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錯 沒錯 沒錯 沒錯

你心裏清楚得很

你爸爸總是這麽霸道

呼喊 呼喊 呼喊

深夜中無人知曉

——Sundowner Never-Heard Scream[1]

1

父親坐在那充斥著冰冷的白色霧靄、沒有聲音的房子裏,究竟在想些什麽?他握著看不見的時鍾,感覺自己的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坐在被窩裏定定地注視著虛空,心裏究竟在想什麽?還在上小學一年級的姬川對此非常好奇,還曾模仿過父親的舉動。那是在一個白天,父親起身上廁所後,他悄悄鑽進父親的被窩,學父親的樣子注視著眼前的白牆。他就這麽凝視著,直到父親上完廁所的腳步聲逼近至房間門口。那時,靠背椅和被子上殘留著父親的體溫,空氣中彌漫著藥品的氣味。

可是,他腦子裏什麽都沒有。

“然後你們就走出倉庫去找電閘了,對吧?”

“是的。我,還有亮。”

“是誰找到了辦公室的電閘?”

“是我。我看見有一個開關朝下,就把它扳起來,然後倉庫那邊就亮燈了。緊接著這家夥——竹內大喊了一聲。”

“原來如此……”

小學一年級的姬川一點都不明白父親在想什麽。可是現在,他覺得自己也許能夠明白。如果現在給他一套靠背椅和被子,讓他定定地看著眼前的牆壁,他也許能夠清楚地明白父親當時腦中的想法。

因為他與父親是那麽相似。

因為他與父親是一樣的。

因為他們用同樣的方法,以同樣的理由,做了同樣的事情。

“現場的地上散落著很多東西,你們進入現場時已經這樣了嗎?”

“是的,我們沒有碰什麽東西。我們進入倉庫時看到的情況,就跟隈島先生現在看到的一樣。地上之所以有連接線,可能是因為光正在整理倉庫……”

“連接線……呃,穀尾,不好意思,我對這方麵不是很熟悉。”

“啊,不好意思,就是電纜的意思。連接樂器和器材的電纜。”

“哦,就是那個黑色的——”

站在倉庫中,姬川絲毫沒有混亂,而是以驚人的冷靜完成了計劃。也許,這就是血脈的力量。

3 3 3 3 3

“抱歉,跑題了。你們回到倉庫時,光小姐已經是那個狀態了嗎?”

“是的,趴在地上,身體已經涼了。我摸著光的手腕確認了脈搏,當時一碰到皮膚就意識到她已經死了。沒過多久,亮也回到了倉庫。”

“原來如此,然後亮也看見了光小姐的遺體,對吧?”

“……喂,亮。”

“……亮?”

姬川驚訝地抬起頭,發現隈島和穀尾都在等待區桌子的另一端看著他。竹內和桂坐在他們兩邊,目光也聚焦在姬川身上。桂的羽絨服袖子上還殘留著紅黑色的血跡,竹內用紙巾幫她擦了許久,最後還是沒能擦掉。可能因為哭泣過度,她的雙眼下方浮現出了淡淡的黑眼圈。

“亮,你沒事吧?”隈島皺起花白濃密的眉毛,擔心地看著他。

穀尾打完電話,最先趕到Strato Guy的是駕駛巡邏警車的製服警官。不久之後,轄區警署也來了大量調查人員。姬川在那群人中看見隈島時,忍不住繃緊了身體。

穀尾、竹內和桂得知經常來看表演的姬川的熟人竟是刑警,似乎都吃了一驚。但他們的驚訝絕對比不過姬川本人。對上隈島的目光時,姬川瞬間感到體內一陣惡寒——縣警調查一課的隈島怎麽來了?這隻是事故啊。他明明把現場偽裝成了事故啊。剛

33才,姬川故作不經意地向隈島提出了這個疑問。隈島隻說“以防萬一”,但不知是不是真的這麽想。

隈島是他最不想對上的對手。他是看著姬川從小學長大到現在的人,他們見麵聊天的時間總長,搞不好超過了他與父親。姬川說謊被隈島看穿的概率,恐怕比其他警察要高得多。

“……我沒事。”

姬川坐直了身子。隈島轉了轉套著西裝外套的寬闊肩膀,朝他探出了身子。

“抱歉啊,亮。我知道你肯定深受打擊,但也希望你能配合一下。”

“你有什麽問題盡管問吧。”

隈島繼續向所有人展開提問。跟剛才一樣,那些都是固定形式的提問,主要為了梳理他們發現光的遺體之前的情況,並沒有什麽深入的問題。也許這真的隻是“以防萬一”的調查。

“那個……我姐姐接下來會怎麽樣?”

桂問了一句。她也許想知道光的遺體接下來會被送到什麽地方,如何被處理。目前那具遺體已經被搬出倉庫,送到了醫院。

“令姐的遺體接下來將由警方進行驗屍。”

隈島隻對桂使用恭敬的措辭,也許因為她是死者家屬吧。

“不過說到驗屍嘛,也隻是檢查一下遺體的情況,沒有一般人想的那麽誇張。如果驗屍之後發現有必要解剖,還會再次通知您。”

一經驗屍,警方肯定馬上就知道光懷著身孕。對於她腹中的孩子,警方最先詢問的無疑是正在跟光交往的姬川。他必須想屆時該如何應對。不過話說回來,這種時候會深入調查孩子的父親是誰嗎?姬川很想知道檢查的結果。

“桂小姐,您平時跟令姐一起生活吧?那您父母家——”

“沒有。”桂打斷了隈島的話,“母親離婚組建了新的家庭,我們不知道聯係方式。父親很久以前就失蹤了。”

“失蹤……”隈島隻重複了一遍,並沒有細問。

桂低頭揉起了眼睛,竹內輕輕拍著她的肩膀。

等待區陷入沉默。就在剛才,幾人的座位邊上還有穿製服的警官忙碌地走來走去,現在他們大多離開了,整個工作室變得無比安靜。事發不久之後,野際也回來了。穀尾和竹內向他說明情況後,他大吃一驚,然後呆滯了許久。雖說馬上就要關張了,但是得知自己經營的工作室發生死亡事故,死者還是跟他有多年交情的光,難怪野際會有這樣的反應。此刻,他正在倉庫那邊跟一個年輕的刑警交談。

穀尾叼起煙,湊近了打火機的火苗。他突然停下動作,看了一眼隈島,隈島擺擺手表示沒問題。於是穀尾點燃了煙,心慌意亂地朝天花板噴出煙霧。

“……那麽您知道他的聯係方式嗎?”

走廊深處的聲音漸漸向他們靠近,那是跟野際一起去了倉庫的年輕刑警。

“哦,不是,與其說是聯係方式……怎麽講,我隻知道他的住址。”

野際回答道。他們在聊什麽呢?

二人的身影出現在視野中。那位似乎是隈島下屬的西川刑警一邊跟野際並肩行走,一邊拿著圓珠筆在記事本上飛快地記錄。他看起來應該比姬川大幾歲,有三十四五,或者年近四十,但比較顯年輕。他個子很高,細長的麵龐上長著宛如雕塑的五官,看起來很尖銳。

“您知道他的地址嗎?那就太好了。”

“嗯,可是那個……”

野際抬起頭看向他們,目光聚焦在桂身上。

此時姬川總算明白過來了,那兩個人正在談論光和桂的父親。

“您現在能提供那個地址嗎?”西川端著記事本問道。見野際不回答,他疑惑地皺起了細長的眉毛。

“野際先生?”

片刻的沉默。

“你們在說我父親嗎?”桂問道。

“野際先生,你知道我父親在哪裏嗎?”

幾秒的停滯後,野際點了點頭。桂像是看到了匪夷所思的東西,無聲地眨了眨眼睛。穀尾和竹內對視一眼,表情很複雜。

姬川吃了一驚。野際怎麽知道光和桂的父親在哪裏?畢竟連她們自己都不知道啊。

“大約三個月前,我偶然從以前玩音樂的朋友那裏聽到了他的消息。”野際回答道。

“這件事我告訴了小光……其實她已經跟你們父親見過一麵了。”

姬川忍不住盯著野際的臉。光從未說起過她跟父親見麵的事情。她為什麽沒說呢?為什麽要瞞著?桂似乎也很震驚,一言不發地盯著野際。

“看來她沒告訴小桂和亮啊。小光其實也是這麽跟我說的。”

“姐姐她,為什麽……”

野際若有所思地走了過來。

“她沒告訴小桂,其實也是為了你好。這也是小光跟我說的。”

“為了我好?”桂抬頭看著野際。

“是這樣的……小光見到的父親好像很那個……跟以前完全不一樣了。怎麽說呢,小光非常失望。所以她決定把這件事藏在心裏,不告訴小桂。”

野際垂下目光,歎著氣補充道:“我想,她應該是這個意思。”

“嗯,野際先生,總而言之——”

西川似乎意識到自己的言行引發了小小的問題,刻意一本正經地說:“能否請您透露一下死者父親的地址?”

“知道了。”

野際朝他攤開了左手。西川一時間沒理解他的意思,繼而略顯不高興地把自己的記事本和圓珠筆遞了過去。野際默不作聲地在攤開的頁麵上寫下了地址。他之所以沒報出來,應該是為了尊重光的決定。

姬川把臉轉了回去:“隈島先生,你覺得這次的事故是怎麽發生的?”

他很小心地沒有過分強調事故兩個字。

從剛才起他就一直很想知道,警方究竟如何判斷光的死亡。他本以為穀尾會問,沒想到穀尾遲遲不開口,所以他隻好自己問了。

“現在還不知道確切的情況,如果加入我的猜想——”

說到一半,隈島看了背後一眼。

“西川,你也過來坐下吧。”

他喊西川過來,可能是為了避免兩個人分開工作,過後又像光的父親那件事一樣,發生信息上的不對稱。然而西川搖搖頭,指了指自己的記事本。姬川看不清內容,但是認出了野際留下的淩亂的筆跡。

“我要去聯係死者家屬。先查電話號碼,如果電話簿上沒有,就開車過去看看。地址離這裏也不遠。”

“哦……也對,這樣應該更好。那就拜托你了。”

西川匆匆做了個敬禮的動作,衣擺翻飛著朝出口快步走去。但是他正要推開大門時,停下腳步回頭說了一句:“我還想聯係死者的母親——剛才聽野際先生說,妹妹也不知道聯係方式,對嗎?”

“不知道。”桂搖了搖頭。

“您覺得令尊知道令堂離婚後的住址嗎?”

“他可能知道吧,我也不清楚。”

“那我去問問。”

西川性急地應了一句,推門離開了。昏暗的戶外像是起了一點風,姬川看見他的黑色大衣下擺被吹了起來。

“他啊,太年輕了。”

隈島說了一句明眼人都能看出來的評價。

2

隈島啜飲著野際送來的速溶咖啡,向他們說明了Strato Guy倉庫內發生的事故情況。姬川壓抑著內心的緊張,一言不發地傾聽。隈島的說明與他的預期大概一致,這讓他放心了不少。

壓在光的遺體頭部之上的東西,是馬歇爾品牌的吉他增幅器。增幅器由兩層方形箱體揚聲器交疊而成,寬約八十厘米,高度接近兩米,其上還設有操作頂板,屬於大型設備。此物幾乎跟冰箱差不多大,但是底部安有滾輪,女性也能獨自移動。增幅器放置在倉庫內部高起的平台上。

“就是那東西倒下來砸到了正好在下麵的光小姐的後腦勺。當時光小姐應該是麵朝增幅器,正好擺出了彎腰的動作,否則增幅器的頂部不會砸到她的後腦勺。也許她想借助斜坡把增幅器從平台上挪下來。”

那麽,增幅器為何會倒下?對此,隈島的解釋是設置在平台邊緣的斜坡沒對齊。

“那個金屬斜坡與平台的高度正好吻合,所以平時搬運帶輪子的器材並不會磕碰到。那麽大的增幅器,若不是故意的,很難想象它會這樣傾倒。你們肯定也十分清楚吧。隻不過剛才經過確認,斜坡的邊緣稍微離開了平台。也就是說,平台的邊緣與斜坡的邊緣之間存在著大約五厘米的縫隙。”

光搬運增幅器時,其前輪卡到縫隙中,導致增幅器向著她傾倒了。

“等會兒還得向廠商谘詢一下,那台增幅器大概有多重啊?”

“一百千克。”

野際馬上回答。他察覺到隈島疑問的表情,又補充道:

“這不是估算,而是實際重量。”

說完,野際離開了座位。他從櫃台裏麵拿來了增幅器的說明書,翻開後方頁麵繼續對隈島說明道:“兩層箱體分別是四十一點五千克和三十六點四千克,頂部是二十二千克,加起來正好九十九點九千克。除此之外,還要算上連接部分的五金件重量——”

“啊,還真是大約一百千克呢。”

“嗯,是這樣沒錯……”

野際沮喪地佝僂著身子,仿佛這個重量是他的過失。

“對了,野際先生,你為什麽把增幅器放在倉庫裏?平時都不用嗎?”

“不,那是客人有需要時另收費提供的。因為隻有一台,如果固定放在某個棚裏,對別的客人不太公平。”

“不公平……呃……”

見隈島不太理解,竹內幫忙解釋道:“那是Super[2]100JH,馬歇爾的限量產品。隻要是超過三十歲的吉他手,誰都會想用用看吧。”

“蘇帕(Super)……?”

“就是增幅器的產品名稱。以前一個叫吉米·亨德裏克斯的人在吉姆·馬歇爾的店裏買了一台Super100增幅器。大約四十年後,馬歇爾公司限量複刻了那台增幅器,完全複原了當時Super100的外觀和結構。”

“原來如此,複刻……”

——你也要做同樣的事。

他在排練棚裏聽見的父親的聲音。

——跟我做同樣的事。

“亮之前也用過,對吧?”

突如其來的提問讓姬川來不及反應。

“……啊?”

“那台增幅器啊。你之前不也另外付錢用過嘛。”

“嗯,用過一次。”

“不過話說回來……當時倉庫為什麽跳閘了呀?”

穀尾自言自語般說道。

“沒錯,我也搞不懂這點。我打算過後再仔細檢查一遍現場——”

隈島弓著背,低頭看向手邊的紙杯。

“不過當然了,應該是倉庫裏的用電負荷突然增大,導致那個屋子跳閘了。”

穀尾似乎並沒有被說服。

“可是隈島先生,倉庫裏隻有增幅器和混音器這些東西,不會大量用電啊。那種東西能導致跳閘嗎?野際先生,你說對吧?那間屋子雖然是倉庫,原本也是按照排練棚搭建的,電閘的安培數應該跟其他棚一樣。”

野際點了點頭。穀尾皺著眉,表情愈發困惑。

“既然如此,器材用電應該不會導致跳閘才對……”

穀尾盯著桌麵想了一會兒,繼而把手上的煙用力戳進了煙灰缸。

“隈島先生,我能進倉庫看看嗎?”

走向倉庫時,他們碰到了幾個還沒離開的製服警官。警官們都向隈島報告工作已經結束,隈島則習以為常地跟他們交談了幾句。

“有發現立刻告訴我。”

“明白了。”

警官們穿過走廊,朝出口走了過去。如此一來,工作室內隻剩下Sundowner的成員,還有野際和隈島二人了。

六個成年人一起走進倉庫,顯得裏麵格外擁擠。這裏雖然是普通排練棚的大小,但因為堆滿了東西,可供人走動的空間就所剩無幾了。尤其是現在,地麵上到處都是待整理的器材,更讓人沒有落腳之地。

“……連指紋都采集了啊。”

穀尾低聲說道。姬川也早就注意到了電燈開關、置物架、器材表麵覆蓋的白色粉末。當然,依舊倒在地上的巨大的Super100JH表麵也有同樣的粉末。

“例行程序而已。我們一課的來都來了,不采集點指紋回去不太像話啊。”

說完,隈島看了一眼姬川。雖然隻是一瞬間的事情,但那很明顯是想要確認什麽的眼神。那是什麽意思啊。姬川緩緩扭過身子,背對著隈島以免讓他看出自己緊繃的神色。

“這裏還有黑色和紫色的粉末,那都是什麽啊?”

竹內問隈島。但穀尾搶先回答了。

“那也是采集指紋用的粉末。電視劇裏用的都是白色粉末,在真正的現場則各種顏色都有。”

“哦,這樣啊……”

這時,隈島好奇地看著穀尾說:“你知道的還挺多啊。”

“都是書上看到的。”

穀尾可能嫌麻煩,並沒有道出父親的身份。隈島聽了點點頭,嘀咕道:“真是什麽書都有啊。”

穀尾回頭看向門口。

“門打不開原來是因為那個啊……”

隔音門旁邊擺著一個低音鼓。發現光的遺體前,就是那東西阻擋了桂、穀尾和竹內進入倉庫。

“光怎麽把低音鼓放在那種地方了。”

“隻是巧合吧,畢竟她正在徹底清點倉庫呢。”竹內看著雜亂的室內說道。

“嗯……應該是吧。”穀尾這次好像被說服了。

“隈島先生,我能碰周圍的東西嗎?”

得到隈島的許可後,穀尾開始在倉庫裏來回走動。姬川等人默默地注視著他的行動。穀尾一會兒用指尖分開散落在地上的連接線,一會兒又走到放置增幅器的平台上查看操作麵板。

“嗯……啊?”

不一會兒,穀尾發出了奇怪的聲音。所有人都看著他。他在平台上扭動身體,目光一直盯著地麵,像在追蹤什麽東西。

“原來是這樣啊……”

看來穀尾發現了。

“你說什麽呢?”竹內立刻問了一句。

穀尾直起身子解釋道:“這裏的增幅器幾乎都打開了電源。”

“真的嗎?可是……電源指示燈都沒亮啊。”

“那肯定,因為總插頭被拔了。”

穀尾指著倉庫的入口。所有人都扭頭看了過去。隔音門旁邊靠近地麵的位置有個插座,插座下方掉落了一個粗大的插頭。

“你自己看看吧,竹內。那不是大型排插的插頭嗎?”

大型排插其實就是家用排插的放大版,上麵有十幾個插口,而且排插上麵帶有開關,通過操作開關可以同時打開或關閉所有相連電器的電源,在工作室和Live House很常見。

“你順著排插的線找一找。地上的線很亂,可能有點困難。”

聽了穀尾的話,竹內的目光也在倉庫地板上移動起來。大型排插的線從門邊一直延伸到了穀尾所在的平台前方,另一頭便是排插的方形本體。

“那個本體上還插著兩個大型排插,你看見沒?兩根線都延伸到了平台上,另一端在這裏。”

穀尾從腳下拿起了兩個大型排插的本體。每個排插都有十個插口,合計二十個插口幾乎插滿了,隻空出來一個。那上麵的插頭全都連接著平台上的增幅器。

“怎麽會這樣……”

看著穀尾手上的排插,野際困惑地皺起了眉。

“這隻是我的猜想,我覺得應該是這樣的。”穀尾放下排插,開始了說明。

“也許光想查看這裏的增幅器的情況,看看是不是都能打開電源。她首先把大型排插連上了門邊的插座,又在那個排插上連了兩個排插,最後將增幅器的電源線插在了兩個排插上,合計二十個。接著,光依次打開了增幅器的電源。一台、兩台、三台……最後打開那個又高又大的馬歇爾增幅器時,倉庫跳閘了。”

“哦哦。”竹內說道。

“原來如此,確實有可能。不過為什麽隻有馬歇爾的電源拔出來了?剛才空出一個的插口應該是連著它的電源線吧。”

“是光拔下來的。你想啊,她一插上又高又大的馬歇爾增幅器就跳閘了,如果不拔掉,電閘就無法複位,就算複位了也會再次跳閘。”

“不能隻把馬歇爾的電源關掉嗎?”

“應該是為了保險起見。她可能覺得機器上安了散熱器。你想,一部分大型增幅器的散熱器在關閉電源後還會運作一段時間,不是嗎?風扇轉動時仍會消耗電量。光並不熟悉增幅器的內部結構,可能以為這台馬歇爾也一樣。雖然它其實並不一樣。”

“哦,也對。有可能啊。那麽穀尾,那個總排插的插頭為什麽脫落了?你瞧,就是門口旁邊那個插頭,那邊是拔出來的狀態。”

“不是你弄出來的嗎?”

“我?”

“你邊喊光的名字邊走進昏暗的倉庫時,不是被絆了一下嗎?”

“……啊,確實是被絆了一下。我想起來了。”

“那就是排插線。插頭肯定是那個時候脫落的。”

“原來如此……是我弄掉的啊。”

答得好——姬川暗自喃喃。

他一開始就設想到穀尾會站出來解釋這個情況,但沒想到他會解釋得如此天衣無縫,把姬川讓倉庫跳閘的小把戲完全解釋成了理所當然的細節。

姬川打心底裏感謝這位簡明扼要地說明了“事故”情況的朋友。

“可是穀尾啊。”隈島撓著頭發花白的後腦勺,疑惑地說。

“光小姐拔掉馬歇爾增幅器的插頭後,為什麽沒有馬上把電閘複位呢?你不覺得這有點奇怪嗎?當時倉庫跳閘了,裏麵一片漆黑,而光小姐非但不去複位電閘,還試圖在黑暗中把那台高大的增幅器移動下來。正因為這樣,她才沒注意到斜坡和平台之間的縫隙,引發了不幸的事故。”

“是我讓她把馬歇爾挪下來的。”野際插嘴道。

“我吩咐她整理倉庫的時候順便把馬歇爾挪下來放到角落裏去。這裏的器材馬上要賣掉了,那台增幅器那麽大,如果一起放在平台上,恐怕會妨礙搬運,所以我才叫她這麽做。”

“哦,原來如此。是這樣啊。”

原來是這樣嗎?這對姬川來說也是一種僥幸。

“可是光小姐為什麽要在黑暗中做這件事?”隈島的疑問尚未得到解答。

“那……是為什麽呢?”野際也疑惑不解。

姬川默不作聲地任憑事態發展。他最好不要主動做出解釋,而應該等待別人說出絕妙的答案。

“也許她隻是想在複位電閘的路上順便把增幅器挪下去?”

絕妙的答案依舊來自穀尾。

“這裏雖然沒了燈光會變暗,但也不是真的一片漆黑。借著小窗外麵的光,至少能看清自己的手。我猜,光意識到跳閘了,準備走下平台去複位,同時想起了野際先生的吩咐,就決定順便把馬歇爾也挪下去——相當於出門倒垃圾順便看一眼郵箱這樣。”

“看郵箱,原來如此。”

“然後,就發生了事故。我是這麽想的。”

“嗯……搞不好真是這樣啊。”隈島連連點頭,看著平台上的穀尾。

“穀尾,你很了不起啊。真是幫大忙了。”

當然,並非隻有隈島被他幫了大忙。

姬川默默在腦中整理著穀尾的解釋,尋找有可能成為問題的細節。這裏應該不存在什麽重大的矛盾——

不。

“穀尾,我能問個問題嗎?”姬川走進倉庫以來,頭一次開了口。

“光檢查平台上這些增幅器的運作情況時,為什麽要從門口的插座接電?”

“什麽意思?”

“她為什麽要在地上拖那麽長的排插線,特意使用遠處的插座呢?”

“為什麽……馬上能用的插座隻有那裏吧。”

“可是這個倉庫跟其他排練棚的布局一致,平台後麵應該也有一個插座。”

說到這裏,姬川故意停下話語,恍然大悟地點了點頭:“啊,因為平台上擺滿了增幅器,不方便用插座。”

“就是這麽回事。”

這裏的排練棚除了門邊的插座,平台的牆上也有一個插座。倉庫當然也一樣。然而,倉庫的平台上擺滿了增幅器,很難靠近牆上的插座。姬川認為有必要讓在場的人都意識到這點。

“就因為這樣,光才從遠處拉了排插過來。”

穀尾以最理想的方式得出了結論。姬川偷看了一眼隈島的表情,他也煞有介事地點著頭。這下,姬川放心了。看來沒有人會發現從門口插座接電的真正用意。

姬川之所以選擇從門口的插座接電,就是寄希望於某個人進入昏暗的倉庫時會絆到排插線。如果沒有人絆到,姬川也會自己上去假裝一番。但是當時竹內不負期待,完美地絆到排插線,弄掉了插頭。

馬歇爾增幅器的電源線從一開始就沒有接電。姬川隻用十九台增幅器就製造了跳閘。他將十九台增幅器連在兩個排插上,又將連著兩個排插的總排插接到了門口的插座上。那一刻,十九台增幅器同時啟動,強烈的電量起伏導致了跳閘。這時如果總排插還連接著插座,電閘就無法複位,所以他不得不將插頭拔出來。可是,他必須製造出某個人碰巧弄掉了插頭的場景。因為插頭從一開始就處在拔出的狀態會很不自然,使光的活動路線變成穿過昏暗的倉庫走到門口拔掉插頭,然後返回內部挪動馬歇爾增幅器。

“這下我大概知道光小姐的事故是怎麽回事了。”隈島嚴肅地說。

“她為什麽要挪動增幅器,倉庫為什麽跳閘……這都多虧了你們幾位,謝謝你們了。光小姐的經曆得到了解釋,她應該也會感到開心吧。”

說完,隈島低垂著目光轉向桂。

“好了,我們出去吧。一直站著肯定累了。”

一行人安靜地離開倉庫時,穀尾壓低聲音對隈島說:“隈島先生,我想最後問個問題。”

“什麽?”

“倉庫跟戶外相隔的卷簾門,是上了鎖的吧?”

隈島停下腳步,莫名其妙地看著穀尾。姬川也忍不住停了下來。

“哦……應該是從內部上了鎖的。”

“鑰匙在哪裏?”

“說是在光小姐的牛仔褲口袋裏。”

“這樣啊。”

然後,穀尾就再也沒有說話。

3

姬川等人又一次圍坐在等待區的桌邊。隈島似乎有工作上的聯絡事項,笨拙地按著手機按鍵走了出去。

所有人都以不同的狀態保持著沉默。

姬川注意到,坐在旁邊的桂一直努力控製著淚水。他伸出手,試圖觸碰她的肩膀,可是桂一言不發地扭動身體,躲開了他的手。

“我再泡些咖啡吧。”

野際站起來走進了櫃台深處,那裏是一個狹小的茶水間。姬川看向牆上的掛鍾,現在竟然才剛過八點半。自從六點走出排練棚,他覺得已經過去了至少半天。

他重新回憶起剛才在倉庫的對話。

托穀尾的福,一切似乎都很順利。可是他還有兩點疑惑難以釋懷。首先是卷簾門,穀尾最後為什麽會問那個?還有一點,這是更基本,也更含糊的疑問——事情會不會過於順利了?

如果穀尾沒有做出如此完美的解釋,隈島恐怕不會如此輕易地放下跳閘和光試圖在黑暗中移動馬歇爾增幅器的疑問。不隻是穀尾,現在回想起來,還有野際的話。

——是我讓她把馬歇爾挪下來的。

那是真的嗎?野際會不會看透了姬川的所作所為,所以才出言相助?野際的話促使隈島放下了疑問,作用大得讓他忍不住心生懷疑。

冰冷的不安一點一滴掉落在心中,安靜而難以忽視地堆積在姬川的內心深處。

“穀尾,你剛才問卷簾門的鑰匙幹什麽?”竹內提問道。那正是縈繞在他腦中的問題,姬川聽了不禁一愣。

“哦,我隻是……想多做些思考。”穀尾頭也不抬地回答。

“思考什麽?”

“就是各種思考啊。”穀尾略顯煩躁地皺起了濃密的眉毛。

“情況太不自然了。”

瞬間,周圍的空氣凝固了。

“……不自然?”

最先發問的人是桂。她繃著臉,筆直地注視著穀尾。

“對,倉庫裏的情況。我還是覺得很奇怪,太不自然了。”

“可是穀尾先生,你剛才——”

“剛才我隻是嚐試用合理的說法做出解釋。可是——”

“可是你改變想法了?”竹內眨了眨眼睛。

“不是。我也不想懷疑什麽,所以才會像剛才那樣強行解釋現場的情況,解釋發生事故的必然性。那是因為我希望這是一場事故,希望光隻是因為不夠小心而丟掉了性命。”

“你希望……但那不是事實嗎?”

“是不是事實,我們怎麽會知道呢?”

“那到底誰知道啊。”

“當然是——”說到一半,穀尾閉上了嘴。

竹內催促他說下去,可是穀尾輕歎一聲,湊近竹內另起了話頭。

“你知道我剛才為什麽要絞盡腦汁對隈島先生做那種解釋嗎?”

“你不是說希望這隻是一場事故嘛。”

聽了竹內刻意強調的話語,穀尾搖搖頭。

“告訴你一個特別簡單的原因吧。聽好了,如果那不是事故,結果會怎麽樣?在這個世界上,人隻有四種死因。事故、自殺、包含病死在內的自然死亡,如果都不是,那就隻有他殺。有人被殺了,證明有人殺人了。”

“那不是理所當然的嘛。”

“光死的時候,工作室裏都有誰?你、我、亮、桂,隻有這四個人。我什麽都不知道。那意味著什麽?就是剩下三個人。隻剩下三個人啊。”

穀尾一口氣說到這裏,然後注視著竹內的臉,沒有再說下去了。等到什麽都不要再問了這一信息充分傳達給對方後,他才移開目光。

“我就是不想考慮這種扯淡的事情,所以才做了那樣的解釋。”穀尾嘀咕道。

“這下你接受了吧?”

竹內沒有回答。

他們再次陷入沉默。竹內有兩次想開口,但每次都把話咽了回去。

原來是這樣?姬川不動聲色地緩緩吸了一口氣,然後吐出來。穀尾之所以解釋了一起如此完美的“事故”,原來是因為這樣。這下他的疑問解開了。然而,情況也開始惡化了。

“其實我剛才對隈島先生說的話——”野際端著托盤送來了五個紙杯。

“那是謊話。”

“謊話?”穀尾反問道。

野際放下托盤,慢吞吞地坐了下來。

“我不是說了小光為什麽要把馬歇爾增幅器挪下來嗎?”

“嗯,是野際先生吩咐她挪的,這是謊話?”

“雖然不完全是,但的確是。”

“到底是不是啊?”

“半真半假吧。我隻是吩咐光把那台又高又大的增幅器挪動到方便從平台上搬下來的地方。因為還要營業一周,說不定關張之前會有客人想用。”

“那就是你沒有吩咐她搬到平台下麵去?”

野際點點頭,拿起紙杯喝了一口。

“野際先生,你為什麽要說那種話,為什麽要說謊,說這種半真半假的話?”

“跟穀尾一樣。那個時候工作室裏——”野際又喝了一口咖啡,歎息著繼續說,“隻有你們四個人。”

竹內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模樣撓著褐色的頭發。

“喂,你們兩個怎麽都在想這麽奇怪的事情啊。光不是出事故死的嗎?穀尾,你剛才說什麽?誰什麽都沒做,還剩下誰?還有野際先生也是,你能不能別這樣。工作室裏隻有誰?隻有我們四個,你說真的嗎?”

“我隻是說也可以往這方麵想象,我和野際先生都不是真的這麽想。”

穀尾試圖安撫,但竹內還是難以控製情緒。

“什麽想象啊。這種莫名其妙的想象,交給隈島先生或者你老爸不就好了。如果不是真心的,那就別說出來啊。”

“不是你讓我說的嗎?”

“我才不要這樣。亮也是,桂也是。小桂,你不想這樣,對不對?這樣很難受,對不對?”

桂並不抬頭,而是抿著嘴注視著眼前的紙杯。姬川也沒有回答,隻是微微收起了下顎。

“總之我不要這樣……太難受了。”

竹內說完這句話後,所有人陷入了帶著一絲怒氣的沉默,視線紛紛散開。

姬川其實在一定程度上預料到了這樣的發展。

畢竟這是他毫無計劃、一時衝動做的事情。他猜到肯定有人會指出現場的不自然之處,懷疑這並非事故。隻不過——

沒問題的,姬川默默告訴自己。隻要沒有證據,就不會出問題。隻要能一直隱瞞下去,就不必擔心。沒錯,要一直隱瞞下去。隻要能做到這點就行,隻需這樣就夠了。

沒關係。

沒關係的。

4

“真不好意思啊,讓大家久等了。還有野際先生,真是抱歉了。”

隈島聳著寬厚的肩膀走了進來。他一邊嘀咕著抱怨外麵的風,一邊搓著手往回走。

“隈島先生也來杯咖啡吧。”

野際走向櫃台時,隈島應了一聲,然後豎起三根手指。

“三杯,可以嗎?”

“當然可以,不過——”

“我剛才聯係了西川,他已經回到這附近了。”

隈島在一把空椅子上坐下,帶起一陣空氣的流動。姬川聞到了夜的氣息。

“三杯。呃,隈島先生、西川先生,還有……”

野際掰著手指,說到這裏就沉默了。他看向桂,桂注意到他的目光,大吃一驚地轉向隈島。

“西川找到家裏去了,他也要一起過來。”

隈島垂著目光說完這句話時,大門再次被人拉開。

“我回來了。”

西川尖瘦的臉後麵,出現了一張姬川不認識的麵孔。一個中年男人,略顯稀薄的頭發被發膠整齊地固定在頭頂。

“……桂。”

男人對上桂的目光,露出了怯懦的表情。桂沒有說話,反倒像主持守夜的主家接待吊唁客人一般,默默地行了注目禮。

“請問您是小野木聰一先生嗎?”隈島輕聲問道。

“啊,是的,我是小野木。”

“真是辛苦您了。”

“那個,沒事……”

隈島揮手示意自己旁邊的椅子,小野木弓著穿毛衣的身子,悄無聲息地走了過去。

野際站起來,對舊友點頭致意。

“在我的工作室裏發生這種事,實在對不起。”

小野木驚訝地抬起雙手,連連搖頭。此間,桂目不轉睛地盯著桌麵,怎麽都不願抬頭。

小野木聰一這個人與姬川聽到的光和桂的描述截然不同。他不是深夜在Live House打鼓,過著自由散漫的生活,整天給家人添麻煩,但也以笨拙的方式深愛著兩個女兒的浪**男人。原來生活真的會改變一個人嗎,還是說,人活在世上會慢慢發現最適合自己的生活?因為聰一這個名字與他父親的名字宗一郎發音相似,姬川一直想象他是個堅韌的、具有自我的人。但是此時此刻,那已經變成了一個隨處可見的平凡的名字。

不知為何,他想起了穀尾的話。

——所以到了那個時候,聽錄音就好了。

穀尾說,現在用MTR給演奏錄音,等到上了年紀身體不聽使喚的時候,聽聽就好了。

——畢竟錄的是自己的演奏,聽一聽也挺來勁的,不是嗎?

他這麽說的確有道理。穀尾的話也許是對的。

三個月前,光見過這個父親。當時她一定大失所望,一定感到了強烈的背叛。並且……

——可你不覺得那樣很空虛嗎?

——自己實際去演奏,發現跟以前不一樣了,那才更空虛。

最關鍵的是,她一定無比空虛。

早知道就不該見麵、不該看他了。早知道就不時翻出刻印在腦中的記憶,就此滿足就好了。那一定是在漫長的歲月中讓人保持幸福的唯一方法。

母親的房間裏擺滿了姐姐的畫。她每天都在畫姐姐生前的樣子。那是姐姐真實的模樣。為了一直記得已不存在於世上的姐姐的真實的樣貌,母親選擇了這樣的方法。母親在那個房間裏,日複一日地獨自沉浸在對姐姐過往的回憶中。

隈島對小野木解釋了一遍光的“事故”。小野木像歎氣一般“啊、啊”地應著聲,全程表情緊繃,不時小聲問一些毫無意義的問題。他始終關注著視野邊緣的桂,因此,他說的話聽起來都像在道歉。

“情況大體就是這樣。”解釋完後,隈島向小野木深深鞠躬。

“這是一場不幸的事故,請您節哀。”

“不,您多禮了。”

小野木又一次抬起雙手連連搖頭。莫非他已經習慣了誠惶誠恐、畏首畏尾的舉止?小野木的態度絲毫不像失去了親生女兒的父親。

這時,桂開口了:“您跟姐姐見過,對吧?”

“啊?呃,嗯。是的,前段時間。”

不知是因為突如其來的提問,還是桂使用的敬語,小野木似乎吃了一驚,表情僵硬地回答了她。

“你是……聽光說的嗎?”

“聽野際先生說的。”

桂梗著脖子說完,又小聲加了一句:“今天剛聽說的。”

這就是姬川聽到的父女倆最後的對話。

不久之後,隈島示意姬川、穀尾和竹內三人可以回去了。桂和小野木要將光的遺體送到某大學附屬醫院存放。

“留你們到這麽晚,真是抱歉了。明天大家都要上班吧。野際先生,也謝謝你了。今天先到此為止。”

“辛苦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