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終於發現了嗎
你必須做出選擇
或是潛入地下 或是飛上天空
都說了會是這樣
都說了會是這樣
——Sundowner DDD
1
姬川頭一次見識到Good Man賓客盈門的場景。
那些都是竹內這三天來努力邀請的觀眾。姬川、穀尾和桂都叫來了自己能想到的人,但他們都比不上竹內的人脈。觀眾席上還有好多高中畢業以後就沒見過的老同學,他們都是竹內專門查了聯係方式邀請過來的。據說竹內向他們傳達了光的死訊,表示這次演出是為了追悼死者,所以他們都答應過來了。
姬川想,這個光景真的很適合最後一場表演。
他站在尚未亮燈的舞台通道上,注視著熙熙攘攘的觀眾席,抬手輕觸牛仔褲的後袋。堅硬的,美工刀的觸感。他用指尖緩緩撫摩著它的輪廓。
“還有二十分鍾。”穀尾來到他旁邊。
姬川飛快地收回了右手。
“有這麽多客人,連你也緊張了吧。”
“有點。”
“站在這兒隻會更緊張,還是回後台吧。”
姬川跟著穀尾打開舞台旁的通道門,走進宛如雜物間的後台,坐在裏麵的桂和竹內抬起頭看了他們一眼。關上門後,觀眾席的嘈雜聲瞬間消失了。姬川和穀尾在空著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沒有人開口說話。
今天他們提前碰頭,在舞台上試了音,然後進入後台等待開場,整個過程大家都保持著沉默。姬川不知道這是因為演出前的緊張,還是大家都在想著光。
母親會來嗎?觀眾席上還沒有她的身影。
姬川看向竹內:“竹內,我想問你一件事。”
“問我?好稀奇啊。”竹內莫名其妙地揚起了眉毛。
姬川不做任何解釋地說了起來。
“一個小女孩晚上經常夢見兔子,夢見自己被一個像外星人的兔子使勁掐下腹部。”
他開門見山地問:“你覺得那是什麽?”
“跟我玩猜謎嗎?”
姬川沉默著搖了搖頭。竹內困惑地皺著眉,然後好像理解了姬川為什麽專門來問他,換上嚴肅的表情陷入了沉思。
“夢……兔子……下腹部……”
姐姐做的夢。外星人一樣的兔子。她在地板上鋪開畫紙,用彩鉛畫給他看的奇怪兔子。
“亮,你認識那個女孩子嗎?”
“不,你想錯了。那是我以前偶爾聽別人提起的。”
姬川搪塞了一句,竹內不知為何露出了放心的表情。然後,他開口道:“這種話我不能亂說,但是我想到了一種心理機製,就是‘合理化’。”
“合理化——”
“那個女孩子說‘做夢’,但其實並不是夢。她是在現實的夜晚被人傷害了下腹部,但她不願意承認這件事,所以試圖將其認定為‘我在做夢’。穀尾,你一個星期前不也有過同樣的經曆嗎?”
“啊?哦……你說低音鼓嗎?”
“沒錯。倉庫門被低音鼓頂著,你怎麽都推不開。你覺得自己用盡了全力,實際上下意識地控製了力道,因為你擔心頂著門的是什麽高級器材。但你並不想承認自己這麽膽小,就一心認定門被重物頂住了,怎麽都推不動。而後來換我一推,沒幾下就把門推開了。”
“上次已經聽你說過了。”穀尾一臉沮喪。
竹內重新看向姬川:“我覺得應該是這個道理。也就是說,那並不是夢,而是現實。”
“那兔子呢?女孩子並沒有養兔子。”
“我可以想到的是——嗯,應該是‘置換’……”
竹內看著空中想了一會兒,然後舉例道:“美國發生過一件吉他之神淩辱少女的案子。”
案子發生在十幾年前。
一個白人少女被強暴了。接受心理治療時,少女對精神科醫生描述了行凶者的長相。她說那是一個發綠光的爆炸頭黑人。根據少女的證詞,警方試圖在她身邊尋找符合這些特征的人,卻怎麽都找不到。
“但是過了一段時間,行凶者以另一種形式被抓到了。原來那個人在酒館裏對朋友炫耀了自己的行為。”
行凶者是她的親生父親。
“那發綠光的爆炸頭黑人……”
“就是吉米·亨德裏克斯。”
竹內解釋道:“在她遭到強暴的房間裏,貼著吉米·亨德裏克斯的海報。海報上的他身後被綠光照亮,擺著彈吉他的動作。少女被父親按著頭部,死死地盯著那張海報。少女心中想:爸爸不可能對我做這種事,他不可能這樣對待我。於是,父親就從她遭到強暴的記憶中消失,換成了吉米·亨德裏克斯的身影。少女的記憶被置換了。”
“被置換……”
姬川腦中響起姐姐那天的聲音。
——對,兔子。
——長得像外星人一樣。
姐姐畫的兔子。
橢圓形的輪廓上豎著兩隻長耳朵,額頭以上塗成了褐色,像戴著帽子。大大的雙眼下方,有著明顯的陰影。
難怪姬川認識那個兔子。難怪他感覺自己見到過。
那根本不是兔子。
姐姐悲傷的心置換掉了事實。
“亮,你突然問這個幹什——”
“快開始了喲。”
Live House的員工探頭進來對他們說
2
上舞台前,桂回頭看了一眼姬川。她注視了幾秒,突然走近,摟住了姬川的脖子。當著穀尾和竹內的麵,桂就這樣一動不動地站了一會兒。姬川也默不作聲地把臉埋在桂的脖子旁。
他以後再也聞不到這類似姐姐的甜香了。
桂輕輕吻住了姬川的唇。
“客人坐滿了,要加油哦。”穀尾若無其事地說。
舞台被點亮,觀眾席沸騰起來。桂拔出掛在腰上的鼓槌,走向架子鼓。竹內走到舞台中央,單手握住麥克風。穀尾從底座上拿起貝斯,挎上肩帶。姬川手捧吉他,緩緩掃視觀眾席。
野際站在左手邊,隈島和西川跟他在一起。後方的高挑女性是在神奈川當精神科醫生的竹內的姐姐。右邊稍遠處,是個皮膚有點黑的中老年男性,那是以前見過一次的穀尾的父親。
也許,他們都是什麽人的複製品。
就像接下來要演奏的曲子一樣,每個人都要模仿別人活著。
模仿是獲得個性的手段。現在,姬川多少能理解野際曾經說過的這句話了。
視線一轉,他發現了觀眾席最右邊的瘦削身影。看見那個人的瞬間,姬川心裏湧出了強烈的情感。悲傷和欣喜交匯在一起,壓迫著他的心。是母親。她雙手捧著胸前的包裹,在觀眾席的角落靜靜地看著姬川。母親眼中泛出的不是平素裏毫無感情的目光,雖然不容易察覺,但她眼中的確潛藏著某種強烈的感情。母親解開胸前的包裹,裏麵是姐姐的畫像,笑容可愛的聖誕老人。從母親畫了那幅畫開始算起,到今天正好過了二十三年。
姬川挎上吉他肩帶。天花板的照明熄滅。在一片黑暗中,桂敲響了8拍的鼓點。她像是在用紋絲不亂的節奏,鐫刻著眼前的刹那。姬川用力捏緊撥片,拍打般奏響了吉他弦。穀尾的貝斯融入節奏。竹內的喊聲響起的那一刻,舞台燈光重新點亮,觀眾席的氣氛瞬間狂熱起來。他們最後的演出開始了。Sundowner將在今天走向終結。在這淺嚐輒止的“日落後的一杯酒”之後,究竟會升起什麽樣的月華?那時的光芒,是否像曾經照亮了矮胖子畫作的光芒一樣美麗?
不,肯定不會。
——桂其實就是月亮。
桂要走了,到很遠的地方,到姬川、穀尾和竹內無法接近的地方。恐怕拖不了多久了。從一開始,姬川就明白。盡管如此,他還是做了。不要小看警察的力量。僅靠姬川一人的努力,不可能永遠隱瞞桂的罪孽。
Walk this way
Walk this way
桂殺死了光。
正如二十三年前的今天,母親殺死了姐姐。
Walk this way
Walk this way
而姬川,隱瞞了桂的犯罪痕跡。
正如二十三年前的今天,父親所做的那樣。
也許他們沒有血緣關係,但是姬川感覺自己與父親之間存在著某種堅韌的紐帶。他與父親,是真正的父子,無關血緣。他就是父親的兒子,因為他們做了完全相同的事情。
姬川感到自己被卷入了巨大的渦流,那是記憶的旋渦。他的身體被吞噬,漸漸遠離了現實。
被宣告了將不久於世的父親,不顧醫院的反對選擇了在家療養。
父親也許早就知道母親對姐姐做了什麽,知道母親在安靜中慢慢陷入了瘋狂,知道母親深夜走進兒童房,對睡在雙層床下鋪的姐姐施加令人悲傷的虐待。所以父親不能一直住在醫院,所以父親才選擇了把垂死的身體安置在自己家中。可是,母親並沒有停止對姐姐的虐待。夜晚,她總是瞞著父親,對姐姐身體被遮擋的部位——她全身最敏感的部位,不斷地發起攻擊。
姬川永遠忘不了,他從隈島口中聽到姐姐的解剖結果時的震驚。姐姐的下腹部滿是細小的傷痕。但是隈島說,法醫也沒查出確切的原因。當時,隈島應該對父母質問過那些傷痕。然而父親在姐姐死去的第二天意識水平急劇下降,再也無法回答複雜的問題。母親當然會否定一切。就這樣,漫長的時間過去了,誰也不知道傷痕的真相。
母親的瘋狂也許源自父親的疾病。她疲於照顧父親,對將來無盡悲觀,於是將痛苦發泄在了沒有血緣關係的女兒身上。
被虐待時,姐姐努力不去看母親的臉。她仰著頭,目光死死盯著自己的上方,死死盯著牆壁。而那裏正好貼著姬川畫的矮胖子。下鋪的姐姐忍耐著痛苦,朝上死死盯著在月光中顛倒的畫。這幅畫跟姬川在上方常常漫不經心地看著的那幅是同一幅畫。從下向上看,畫是顛倒的。矮胖子的雙腿在姐姐眼中成了耳朵,長褲成了帽子,眼睛上方的眉毛成了駭人的黑眼圈。姐姐在心裏記住了那個光景。對自己施暴的不是母親,而是那張臉。是那個奇怪的兔子。這不是現實,而是夢境。姐姐的心認定了這就是事實。
那就是兔子的真實身份。
那張畫就像竹內曾經說起過的鼠男。在姬川眼中,它是矮胖子。在姐姐眼中,它是奇怪的兔子。
小學一年級的姬川對自己床下的可怕行徑一無所知,始終香甜地睡著。因為他不想聽見父母的爭吵,養成了用手指塞住耳朵睡覺的習慣。他親手隔絕了外部的響動與氣息。
姐姐畫兔子時,他緊緊挨著姐姐看著她畫完。而在此之前,他本是與姐姐相對而坐的狀態。如果當時姬川沒有挪動位置,就坐在姐姐對麵看著那張畫,一定會馬上發現那是自己的矮胖子。
在那充斥著冰冷白色霧靄的家中,父親在家療養的選擇徒勞無功,母親的心愈發陷入了瘋狂。然後在聖誕節那天,母親把姐姐從兒童房的窗戶推了出去。
當時姐姐應該沒有馬上死去。隈島也說,如果能早點發現,或許還能救回來。母親後來下到後院查看了姐姐的狀態,一定是覺得隻要放著不管,她就會慢慢死去,所以她出門買東西去了。母親去給姐姐買聖誕禮物了,買用來放姐姐肖像的畫框。留下在院子裏緩緩死去的姐姐,還有在和式房注視著牆壁的父親。
母親之所以在三點整回來,一定是為了讓那個時間上門的卑澤護士親眼看見自己出門買東西了。她的計謀成功了。而且那天除了卑澤,姬川也在那裏。
然而,母親算漏了一件事。平時不怎麽離開被窩的父親,竟然恰好去了後院。
父親在後院看見姐姐的屍體,其後又在前門看見了母親、卑澤和姬川。混亂之中,父親輪番注視著他們三人。那時,母親脫下自己的大衣給父親披上了——就在那一刻,父親看見了。母親脫下大衣後,白色的運動服袖口附著了血跡。姬川也看見了血跡,像是蹭上去的,略顯模糊的血跡。但是還在上小學一年級的姬川並不明白血跡的意義。很久很久,他都沒有明白過來。
那個血跡是母親出門前在後院查看姐姐的情況時蹭上的。
看見它的瞬間,父親知道了母親犯下的罪行,知道是母親將姐姐推下樓,並把姐姐扔在後院任憑她慢慢死去。於是,父親瞬間做出了自己該做的行動。他知道死期將至的自己應該做什麽。他死後,家裏就隻剩下姬川和母親。姬川隻能依靠母親,隻能依靠這個殺害了女兒的母親。
父親得出的結論,就是隱瞞母親的罪行。
彼時,父親隻能做一件事,那就是在別人發現之前,消滅母親衣袖上的證據。換言之,就是讓母親的袖子重新附著上血跡。他讓母親走近姐姐的遺體,將其抱在懷中。所以父親當時沒讓卑澤和姬川走進後院。一旦卑澤比母親先靠近姐姐,以他護士的身份,也許不會讓母親觸碰姐姐的身體。這樣一來,卑澤還有可能發現母親袖口的血跡。她沒有觸碰屍體,為何沾到了血跡?卑澤肯定會產生疑惑。若他過後將這個疑點告訴警方,母親的罪行就很容易敗露。所以,父親無論如何都要讓母親最先觸碰姐姐的屍體。
於是,母親走進了後院。她當著父親、卑澤和姬川的麵,扮演了一個突然發現女兒慘狀的普通母親。她緊緊抱住姐姐的身體,悲痛地叫喊。那一刻,母親袖口那塊殺死姐姐的證據消失了。因為在原來的血跡之上,覆蓋了新的血跡。
也許母親至今都不知道父親的所作所為。她恐怕做夢都沒想到,如果父親當時沒有采取那個行動,她的罪孽就要大白於天下。
這就是二十三年前那個事件的真相。
這就是一直埋藏在姬川心裏,沒有讓母親發現的真相。
姬川是在小學畢業前的一次課堂上,才突然意識到了母親犯下的罪。那一刻,他突然明白了母親袖口的血跡究竟意味著什麽。然而直到最近,姬川都在下意識地否定那個發現。他不願意相信母親會對親生的孩子下手。可是就在三天前,姬川看到了戶籍謄本。那一刻,否定的枷鎖被打開了。
姐姐死後,看到一直模仿姐姐的姬川,母親究竟是什麽心情?對母親來說,那一定是殘酷的折磨。而一無所知地堅持折磨她的人,正是她的親生兒子。
母親對姬川采取那樣的態度,一定是為了贖罪。她把親生兒子拒絕在心門之外,二十三年來不斷地懲罰著自己。那就是自私的母親的贖罪。
Walk this way
Walk this way
這次的事情,就像二十三年前的翻版。
像這個樂隊的演奏一樣,是蹩腳的翻版。
殺死姐姐的,是桂。
充當了父親角色的,是姬川。
Walk this way
Walk this way
殺意與殺人之間,有著巨大的鴻溝。殺意的毒液要隨著重重疊疊的偶然擴散,最後才能演變為殺人。因為懷孕,姬川確實對光產生了近乎殺意的情緒。他想殺了光。他想用倉庫裏的東西,奪走她的性命。可是那天姬川並沒有殺人。真正殺人的,是光的妹妹——桂。
那天練習開始前,桂聲稱要把用於調整雙踏板的螺絲刀放回辦公室,起身走向了工作室內部。那就是桂殺害光的時間。四點前,姬川、穀尾和竹內先進入排練棚等待。而當桂走進來時,姬川感到不寒而栗。那一刻的震驚,他恐怕這輩子都忘不掉。桂的羽絨服上沾了血。她的袖口內側,沾上了殷紅的血跡。正如二十三年前的母親那樣。
然後,他們開始排練。姬川感覺到桂的鼓點有一絲微妙的淩亂。他難以忍受這種不安,很想消除內心的疑慮。所以,他謊稱去上廁所,拚命跑過走廊,潛入了倉庫。在那裏,他發現自己的疑慮已成為事實。
光趴在地上,頭部被巨大的增幅器壓著,已經死了。那一刻,二十三年前的事情在他腦中閃回,與他想象的剛才在倉庫發生的一幕重疊在一起。
母親走上二樓兒童房——桂走向倉庫。
姐姐正在窗邊懸掛彩燈——光正在挪動增幅器。
那兩個姐姐都不知道自己的人生即將走向盡頭,專心忙著自己的事情。聽見呼喚聲,她們回過頭去。
我來幫你吧——我來幫你吧。
雙手伸出去——雙手伸出去。
同時響起的兩種聲音。斷絕生命的聲音,無可挽回的聲音。
母親走下台階——桂走下平台。
母親查看姐姐的情況——桂查看姐姐的情況。
兩個凶手都沒發現自己的袖口蹭到了殺害對象的血,麵無表情地注視著虛空。
桂殺死光的動機,姬川當時並不明白。他不知道姐妹倆多年不和,也無暇思考。姬川隻想到了他必須隱瞞桂的所作所為。當時姬川聽見的,是父親並不存在的聲音:你也要做同樣的事。做同樣的事。跟我做同樣的事。父親一直對姬川低語。
必須把光的死偽造成意外事故。而且在別人發現這具屍體前,在別人發現桂袖口的血跡之前,必須讓桂的羽絨服袖口沾上新的血跡。那個瞬間,姬川決定行動。當時他隻做了一個動作,就是從光的牛仔褲口袋裏掏出鑰匙,從內側打開通往戶外的卷簾門鎖。做完這個動作後,姬川又一次跑回了排練棚,繼續樂隊排練。
兩個小時的練習結束後,穀尾要去倉庫叫光,姬川慌忙阻止了他。穀尾就像二十三年前的卑澤。正如卑澤是一名護士,穀尾總把自己當成業餘偵探,若他先發現了屍體,一定會命令周圍的人“不要靠近”。事實上,發現光的遺體時,他的確這麽說了。所以姬川攔住了穀尾,他絕不能讓穀尾發現屍體。因為那樣一來,桂的袖口就無法沾上新的血跡。
他能做的隻有兩件事。第一,在穀尾發現光的屍體前,讓桂先觸碰到屍體;第二,為了提高光是事故致死的可能性,要讓倉庫變成“誰也沒進去過的地方”。
姬川讓穀尾和竹內跟他一起去尋找野際。在三人走出工作室時,他曾吩咐桂:
——你記得穿上外套,演出前別感冒了。
他這麽說,是為了確保桂觸碰光的屍體時一定穿著那件羽絨服。如果她隻穿著T恤碰到光的屍體,過後有人看見她的羽絨服,必然會疑惑為什麽羽絨服上沾了血。
走出工作室後,姬川立刻繞到了建築物另一側,抬起事先開了鎖的卷簾門走進倉庫,馬上從內部上鎖,再將鑰匙塞回光的牛仔褲口袋。然後,為了把光的死偽裝成事故,他先做了兩個簡單的工作。第一,為了強調沒有人進過倉庫,用低音鼓牢牢頂住倉庫門。第二,為了製造增幅器倒地的理由,讓平台邊緣和斜坡之間產生一點空隙。這兩項工作都很簡單。
後來製造跳閘讓倉庫陷入黑暗,是為了隱藏自己的身影。因為在別人進入倉庫前,姬川必須一直躲在裏麵。姬川把手縮進袖子裏避免留下指紋,在沒有燈光的昏暗環境中利用大型排插和增幅器製造了倉庫跳閘事故。然後,他就屏息靜氣地潛伏在了黑暗中。
不久之後,桂、穀尾和竹內推開大門走進了漆黑的倉庫。如他所料,竹內絆到電線,使門口插座上的插頭鬆脫了。姬川假裝自己剛從外麵進來,在三人背後說了句話。然後他提議穀尾一起去找電閘,騙他離開了倉庫。
穀尾在辦公室複位電閘後,倉庫的燈亮了。隻有桂和竹內在倉庫裏。桂當著竹內的麵跑向姐姐倒地的身體。那一刻,桂殺害姐姐的證據從她的袖口消失了。因為桂的袖口沾上了新的血跡。
再往後,就如穀尾和竹內所見。
桂看到被低音鼓堵住的倉庫門和倉庫裏的光景時,內心一定很驚訝。她定是在那一刻已經發現了真相。她知道是誰做了這些,知道那是為誰做的。
——我知道。
桂在公寓門口摟著姬川時,說話的聲音帶著輕微的顫抖。
——我都知道。
——是姬川哥幹的,對吧?
——是為了我嗎?
Walk this way
Walk this way
回過神時,他發現觀眾席的天花板上出現了奇怪的光。白色的、模糊的光。那是什麽?看向背後,姬川知道了光的來源,是桂胸前的月光石反射著舞台的照明。桂的月光石,就像姐姐掛在窗邊的燈泡。跨越了二十三年,姐姐的燈泡終於亮了。
此刻,姬川感到自己陷入了巨大的空虛。
他真的做了跟父親一樣的事情嗎?
其實,姬川已經隱隱察覺到了答案。
父親知道自己命不久矣。正因如此,他才決定保護被留在身後的姬川。他包庇了“殺害女兒的母親”,把姐姐的死偽造成了意外事故。世上還有比這更令人悲傷的決斷嗎?
那他呢?他究竟是為了保護什麽?桂嗎?不對。姬川要保護的不是桂。姬川要保護的,是他跟桂的關係。姬川隻是在保護自己而已。他離開排練棚,在倉庫第一次看到光的屍體時,有一種感情勝過了哀傷和失落。在他心中昂然升起的,是自私的決斷。
——我做了正確的事。
姬川撥動吉他,默默感受著牛仔褲後袋裏美工刀滾燙的存在。這是占據了父親大腦的癌細胞。二十三年前,癌細胞奪走了父親的生命。而今天,這把美工刀的利刃,將了結姬川的人生。
——隻要用盡全力去模仿,就能理解作者真正想表達的東西。
不如試試吧。用這把美工刀,實踐父親說過的話。
為了用盡全力靠近父親。
* * *
Sundowner的演出很棒。隈島不太懂音樂,但覺得這是他們最熱情的演出,而且樂隊成員的默契深深戳中了觀眾的內心。可能因為緊張,第一首叫Walk什麽的曲子中,姬川的吉他犯了幾個連隈島也能聽出來的錯誤。但是從第二首開始,他們的演出真的令人難忘。
“他們還不錯啊。”
返場結束後,舞台燈光熄滅,西川在他旁邊嘀咕了一句。他平時的銳利目光現在看著有點像星期日早上的小孩子。
“接下來……得給那幾個家夥介紹新的工作室了。”
野際眯著眼,輪番打量Sundowner的幾個成員。隈島也做了同樣的動作。
竹內跟一個高挑的女性並肩站在觀眾席一角,正與幾個貌似老友的同齡男女有說有笑。穀尾則神情嚴肅地跟一個年長的男**談著。隈島覺得那個男的有點眼熟,但一時想不起來在哪裏見過。姬川,姬川在哪裏?他沒找到姬川的身影,也許混在了人群之中。桂還坐在舞台上,雙手緊緊合握著兩支鼓槌,目不轉睛地看著它們。
“……西川。”
隈島看向西川,用目光示意舞台上的桂。西川微微頷首,離開了隈島。他分開了擁擠的人群走向舞台,目光始終鎖定在桂身上。隈島看著他的背影,心情無比沉重。
四天前參加光的告別儀式時,隈島已經察覺了事情的真相。光的死果然不是意外。她是被殺害的。而且這個事件中,除了殺害光的凶手,還有一個幫凶,那個人把光的死偽裝成了意外事故。那麽,究竟是誰殺了光,又是誰為了隱瞞凶手的罪行,故意把倉庫布置成了那個樣子?重新整理案發當天每個人的行動時,隈島終於發現了答案。
他本來應該采取行動取消這次演出,然而,隈島怎麽都狠不下心來。所以,他一直等到演出快開始了才把自己發現的真相告訴西川。西川聽了他的話,當即主張馬上逮捕那兩個人,但隈島好不容易說服了他,讓他們完成今天的演出。因為那兩個人就在眼前,無須擔心他們逃走。西川不情不願地答應了,並且一言不發地一直等到返場結束。
臨近退休的年齡,他還是控製不住在工作中融入個人感情,這讓隈島自己也很無奈。在兒子麵前,他恐怕不好意思說起這件事。
“啊,不好意思。嗯,怎麽了?”
隈島感到有個人從背後撞上了自己,扭頭一看竟是剛才還在跟觀眾聊天的竹內。他雙手抓著整整六瓶開了蓋的百威啤酒。
“隈島先生,謝謝你來看我們的演出。你覺得怎麽樣?”
“很好,真的很好。”
聽了隈島的感想,竹內滿是汗水的臉上綻放出了笑容。
“對了,你看見亮了嗎?他怎麽不在這裏?”
“亮?他在後台呢,說是想一個人靜靜,我也不知道怎麽回事。他還要我們暫時別進去。”
周圍的喧鬧聲頓時消失了。
“那家夥有時候會突然變得很消沉。好不容易搞完演出,就該跟大家——哎,隈島先生?”
隈島飛快地繞開竹內,急匆匆地穿過人群趕往後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