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小子一無是處

總是藏在木頭與木頭之間

但凡出來準沒好事

多少像個人啊 對吧

多少像個人啊 對吧

——Sundowner Don’t Push, Don’t Pull[1]

1

人生是對藝術的模仿。

姬川總算想起了野際以前提到過的人生觀。當時姬川也表達了一把年紀還在搞翻唱樂隊的空虛。

“這是一個跟希區柯克關係很好的美國作家說的話。”野際坐在Strato Guy的等待區陪姬川喝咖啡時,曾自言自語地說道。

“其實有點道理。也許人都在模仿不知什麽時候看的電影、繪畫,還有聽過的音樂,過著自己的生活。不管那是有意還是無意的。”

“就這麽活著、變老,究竟有什麽意義呢?”姬川反問了一句。

野際露出意外的表情,回答道:“當然有了,因為模仿是獲得個性的手段。”

“手段?”

“所謂個性啊,如果不拚命模仿什麽東西,是絕對無法形成的。如果從一開始就隻追求獨特的東西,肯定不會那麽順利。無論是音樂、繪畫,還是人生。”

真的嗎?

——是用盡全力去模仿。

曾經,父親也看著梵高的仿作,說過類似的話。

此時此刻,姬川沉思著。他做了二十三年前父親做過的事情,他用盡全力模仿了。他在最後一刻迎接的罪孽的結局,會與父親有什麽不同嗎?

距離在Strato Guy的謀殺已經過去了三天。今天是星期三,姬川跟公司請了假,來到市內的殯儀館參加光的告別儀式。周圍的人假裝嚴肅地進行著事務性的工作,姬川則一直看著坐在空****的家屬區的桂。她與她的父親並肩而坐,挺直著身子認真傾聽僧侶誦經。她看起來一動不動,甚至像是沒有呼吸。那雙籠罩著淡淡霧靄的眼睛,注視著香爐裏的縷縷青煙。

與參加告別儀式的人一同離開會場時,姬川最後看了一眼桂。桂也在看著姬川,可是她的目光被二人中間走過的黑衣人群打斷成了無數的碎片。

“亮,你接下來有什麽事情嗎?”

走出殯儀館大門後,姬川被竹內叫住了。穀尾也在旁邊。他先前已經看見二人來參加告別儀式,隻是因為座位相隔太遠,並沒有說什麽話,隻對彼此微微頷首打了招呼。

“你要是有時間,能跟我們一起走嗎?咱們三個說說話吧。”

“要聊光嗎?”

“嗯,沒錯,聊她。”竹內的微笑有些僵硬。

他猶豫了片刻,最後還是搖了搖頭。

“不好意思,今天我想一個人待著,想想事情。”

“可是,亮——”

穀尾輕喊了竹內一聲,沒讓他說下去。他先看了一眼竹內,繼而看向姬川。

“我知道說什麽都沒用,但你別太難過了。要是一個人待著不好受,就打電話給我。至少能陪你說說話。”

姬川點點頭。穀尾注視著他,繼續說道:“隻要是我能做的,你盡管說。”

說完,他就催促著竹內一起離開了殯儀館。

姬川目送那兩個罕見地身穿喪服的身影離開,想起了三天前的夜晚。

淩晨一點多,他接到了竹內打來的電話。正好是接到那通奇怪電話的十分鍾後。姬川坐在昏暗房間的一角,凝視著拿在手上的手機,它突然又響了起來。姬川嚇了一跳,連忙看向來電顯示,那上麵不再是“匿名號碼”,而是“竹內耕太”。他這才鬆了口氣,按了接聽鍵。

“亮,你醒著嗎?”

“嗯。”

竹內很擔心姬川。剛才穀尾也表達了同樣的想法。他認為光的死可能給姬川造成了很大的打擊,表示願意盡力幫忙。那天,竹內最後說的話也一樣。

“隻要是我能做的,你盡管說。”

然而,就算是有多年交情的朋友,在一些事情上也很難幫忙。姬川短促地道謝之後,結束了通話。

走出被龍柏圍繞的殯儀館場地後,姬川發現視野邊緣出現了一個人影。

“等你好久了。”

是隈島。他今天隻有一個人,西川沒來。

隈島撓著花白的頭發,微笑著走了過來。

“你是擔心我,所以過來了嗎?”姬川諷刺地說。

“我這人就是愛操心,沒辦法。”隈島眯著眼笑了。他的表情似乎真的別無他意。

“光的事故,後來還有什麽新消息嗎?”

“嗯,是有一點。”

“什麽?”

隈島臉上還帶著笑,默默地看了姬川一會兒。他慢悠悠地眨巴幾下眼睛,輕握拳頭擺在唇邊,歪了歪頭。

“我們找地方坐坐吧?”

他本以為隈島要找他喝酒,但是猜錯了。

“這附近有個店的咖啡很不錯。”

“謝謝你的好意,可是今天——”

“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談。”

隈島的微笑背後,似乎閃過了銳利的目光。

“這裏的咖啡連西川都誇好喝呢。他家可是在町田開咖啡豆專賣店的。”隈島手肘撐著吧台,喝了一口黑咖啡。咖啡杯在他粗壯多毛的手上,看起來比姬川的杯子小了許多。

“你是不是覺得,西川那人有點奇怪啊?”

“嗯,有一點。他好像……特別喜歡工作。”

“其實他也是在賭一口氣啊。”隈島注視著咖啡杯裏冒出的熱氣。

“他跟父母關係好像不太好。雖然我沒見過,但聽說他父母屬於性格特別閑散的人。西川從小就特別討厭他們那樣。你說這樣的孩子厲不厲害。他看著自己的父母,早早就下定決心,絕不要變成跟他們一樣的人。”

“所以他當了刑警嗎?”

“可能是吧。”隈島微笑著說。

“看著他啊,我就想起自己的兒子了。那小子是不是也像他這麽努力呢。對了,我兒子是刑警,你——”

“以前聽說過。”

隈島的兒子在神奈川縣的轄區警署工作。

“那小子每次見到我就說,我不是追隨老爹你的腳步當了刑警,而是憑自己的意願當的。他跟我不一樣,參加晉升考試什麽的都特別積極,肯定要不了多久就能超過現在的我了。我一直忙著查案子、查案子、查案子,根本沒時間複習考試,這麽一年又一年的,就忙到退休的年齡了。”

隈島喝了一口咖啡,又盯著杯子說:“我猜,兒子大概都不願意模仿父親吧。”

他究竟想說什麽?姬川無法從隈島的側臉窺見他的內心,於是他也喝了一口咖啡,故意發出啜飲的聲音假裝隨意。

“你剛才說有重要的事?”

隈島像是從夢中驚醒般抬起頭來。

“是關於光小姐的解剖結果。星期天你們走之前,其實已經出結果了。”

隈島放下咖啡杯,看向姬川:“她懷孕了。”

這是姬川早已料到的答案。他點點頭,平靜地說出了事先想好的話。

“是我的孩子。”

隈島略顯驚訝地看著姬川,繼而說了一句“這樣啊”,重新轉向吧台。

“我們查到她預約了婦產醫院,像是準備終止妊娠。光小姐去世那天,我們也在她放在辦公室的包裏發現了終止妊娠的同意書。”

“是我簽了名的。”

“沒錯,是你事故一周前簽了名的文件。”

“她遺體的口袋裏是不是還有錢?”

“的確有錢——那是你給的?”

姬川點點頭。

“是終止妊娠的費用。”

“原來是這樣。這下總算知道那些錢的來頭了。”

隈島憂心忡忡地敲了一會兒自己的腦袋。

“你要說的隻有這些嗎?”

姬川想快點離開這裏,一口氣喝完了剩下的咖啡。他放下杯子,伸手去拿胸前口袋的錢包。可是聽到隈島下一句話時,他的動作停住了。

“也許,光小姐的死不是事故。”

那句話像一盆冷水澆在姬川頭上。

姬川右手插在胸袋裏,緩緩看向隈島。他很小心地控製著表情,隻表現出純粹的意外——極力壓抑著恐懼。

“什麽意思?”

“昨天出了詳細的解剖結果,關於導致光小姐死亡的後頭部的創傷。結果表明,那並不僅僅是因為增幅器倒下的衝擊。”

“呃,那是……”姬川飛快地尋找著合適的話語。

“難道光是被別的東西打到腦袋了?”

“不是那個意思。可能我的說法不太準確。根據傷口形狀判斷,可以認定擊中光小姐後頭部的東西是那台增幅器,就是傷的深度有點問題。”

“什麽問題?”

“如果隻是被一百千克重的東西倒下來砸到,她頭蓋骨的凹陷顯得過於嚴重了。”

姬川的手腳頓時失去了感覺,仿佛神經被切斷。一時間,他找不到回應的話語。

“當然這隻是一種可能性。醫生說,如果有一個成年人站在增幅器後方,靠自己的體重用力推倒了增幅器,或許就會造成那種程度的頭蓋骨凹陷。”

說到這裏,隈島眯起眼睛安慰道:“不過亮,我要再強調一遍,這隻是一種可能性。憑借現在的技術,還無法準確測算出擊中頭蓋骨的物體具體有多重。”

隨後隈島沉默下來,靜靜地注視著自己放在吧台上的拳頭。

隈島為何要跟他說這個?

為什麽要專門等著他,把他拉到咖啡廳裏,告訴他光的解剖結果?

2

那天夜裏,姬川在桂的家門前靜靜地等待著。他像父親盯著牆壁那般,直視著正前方黑暗中的房子。

——我做了正確的事。

父親的話反複在他耳邊響起。那句話像腦子裏的腫瘤一樣不斷膨脹,隨著姬川的心跳在頭蓋骨內縈繞不散。我做了正確的事。我做了正確的事。我做了正確的事。我做了正確的事。

九點剛過,他聽見一串緩慢的腳步聲走上了樓梯。

“……姬川哥。”

身穿喪服的桂站在熒光燈閃爍的外部走廊上,困惑地看著姬川。她手上隻有一個黑色手提包,沒有別的行李。

“光呢?”姬川問。

“啊……你說牌位嗎?放在越穀親戚的家裏了。原本我也不知道姐姐被帶到那邊去了,親戚家的人叫我今天先回來休息。”

“是嗎……”

“你什麽時候來的?”

“很久了。”

“你在等姐姐嗎?”

姬川含糊地搖了搖頭。

桂慢慢地走了過來。她躲開姬川的身體,打開門鎖,走進昏暗的房中。姬川轉了過去,門在他眼前安靜地合上了。他開不了口,桂的名字在他嘴邊悄無聲息地飄散了。

門完全合上的前一刻,穿著喪服的手臂伸出來,粗暴地拽住姬川的大衣,把他拉了進去。他在冰冷的外廊站了太久,僵硬的雙腿輕易就被拽了個踉蹌。等回過神來,他已經跪在了玄關裏麵。背後傳來關門的聲音,下一個瞬間,姬川就被桂纖細的雙臂抱住頭,整張臉陷進了她的腹部。

“我知道。”桂的聲音細細顫抖著。

“我都知道。”

窗外的月光傾灑在床邊的玻璃茶幾上。桂的鼓槌隨意散落在旁邊。那兩支鼓槌在桂手上靈活翻動時,像礦物的結晶一樣強硬,又像空氣一樣輕盈。現在湊近一看,鼓槌的表麵卻十分毛躁,顯得無比脆弱。

姬川想起了二十三年前看見的顏料管。

姐姐死後數日,她的班主任把她在學校用的教材、文具裝在紙箱裏送到了家中。箱子裏有一套顏料。姬川一眼就認出了它,因為姐姐有時會把它帶回家畫畫。樹脂材質的軟管在姐姐手中是那麽晶瑩剔透。他真的這麽想。姬川總是覺得,如果他也能用上那樣的顏料,肯定能畫出漂亮的畫。可是姐姐死了,被迫與姐姐分開的顏料變得截然不同。軟管上到處都沾著幹掉的色彩,寫著顏色名稱的方形標簽也殘破不堪。姬川看了,不禁異常悲傷。

“這塊石頭……”

聽見桂的聲音,姬川向她看去。

“會隨著月亮的盈缺變化顏色。”

桂的身影就像被衝上岸邊翻了白肚的魚。她仰躺著,身上沒有一絲遮蓋,雙手無力地放在兩側,靜靜地呼吸著。在她胸前反射著微光的物體,正是那顆月光石。

“但我覺得應該是假的,因為我從來沒見過。”桂捧起月光石在月光下打量。她手掌上貼著一塊創可貼,也許是打鼓磨出的水泡破了。月光打在石頭表麵,微微照亮了有點髒的創可貼。

桂把月光石輕輕放回胸口。

“聽說把石頭放在胸口死去,那個人的靈魂就會升上月亮。”

“那也是假的?”

“我覺得是。”

桂看向姬川:“要不要一起死?”

姬川點點頭。

桂注視著姬川,緩緩眨了一下眼,然後突然說:“那天……我們排練結束後,穀尾哥想去倉庫叫姐姐,你還記得嗎?”淚水從她的眼角滑落。

“姬川哥當時阻止了他。”

姬川搖搖頭:“不記得了。”

“是姬川哥幹的,對吧?”她的聲音跟剛才一樣,安靜而沉穩。

“是為了我嗎?”

姬川沒能回答她。他移開目光,定定地看著玻璃茶幾。兩支鼓槌在他的視線中漸漸扭曲。

“告訴你一件事吧。”

桂扭了一下身子,床發出嘎吱聲。

“你猜,那天最讓我傷心的是什麽?”

“光離開了這個世界?”

“不對。”桂回答。

“是我並不傷心。”說到最後,她的聲音微微發顫。

“姐姐死了,我也沒覺得傷心。我真的一點都不傷心——這讓我傷心極了。”

她的聲音中斷,變成了細細的嗚咽。桂像是極力控製著強烈的感情,殊死反抗著令人難耐的悸動,斷斷續續地說了下去。

“姐姐早就知道了……她知道我一直惦記著姬川哥……姐姐總是對我說……姬川哥是怎樣跟她在一起的……她總是,故意告訴我……”

姬川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所以我才沒有傷心……所以我才那麽傷心。”

姬川抱住了桂。桂的雙臂緊緊摟著他,顫抖得更厲害了。她放聲大哭起來,像個受了傷的孩子一樣,在姬川懷裏大聲哭泣。

3

桂跟他說了獨角仙的故事。

“小時候,爸爸帶著我和姐姐去橡樹林抓獨角仙。”

說是橡樹林,其實隻是被田地和民宅包圍的一小片樹林。

“草叢裏有好多看不見的蟲子在叫,空氣裏飄**著樹液酸溜溜的氣味,我們的聲音顯得特別響亮——”

那天,他們並沒有抓到獨角仙。

桂說,他們遇到了熊。

“熊?”

“樹叢的葉子突然動了一下。我和姐姐見了都很害怕,覺得那可能是熊。爸爸故意很嚴肅地盯著那邊,想要嚇唬我們。”

桂胸前放著月光石,看著天花板微笑起來。一邊微笑,一邊哭泣。

“那時我可喜歡姐姐了,也可喜歡爸爸了。所以他們手牽著手走開時,我真的很傷心。”

“他們先走了?”

“姐姐和爸爸的關係一直很親密。可能因為我跟姐姐相差了五歲,做什麽事都慢吞吞的,所以爸爸總是更喜歡姐姐。他們經常牽著手散步,在家裏看電視也緊緊貼著彼此。因為爸爸很難得才回一次家,所以我每次都要拚命忍著不哭出來。”

桂看著姬川笑了。

“因為這些事,我越來越討厭姐姐了。那時我還是個孩子,現在也還是孩子。”

“可是……你為什麽要跟光一起生活?”

“高中畢業時,我是想過離開姐姐獨自生活。但是我又想,如果離開了,我可能再也無法喜歡上姐姐。媽媽走了,爸爸也不回來……我隻有姐姐這一個親人,姐姐也隻有我——”

她的話語中斷了。

姬川伸出手,輕撫她沐浴著月光的發絲。桂的發絲手感微涼,仿佛過濾掉月光,隻留下蒼白的冷氣。他嗅到了熟悉的氣味,近乎甜香的,姐姐的氣味。他最喜歡的姐姐的氣味。他把桂攬入懷中,閉上了眼。

也許,人在睡著時是最隨心所欲的。

再次睜開眼後,姬川這樣想道。

有的人輕手輕腳地鑽進與親愛的人分享的被窩,生怕吵醒了對方,卻在睡著後打起了響亮的呼嚕,驚擾愛人的安眠。有的人擔心小貓著涼,將其摟在懷中睡到天明,起來卻發現小貓已經在自己的胸口被悶死了,隻剩下一具冰冷的屍體。

姬川不知何時放開了自己緊緊摟住的桂,回過神來,已經獨自俯臥在**。

“你平時都是這樣睡覺的嗎?”

聽見桂的低語,他抬起頭。桂依舊躺在同樣的地方,以同樣的姿勢麵對著他。

“一直都這樣。”

姬川看了一眼床邊的時鍾,藍色的液晶數字顯示此刻是淩晨三點四十二分。

“從小就這樣?”

“對,我一直都趴著,雙手食指塞著耳朵睡覺。當然,現在已經不會塞著耳朵了。”

“為什麽要塞著耳朵?”

“因為我害怕聽到父母在一樓的說話聲。”姬川坦白道。

父親在家療養,母親日漸憔悴,自己每晚都能聽見他們壓低聲音的爭吵和母親的啜泣。他唯獨沒有說出自己曾經有過一個姐姐,後來又失去了。

“所以不知從何時起,我就喜歡在雙層床的上鋪塞著耳朵睡覺。這樣睡覺特別安心,睡得特別香。”

姬川想起了過往的夜晚——他用食指塞住耳朵隔絕外界的聲音,閉上眼拚命回想高興和有趣的事情。

“但是也有怎麽都睡不著的時候。父親快要死了,母親漸漸沒有了笑容,這些都讓我非常難過。每當那種時候,我就用枕頭頂著下巴,睜開眼睛微微抬起臉。”

姬川拉過旁邊的枕頭,墊在了身下。

“這樣我就能從床欄的縫隙裏看到畫了。”

“畫?”

“我貼在牆上的畫。那是照著繪本畫的矮胖子。我其實不怎麽會畫畫,但覺得那張畫畫得特別好,所以很喜歡。”

所以姬川把那張畫貼在了房間的牆上。每到夜晚,窗外的月光正好打在上麵,讓它看起來宛如美術館展出的作品。他多少次隔著床欄暗自思索,自己或許也有姐姐和媽媽那樣的繪畫才能。這個想法讓他很高興,心情特別激動。不過現在回想起來,姬川之所以畫得好,隻是因為人物的形象很簡單罷了。姬川畫的矮胖子,不過是讓雞蛋穿了長褲,長著兩隻煎蛋一樣的眼睛和兩根眉毛而已。

“我那時學著姐姐畫了好多畫,可是怎麽畫都趕不上姐姐——”姬川停下來,看了桂一眼。

桂憂傷地笑了笑:“你有姐姐呀?”

姬川僵硬地點了點頭,然後定定地看著那張跟姐姐有幾分相似的臉。

“我猜到你不是獨生子了。”

“為什麽?”

“因為剛才姬川哥說了雙層床。”

確實,一個人不會睡雙層床。

“你姐姐呢?”

“不在了。”姬川回答。

“我上小學三年級那年聖誕節,她從二樓窗戶摔下來死了。後腦勺撞到院子裏的石頭,像睡著一樣——真的像睡著一樣,死了。”

後來,姬川與桂陷入了漫長的沉默。桂的身體依舊沐浴在月光中,讓他感到很不可思議。應該已經過去了很長時間,月亮卻像從未移動過一樣,始終將銀白色的光芒傾灑在桂的身上。

“姬川哥。”

桂撐起上身,堅定地看著姬川。

“我想求你一件事。”

4

“……亮?”

十幾年不見的卑澤護士看見姬川站在大堂,高興地笑了起來。他如今已經年近五十,頭發開始變得花白,下巴也多了不少贅肉。盡管如此,姬川還是能看出他曾經的英俊。

“我剛才聽說有個叫姬川的找我,心裏就琢磨了。亮,你真的長大了好多啊。”

他後仰著上半身,仔仔細細打量了一遍姬川,感慨萬千。現在的卑澤連說話都像個中年人了。再看他胸口的名牌,卑澤的職位已經是護士長。

“不過長大是理所當然的啊。畢竟我也在這兒工作二十五年了。”

“不好意思,你一定很忙吧。”

“沒關係,我正打算三點開始休息呢。喝咖啡嗎?還是喝吧。”

卑澤把他帶到大堂一角,請他喝了自動售貨機的咖啡,正如那天他帶手指受傷的母親過來時一樣。

“你看起來臉色不太好啊,是不是工作太忙了?”卑澤喝了一口咖啡,打量著姬川的臉。

“嗯,最近是有點。”

“今天不上班嗎?你是在公司坐班吧?”

“是的,今天請了年假。”

“偶爾還是要停下來休息休息啊,自己的身體最要緊。”卑澤感慨萬千地歎了口氣。

“你難得休息,怎麽專門跑來看我這個老相識了?”卑澤拍了拍自己的臉蛋。

“是想看看你,但其實也有事要拜托卑澤先生。”

姬川從大衣口袋裏掏出一張紅色門票,中間用黑色的大字印著“Good Man”。

“我想請卑澤先生來看我們的演出。”

那是桂昨天提出來的。她想按照預定計劃,星期日在Good Man演出。

“我想為了姐姐搞這場演出。”桂格外嚴肅地說。

“而且,這也許是最後一次演出了。”

姬川也有同感。也許,時候到了。

“知道了。”姬川安靜地點點頭。

今天一早,他就給穀尾和竹內打了電話,希望按照計劃演出。那二人都很擔心桂,但知道是桂的提議後,也都一口答應了下來。竹內向他保證會盡量多叫一些人來看,穀尾則聯係Good Man,收回之前說的取消演出的事,請求那邊讓他們正常演出。

來醫院前,姬川去了一趟Strato Guy,給了野際一張門票。隈島和西川正好在那裏,他也分別給了門票。

“我這兒有呢。”

隈島從錢包裏拿出上次在舞之屋得到的門票,對他笑了笑。西川雖然有點意外,但似乎很感興趣,拿著姬川給的門票翻來覆去地邊看邊點頭。

姬川專門到醫院來邀請多年未見的卑澤護士去看演出,並沒有別的意思,隻是想這麽做而已。今年發生的事,宛如二十三年前的事件重現。也許正因如此,他才希望送他的父親走完餘生的卑澤來看看自己最後的演出。也許他希望這個送走了父親的人,也能陪伴自己走完最後這段能夠光明正大地站在眾人麵前的時光。

如果可以,姬川也希望父親以前的主治醫生能去看演出。

“哦?原來你在搞樂隊啊!星期天應該沒問題,等我拿錢包——”

卑澤正要走,姬川叫住了他。

“錢就不用了。不過卑澤先生,那時的醫生你還能聯係上嗎?就是負責家父的那位。”

“哦,你說增田醫生啊。”卑澤露出了遺憾的表情。

“他去世了。五年……不,應該是六年前。因為大腸癌。”

“是嗎?”姬川輕歎一聲。那位醫生當時已經年紀很大了,他也知道對方如今可能已不在人世。

“他退休後一直跟夫人一起生活。聽說跟亮的父親一樣,也是在自己家去世的。亮的父親是因為腫瘤位置不好沒能切除,增田醫生則是年紀太大了,考慮到身體負擔過重,就沒有進行手術。”

卑澤喝了一口咖啡,自言自語地說道:“增田醫生有個兒子。因為大腸癌有遺傳性,他兒子也很擔心自己的身體呢,不過現在也已經六十多了。”

“不過還是會擔心的吧。”

這時姬川突然想起一件事,於是問道:“請問腦癌或者腦腫瘤會遺傳嗎?”

“不會不會。”卑澤搖著頭說。

“當然在非常罕見的情況下,也會出現基於遺傳的腦腫瘤,但是亮的父親不是那種。”

說到這裏,卑澤露出了回想往事的神情。

“亮的父親也很擔心這件事,問了我起碼三次呢。他問我塔子將來會不會得同樣的病,無論我怎麽向他保證不會,他都擔心得不得了。塔子因為事故去世時,我想起了這些對話,好幾天都沒睡著。唉……不過這肯定沒法跟你們一家人受到的打擊相比。”

這麽說來,姬川也依稀記得。

——真的沒問題嗎?

他確實親眼見過父親一臉嚴肅地詢問卑澤和增田醫生。

——塔子將來不會得同樣的病,是嗎?

姬川記得自己當時在房間角落裏,傷心地看著父親,心想他為什麽隻擔心姐姐。

“因為父親真的很喜歡姐姐。”

那一刻的悲傷,又一次湧上姬川的心頭。

“他都問了卑澤先生三次,說不定問過增田醫生更多次呢。”

“有可能。一開始我也很奇怪,甚至懷疑你父親是不是不喜歡你。不過說這種話有點對不起亮呢。”卑澤笑了笑。

“不過這也不怪我。會這樣想實在太正常了,因為我那時還不知道。”

“不知道——”這句話像魚鉤一樣鉤住了姬川的心弦。

“不知道什麽?”

“我以為亮也是你父親的——”卑澤突然沉默下來。他抿著嘴,飛快地抬起頭看向姬川。

姬川心中一震,隨後心髒像指頭敲打桌麵一樣緊張地跳動起來。在他眼中,卑澤周圍所有的景色瞬間化作一片純白。他感到身體深處一陣惡寒,吸進去的氣怎麽都吐不出來——他憑直覺理解了為什麽卑澤沒有說下去。

卑澤他……

卑澤這麽多年來……

都不知道姬川並不知道。

純白的視野中,卑澤的嘴唇猶豫地張開,他吐出了略微沙啞的聲音。

“亮——”

5

母親被姐姐的肖像包圍著,一動不動地坐在充滿顏料氣味的房間裏。她好似一尊風化的石像,沉澱在磨損起毛的榻榻米上,注視著眼前的空氣。

“你為什麽瞞著我?”

姬川站在母親麵前,從大衣口袋裏掏出一張對折了兩次的證書。母親沒有回答,甚至沒有抬頭。姬川把證書扔在她麵前的地上,母親的視線微微一動,瘦削的肩膀猛地顫動了一下。

這是姬川剛從市政大廳拿到的戶籍謄本。

“你們都離過婚,然後跟對方結了婚。姐姐是爸爸帶來的孩子,我是你帶來的孩子。”

姬川又重複了那個問題:“你為什麽瞞著我?”

姬川知道譴責母親過於殘酷。根據戶籍謄本的內容,父親與母親再婚時,姬川隻有六個月大,姐姐兩歲。二人不可能對這麽小的孩子解釋離婚和再婚的事實。

隨著姬川和姐姐的成長,父母或許考慮過說明情況。不過,他們一定遲遲沒有找到機會。就這樣,姐姐死了,父親也死了,姬川長大後離開了母親。她一定沒有故意隱瞞,隻是無法說出口而已。盡管如此,現在的姬川也沒有責備的對象,沒有傾倒悲傷與不甘的對象。

父親不是他的父親。

姐姐不是他的姐姐。

二人早已經死了,可是這一刻,姬川內心還是充滿了深深的孤獨感。

他並不想見親生父親。這麽多年了,他對那個連長相都不知道的父親沒有興趣,就算見了麵一定也沒有話題,隻會讓內心徒增空虛。然而,短川希望自己失去的寶貴的東西是真的。他希望父親、母親、姐姐和自己是血脈相連的一家人。

他聽見了安靜的啜泣聲。

母親低著頭,滿是波紋的指尖在腿上輕輕顏抖。母親上一次在姬川麵前流淚,是二十三年前。父親去世那天,母親俯伏在父親的被再上哭了很久。母親那天的笑聲早已被埋葬在記憶深處,即使他努力側耳傾聽,也回憶不起來了。眼前母親的哭聲——姬川成人以後第一次聽見的母親的哭聲又尖又細、斷斷續續,就像走了長路筋疲力盡、贏弱瘦削的流浪狗發出的聲音。

姬川久久地注視著母親瘦削的雙肩。悲傷如水滴一般掉落在內心深處,一滴又一滴,暈染了雙手無法觸及的地方。

“我要演出了。”

姬川拿出Goed Man的門票,放在母親腿上。

“我出來上班後也在繼續玩樂隊。現在還有兩個成員是高中就在一起的夥伴。上次來這裏,我不是帶著吉他嗎?”

母親的嗚咽聲更大了。

“也許,這是我最後一次登台表演了。你要是有心,就來看看吧。這比我高一時第一次在校慶上演出時專業多了。”

母親靜脈凸起的手,顫抖著緩緩拿起了門票。

姬川背過身走向玄關。最後一次回頭時,他看見了靠在牆邊的畫框。破碎的玻璃內側,聖誕老人打扮的姐姐露出了可愛的微笑。那是母親送給姐姐的聖誕禮物。姐姐死去那天,母親本來要給她的聖誕禮物。母親給沒有血緣關係的女兒畫的肖像。

姬川走了出去。

外麵起風了,細瘦的雲以驚人的速度劃過天空。

* * *

“好大的風啊。”

看著窗外的流雲,竹內無奈地說道。穀尾越過桌子,湊近了竹內。

“別管風大不大了。你真的幹了那種事?”

這裏是穀尾公司附近的一家小咖啡館。他上班時接到竹內的電話問他有沒有時間出來一下,所以穀尾出來了。

“是的,幹了。”竹內坦然地看著穀尾,點點頭回答。

光死去的那天晚上,竹內用變聲器給姬川打了電話。

“我就是很想知道,亮是否真的殺了光——”

竹內飛快地改了口:“是否沒有殺死光。所以我打了個類似威脅的電話,想看看他的反應。”

“你這也太離譜——”

穀尾發現自己無意中提高了音量,趕緊壓低聲音。

“你對亮說什麽了?”

“我說,你根本沒去廁所吧。”

“哈?”

穀尾一時沒聽明白,但是反芻了幾次後,他總算懂了。那天姬川在排練時離開過排練棚,說是去上廁所。然而他們兩個懷疑,姬川其實沒有去上廁所,他有可能去了倉庫,殺死光後製造跳閘,然後回到了排練棚。

“你根本沒去上廁所……”

如果姬川真的做了二人懷疑的事,聽見那句話自然不可能保持冷靜,肯定會有所反應。

“亮怎麽說?他怎麽回答的?”穀尾剛剛才罵了竹內魯莽,卻忍不住追問下去。

“他馬上就掛了電話。想想也很正常啊,一般人也不會馬上回答‘你說得沒錯’或者‘不不不,我真的是去上廁所’。”

那倒是。

“我對亮的真正試探,是在十分鍾後。我又給他打了個電話,並且顯示了自己的號碼,用了自己的聲音,沒有匿名。當時那家夥——”

“怎麽樣?”

“沒怎麽樣。”竹內回答。

“很冷靜。”

“那就不是他幹的啊。真無聊。”穀尾哼了一聲,開始掏口袋裏的煙。可是竹內接下來的話卻讓他頓住了。

“隻是那家夥——完全沒跟我提起之前那個電話。”

風吹得玻璃窗陣陣顫動。

“你不覺得奇怪嗎?如果那家夥什麽都沒幹,為什麽不跟我提起之前的電話?三更半夜突然接到奇怪的電話,不久之後又接到了我的電話。照理說,他應該會跟我提起剛才接到個奇怪的電話吧?”

“的確……會吧。”穀尾呆呆地答道。

那麽,姬川當時果然沒有去廁所嗎?他真的去了倉庫嗎?可是,就算姬川在跟竹內通話時沒有提起剛才接到的奇怪電話,也不能立即斷定姬川在說謊,更不能成為他殺了光的證據。

不行,再怎麽想也沒用。

穀尾抬起頭:“嗯,總之……你還是別做這種事了。”

“我後來也是這麽想的。”

竹內憤憤不平地轉開頭,小聲說道:“早知道就不打電話了。”

二人陷入了凝滯的沉默。

竹內呆呆地注視著自己放在桌上的指尖,嘀咕道:“演出,還是要演的吧。”

“桂想演,那就隻能演了。咱們加把勁,就當追悼光了。”

“也對。我會盡量多叫些人來看。”

穀尾看了一眼手表,他居然已經在這裏待了很久。

“竹內,我該走了。”

“還有一件事。”

“什麽?”穀尾重新坐了下來。

“我想讓你聽聽這個。”

竹內從外套胸前的口袋裏拿出iPod,放在桌子上。他自己往耳朵裏塞了一個耳機,把另一個遞給穀尾。

“要我跟你一起聽?”穀尾有點在意周圍的目光,但還是無奈地塞上了耳機。竹內操作iPod,按下播放鍵,穀尾的右耳突然爆炸般響起了大音量的“空中鐵匠”的音樂。他忍不住皺了皺眉,腦袋轉向左側。

“喂,小點聲,我都要聾了。再說這都哪年哪月了,還非要跟我一起聽鐵匠——”

等等,不對。穀尾坐直了身子。

“這是你的聲音?”

唱歌的人正是竹內。

曲子是Walk This Way。穀尾專注地傾聽著右耳的音樂。桂的架子鼓,他自己的貝斯,竹內的歌聲——姬川的吉他節奏開始變亂,最後消失了。架子鼓、貝斯和人聲也像收音機電池耗盡一樣緩緩停了下來。

“喂,這個……”

白噪聲。

——亮……你沒事吧?

——……沒什麽。

“這是上次排練的錄音吧?”

竹內無聲地點點頭。

——我能上個廁所嗎?

——大號還是小號?

——中號?

——我先停止錄音喲。

——不,用不著。我馬上就回來。

竹內把左臂擺在桌子上,拉起衣袖露出手表。穀尾察覺到他的意思,也認真注視著勞力士的指針。

隔音門關閉的聲音。

——啊,啊,嗯。目前亮正在上廁所。

表盤上的秒針緩緩轉動。

——因為是小號,預計他很快就回來。

秒針劃過十二個數字,開始轉第二圈……十秒……二十秒……

——啊,回來了。

穀尾猛地抬起頭。

一分四十五秒。這就是姬川離開排練棚的時間。

“你覺得能行嗎?”

竹內停止iPod播放,穀尾拿出耳機放在桌上,緩慢地搖著頭。

“恐怕不行。”

在短短的一分四十五秒內,姬川從離門口最近的1號棚走到工作室最深處的倉庫,殺死光並製造跳閘,然後返回1號棚。無論怎麽想都不可能。

“我先前覺得他離開的時間有點長,直到昨晚想起這個錄音,於是掐表計算了時間。”竹內靠在椅背上皺起了眉。

“穀尾啊,亮那時候可能真的是去上廁所了吧。懷疑他去倉庫幹了什麽,也許隻是我們想多了。可如果真的是這樣,那家夥為什麽在跟我通話時沒提起前麵的電話呢?”竹內胡亂撓著頭,揉亂了褐色的發絲。

“我昨天晚上聽完錄音,真的怎麽都想不通了。”

穀尾陷入了思考。他們對那天姬川的行動抱有兩個懷疑。第一個是外出尋找野際時,姬川有可能繞到建築物另一邊從卷簾門進入倉庫,殺死了光。第二個是剛才說到的排練時姬川離開1號棚後的去向。聽到隈島說光的推測死亡時間為四點前後時,他們否定了第一個懷疑。現在得知姬川離開排練棚的時間不足兩分鍾,他們又否定了他在排練期間殺死光並對電燈做手腳的懷疑。

可是——

“隻要把兩個放在一起想就可以了。”

答案很簡單。

“兩個——什麽?”

“跟MTR一樣。要得到兩個重疊的聲音,隻需分別錄製就好。”

也許,事情是這樣的:

姬川先在練習期間離開排練棚,在倉庫殺死光,從內部打開卷簾門的鎖,然後馬上返回。等到排練結束後,他提出到外麵尋找野際,通過事先開了鎖的卷簾門再次進入倉庫,從內部鎖上卷簾門,把鑰匙塞進光的牛仔褲口袋裏,然後再對電燈做手腳。

穀尾把自己的想法告訴了竹內。

“然後,亮就一直躲在漆黑的倉庫裏?”竹內壓低聲音問道。

“就是這樣。”穀尾點頭回答。

其後的情況應該跟他們想的一樣。穀尾和竹內從外麵回來,跟桂一起走進了漆黑的倉庫。當時潛伏在倉庫中的姬川在三人背後開口說話,假裝成剛從外麵進來的樣子。

“確實……這樣就行得通了。他能夠殺死光,也有時間對電燈做手腳。”

竹內低頭看著桌麵,閉上了嘴。大約二十秒後,他抬起眼皮看著穀尾說:“你要告訴隈島先生嗎?”

穀尾搖了搖頭。

“你要保密嗎?”

“對。”

“什麽都不做嗎?”

“我是這麽打算的。”

竹內欲言又止地看著穀尾,始終沒有說話。恐怕他自己都不知道想說什麽。

“這次雖然是桂提出要繼續演出——”穀尾開了口。

“不過我猜,亮之所以同意,背後是有原因的。”

“原因?”

“對,比如……”穀尾躲開了竹內的目光。

“他已經有了總有一天要被警察抓住的覺悟。”

那也許是他最後一場演出。正因如此,姬川才會同意了桂的提議。再過不久,他就不能光明正大地出現在普通人麵前。也許他就是有了這個預感,才決心站上舞台。

“穀尾啊,你覺得……亮做的事情會露餡兒嗎?”竹內不安地看著他。

穀尾果斷地點點頭:“別小看警察的實力。”

那一定隻是時間問題。

警方的天羅地網,不久之後將把姬川罩在其中。

穀尾看向窗外,灰色的雲依舊以驚人的速度流動。

演出那天,會不會發生不好的事情?

他突然有種不祥的預感。

[1] 意思是“不要推,不要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