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惜詞心中難受,卻也不再言半分。
等她入門落座,謝南煜焚香。
“四年前,你剛入藥王穀之門,用的就是此香。”
“時光飛逝啊,轉眼,你都不是曾經的那個小姑娘了。”
她嗅著香,將手中鑷子轉了幾圈,見香料更加撲鼻,才拿旁側書卷。
看向沈惜詞的動作,謝南煜眯起眼睛。
他還是想確認自家小女的心中所想。
“惜詞,你真的恨為師嗎?”
“當然…不恨。”
沈惜詞抬起眼眸,她望向謝南煜,閃過複雜情緒。
月光透窗,清冷決絕。
她緩緩開口,聲音平靜清晰。
“穀主救我一命,惜詞不勝感激,這三年,沈惜詞靠王府和藥王穀起家,明裏暗裏吃不少紅利,沈惜詞當牛做馬無以為報。”
沈惜詞說著,目光微微低垂。
但是,這一切並不能掩蓋眼前人所犯下的罪行。
她抬起頭,直視著謝南煜的眼睛,聲音輕卻有力。
“穀主醫者仁心,以天下蒼生為重。為真,但您所犯下的罪行,已讓無數無辜之人受害。惜詞雖感激您的救命之恩,但也不能因此而對您的罪行視而不見。”
沈惜詞卻毫不退縮,挺直了脊背,目光堅定。
“穀主不要以為我什麽都不知道,我嫁入王府那日的湯藥,是您讓給的吧?”
“若我真的喝下,也算早早就報了您的恩情。”
他身體一僵,根本沒想到沈惜詞會提及此事。
“你都知道了?”
沈惜詞點點頭,聲音清冷。
“是,我知道了。但我更想知道的是,您為何要這麽做?”
謝南煜沉默片刻,然後開口。
“沈惜詞,為師……”
他話未說完,沈惜詞卻已經打斷了他。
“穀主,您不用再說了。您有自己的苦衷和目的。但無論如何,您都不能傷害助紂為虐。”
謝南煜冷笑,聲音平平淡淡,不起波瀾。
“助紂為虐?我助紂為虐?”
他猛地站起,身影在月光下猙獰扭曲。
“天下,不過是弱肉強食,強者生存。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藥王穀的未來,為了我們能夠站在更高的地方!”
“而且若真說起助紂為虐,他溫以晴就不應該坐上皇位!”
謝南煜的話讓沈惜詞感到一陣寒意襲來。
她抬頭望向謝南煜——
他的漆黑眼眸眼中如今隻剩狂熱。
無法自拔。
沈惜詞難以言喻,心中抽痛。
陌生……
真的好陌生……
她深吸了一口氣,讓聲音盡可能保持平靜。
“穀主曾經說要遠離朝堂紛爭,可如今,您卻為……”
沈惜詞的話讓謝南煜的動作一頓,他轉過身,看向沈惜詞。
“沈惜詞,你真的什麽都不懂。”
“你隻能看到表麵的殺,卻沒有看到我心中的理想。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藥王穀能在亂世中屹立不倒,保護那些因病受苦的人們。”
“你以為我是為個人野心,實則是為了更大的善。”
謝南煜的聲音裏帶著一絲無奈,又有些自嘲,“你太天真了,這個世界並非總是黑白分明。有時候,我們必須做出妥協,才能達到目標。”
沈惜詞看著他,眼神中閃爍著疑惑:“可是,代價呢?無辜者的犧牲,難道不是最大的代價嗎?”
“為師犧牲誰了?”
“藥王穀半數的命都是我救的!”
“在江南……”
謝南煜的眼神猩紅。
“江南不過是權宜之策!真正害他陸禮的是林展月!與我何幹!!”
沈惜詞滿臉失望表情。
“師傅真的不撞南牆不死心。”
沈惜詞從袖中掏出泛黃紙張。
“這張宣紙,記錄藥王穀以救治為名,實則暗中操控、甚至殘害無辜病患的罪行。”
她是真的失望,一臉平靜的掏出第二張。
“這張,是藥王穀接的江湖追殺令,一共四百八十樁,殺死無辜百姓千人有餘,”沈惜詞苦澀一笑:“其中,有我故意試探的。”
“五十兩黃金,同門接到穀主的命令而去。”
她將紙張攤開在謝南煜麵前。
那字跡好似在微微顫抖。
謝南煜的眼神在觸及那些字跡的瞬間,變得驚恐。
“你是怎麽懷疑到的……”
“藥。”
他顫抖著手,想要去觸碰那些紙張,卻又像是被燙到般縮回去。
“我不否認犧牲,也明白犧牲是為更多人謀取福祉,”沈惜詞深深歎氣,“但涉嫌太多,沈惜詞保不了你。”
“沈惜詞的命是穀主給的,惜詞還過了,就不說殉葬的話。”
她起身:“穀主心中有道義,不過與我考量不同,但血債血償,穀主見了那麽多血,理應是不怕了。”
沈惜詞轉身欲走,卻被謝南煜喊住
“惜詞,為師……為師真的錯了麽?”
他想找慰藉。
他不甘。
“對錯與否,已非我能評判。生命寶貴的,無辜者的犧牲不是您追求理想的借口。”
她轉身,決絕離去,留下謝南煜一人在風中獨自站立。
月色下,他的身影顯得那麽孤獨、那麽淒涼。
謝南煜站在月色下,目光空洞地望著沈惜詞離去的方向。
他的心中充滿苦澀失落。
“還是沒叫我一句師傅啊……”
他喃喃自語,聲音透出無盡悲涼。
他緩緩抬頭,眼中的淚水滾燙。
他知道,自己曾經犯下的罪行已經無法挽回——
但他還是忍不住想要尋找一絲安慰。
然而,沈惜詞的決絕離去,掐滅失去了最後的希望。
他站在那裏,一動不動,任由夜風吹拂他的衣袍和發絲。
謝南煜靜靜地站在月光下,身影顯得愈發孤寂。
他突然轉身,走進屋內。
拉把木椅,提筆寫下一封信——
信紙上,字跡工整。
每個字都承載他無盡的悔意。
“星眠,我們師徒很久沒有見過麵了,”他寫道,“很抱歉,直至最後,你我都不會再見一麵。”
“為師一生行醫濟世,但將你帶在身邊,是我做的最明智善舉。”
“你是藥王穀中最聰明的孩子,也是為師最得意門生,從前,你常常問我為師,你究竟哪裏不好,才過的這麽苦。”
“以前為師不好回答,是因為師所作所為不配在教你,但如今為師現在要告訴你。”
“你哪裏都好,是藥王穀肮髒。”
“師父終究難逃心魔,我所犯下的罪行,自知難以彌補。隻希望你能記住,為師曾經也是個有理想的醫者。”
謝南煜的眼眶已紅,但他強忍著淚水,繼續寫道:“為師希望你能繼續秉持醫者之心,救治更多無辜之人。”
“若你願意,就帶藥王穀萬千子弟繼續走下去吧,若你不願,就讓這門成為曾經,散盡錢財,都離開吧。”
屋內燭光搖曳。
謝南煜的毛筆遲遲沒有落下。
信紙上已經寫滿字,但最後一句話,卻讓他遲遲無法寫完。
他終於鼓起勇氣,將筆尖蘸滿墨汁——
“為師沒有孩子,向來把你當親生子看待。”
“為師平生最後悔的,就是沒有讓你娶到沈惜詞。”
謝南煜握著筆的手微微顫抖,字跡已不似之前工整。
他停下筆,抬頭望向窗外那輪明亮的月亮,眼中閃過一絲柔情與遺憾。
“你們情投意合,是為師動了殺念,讓你們錯失良機。”
“是為師的錯。”
謝南煜的眼眶完全濕潤。
想起沈惜詞的眼神與開心笑顏,心中更是痛如刀絞。
他知道自己已經做錯了太多,無法挽回。但他還是希望,至少在這封信裏,能夠表達出自己對沈惜詞的愧疚和遺憾。
他閉上眼,讓那畫麵在心中停留片刻,隨後繼續寫道:“若有來生,在蟬鳴不止的六月,不要再見了。”
謝南煜緩緩放下毛筆,輕輕吹散信上墨香。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夜空中那輪孤寂的明月。
仿佛看到曾經自己。
一個隻有信仰的醫者。
他想為夏星眠鋪的路太長,所以葬送了自己的生命。
卻從未注意過——
夏星眠隻想師傅和同門能陪自己一生一世。
窗外,夜色漸深,萬籟俱寂。
他知道自己命休矣。
他隻能將這份愧疚和遺憾,化作一紙書信,留給曾經最愛的徒兒。
炊煙起,晨光升。
原來是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