?因為沒有聲音,他猜不出來。桂敲了一會兒看不見的鼓,最後從左到右連著打了一通,雙臂突然無力地垂了下來。
她整個人轉向了姬川。
“姬川哥,你喜歡我對不對?”
他以為桂在開玩笑,然而她的表情很嚴肅。她剛才的微笑已經消失無蹤,雙眼筆直地看著姬川。
“不行喲。”她平淡地說。
那一刻,姬川被自己的回答驚呆了:“為什麽?”
桂的表情微微扭曲,露出了悲傷的神色。不過,她的目光依舊很嚴肅。
——螳螂肚子裏恐怕已經被吃得所剩無幾了。
欺瞞的5%。
——真受不了,竟然偷偷鑽進別人肚子裏。
背叛的5%。
不知不覺間,姬川走向了桂。他雙手摟住桂纖細的腰肢,將她拉向自己。桂沒有抵抗,他感到很不可思議。
他輕嗅著桂的脖頸散發出的柔和氣味,不經意間抬起頭。對麵站台有一輛電車進站了。在擠向車門的人群中,姬川看見了一個熟悉的東西。那黑色細長的東西,突兀地從人群的頭頂上方冒出。
那是貝斯的收納袋。
* * *
深夜零點三十二分。
光走進玄關,打開了餐廳的電燈。屋裏的兩扇房門中,有一扇已經關上了。門底沒有透出燈光,桂應該睡了。
光衝了個澡,疲憊地躺在自己房間的**。她把浴巾扔在床頭櫃上,翻身**著趴在**,雙手墊著腦袋。
牆上貼著一張海報,上麵的吉米·亨德裏克斯正在焚燒吉他。光一直覺得那張海報隻要沐浴在月光中,就會有種神秘儀式般的美感。無奈她房間窗戶的角度不好,跟旁邊桂的房間不一樣,一年到頭都照不到月光。
三個月前,光見到了失去音信十幾年的父親。
她沒有對任何人說起這件事。包括桂,以及姬川。
野際在機緣巧合之下,從年輕時玩得好的音樂朋友那裏聽到了她父親的消息,並幫她聯係上了。父親現在的住址竟然就在埼玉市內,從Strato Guy開車過去隻要三十分鍾。
“可是小光,你也可以不去見他。”
野際當時的態度很不幹脆。
然而,光不可能改變去見父親的想法。她就是為了見到父親,才在Strato Guy工作的。她相信隻要待在這裏,總有一天能聯係上父親,而那一天終於讓她等到了。
他是個糟糕的父親。他在光讀初中時與光的母親離婚,從此到處吃女人的軟飯,偶爾才會回來看看光和桂。
盡管如此,她們還是隻有父親了。她和桂都很喜歡父親。不得不這樣。光和桂的心底,總有著父親的身影。父親教她們打鼓,聽她們說微不足道的事情,像朋友一樣一起哈哈大笑。最重要的東西都是父親教給她們的。至少,光和桂如果不這樣想,就無法支撐自己生活下去。
當她要求去父親的住處時,野際猶豫了一會兒。不過,他最後還是默默點頭了。
當天,光離開家時沒有對桂提起這件事。她要先單獨去見父親,把握了父親的現狀之後,再安排父女三人見麵。
通過野際的提前聯絡,她與父親在夜晚的公園碰麵了。
然而,那天來見她的父親,並不是父親。
從前,父親的頭發總是蓬亂得像是從哪裏鑽出來的一樣飛向四麵八方,現在竟被散發著香氣、低調不惱人的發膠固定得整整齊齊;原本關節突起的手指上不少於三個的粗大戒指不見了,倒是左手無名指多了個纖細的銀色戒指;用手勢代替形容詞說話的習慣也消失得無影無蹤,嘴邊始終浮現著仿佛在參加麵試的僵硬微笑。
“我有個女兒。”
他說這句話時,臉上帶著恐懼的表情。
“下個月就一歲了。”
光突然感到心裏空****的。然而,那並不是卸下重擔的輕鬆,而像是被迫扛起了名為空虛的巨大負擔,其他的所有感情都被擠走了。
“我一直很想見你。”她注視著父親的雙眼,平靜地說。
“我和桂都是。”
“我也想啊。”父親說完笑了。
那一刻,光看見父親眼底閃過了一絲算計的神色。那一刻,父親在腦中飛快地計算了自己的話會給對方造成什麽效果,然後掩飾了真心,說出了計算結果。光第一次在父親眼中看見如此令人討厭的神色。那僅僅是一瞬間——塊狀黑色粉末一旦飄散在風中,就會迅速融入周圍的空氣,再也無法看清一顆一顆的粉末。可是在起風之前,光確實看見了那團塊狀的黑色粉末。
那一刻,光感到自己珍藏在心中的細細絲線,悄無聲息地斷裂了。她十幾年來無比珍視的那個敬仰父親的自己,就這麽輕而易舉地崩潰了。
然後,什麽都沒有剩下。
“保重。”
光留下這句話,轉身走開了。父親抬起比最後一次見麵時多了些贅肉的臉,擠出一個醜陋的笑容,像與公司上司打招呼一樣伸著腦袋,朝她抬起了一隻手。那像是他下意識擺出的動作。那個瞬間,光心中湧出無數的咒罵和輕蔑,幾乎要噴湧而出。可是那些情緒還來不及湧上咽喉,就被占據胸口的巨大“空洞”吸收殆盡,消失得無影無蹤。最後剩下的,依舊隻是空虛。
光筆直地看著前方,順著昏暗的公園小道折返。秋天的蟲子在樹叢裏低聲鳴叫。她回想起讀小學時,父親曾在晚上帶著她和桂到橡樹林裏捉獨角仙。那天,橡樹林下麵的草叢裏也有許多看不見的蟲子在鳴叫。濕潤的蘑菇鑽出土壤,空氣裏充斥著樹液的氣味,黑夜中他們發出的聲音顯得異常響亮。偶爾看見樹叢顫動,光和桂就會故意怕得發抖,假裝那裏有熊。父親或許也故意擺出嚴肅的表情,定定地注視著那個方向。她記得那天沒什麽月光,顫動的樹叢宛如一塊剪影。直到現在,光都認為那片樹叢的另一頭潛伏著大熊。那是一片夾在農田與民宅中間的小樹林,她知道不可能有熊出沒。可是,隻要她一直這麽想,那裏就一定有可怕的熊。她與桂在父親的帶領下體驗了一場轉瞬即逝的冒險,試圖逃離危險,存活下來。這正如斷絕音信的父親在二人見麵之前,在光心裏一直都是個隨心所欲的人。她本不該撥開那片樹叢,不該去看樹叢之後究竟潛藏著什麽。
“我剛才看見鐵線蟲了,難得一見啊。”
今天Sundowner練習結束後,野際從Strato Guy門口走回來,說了這麽一句。
“鐵線蟲?”
光反問了一句,野際簡單解釋了那是一種像絲線一樣細的蟲子,寄生在螳螂肚子裏,最後掏空螳螂的身體將其殺死。聽到那番話時,光馬上想到了自己的身體,那個正在一點點長大的生命。她出於想要找回父親的含糊而自私的欲望,主動製造的生命。隻要再過一個多禮拜就要消失的生命。
“會感冒喲。”
一個聲音傳來。光回過頭,桂正透過門縫看著她。
“沒關係,我會穿睡衣睡覺。”
桂無聲地穿過房間,走進了廁所。門上的方形小窗透出了黃色的燈光。
妹妹也許已經發現姐姐的生理期停了。因為早在很久以前,二人的生理周期就完美重合在一起。生活在一起的女性通常會這樣互相影響。
可是桂什麽都沒問。光感到安心的同時,又有點提心吊膽。
桂該不會察覺到光肚子裏的孩子,究竟是誰的了吧……
[1] 意思是“他們愛那個盒子”
[2] 蘋果公司設計和銷售的便攜式多功能數字多媒體播放器。——編者注
[3] 美國二十世紀八十年代著名的低成本恐怖片。——譯者注(如無特別說明,書中注釋均為譯者注)
[4] Live House一般泛指小型現場演出,此處指現場演出場所,該場所名稱“Good Man”直譯為“好人”。
[5] 能樂是日本的一種傳統藝術形式,主角表演時常需佩戴麵具。——編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