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老鼠

有老鼠

不用看腳下

看了也沒用

它在你心裏

他在你心裏

——Sundowner A Rat in Your Head[1]

1

隻憑殺意,人無法成為殺人者。殺意與殺人之間,還存在著許多偶然。第一次跟桂上床的一個星期後,姬川意識到了這個事實。

姬川背著吉他盒,在高崎線的車廂內眺望著窗外的景色。今天的雲很低,灰色的雲層下,高聳的建築物不斷朝兩邊飛逝。高層建築的線條偶爾斷開,變成陳舊的民宅。下一刻,配備了寬闊停車場的購物中心又映入眼簾。他在高崎線沿線生活了二十三年,城市的景色已經變化了不少。

他想起一個星期前消失在軌道另一側人群中的,穀尾的那個黑色貝斯袋。從那以後,穀尾就再也沒有聯係過姬川。

他究竟看沒看見呢?

姬川知道穀尾一直對桂有好感。穀尾本人並沒有明說,但他是個不擅長掩飾內心的人。姬川和竹內早就發現了,也許桂自己也有所察覺。

今天他要在Strato Guy跟穀尾和桂碰頭。他暗自決定,要像平時一樣跟他們相處。

那天晚上,姬川一路把桂送到了家中。他來過這裏好幾次,但那次是他頭一次走進餐廳隔壁的桂的房間。那個房間沒什麽裝飾,色彩也很單調,月光透過纖薄的窗簾柔柔地傾灑在**。桂的床與隔壁光屋裏的床一樣。桂不在的時候,他跟光在隔壁溫存過。

桂從頭到尾都沒有說話。在電車裏,從車站走到出租屋的路上,走進房間,姬川抱緊她的時候,她都沒有說話。她的唇也沒有回應他。在眼瞼緊閉的黑暗中,她的呼吸略顯淩亂,姬川覺得,那應該是她難以形成話語的抗拒。

“算了吧。”他決定道。

姬川放開了桂的唇,輕歎一聲,又鬆開了環繞在她背部的雙手。他退開一些,看向桂的臉。那一刻,就在他眼前,桂的表情微微扭曲了。那個變化出乎他的意料,仿佛小孩子大哭之前的忍耐。下一個瞬間,姬川感到桂的雙臂緊緊抱住了他。桂的唇緊貼上他,舌頭好似小魚鑽進了他的口中。那魚兒怯生生地扭動了幾下,很快又逃走了。

“可以啊。”

桂第一次開了口。短短兩句話。

“沒關係。”

每脫去一件衣物,露出底下的肌膚,姬川都能聞到孩子般甜美的香氣。明明是兩姐妹,二人的身體卻截然不同。桂纖細的身子在姬川的指尖與唇瓣之下顯得特別安靜,除了偶爾好似**的顫動,桂一直用手背捂著嘴,靜靜地屏著呼吸。也許是因為她在與姐姐生活的地方被姐姐的男朋友抱在懷中,所以有種強烈的罪惡感壓抑著她。不同於表麵的反應,桂讓姬川感到驚訝。姬川眯著眼注視著她白皙的身體,突然產生了一種預感。

他感覺有點奇怪。

“桂。”姬川忍不住凝視著她。桂帶著略顯僵硬的笑容抬頭看著姬川。

“嚇了一跳嗎?”

說完,她的笑容有了一絲陰影。姬川的預感應驗了。

二十五歲的桂,還是處女。

隨著姬川的動作,桂的表情因疼痛扭曲了。可是她的雙腿緊緊纏繞著姬川的腿,手臂用力抱緊了他的肩膀。

“其實不算什麽陰影,我隻是有點害怕男人的身體,怕著怕著就到了這個年紀。”

結束之後,桂對姬川道出了原委。

“小學一年級時,我看見爸爸對媽媽做奇怪的事情了。不是在這裏,是我們一家四口住在大公寓的時候。”

跟姬川分開後,桂的語氣變得有點陌生。

“不是有一種關係是施虐和受虐嘛。現在想來,爸爸應該是施虐那一方。但我覺得,媽媽肯定不喜歡那種事。無論怎麽想,那天的母親是真的在抵觸,真的在害怕。”

某個深夜,桂發現父母臥室的門開了一條縫,於是朝裏麵窺視。她看見**的父親正在傷害**的母親。

“爸爸把帶鉚釘的皮帶纏在手上,弄得媽媽背後全是傷。他沒有毆打媽媽,而是慢慢地,一點點地施加傷害。當時我覺得爸爸一定是瘋了,心裏害怕得很。我馬上離開門縫,悄無聲息地回了自己的房間。”

然後,桂蜷縮在被窩裏,睜著眼熬到了早上。

“這件事我連姐姐都沒告訴過。要是看見那種光景,姐姐應該不會像現在這樣到處尋找爸爸了。我猜,媽媽跟爸爸離婚,也是因為他的怪癖。”

然後,桂再沒有說話。

桂**的身體沐浴在窗簾灑進來的月光下,顯得無比光滑而潔白。除了胸口伴隨著有節奏的呼吸起伏,桂一動不動,甚至伸展在床單上的指尖都毫無動靜。

姬川與桂並排躺在狹窄的**,沉默了許久。

他的腦子裏一片空白。

“姐姐應該快下班了。”

桂轉過頭,看了一眼枕邊的時鍾。數字顯示器的光打在她的側臉上,讓她的臉異常蒼白。她像累了似的,緩慢地眨了眨眼。

“我走了。”姬川坐起身,開始穿衣服。

“我們還在上小學的時候,”桂在背後喃喃道,“家裏給買了豚鼠,兩隻母豚鼠,就像我跟姐姐一樣。可是有一天,我們上學時,其中一隻死了,就被爸爸扔了。”

“他扔掉了豚鼠的屍體?”

“對。不過爸爸為了不讓我們發現,又在寵物店裏買了一隻差不多的豚鼠放進籠子裏。這件事,我一直都沒發現。”

姬川不明白,桂為什麽會說起這件事。

“那你什麽時候發現的?”

“過了幾個星期,在他喝醉酒的時候,爸爸自己告訴我們了。”

“你肯定大吃一驚吧?”

“我的確吃了一驚。”

桂注視著時鍾的光芒。她的前發在青白色的光芒中搖晃。

“但是姐姐從一開始就發現了,從她看見爸爸新放進去的那隻豚鼠的瞬間,就意識到了。她還說,她專門到樓下的垃圾場翻找了廚餘垃圾的袋子,果然找到了豚鼠的屍體。”

桂究竟想說什麽?

“桂……”

她突然抬起頭說:“我覺得,姐姐會發現的。”她的目光既像是在尋求幫助,又像在抗拒。

姬川什麽都沒說。他覺得現在除了安慰和辯解,他什麽也說不出來。所以姬川無聲地彎下腰,親吻了桂。他持續了好一會兒,桂始終緊緊咬著牙。

後來,姬川直起身,離開桂的床邊,然後離開了房間。他穿過昏暗的餐廳,在玄關套上短靴,就在他直起身的那一刻,桂**的身子撞了上來。隨後,她放聲大哭。她的雙臂死死抱住了姬川的身體,不讓他轉過身來。她哭了好久好久。

姬川把手伸進牛仔褲口袋,指尖輕輕描繪著小小月光石的輪廓。這是那天桂交給他的項鏈。

低矮的灰色天空在窗外流動。

這一周來,姬川都沒有跟光見麵。他沒有聯係她,光也沒有主動聯係姬川。前天,姬川跑業務時去了一趟銀行,從自己的賬戶裏取出了上周光在Strato Guy說出的金額。他將裝了錢的信封對折,塞在牛仔褲的後袋裏。他打算今天見到光時交給她。

電車開始減速,緩緩停靠在大宮站之前兩站的地方。姬川調整了背上的吉他盒,逆著混雜著家庭和學生的人群走出了站台。時間臨近下午三點,他們約定在Strato Guy集合的時間依舊是下午四點,還有一個小時的寬裕時間。

他走出檢票口,下了台階,上了大路後拐進岔路,盯著灰色的地麵一直向前走。走著走著,周圍的高層建築逐漸減少,空地和舊民宅越來越多。

姬川腦中隱隱浮現出母親的臉。

沒有表情的,母親的臉。

姐姐死了。父親死了。母親臉上沒有了笑容,也不再看姬川,無論是說話時,還是聽話時,甚至在她不小心用菜刀狠狠切到中指那次也一樣。姬川明明就在旁邊,母親還是用右手緊緊握住中指,任憑鮮血滴落在衣服和地板上,麵色蒼白地盯著電話機。她既沒有說幫幫我,也沒有叫他聯係救護車。所以,姬川並沒有馬上注意到母親受傷。後來姬川看見母親一屁股坐在自己的鮮血上,才慌忙拿來急救箱給她的手指止血,並叫了救護車。在那段時間裏,母親也隻是抿著嘴,目不轉睛地看著自己的手指。

姬川至今仍記得自己第一次懇求母親的事。那是他上高二那年的夏天。

他想上大學。入學後他會申請獎學金,然後靠打零工賺一部分學費,所以想請母親支援他不夠的部分。可是,母親的回答格外簡短。

“我沒有錢給你花了。”

即使在那一刻,母親也沒有看他。

他究竟做錯了什麽?他什麽都沒做。不是他摧毀了母親的人生,母親應該很清楚這點。不是他奪走了母親生活的希望,不是他。

姬川停下腳步,抬起了頭。在陰沉的天空下,那座被時代遺忘的木製兩層建築看起來比以往陰沉許多。一樓和二樓的外部走廊共有五扇漆皮剝落的門。一樓最內側的門上貼著用馬克筆寫的“姬川”名牌。

這是姬川和母親二人生活過的公寓。母親賣掉家裏的房子後,就帶著小學一年級的姬川搬進了這個兩居室。現在隻有母親一個人住在裏麵。

高中一畢業,姬川就搬走了。但他不放心孤身一人的母親,就不時來這裏看看。母親不會給他端茶、送點心,卻也不會將他拒之門外。她每次都默不作聲地讓姬川進門。

然後,一直保持沉默。

按下門鈴,屋裏響起鬧鍾似的巨大聲響。

母親宛如一尊石佛,端坐在起毛的榻榻米上,像是已經被人遺忘了幾十年的灰色石像,徹底沒有了表情的石像。

一直都這樣。

姬川問母親的近況,母親蒼老憔悴的臉始終對著矮桌的桌麵,緩緩搖了搖頭。她似乎在說沒什麽變化,又好像在說問了也沒用。

一直都這樣。

母親的雙眼渾濁不堪。那是一直活在過去的人的眼睛。那雙眼睛映出了母親破碎的、永遠無法修複的心。

房間凝滯的空氣中充滿了顏料的氣味。地上擺滿了母親畫的水彩畫,在草地上奔跑的姐姐、在桌邊托著下巴的姐姐、張開嘴大笑的姐姐、向右歪著頭注視著某一點的姐姐。姬川總會按照這個順序輪流審視那些畫,最後目光停留在牆邊的那個畫框上,那個玻璃破碎的畫框。那天母親買回家、在門口摔碎的畫框。畫框裏有一幅畫。白雪皚皚的背景上,有個微笑的聖誕老人的特寫。有著姐姐模樣的、可愛的聖誕老人。那就是出事那天母親在廚房畫的畫,是母親送給姐姐的聖誕禮物。

過了一會兒,姬川站起身,繞開地上的畫走出潮濕的房間。他一如往常地回過頭,說出同樣的話語。

“我做錯了什麽?”

母親又一次搖頭。

姬川走出房間,穿過短小的走廊,在門口穿上鞋,推開沾滿油汙的大門,伴隨著合頁的嘎吱聲走出門外,深吸了一口氣。那一刻,他感受到了悲涼的解脫。這是他重複了無數次,連意義都不複存在的一幕。同一段畫麵的反複播放。毫無變化的母親,已經放棄了追求變化的姬川。

隻是,這回並不一樣。

他清楚地感覺到了內心深處的黑色旋渦。他以前從未有過這種感覺。

——今天我打電話預約了。

他反手關上房門,抬頭看向昏暗的冬日天空。低矮的雲層幾乎要將他壓垮。

——你隻需要在同意書上簽字。

他感到心中響起了一個聲音。

——真受不了,竟然偷偷鑽進別人肚子裏。

下一刻他就意識到,那是殺意開啟的聲音。

2

父親自從選擇了居家療養,就整日呆視著房間的牆壁。但有一天,他少見地對姬川說了一番像是訓導的話。那段對話直到現在他都沒有忘記。那天,姬川坐在父親的被褥旁,正漫不經心地翻看著他從書架上找到的畫集。

“這個好像找錯遊戲一樣呢。”

姬川翻到其中一頁,回頭對父親說。父親瘦削鬆弛的臉轉向姬川,疑問似的皺了皺眉。他把畫冊轉向父親,指著頁麵說:“這張畫還有這張畫。”

他當時自然是不知道的,後來回想起來,才意識到那是梵高的畫集。父親生前對繪畫感興趣,家裏的木製矮書架上放了許多油畫的畫集。那天姬川拿給父親看的,是介紹梵高臨摹浮世繪的頁麵。左右兩側的書頁上分別印著廣重繪製的江戶雨景浮世繪和梵高的油畫仿作。他還記得那兩幅畫的構圖都是大河上有一座木橋,江戶的市民正冒著雨從橋上匆匆穿過。

“是這個人模仿這個人的畫嗎?”姬川先後指著兩幅畫問道。

父親安靜地搖搖頭,接著張開了幹燥的薄唇說道:“是臨摹。”

姬川一開始沒明白父親說了什麽。有一瞬間,他還以為父親又因為生病說了胡話。不過他很快意識到,是自己不懂得“臨摹”這個詞的意思。

“不是單純的模仿。”父親補充道。

“是用盡全力去模仿。”

姬川看著父親不說話。一是因為他不太明白父親的話,二是因為久違地聽見父親對自己說話,他實在太高興了。

“隻要用盡全力去模仿,就能理解作者真正想表達的東西。”

父親說到這裏就沉默了。等姬川回過神時,父親已經重新轉向前方,用空虛的雙眼注視著空白的牆壁。不知為何,那一刻他頭上的針織帽變得特別鮮明,使姬川到現在都記憶猶新。

走進Strato Guy的大門,桂已經坐在等待區了。她穿著羽絨服,弓著背坐在圓凳上忙活著什麽。姬川朝櫃台後的野際點了點頭,走到桂的對麵坐了下來。

桂抬起頭,露出了仿佛彌漫著霧靄的雙眼。她好像才發現姬川進來了,眼中閃過一絲驚訝。

“你在幹什麽?”姬川笑著說。

“啊,我在調整雙踏板呢。我見螺絲有點鬆,就從辦公室借了螺絲刀——”

雙踏板是雙腳同時擊打一個低音鼓用的道具。左右兩邊的踏板聯動起來,兩支並排的鼓槌同時擊打一麵低音鼓。如果有兩麵低音鼓就不需要這個裝置,隻不過Strato Guy的架子鼓隻配了一麵低音鼓。其實大部分音樂工作室和Live House都這樣。

“姐姐在倉庫裏。”

桂的聲音很冷淡,像是故意而為。她再次低下頭擺弄起了螺絲刀,然後頭也不抬地說:“上次給你的項鏈,還是還給我好嗎?”

姬川沒有回答,而是注視著桂的肩膀。

“明明是我要借給你的,真不好意思。沒有它我還真有點坐立不安。”

姬川把手伸進牛仔褲口袋,抓住皮繩抽出項鏈,乳白色的水滴在繩圈末端輕輕搖晃。

“就放在桌子上吧。”

姬川照她說的話做了,然後起身離開。

走出等待區,他穿過了排列著排練棚的走廊。今天是星期日,八個棚卻都空著,黑漆漆的沒有亮燈。繞過拐角,姬川走向走廊盡頭的倉庫。

在姬川他們開始進出Strato Guy之前,這個倉庫好像也是一個排練棚。但是場館內沒有地方存放增幅器這些零碎器材,後來就把這裏當成了倉庫使用。為了方便往戶外搬運器材,這裏砸開一部分牆壁安裝了卷簾門,除此之外都跟別的棚一樣。連隔音的雙層門也還在那裏。

姬川站在門前往裏麵看,門上方形小窗的另一頭是穿著藍色衛衣的光的背影,她好像在忙活著什麽。

他看了一眼手表。下午三點四十二分。

姬川轉動把手拉開外門,然後推開內門。

“嚇我一跳。”光瞪大眼睛回過頭,表情跟剛才的桂驚人地相似。

“我該敲門嗎?”

“啊……沒什麽,我正好在想事情。”

光低聲說完,背過身去蹲了下來,開始用戴著勞保手套的雙手整理掉在地上的連接線。

“這裏好冷啊。”

“我在活動身體,所以關掉了暖氣。”

“今天要整理倉庫嗎?”

姬川環視著倉庫內部,地上散落著好幾根連接線,還有節奏鑔、強音鑔、小鼓、低音鼓。牆邊的架子上擺著效果器和混音器。房間內側大約三分之一空間的地板抬高了十五厘米左右,這個設計跟其他棚一樣。在Strato Guy,放架子鼓的位置都是抬高的。但是這個倉庫高出的平台上沒有架子鼓,而是擺放了大、中、小二十多台增幅器,成了存放增幅器的地方。放在最前麵的增幅器應該是大型的增幅器,比姬川還要高。平台與地麵之間設有金屬斜坡,方便搬運帶腳輪的增幅器。

如此大量的器材並非閑置著,因為Strato Guy還向Live House和個人客戶出租樂器,這些都是出租用的。

房間左側便是卷簾門,方便往戶外搬運器材用的,現在緊緊關閉著。

“整理倉庫,順便還要檢查這些器材的狀態。”

“把這些器材全部檢查一遍幹什麽啊?”

“說是要賣掉。”

“賣掉?”姬川忍不住回頭看著光。

“為什麽要賣掉?”

“這個工作室要關閉了。”光慢悠悠地整理著連接線,滿不在乎地說。

“野際先生說這裏開不下去了。”

姬川如果在其他時候聽說這件事,也許會大受打擊。因為Strato Guy是他們從高中用到現在的工作室,裏麵充滿了青澀的回憶和讓人會心一笑的故事。然而不知幸或不幸,姬川當下對新的打擊已經毫無感覺了。

“本來租器材的訂單就不多,去年開始租排練棚的人也越來越少了。今天除了你們這一單,就隻有八點的一單。這樣的生意確實做不下去啊。”

排練棚直到晚上都是空的。

“這樣啊。”姬川嘀咕了一句,再次環視倉庫。連接線、鑔、混音器、增幅器。光也沉默著繼續忙活起來。

“你明天要去醫院,是吧?”

姬川從牛仔褲後口袋抽出信封,走向光。

他無聲地交出信封。黑色長發的另一端透出了光的側臉,沒有表情,像麵具一般的臉。像姬川在後院死去的姐姐的臉。

“對不起。”

說這句話時,光的表情並沒有變化。她戴著滿是汙漬的勞保手套接過信封,站起來塞進了自己的牛仔褲口袋。然後,她抬起頭直視著姬川。

“我想分手了。”

那是姬川早就隱隱預料到的話語。他注視著那雙像是蒙著霧靄的眼睛,問道:“為什麽?”

“因為桂,你明白了吧?”

“她跟我們有什麽關係?”

“你不是很久以前就喜歡上她了嗎?”

聽了她冷淡的語氣,姬川抿緊了嘴。

“如果是別的女人,也許還有分手以外的辦法。可對方是桂,就真的不行了。”她依舊平淡地繼續道。

“這個工作室馬上要關了,從此我就跟你完全斷了。但是我先把話放在這裏,分手後你可別想著跟桂怎麽樣。不過桂恐怕也沒那種想法。”

光抱著胳膊,微笑著問道:“對了,最近那孩子好像第一次跟人做了,你知道些什麽嗎?”

姬川假裝思索了片刻,然後搖搖頭。

“嚇了一跳吧?”光並不在意他的舉動,兀自說道。

“這種事其實很難瞞過女人的眼睛。一看就知道了,比直說還明顯。”

姬川移開目光後,光又說了一句:“你別讓那孩子太為難了。”

從剛才起,姬川一直在心裏低語。不知為何,那個聲音特別明晰,他的聲音與光的聲音重疊在一起,傳入了自己耳中——我確實一直被桂吸引,上個星期還跟桂睡了。可是光,你呢?其實姬川經常有機會跟桂獨處,二人都喝了不少酒的情況也絕不罕見。盡管如此,姬川還是從未想過對桂出手,因為他知道這麽做不行。他知道這是規矩。

“不是男人嗎?”

“啊?”

先破壞規矩的並不是他。

“不是因為男人嗎?”

連接線、鑔、混音器、增幅器。

增幅器,排列在一起的增幅器。

“你跟我分手,不是因為那個孩子的父親嗎?”

姬川俯視著光的下腹部。光飛快地抬手捂住肚子,仿佛他的視線帶來了疼痛。

“父親,就是你啊。”

光的聲音既沒有變得尖厲,也沒有變得沙啞。這反倒讓姬川更煩躁了。

“別把我……當傻瓜。”

姬川向她走近一步。他感到鼻腔深處像有滾燙的氣球不斷膨脹,一個勁兒地壓迫著大腦。那是一種陌生的感情,但又像是一種根源性的感情。

——真受不了,竟然偷偷鑽進別人肚子裏。

“鑽進……肚子裏……”

“什麽……”

光的表情第一次出現了動搖。她注視著姬川,向後退了一步。姬川又向前一步,重新縮短了距離。

“喂……”

——螳螂恐怕活不久了。

“別把我當傻瓜……”

——活不久了。

周圍的景色突然變成一片雪白。鼻腔深處的灼熱氣球已經膨脹到了極限,一刻不停地壓迫著姬川的大腦,令其崩潰扭曲。他覺得,自己的腦漿馬上就要從臉上流淌出來,就像被他踩扁的螳螂,醜陋的內髒溢出到雨水打濕的路麵上。

“螳螂……”

那種感覺。

“啊……”

那一刻的感覺。

3

“哦,亮,你在這兒啊。”

隔音門被打開,野際骷髏般的臉探了進來。他環視了一遍倉庫,連連點頭。

“進度不錯啊。”

“野際先生,你要關掉這裏了嗎?”

姬川轉向野際,壓抑著聲音不讓它顫抖。野際臉上閃過了困惑的表情,然後反問道:“你聽小光說了?”

姬川無聲地點點頭。野際深吸一口氣,緩緩地吐了出來。

“是這樣的……我本來是打算等會兒正式告知你們的。不過既然你已經知道了,那也沒辦法。”

“我們從高中就在這裏排練了,真的很遺憾。”姬川將雙手插進了牛仔褲口袋。

“小光也是這麽說的。”

“光比我們更受你的關照啊。不僅作為客人,後來還成為員工。”

“真的很抱歉。現在小光不得不重新找工作,你們也得重新找工作室了。”

“我們自從組建了樂隊,就從來沒在別的地方排練過。現在去找別的工作室——感覺太奇怪了。”

“大宮站附近還有一個工作室,下次我把地址給你。”

“這裏會營業到什麽時候?”

野際慢悠悠地抱起了胳膊。

“做到年底。”

“那今天就是最後一次排練了。”

“啊,也對……最後一次了啊……”

野際略顯寂寞地皺起了眉。他盯著地麵看了一會兒,嘴裏嘀嘀咕咕的,然後突然抬起頭:“對了對了,穀尾和竹內都到了,我是來告訴你這件事的。”

野際豎起拇指示意身後。

姬川看了一眼手表,離四點開始練習的時間還有十分鍾。他走向門口,與野際擦肩而過,走出了倉庫。

離開前他回頭一笑,說道:“待會兒見。”

一直呆站在倉庫中央的光僵硬地點了點頭。

回到等待區,竹內和穀尾已經在桌旁坐下了。桂鑽進桌子底下,還在調整雙踏板。她也許是故意不跟姬川對上視線的。

“喲,亮。”穀尾吐著柔和七星的煙霧,抬手招呼道。

“今天是演出前最後的練習,所以要錄音。竹內帶了MTR過來。”

穀尾看姬川的樣子沒什麽不一樣。莫非一個禮拜前在車站的站台上,他並沒有看見他們?

“這東西可太重了。”

竹內故意筋疲力盡地說著,從一個大包裏掏出了方形的器材。它內置了40GB的硬盤,能夠錄八個聲軌,是竹內經常吹噓的高級機型。他們習慣用它錄下表演前最後一次練習,然後所有成員一起複盤,因為那是最後一次演奏的機會。

“不過話說回來,我們用這家夥錄音,每次也隻是聽一遍就很滿足了呢。”

竹內說得沒錯。這也是他們的慣例。

“至少能留下紀念啊,這樣挺好。”說著,穀尾彈掉了煙灰。

“紀念……哈哈。”

“你別笑啊,我也不完全是開玩笑。”穀尾轉向竹內。

“你想啊,年紀大了就發不出高音,也打不動鼓了,甚至按不住貝斯的低音弦,彈吉他也推不動弦了。”

“嗯,要是真的一大把年紀了,確實做不了。”

“對吧。所以到了那個時候,聽錄音就好了。畢竟錄的是自己的演奏,聽一聽也挺來勁的,不是嗎?”

“可你不覺得那樣很空虛嗎?”

“自己實際去演奏,發現跟以前不一樣了,那才更空虛。”

穀尾把嘴噘成圓形嚐試吐煙圈,但是沒有成功,於是他嘀嘀咕咕地摁滅了香煙。

“今天的錄音也許格外有意義。”姬川坐下來說。

“因為這是我們最後一次在Strato Guy排練了。”

穀尾的動作頓住了,竹內轉過頭來,連桂都撐起身子,注視著姬川。

“為什麽是最後一次?”桂問道。

“這裏要關張了。”

姬川把野際剛才說的話轉達給了另外三人。沒有人幼稚地提出“能不能想想辦法”“能不能說服野際別關張”這種建議,因為他們早就察覺到這裏的生意並不好。不但從排練棚的使用情況能看出來,而且他們跟野際打交道這麽久,也聽他多次抱怨過生意不好。

姬川他們在桌旁沉默了許久。穀尾呆呆地擺弄著煙灰缸裏的煙頭;竹內用指尖咚咚地敲著腿上的MTR;桂雙手抱在胸前,噘著嘴注視著虛空。姬川落座後,她就一直保持著這個姿勢。

“嗯,那什麽,這種生意也——”

穀尾正要表示同情時,野際從倉庫的方向回來了。他一看到四個人的臉色,就知道姬川已經說了工作室要關張的事情,所以眯著眼睛抱歉地笑了笑。

“你們說我今後該怎麽辦呢!”

他的聲音空虛得嚇人。姬川他們都盯著野際,可野際卻沒有看任何人。

“不如做點別的跟音樂相關的生意?你不是有知識也有人脈嘛。”

竹內一副提出了金點子似的態度說完,野際驚訝地看著他。過了一會兒,他眨著眼睛回答道:

“已經不行啦。”

“因為資金問題之類的嗎?”

穀尾照顧他的情緒,問了個比較抽象的問題,野際緩緩搖起了頭。

“野際先生,你振作一點啊。”桂開朗地說。

“之前野際先生不是說過嗎?人生……所謂人生……”

桂沒有繼續下去。她好像是忘了野際對人生的感想。姬川也記得野際以前說過一句有深度的話,但此刻想不起來是什麽。盡管交情很深,他對野際的印象卻不那麽深刻。

“是什麽來著?”

桂放棄回憶問了一句,野際歎著氣笑了笑。

“我早就忘了。”說完,野際穿過等待區,慢悠悠地走向出口。

“野際先生,你去哪兒啊?”穀尾撐起身子問道。

“我有點事。你們進棚吧。反正是最後一次了,想用哪個棚隨便進。”

野際扶著門突然站定,弓起穿著白襯衫的瘦削背部,轉過頭來。

“練習要是結束了,就去倉庫那邊找小光吧。”

說完,他就出去了。

“野際先生這是準備兩個小時都不回來嗎?”穀尾揚起一邊眉毛說。

野際暫時不會回來。

“關張應該很麻煩吧,還要處理器材什麽的。不過就算不是音樂工作室,無論什麽自營店鋪,關張恐怕都很麻煩。”

竹內說了句廢話,歪著頭看向穀尾。

“要不我們就開始吧?”

“雖然早了四分鍾——不過還是進去吧。”

穀尾願意更改練習開始的時間,這還是頭一回。

“我先上個廁所。穀尾,你幫我把MTR拿進棚裏好嗎?”

不等他回答,竹內就走進了櫃台旁的廁所。穀尾哼了一聲,背起貝斯袋,抱起了MTR。

“機會難得,就用1號棚吧。咱們好像沒怎麽用過。”穀尾自顧自地說著,走出了等待區。

1號棚在走廊最外麵,平時都是按照從裏到外的順序租用,所以他們確實沒怎麽用過那個棚。

姬川拎著吉他盒站了起來:“桂,我——”

“我去還螺絲刀。”桂打斷了姬川,起身離開座位。

姬川呆呆地看著她嬌小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廁所裏傳出了衝水聲。

姬川打開1號棚的隔音門走進去,穀尾正往地上擺放貝斯的效果器。聽見開門聲,他回頭看了姬川一眼,但什麽都沒說,又轉了回去。

“這也是最後一次用這裏的廁所了吧。”竹內半開玩笑地走了進來。

“等會兒我還得再去一次。”

他話音剛落,桂就拎著雙踏板進來了。她徑直走向架子鼓,像是在刻意回避姬川的目光。不過姬川還是一直看著她。桂脫下羽絨服露出裏麵的T恤,後頸還能看見一小段皮繩。

竹內在排練棚的左右角落裏設置好錄音用的麥克風,然後將它們連接在MTR上。

“小桂,你打個鑔試試?”

桂打了一下強音鑔,竹內通過顯示屏確認到MTR的拾音情況後,按下了錄音鍵。

“OK了。那就先從Walk This Way開始吧。”

竹內走到主唱的麥克風前,向桂發出信號。桂雙手轉槌,敲響了由低音鼓和踩鑔開始的8拍節奏型,姬川加入吉他重複段,竹內的聲音和穀尾的貝斯也加了進來。

這是首奇怪的曲子。

歌詞的意義令人費解,就算讀了CD附帶的歌詞卡上的日語翻譯,他們也看不懂。那上麵隻羅列了一些猥褻的單詞,但似乎跟英語歌詞並不一致。而且歌詞卡上的英語歌詞也跟CD播放的歌詞略有不同,連姬川這種外語不好的人也能馬上聽出隨處可見的差異。有一次,竹內問姐姐認識的做醫生的美國人這首曲子的歌詞究竟是什麽意思,那個美國人盯著歌詞卡看了好久,最後笑著說了聲“Nothing(沒什麽)”。他們不知演奏過多少次這首曲子了,幾十次,說不定有上百次,但還是不明白歌詞的意思。

旋律開始加快,曲子即將進入副歌。竹內幾乎是咬著麥克風喊出高音。

Walk this way

Walk this way

姬川仿佛在擴音器的呐喊中聽見了父親的聲音。

——我做了正確的事。

——做了正確的事。

父親沙啞的聲音。

Walk this way

Walk this way

你也要做同樣的事。

跟我做同樣的事。

姬川的左手在琴頸上滑動,右手用撥片奏響琴弦。可是,他的眼睛卻一直盯著架子鼓後的桂。

排練棚裏此起彼伏的高音與低音,幹脆利落的8拍節奏型,呐喊,父親的聲音夾雜在其中,變得越來越大。他的目光聚焦在前發淩亂的桂身上,身體深處飛快地湧出了某種感情。心髒在肋骨之下激烈地跳動著,血液在全身奔流,仿佛要衝出身體,周圍的景色隨著脈搏忽明忽暗。這種感覺仿佛有隻手伸進了他的嘴巴,在裏麵攪動他的大腦——真的能做到嗎?真的能殺死光嗎?在如此短暫的時間內,真的有可能做到嗎?衝過走廊,進入倉庫,再回到走廊,拉開這個棚的大門。

你也要做同樣的事。

做同樣的事。

姬川從小就盼望著有個平凡的人生。他羨慕身邊每個人的生活。小學上課時、初中與朋友逛街時、高中體育祭不經意間四下張望時,姬川總會有種突如其來的異樣感。那種感覺就像世間的日語在眨眼之間全都倒過來書寫,讓他覺得活著無比艱難。活著這個動作,好像突然被拔高了難度。他該以誰為範本?該向誰請教做法?姬川總是獨自伸出雙手,撐開十指在眼前拚命地摸索、摸索、摸索——

演奏停下了。

桂擺著打到一半的動作停下鼓槌,注視著姬川。她的雙手慢慢地、慢慢地落下,繼而垂落在身體兩側。鼓槌的尖端觸碰到小鼓邊緣,發出哢嚓一聲。

“亮……你沒事吧?”

對他說話的人是穀尾。他站在與姬川相對的牆邊,臉上滿是驚訝。竹內也一樣。他單手握著麥克風,正用奇怪的表情看著姬川。

這時姬川才意識到,自己彈到一半突然停了下來。

“……沒什麽。”他擠出一句回答,取下吉他靠在牆邊。

“我能上個廁所嗎?”

明明是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卻像是別人在說話。

三人的表情同時緩和下來。

“大號還是小號?”穀尾無力地問道。

“中號?”竹內添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

桂坐在架子鼓另一端,笑著用鼓槌輕敲肩膀。

“我先停止錄音喲。”

竹內正要走向放在地上的MTR,姬川製止了。

“不,用不著。我馬上就回來。”

他抓著隔音門的把手拉開門,穿過第一扇門,推開第二扇門。反手關上門後,此前一直存在的白噪聲完全消失,走廊的寂靜完全包裹了他。姬川轉向左側等待區的方向,邁出幾步,猛地停下來,飛快地轉過身蹲下,手腳並用地穿過剛才走出來的排練棚門前。到了門上小窗看不見他的位置後,他站直身子,拔腿就跑,繞過L字轉角,繼續向前跑。他飛快地經過了排列在右側的排練棚,一口氣跑到盡頭的倉庫。他湊過去,透過小窗觀察內部。血管在突突地跳動,姬川伸出右手,握住了門把。

* * *

穀尾傾聽著增幅器的白噪聲,目不轉睛地注視著架子鼓背後的桂。她一直呆呆地看著姬川離開的方向。

剛才在演奏中,穀尾注意到桂的鼓點有些淩亂。一定是因為姬川吧,一個星期前的那個。

“啊,啊,嗯。目前亮正在上廁所。”

竹內對著麥克風笑道。他應該是打算過後聽MTR錄音時再笑一遍。

“因為是小號,預計他很快就回來。”

穀尾漫不經心地看了一眼手表。姬川離開排練棚,前往等待區的洗手間方向後,已經快過一分鍾了。

“對了,小桂。你今天好像特別來勁啊。”

竹內離開麥克風,朝平台上說了句話。桂敲打著兩支鼓槌,笑著回答道:“因為是最後一次練習啊。”

“是啊,然後就是表演——啊,不對,是啊。”

竹內抿著嘴,垂下了頭。

Strato Guy做到年底就要關張了,今天是最後一次在這裏練習。下周演出結束後,就得決定下一次排練的地方。考慮到每個成員的住處,還是在大宮站周邊尋找工作室最合適。如此一來,練習結束後就能繼續在舞之屋喝酒聊天。

回過神時,穀尾的目光又一次聚焦在桂身上。

一個星期前,他在大宮站軌道另一端看見的光景。姬川與桂並肩站在站台邊緣,抬頭看著月亮。交談幾句之後,姬川突然向桂伸出手,將她攬入懷中。桂沒有反抗,她那小小的背影隻有片刻驚訝的反應。姬川就這麽抱著桂站了一會兒。穀尾在身後電車到站的喧囂聲中定定地看著那幅光景,始終無法移開目光。

那天是第一次嗎?還是姬川與桂早就有那種關係了?細想下來,他確實察覺過二人之間微妙的視線。姬川看著桂,桂對姬川露出微笑。那個微笑就像是在人群中被握住了手,她又反握回去的反應。

穀尾被乘車的人群推擠碰撞著,依舊目不轉睛地看著軌道另一端的兩個人。姬川的頭突然動了起來。他湊近了桂的臉。穀尾再也無法忍受,終於背過身去。他隨著人群湧入車廂,滿腦子都是光。

她知道那兩個人的關係嗎?

“啊,回來了。”竹內的聲音使他回過神來。

小窗外麵出現了姬川的身影。他從靠近廁所的左側探頭出來看了一眼室內,可能在確認裏麵是否有聲音。如果在演奏中不小心打開了兩扇門,走廊就會被巨大的聲音淹沒。不過現在並沒有人會因此受驚或氣憤了,因為工作室內隻有Sundowner的成員和光而已。

“不好意思,久等了。”姬川走進排練棚,抱起靠在牆邊的吉他挎上肩帶。

穀尾甩掉腦中紛繁的思緒,笑著對姬川說:“好快啊。”

“還不是因為你喜歡死摳時間,我才趕著回來的。”

姬川跟他拌嘴時,額頭上還掛著一層薄汗。看來他真的趕了時間上廁所。

“啊,嗯。亮上小號回來了,我們繼續練習。”

竹內輪流看了看成員的臉,確認他們都做好了準備。

“那我們把Walk This Way從頭來一遍。”

除了姬川有一次錯過了吉他獨奏的時機,成員的演奏都沒有出錯。兩小時的排練結束後,他們各自收拾好樂器和器材,走出了排練棚。

“其實多練一會兒也沒什麽,反正沒有別的預約,野際先生又不在。”

走回等待區的路上,竹內這樣說道。

穀尾搖了搖頭:“那怎麽行,做事要有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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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那並非真心話,隻是他自己不願意罷了。不知為何,穀尾向來拘泥於按照規定的時間行動,可能因為他太喜歡看破解不在場證明的推理小說了。

“規矩啊……”竹內勾勾嘴角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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穀尾換了個話題:“光在幹什麽呢,要不要叫她過來?”

他轉向了倉庫。

“算了吧。”姬川立刻開口道。

“現在叫她恐怕不太好,我剛才看她好像很忙。”

“她忙什麽呢?”

“整理倉庫。她要把所有器材的狀態都檢查一遍,然後賣掉。”

“是嗎。既然她很忙,那最好不要打擾吧。”

光忙碌時不喜歡被人搭話,而且脾氣會變得特別糟糕。

穀尾坐在等待區的椅子上,叼起了柔和七星。姬川、竹內和桂也各自落了座。用打火機點煙時,穀尾偷看了一眼桂。她打了兩個小時的鼓,身上還穿著短袖T恤。

“我突然想到……”一陣慵懶的沉默過後,姬川突然抬起頭說。

“野際先生,他不會有什麽事吧?”

穀尾一時沒明白他在說什麽。

姬川繼續道:“你們看,野際先生到現在還沒回來。會不會因為這裏要關張,他一時想不開啊?”

“想不開什麽?”竹內反問道。

“這個工作室就是野際先生的全部,不是嗎?他獨自經營這個地方,一直都沒結婚,然後到年底就做不下去了……他該不會做什麽傻事吧?”

見姬川表情嚴肅,竹內短促地笑了笑。

“難道你想說他要自殺嗎?那個本來就長得像屍體一樣的野際先生怎麽可能自殺嘛!”

他不太懂竹內的邏輯。

姬川突然站起來,輪流看著穀尾和竹內。穀尾不禁有些疑惑。他覺得姬川的樣子像是演出來的。莫非自己想多了?可他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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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覺得姬川的一言一行都另有深意。

穀尾不知該如何反應。竹內則不停地擺著手。

“肯定沒事的,你就別擔心了。”

“我就是擔心。拜托你們,跟我一起找找野際先生吧,就在附近看看。”

姬川的目光很嚴肅。竹內驚訝地看著姬川,眼睛眨巴了好幾下,然後看向穀尾。穀尾隻是歪了歪頭。

“那就……走吧。”第一個站起來的是桂。

“我們在周圍找找看吧。我也有點擔心了。”

“好吧,如果能讓亮放下心來,去看看就是。”竹內苦笑著站了起來。

“穀尾,你去嗎?”

“嗯,反正閑著也是閑著。”

無奈之下,穀尾摁滅香煙,也站了起來。三個人跟在已經邁開步子的姬川身後走向門口。

可是姬川握住門把時,又回過頭來說:“要不留一個人在這裏吧,也許野際先生等會兒就回來了。桂,不好意思,你能留下嗎?”

桂抱著羽絨服點點頭,走回了座位。

“你記得穿上外套,演出前別感冒了。”

姬川說完便催促著穀尾和竹內走了出去。冬季白晝短,外麵已經暗了下來,天空一片漆黑。馬路對麵的洗衣店依舊閃著五顏六色的聖誕燈飾。

“我去這邊找找,你們往那邊走吧。”

短川朝右手邊走了起來,穀尾和竹內轉身走向左側。晚風拂過因排練而悶熱的身體,感覺很舒服。

“穀尾啊,你說那家夥怎麽回事?”

竹內雙手插在牛仔褲口袋裏,懶洋洋地邊走邊說。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也不打算認真尋找野際。

“不知道……我向來看不出亮到底在想些什麽。”

“就是啊。萬一我們真的碰見野際先生拿著繩子往頭上套,那家夥的直覺可就出神入化了。”

“別說那種不吉利的話。”

“為什麽啊?要是碰見他套蠅子應該算吉利啊。因為能在千鈞一發之際救下野際先生了。

“竹內靈巧地用口哨吹著約翰·列依的HappyChristmas(聖誕快樂),慢悠悠地走在夜路上。穀尾走在旁邊,腦子裏一直回響著瑪麗亞·肌莉的Christmas(Baby Please Come Home)[2]。其實他有凱莉的所有專輯,但沒有告訴任何人。

正如預料,他們並沒有找到野際。大約隻過了五分鍾,穀尾就覺得漫無目的地走夜路實在太蠢了。他瞥了一眼旁邊的竹內,發現竹內也看著他。二人並沒有交談,但同時停下腳步,又同時轉了回去。

“嗯,這已經算做得挺好了。”竹內打著哈欠說。

“對,從人情上說。”

“搞不好回去之後,野際先生就坐在櫃台裏麵。”

“那樣也算事件解決了。”

“肯定不是事件啦。”

穀尾和竹內回到了Strato Guy。

“哎,穀尾,小桂不在啊。”

等待區看不到桂的身影。姬川應該還在外麵找,可是桂去哪兒了?這時,穀尾腦中又閃過了那個光景。姬川在站台上摟住桂的腰,桂毫無抵抗地靠了上去。姬川該不會找了個煞有介事的理由把他和竹內支走了吧?穀尾心裏湧出無聊的猜測,他有點厭惡這樣的自己,但依舊很在意。

“會不會在裏麵啊?”

他邊說邊穿過等待區,走過排列著隔音棚的走廊,繞過了L字轉角。他看見桂站在走廊盡頭的倉庫門口,似乎正在推動倉庫門。

“你在幹什麽?”下流的揣測沒有應驗,穀尾不禁鬆了口氣,然後湊近過去。桂為難地皺起了眉。

“我見沒有人回來,就想去找姐姐,可是你看,倉庫門怎麽推都推不動。”

“推不動?”

桂握住的門把屬於雙層門的內門,要向前推開。

桂讓出位置,穀尾也上去推了推門,確實推不開。門隻能稍微動一動,裏麵像是壓了很重的東西把門堵住了。從門縫裏漏出的空氣格外寒冷,看來倉庫裏沒有開暖氣。

“這門被什麽東西擋住了。”

此時,穀尾終於注意到了不正常的地方。

“……裏麵沒亮燈啊。”

倉庫的電燈處於熄滅狀態。

“光真的在裏麵嗎?應該不在吧?”

“應該在的。我在辦公室和排練棚裏都沒找到她。可是我叫她也沒人回應。”

“喂,光!你在幹什麽?光!”

穀尾邊叫邊推門,裏麵發出哢嗒哢嗒的聲音。他每推一下,擋門的東西就會挪開一些。要不要用盡全力推開呢?但是僅靠他一個人的力量應該不夠。再說,萬一裏麵是高價器材就糟糕了。

“姐姐會不會暈倒在裏麵了,或者被什麽東西砸到了腦袋?”

“怎麽會?”

“你們在演什麽滑稽劇?”

穀尾回過頭,竹內的臉突然湊了過來,把他嚇了一跳。

“誰有空搞那個,現在是門打不開——”

穀尾說明情況後,竹內笑得直抽氣。

“所以你們就猜光是不是暈倒了?”

“那不是我說的。不過這門確實打不開,我也有點在意。”

“讓我看看。”竹內擠到穀尾旁邊,推了好幾下門。接著他轉頭看著穀尾,咧嘴一笑。

“我說穀尾,你也是個意想不到的膽小鬼呢!”

“我?為什麽?”因為桂在場,穀尾有點氣憤地反問道。

竹內朝門努了努嘴告訴他:“這裏麵不知是什麽東西,總之不太重。”

“不對,很重。我一個人幾乎推不動。”

“怎麽推不動?隻是沒用力而已。你肯定覺得這要是高級器材就糟糕了,然後下意識地控製了力道。而你的腦子則將其理解成了東西很重,所以推不動。這在心理學上叫‘合理化’。”

竹內故意耐心地做完解釋後,雙手按在門板上用力推動起來。隻聽見一陣嘁嘁喳喳的響聲,門板逐漸打開了。連瘦弱的竹內都能行,這對穀尾來說確實應該更簡單才對。

“是不是我剛才推了幾下,讓裏麵的東西鬆動了?”

“你這也叫‘合理化’。”

說完,竹內推了最後一把,接著他把身子探進門縫間露出的狹長黑暗中。因為有了門縫和小窗透入的光,裏麵並非一片漆黑,但還是很難看清楚裏麵究竟是什麽情況。

“喂,光?”

沒有回答。竹內抬起右手在牆上摸索,劈劈啪啪地打開了電燈開關。然而燈並沒有亮起來。

“這東西怎麽不亮啊……光,你在嗎?沒事吧?”

竹內鑽了進去。他的背影猛地一頓,同時傳來痛呼,像是踢到了什麽東西。他小聲咒罵著繼續往裏走,穀尾和桂也跟了進去。裏麵很冷,黑暗中隱約能分辨出器材濃重的影子。

“你們在這兒啊。”

背後傳來聲音,顯然是姬川也回來了。

桂馬上說明了情況。

“裏麵的燈不亮,會不會是跳閘了?”

聽了姬川的話,桂恍然大悟。

“對啊,跳閘了。原來如此,有道理。”

“有人知道電閘在什麽地方嗎?”

穀尾搖了搖頭,但很快意識到對方可能看不見,就開口答道:“不知道。”竹內跟著說:“我也不知道。”

“我在外麵找找。穀尾,你也來幫忙吧!”

“嗯。”

四個人在黑暗中摸索太沒效率,於是穀尾跟著姬川離開了倉庫。

“我猜電閘應該在辦公室或者櫃台裏麵。”

“我去櫃台看看,穀尾你到辦公室找找。”

穀尾沒費多大工夫就在光平時用的辦公桌上方找到了電閘。上麵有一個總閘和十幾個小開關,所有開關都朝上開著,隻有一個落下來了。那應該就是倉庫的開關。穀尾脫掉鞋爬上桌子,試著扳起開關。

“……了呢……”

扳起開關的瞬間,倉庫傳來了竹內的聲音。應該是燈亮了。

“……這……亂七八……”

“……可能在……器材……”

“……別撞到……”

“……摔倒……”

倉庫的方向斷斷續續地傳來了竹內和桂的對話。可是在某個瞬間,他們的對話突然停了下來,像收音機被拔掉了電源一樣,唐突地停了下來。片刻之後,穀尾聽見了竹內的喊聲。他在叫光的名字。幾乎是同時,穀尾還聽見了桂淒厲的慘叫。他跳下桌子,飛快地套上鞋,跑出了辦公室。倉庫門敞開著,裏麵很亮堂,地上擺滿了各種器材,還散落著連接線。竹內回過頭。

“喂,穀尾,光她——”

一台大型增幅器倒在地上,是從房間深處加高的平台上傾倒下來的。增幅器底下赫然墊著一具俯伏的身體,隻露出了脖子以下的部分。他一眼就看出那是光。桂趴在地上,連聲呼喚著姐姐。光毫無反應。她雙手伸進巨大的增幅器底下,試圖拉出光。竹內也上去幫忙了。可是光的頭部被壓在底下,怎麽拉都拉不動。桂無奈地抽出雙手,羽絨服的袖子已經被染得通紅。

“別動她!”穀尾朝他們跑了過去。

“別碰!”

桂大聲哭了起來。她的哭聲中摻雜著絕望,令穀尾渾身戰栗。因為他隻能想到一個原因,能讓觸碰過一動不動的身體的人發出這樣的哭聲。穀尾跪倒在她身旁,戰戰兢兢地朝光的手臂伸出手。他的指尖觸碰到運動服袖子與勞保手套之間**的白皙皮膚。

是涼的。

“那是……光……?”

沙啞的聲音讓他回過頭。姬川呆立在倉庫門口,瞪大了眼睛。

“是光?”

姬川又問了一遍,接著撞開了雜亂擺放的器材,朝他們走過來。

“亮,停下。最好別碰這裏麵的東西。”

聽到穀尾的話,姬川猛地停下了。

“別碰這裏麵的東西……?”

姬川反問的聲音小得難以分辨,目光一直凝視著光的身體。

穀尾艱難地吞咽一下,擠出了下一句話。

“報警吧。”

[1] 意思是“你心裏的老鼠”。

[2] 歌麵名,直譯為(聖誕節(寶員,請閉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