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對 不對 不對 不對 不對

我才不想回去

你就讓我走吧

可惡 這些水

可惡 這些水

——Sundowner Across the River[1]

1

最開始,眼前是一片雪白的天花板。

接著,一個陌生女性的麵孔躍入眼簾。

“先別急著起來喲。”

說完,她走到床邊,看了一眼高高地掛在支架上的人造樹脂袋子,然後在手頭的資料上寫了幾個字。

“手臂也不能亂動喲,正在給你輸液呢。”

這裏是病房。

姬川看著輸液袋,眨了好幾下眼睛。模糊的意識漸漸清晰了。

那一刻,姬川意識到自己失敗了。

他用美工刀割開的左手腕,恐怕已經被仔細縫合起來了。一度流失的大量血液,必然也被輸血補充回來了。

無論做什麽事,都是這樣。怎麽都做不好。正如他小時候畫什麽都畫不好一樣。

“你這次幹了件蠢事。”腳邊傳來一個聲音。發出聲音的人繞過病床,來到姬川的肩膀旁邊,是隈島。

窗簾的縫隙外麵一片黑暗,現在應該是晚上了。

“我能跟他談話嗎?”隈島問了一聲,護士輕輕點頭。

“我準備去喊醫生,你們聊兩句沒問題。”說完,她離開了病房。

“等身體恢複了,你得——”隈島慢吞吞地打開旁邊的折疊椅,坐了下去。

“你得到署裏配合調查。”

姬川躺著向他點了點頭。

“你……都知道了嗎?”

“我自認為是的。包括殺人的時間和方法,還有你做的事情。”

“殺害光的過程,是本人告訴你的?”

隈島拽著耳垂,點了點頭。

“剛才在署裏聽過了。一點都沒隱瞞,全部坦白了。說是要向你道歉,真的很對不起你。還有——”

隈島難過地歎了口氣,低下頭說:“還有,要謝謝你。”

姬川內心一陣刺痛。

“那人還一直哭著說對不起樂隊的成員,對不起竹內和穀尾,最重要的是——”

隈島再次歎了口氣,繼續道:“對不起受害者的妹妹,桂小姐。”

姬川一時沒有理解隈島的話。

“因為他殺了桂小姐唯一的姐姐,害她變成孤身一人。”

姬川感到腦子裏一片空白。

他注視著隈島嚴肅的麵孔,呆呆地張著嘴,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隈島擔心地湊了過去。

“亮……是不是還有點迷糊?剛才醫生給你打了止痛藥,可能是藥的影響。”

“不……那個……我沒事。”他腦子一片混亂,用盡了全力才擠出這句話。

隈島剛才說什麽?

誰3對不起桂?

誰3讓桂變成了孤身一人?

“雖然現在還不能下定論,不過你這次做的事情,還是有很大酌情餘地的。至少我相信是這樣。”

隈島用力收緊了下顎,然後問姬川:“你這麽做,都是為了多年來對你們照顧有加的野際先生,對吧?你的行為,都是為了幫野際先生,不是嗎?”

“……野際先生?”姬川啞口無言地看著隈島。

隈島見他這樣,突然皺起了眉,表情複雜地看了他一會兒。

“亮,莫非你——”他低聲問道。

“誤會了什麽?”

姬川花了很長時間慢慢整理腦中的思緒,最後才回答:

“……好像是的。”

2

姬川對隈島坦白了一切。隈島饒有興致地聽他說完,然後道出了事件的真相。

光懷的是野際的孩子。

“他們隻發生過一次關係,就是三個月前,光小姐見到父親的那天晚上。”

父親庸碌的現狀令光倍感空虛,從而陷入了自暴自棄。野際也深陷工作室經營困難的泥潭。那一夜,二人衝動之下犯了錯。

“光小姐也許是因為心裏受了傷,不由自主地想在野際先生身上尋找父親的身影。她想得到與父親相似之人的撫慰,想找回內心破碎的父親形象。我猜,這就是光小姐當時的心境。”

警方懷疑野際的起因,是胎兒的DNA鑒定結果。

“西川不是從你們的衣領上采集了毛發嗎?你還記得吧,用膠帶粘的。你們離開工作室後,為了保險起見他也采集了野際先生的毛發。我們把那些毛發都拿去跟胎兒的DNA做了對比。看到鑒定結果時,我們也吃了一驚,然後馬上到工作室質問了野際先生。可是他當時沒有承認自己跟光小姐的死有關係。”

那是三天前,姬川到Strato Guy送票那天發生的事。難怪當時隈島和西川都跟野際在一起。

“因為你誤會了事實,把倉庫布置成那個樣子……野際先生也以為自己能瞞天過海了。畢竟他一直巧妙地扮演了一無所知的工作室經營者,可能也對自己的演技挺有自信吧。他說穀尾曾經提到過事故的現場情況有點不自然,他也沒有特別著急地否定。聽完這些,連我都覺得野際先生是個優秀的演員了。”

穀尾對倉庫的狀態表示疑惑時,野際確實沒有明確反駁。

“今天聽野際先生說,他並不確定究竟是誰布置了倉庫,隻覺得是Sundowner的某個成員發現了他的罪行,試圖幫他隱瞞。”

隈島頓了頓,然後繼續說道:“不過,他也說對了一半。”

姬川躺在**,仔細琢磨著隈島平淡的說明。然後,他提出了最該問的問題。

“為什麽野際先生要把光——”

那一刻,隈島露出了他所見過的最悲傷的表情。

“也許是代溝,也許是男女之別……野際先生的感情劍走偏鋒了。那天他突然要求光小姐跟他一起死。”

“一起死?”

“沒錯。亮聽了也覺得驚訝嗎……那也許就不是男女之別了。”

隈島連連點頭,然後繼續道:“野際先生說出動機時,我還是多少能理解的。他經濟上陷入了絕境,多年構築的隻屬於自己的城堡麵臨崩塌。在那種時候,他與光小姐發生了關係。那一夜對光小姐來說意味著什麽,我們已經無從得知了。那可能是單純的自暴自棄,也可能是想在野際先生身上找到父親的影子,為自己瀕臨破碎的心找到一個支撐。但有一點可以確定——直接用野際先生的話講,就是那一夜之後,光小姐成了野際先生‘新的歸宿’,成了他的立足之地、能夠做夢的地方,也是能夠死去的地方。而他,理所當然地認定光小姐也是這樣想的。”

隈島徒然地垂下了目光。

“真自私啊。不過,我能理解他的心情,說不定也挺自私的。亮啊,我們這一代雖不是每個人都這樣,但大部分都覺得隻要得到了女性的身體,就等於得到了她們的心。與你們這一代相比,我們的這種想當然可能強烈得多。”

姬川確實無法理解那種想當然。發生關係與得到對方的心,中間還隔著一條巨大的鴻溝。

“所以野際先生才要光跟他一起死嗎?因為他經濟上陷入絕境,再也活不下去了,就要光跟他一起死?”

說這些話時,姬川依舊覺得那是無稽之談。

然而,隈島嚴肅地點了點頭。

“我沒想到她會大笑著拒絕。聽到回答的瞬間,我腦子裏什麽想法都沒有了——這就是野際先生描述的當時的情景。”

這件事發生在當天下午臨近四點的時候,也就是姬川等人馬上要開始排練的時間。確切地說,是姬川在倉庫與光交談過後,回到等待區的時間。

“野際先生開始幫光小姐整理倉庫,就在那時他提出要跟光小姐一起死。但是光小姐的反應跟他擅自想象的截然相反。於是,他本就脆弱到極點的心瞬間墜入了深淵的最底層。下一刻,他爆發了。就這樣,他殺死了光小姐。”

“怎麽殺的?”

“他說自己隻是一時發狠把旁邊的大增幅器朝著正在平台下麵作業的光小姐推了下去,順勢連他自己也倒了下去。當時他沒有任何想法,就是衝動行事。而他碰巧因為整理倉庫戴著勞保手套,才沒有留下指紋,並非為了隱瞞自己的犯罪事實。殺死光小姐後,他獨自離開了工作室,打算找個地方自殺。因為沒有工具,在倉庫自殺實在有些困難,所以他才走了出去。”

“原來是這樣……”

——你們看,野際先生到現在還沒回來。會不會因為這裏要關張,他一時想不開啊?

野際離開後,姬川為了把穀尾和竹內支走,隨口編造了個理由。沒想到他竟然說中了。

“野際先生離開工作室,同時也是為了讓你們按照預定計劃完成最後的排練。哦,對了,他走的時候還跟你們說過話吧?”

“是的,我記得。”

——練習要是結束了,就去倉庫那邊找小光吧。

那天,野際說完這句話就出去了。他這麽說,一定是希望姬川他們在排練結束後找到光的屍體吧。

“可是,野際先生為什麽又回來了?他不是打算自殺嗎?”

“唉,人就是一種自私的生物。他說他遲遲下不了決心,在外麵到處走了走,一會兒爬上高層公寓,一會兒站在卡車很多的路邊,做了不少嚐試。可他總是在最後一刻邁不出步子。其實他口袋裏都裝好遺書了。”

“有遺書嗎?”

“那封遺書用簡單的文字講了自己殺害光小姐的事實。因為他還沒扔,也給我看過了。上麵並沒有寫他們二人的關係。”

隈島回到了原來的話題。

“野際先生就這麽走了好久,一直沒有自殺成功。最後回過神來,他又回到了自己的工作室旁邊。那時,工作室門口已經停了警車,就是接到你們報警後最先趕過來的製服警官的車子。野際先生很關心裏麵的情況,就悄悄地靠近了警車。當時正好有個製服警官在駕駛席上對著無線電對講機大聲說話。他仔細一聽,發現警官連說了好幾次‘事故’,心裏就覺得很奇怪。”

那時,野際突然很擔心自己口袋裏的遺書。如果出於某種原因,警方認為光的死是自殺,那麽自己是否不該留下這封坦白罪行的遺書死去?光的死是“事故”還是“凶殺”,世間對這兩種性質的不同反應,肯定會影響到光的妹妹和她們的父母。

“他還想知道更詳細的情況,就小心翼翼地往工作室裏麵窺視。就在那時,你們發現了他,竹內和穀尾還紛紛向他說起了情況。野際先生當時特別驚訝,因為不知為何,他聽那兩人描述的倉庫的狀態跟自己殺害光時的倉庫狀態完全不一樣。不僅倉庫門從內部堵住了,連照明也熄滅了。”

姬川忍不住垂下了目光。

“他一時混亂極了。究竟是誰做了這種事?為何要這麽做?針對這兩個疑問,他心中慢慢浮現出了含糊的答案。他猜測,一定是你們中間的某個人幫他隱瞞了罪行。”

當時,野際“一時糊塗”了。他最先做的決定,就是暫且隱瞞自己的罪行。然後,他既無法下決心自殺,也不知下一步該如何行動,就這麽被動地演著戲,任憑日子一天天過去了。

“也就是說,如果我什麽都不做,案子很快就能解決……”

姬川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的行為非常虛無,不禁深深歎了口氣。

但是隈島對他說:“不,你救了野際先生的命。因為你的那個……誤解,他放棄了自殺。”

“你就別為我辯解了。”

此時此刻,他無法誠懇地接受隈島的說法。

“隈島先生……你跟桂說了什麽嗎,關於這次的事情?”

“嗯,說了。”

隈島沉默了片刻,然後說出了姬川早有預料的話。

“她以為是你殺了光小姐。”

果然如此。

——我知道。

——我都知道。

——是姬川哥幹的,對吧?

——是為了我嗎?

姬川在枕頭上轉過頭,注視著天花板。

一切都那麽空虛,他連哭的力氣都沒有。

可是,那天桂的羽絨服袖口為什麽沾著血跡呢?

他想了想,最後還是放棄了思考。

3

翌日,姬川領了幾種口服藥後離開了醫院。他去的地方當然不是自己的住處。姬川被羈押在拘留所,接受了隈島和西川整整兩天的詳細審訊。因為他已經在病房對隈島坦白了一切,審訊過程沒有什麽曲折,二人的態度也不怎麽嚴厲。然而他還是難以避免被起訴,兩名刑警也提醒他最好對三個月後的審判結果做好心理準備。當然,他甘願接受法律的製裁。

在等待開庭期間,姬川被批準以保釋的形式回到家中。

隈島和西川在拘留所門外等著他。

“你還準備繼續搞音樂嗎?”西川突然問道。

不等姬川回答,他又一本正經地說:“我最喜歡你們那天返場的曲子。是叫See Them, and You’ll Find(看清它們,你就會找到),對吧?那好像是原創的歌曲是吧?我覺得你們很有才能,真的這麽想。”

姬川無聲地鞠了一躬,正要轉身離開,西川又叫住了他。

“以後還會搞演出吧?”

姬川半轉過頭,如實回答道:“我也不知道。”

西川眼中流露出些許遺憾。接著,他似乎想起了什麽,走向停在旁邊的車,又拿著一個小紙包走了回來。紙包上印著“西川咖啡豆”的商標。他想起來,隈島之前說過西川家是經營咖啡豆的。

“給你的賄賂。”西川壞笑著說。

旁邊的隈島瞥了他們一眼,又嘀嘀咕咕地轉開了目光。姬川含糊地點點頭,接過了紙包。

離開拘留所後,姬川拿出剛領回來的手機打開了電源。他用力閉起雙眼,然後緩緩睜開,調出了桂的手機號碼。

“……你好。”

幾聲電話鈴之後,他聽見了桂疲憊的聲音。

姬川並不知道該說什麽才好。正因為不知道,所以他問了兩個問題。第一,那天桂的袖口為什麽有血跡——雖然現在已經不重要了。

桂這樣回答:“我不小心用螺絲刀戳傷了手掌。”

那天桂在Strato Guy的等待區調整雙踏板時,不小心在手心劃了一道很深的傷口,所以她的羽絨服也沾了血跡。姬川想起來,光的告別儀式結束那天,桂躺在**,手心托著月光石,月光石反射的月光照亮了她手上的創可貼。那就是當時受傷貼上的啊。

“但是我不想讓姬川哥發現我受傷了。不想讓你擔心。”

桂還說,她很害怕二人的關係繼續發展下去。

所以桂執意隱瞞了傷痕和血跡。跟姬川說話時,她一直抱著胳膊。姬川把月光石項鏈還給她時,她冷冷地讓他放在了桌上。姬川記得那天排練時,桂的鼓點有些淩亂。他以為那是因為桂剛剛殺死了姐姐,內心還處在恐懼之中。但事實並沒有那麽複雜,隻是傷口痛而已。

“再回答我一個問題吧。”

姬川問她是否想見自己,桂說不知道。然後她小聲地對姬川道了歉。

姬川隻說沒關係,然後安靜地合上了手機。

20

“所以趁他還沒畢業,就得讓他消失。那都是為了咱們公司好。”

19

“不過專務,這事蹊蹺。您不覺得剛才社長的樣子有點怪嗎?”

18

“我倒覺得沒什麽,那個人從前就有點怪,跟常人不一樣。”

17

“那倒是。總是看不出他在想些什麽。嗯,您怎麽了?”

16

“哦不,沒什麽。不過……咦?喂,你看。”

15

“專務,您怎麽了?我看您臉色不太好啊。”

14

“噓,安靜點……奇怪,有點不對勁啊。”

13

“奇怪?這麽說來,確實不太尋常。”

12

“你不覺得太晃了嗎?而且……”

11

“我怎麽覺得有好大的風聲啊。”

10

“喂,太快了!下降太快了!”

9

“這是電梯在下墜,專務!”

8

“是那家夥,那臭老頭!”

7

“專務,快拉製動!”

6

“不行,不管用!”

5

“我不想死啊!”

4

“我也是啊!”

3

“我也是!”

2

“哎……”

1

“啊……”

2

“怎麽了?”

3

“恢複了呢!”

4

“這樣不就像……”

5

“像人生一樣呢!”

6

“時而墜落,時而升起。”

7

“真的不應該輕易放棄呢!”

8

“無論多難,明天總會來臨。”

9

“不愧是專務啊,太有道理了。”

10

“人生路漫漫,你也要好好努力呀。”

……

[1] 意思是“過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