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睜開眼睛時,除了一點點微弱的光,我什麽都看不到,眼前一片模糊。這種感覺非常熟悉———四肢無力,腦袋沉甸甸。我閉上眼睛。我不會又變成狗寶寶了吧。

我到底怎麽了?

我很餓,下意識想去靠近我的母親。我能聞到她的味道,還有別的味道。我呻吟著,有氣無力地滑到一邊,陷入一片昏暗。

“莫莉?”

我猛然驚醒。眼前一片清明,CJ突然出現在我的視線裏。我的女孩的頭緊緊地貼著我。

“哦,莫莉,我擔心死了。” 她親親我的臉,雙手撫上我的毛發。

我搖搖尾巴; 尾巴輕輕拍打金屬桌麵。我虛弱無力地垂著頭,可還是舔了舔CJ的手。真高興我還活著,還能陪伴她。

馬丁大夫從克拉莉緹後麵走過來: “她最後一次發病的間隔很短,大概在四小時之前,我想它已經脫離危險了。”

“為什麽會這樣?”CJ問。

“不知道,” 獸醫說,“它應該是吃了什麽不能吃的東西。”

“哦,莫莉,”

CJ說,“別吃壞東西,好嗎?”

我舔舔她的臉,她也親了親我。我鬆了口氣,還好我沒變成狗寶寶,而是跟我的女孩在一起。

我回到家的第一個晚上,CJ和歌莉婭就吵起來了。

“600美元!” 歌莉婭大吼。

“就花那麽多。莫莉差點死掉!”CJ吼了回去。

通常,她們吵架時,我會焦急地走來走去,低聲哀鳴,但現在我太疲憊,隻能躺在那兒。歌莉婭回到自己的臥室,嘭地一聲狠狠甩上門,房間裏飄**著屬於她的各種氣味。

那年夏天,特雷德不常來,但CJ和我總會在**睡到太陽掛上天空,然後我們一起吃過早飯躺在後院。真是棒極了!

CJ渾身上下都抹著一層油,味道古怪,但我還是時而不時地舔舔她,我太愛她了。

我也愛跟她一起打個盹。

有時,她一整天都呆在外麵,除了上洗手間,或是站在那個小盒子上時。我不明白她為什麽總要站在那東西上麵。她一站上去就不高興。

基本上,她去哪兒我去哪兒。因此那天,當CJ打開後門看到歌

莉婭躺在我們曬太陽的毯子上時,我就在她身邊。“歌莉婭,你怎麽穿我的比基尼?”

“很適合我啊。甚至,更適合。”

“天哪,別這樣! 太過分了!”

“我減掉了11磅。一旦我瘦下來,就不會再胖了。”

CJ憤怒地喊了一聲,握緊雙拳扭頭回到房子裏。“來啊,莫莉。”

她說。她似乎在衝我發火,我一聲不吭跟在她身邊,愧疚地垂著頭。

她直接回到臥室,洗了把臉。我躺在毯子上,哀聲歎氣———她在哭,我的女孩不開心。

那天,她沒有吐。不過那個夏天她經常嘔吐,並且總是不快樂。

有一天,CJ帶我出去兜風,我在前座。我們去了特雷德家,我和洛奇在後院玩。特雷德家的後院和CJ家的一樣大,但因為有洛奇,這裏似乎更有趣。

“謝謝你這麽做。”CJ說。

“哦,不是什麽大事。洛奇很喜歡有個伴,我去工作時,它會很想我,” 特雷德回答說,“我有沒有告訴你,他們雇我做經理助理?”

“真的? 那麽你得好好慶祝一下嘍?”

洛奇停下來朝特雷德跑過去。

“嗯……不。但我的意思是,我還是個高中生,但他們非常信任我……噢,沒什麽。” 特雷德歎了口氣。

“等等,不是。我很抱歉。真是個愚蠢的笑話。我為你驕傲。”

“你會的。”

洛奇用嘴碰碰特雷德。

“不,說真的,我真的為你驕傲,”

CJ說,“這說明你什麽事情都

能做得很棒,所以你是班長。隻要你願意,什麽都能做到。”

“也不是什麽都行。”

“什麽意思?”

“沒什麽。”

“特雷德?”

“跟我講講你的旅行吧。”

“我太激動了,”

CJ說,“我從來沒參加過這樣的航海旅行。兩周哎!”

“盡量別把歌莉婭從船上推下去。我敢肯定,肯定有某條規則明令禁止這麽做,雖然沒什麽必要。”

“哦,一旦上了船,我可不覺得我們還會見到彼此。”

“但願你好運。” 特雷德說。

CJ離開時,我一點都沒覺得驚訝———她常常將我留在這裏跟洛奇玩,有時洛奇也會來找我。但過了幾天,我開始有些擔心,用鼻子碰碰特雷德想弄明白是怎麽回事。

“你想CJ了,莫莉,對嗎?” 特雷德捧著我的腦袋說。聽到她的名字,我連忙搖搖尾巴———沒錯,我們回家去找CJ吧。

洛奇不喜歡特雷德這麽關注我。他跳上我的背。我扭頭衝他齜齜牙,他掉了下去,四腳朝天。沒辦法,我沒有別的選擇,隻好衝過去摁住他,咬他的脖子。

有天晚上,我聽到特雷德說“

CJ”,仿佛她來了,可等我跑到他的臥室時(洛奇一路上都想跳上我的背),隻有他一個人。“莫莉,你想跟

CJ打電話嗎? 來,莫莉,電話。”

他遞給我一個塑料玩具。我聞了聞。好吧,這是“電話”。我以前也見過,但從來沒人請我玩一下。

“說‘嗨’!” 特雷德說。

我聽到一個小小疲憊的聲音。我支棱著腦袋看著電話。特雷德將電話貼在自己臉上。“它知道是你!” 他說。特雷德似乎挺高興。

人們打電話時總是很開心,但據我的經驗來看,還是跟狗狗說話更開心。

我覺得特雷德的行為有些奇怪。他騙我,讓我以為CJ在他的臥

室,這令我非常煩躁。我歎了口氣趴在床腳。那時,洛奇正躺在我跟前,枕著我的肚子。他能感受到我的情緒———我很難過,即便跟他在一起也無濟於事。我想念我的女孩。

但不知為何,我知道CJ會回來。她總會回到我身邊來。

有一天,特雷德沒去上班。他呆在地下室玩,嘟噥著把一些沉甸甸的東西抬起又放下。接著,他洗了個澡,又在自己的臥室裏花很長的時間試穿各種衣服。洛奇微微喘著粗氣,比我更早意識到他的緊張。特雷德走出臥室,踱來踱去,過一會就停下來看看窗外,洛奇則亦步亦趨地跟著他。我感到無趣極了,窩在客廳的毯子上看著他倆。

我聽到大門響了一聲。特雷德變得更緊張。洛奇抬起腿撐在窗台上望著外麵。我好奇地站起來。門開了。

“你好,洛奇! 你好,莫莉!” 我的女孩! 看到她,我興奮得不知所以,哼哼唧唧地蜷在她腳邊。她彎下腰拍拍我,我親了親她的臉。

她捧著我的腦袋將我抱起來。“莫莉,你是隻杜雪獅子,不是獅子狗。” 她告訴我。她每碰我一處,我都愉快得不得了。

“你好,CJ。” 特雷德說。他朝她伸出雙臂。她大笑著跳起來,撲進他的懷裏。

洛奇興奮地滿房子跑,還跳上家具。“嗨,下來!” 特雷德說。

但他一直在笑,洛奇也就毫不畏懼,反而像隻發瘋的小狗似地到處跑。我乖乖地跟CJ呆在一起。

“想吃點什麽? 有曲奇。” 特雷德提議。

洛奇和我都在原地一動不動,豎起耳朵。曲奇?

“天哪,不行,”

CJ說,“我都胖得像豬了。他們總是吃這些,太誇張了!”

特雷德讓我和洛奇去外麵玩,但我很想念CJ,沒玩一會就去抓門。特雷德的媽媽將我放回來。特雷德和CJ坐在沙發上,我蜷在她腳邊。

CJ將電話放在腿上。

“這是我們的特等艙。”CJ說。

“是嗎? 很大。”

“很棒。我們住在一起,但有獨立的臥室和浴室。我不知道你有沒有發現,歌莉婭和我看不見彼此時也能相處融洽。”

“天哪,看起來,還真是不便宜啊。”

“我估計是。”

“你媽媽有那麽多錢?”

CJ看著他說: “我不知道,我估計是吧。她常在晚上去演出,我估計生意應該很不錯。”

我歎了口氣。地板的另一邊,洛奇正在玩一個咀嚼玩具,一邊咬一邊看著我。他等著我去搶呢!

“那人是誰?”

“他,哦,不是誰。”

“還有這個人。”

“隻是海上偶遇罷了。你懂的。”

特雷德突然沉默了。洛奇察覺到了什麽,從屋子的另一頭跑過來,將頭放在特雷德膝蓋。我瞅住機會朝那個玩具撲過去。

“怎麽了?”

CJ問特雷德。

“沒什麽,” 特雷德回答道,“嗨,很晚了,我明天還得上班。”

我們離開了。後來,我們不太像以前一樣常常見到特雷德和洛奇,相反,謝恩出現的頻率越來越高。不過,我對他可不感冒。他對我不算壞,但他身上總有種讓我難以親近、也無法信任的東西。歌莉婭和

CJ常常會說起謝恩,CJ總會說“哦,媽媽”,然後走出房間。

CJ不高興,歌莉婭也不高興。我不明白為什麽,因為有那麽多讓大家愉快的事情,比如熏豬肉,或者我們倆躺在後院時,CJ摩挲在我毛發間的手指。

我最不喜歡的就是洗澡。在此之前的幾次狗生裏,洗澡意味著站在院子裏,被潑上幾瓢水,用滑不唧溜的香皂擦啊擦,香皂的氣味和歌莉婭頭發的氣味一樣,還會在我的毛發上逗留很久才能散去。而對CJ來說,洗澡意味著站在屋子裏一個四麵光滑的小盆子裏。當她用一個帶把的狗碗給我潑一頭熱水時,我覺得自己像一隻壞狗狗。我隻能慘兮兮地站在那裏,忍受這種攻擊,閉著眼,耷拉著腦袋。我積累了很長時間的香氣———塵土、剩飯、死物———一下就在一碗又一碗的溫暖但散發臭氣的熱水中消失了。我也曾竭力想要逃跑,可腳爪隻能徒勞無功地在光滑的四壁上撓來撓去,什麽都抓不住,而且CJ還牢牢摁著我。

“別這樣,莫莉。”

CJ語氣強硬。

洗澡是最糟糕的懲罰,因為我壓根就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麽。但等這個懲罰結束時,CJ會將我裹在毛毯裏,抱著我; 這一點我很喜歡。被緊緊抱著讓我感到安全、溫暖,而且被深深愛著。“哦,莫莉狗狗,哦,莫莉狗狗,你是一隻雪獅子狗。”

CJ總會輕聲說。

她會用毯子給我上上下下擦來擦去,直到我恢複活力。等她一放開,我就立刻滿房子亂竄,甩掉身上殘留的水珠,在椅子和沙發上跳來跳去,然後在毛毯上蹭蹭雙肩,順便做個按摩。

CJ不停地笑,但如果歌莉婭在家的話,她就會衝我大喊,“停下!” 我不明白她為什麽總是生氣,但我想她就是個愛生氣的人,即便洗澡懲罰結束了,大家都繞著房子跑來跳去歡欣鼓舞的時候,她也那樣。

當地下室的每日一關頻頻出現時,我知道CJ又開始上學了。我能聽到樓梯上歌莉婭出門之前來來回回的聲響。我會從狗門溜達出去,躺在老地方思念CJ。有時睡著時,我仿佛還能感到她的撫摸。

我們仍然會有規律地玩藝術創造。有時會遇到很多人,他們撫摸我,而有時整棟樓裏隻有

CJ和我。某個晚上,隻有我們兩個時,外麵傳來一陣敲門聲。聲音很古怪,我低聲咆哮,脖子上的毛立刻豎了起來。

“莫莉! 沒事。”

CJ說。她去開門,我緊隨其後。我聞到門那邊是謝恩的氣味,但就是感到不對勁。

“嗨,CJ,打開門。” 謝恩說。還有一個人跟他在一起。

“我不能讓任何人進來。”

“得了吧,寶貝。”

CJ打開門,那兩個人馬上擠進來。謝恩抱住CJ親了一下。“嗨,莫莉,” 他對我說,“CJ,這是凱利。”

“嗨。” 凱利說。

“你有鑰匙?” 謝恩說。

CJ將雙臂抱在胸前。“我給你說過……”

“嗯,好吧,凱利和我隻想順利通過藝術史的中期測試,好嗎?

拜托。你知道考試不過是個笑話,現實生活中的我們誰需要知道這些事情啊。我們就拷貝一份,立馬走人。”

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看得出她很不高興。

CJ把什麽東西交給

謝恩,謝恩轉手扔給凱利。

“馬上回來。” 說著,凱利轉身走了。謝恩衝CJ咧著嘴笑。

“你知不知道我可能因此被開除? 我本來就在留校察看期間。”CJ說。

“放鬆些,莫莉,誰都不會說出去!” 謝恩伸手拍拍我的頭。他有點粗魯。然後,他抱住CJ。

“別,別在這裏。”

“得了吧。這樓裏沒別人。”

“停下,謝恩。”

我聽到她聲音裏的憤怒,咆哮了一聲。謝恩笑著將手放開。“好了,上帝啊。別讓狗咬我。不過是開個玩笑。我去找凱利。”

CJ走回去接著玩紙和濕濕的筆。過了一會,謝恩走進來,在她旁邊的桌子上扔了一個東西,發出清脆的金屬聲。

“好了,我們出去了。” 他說。

CJ一句話也沒說。

幾天後,當歌莉婭和CJ在看電視,我在一邊睡覺時,突然傳來一陣敲門聲。我站起來,晃著尾巴走過去,心裏盤算著說不定是特雷德來了。可門口卻站著兩個穿黑色製服,腰帶上掛著金屬物件的男人。根據我以往的經驗,我知道他們是警察。

CJ帶他們走進房子。歌莉婭站起來,我搖著尾巴,用鼻子友好地跟他們打招呼。

“你是克拉莉緹·馬奧尼?” 其中一個警官問CJ。

“我是。”

“怎麽回事?” 歌莉婭問他們。

“我們來調查高中藝術部的盜竊案。”

“盜竊?”CJ說。

“一台筆記本電腦,現金,還有一個銀質相框。” 警官說。歌莉婭倒吸了一口氣。

“什麽? 不,不是……”

CJ說。我感到她害怕極了。

“你做了什麽?” 歌莉婭對CJ說。

“不是我。是謝恩。”

“你得跟我們走一趟,克拉莉緹。”

“她哪兒也不去!” 歌莉婭大聲說。

“CJ,叫我CJ。”

我走到她身邊。

“走吧。” 警察說。

“我不會讓我的女兒跟警察走! 我會自己把她送到警察局。” 歌莉婭說。

“沒事的,歌莉婭。”CJ說。

“當然有事。他們不能像蓋世太保一樣闖進來,這是我們的家。”

我覺得警察似乎有些生氣。“嗯,你女兒得馬上跟我們回警察局。”

“不行!” 歌莉婭大吼道。

警察從身子一側掏出兩個金屬環。“轉過去,CJ。”

大家都走了。

CJ沒有拍拍我,這讓我覺得自己像隻壞東西。房子裏空****,隻剩我一個。

我回到地下室窩在墊子上。我需要找個安全的地方蜷起來。

聽到開門的聲音時,我立刻站起來,但沒上樓。因為我聽得出,隻有歌莉婭一個人回來了,沒有

CJ。歌莉婭關上樓梯上的門。

我等了整整一個晚上,但我的女孩沒有回來。第二天也沒有。我有一個咀嚼玩具,可即便如此,還是很餓———沒晚飯吃,早飯和午飯也沒有。好在那天早晨下雨了,我可以在後院喝水。我忍不住感到悲傷、孤獨和饑餓。

最後,我隻好用聲音表達自己的恐懼和空空的胃。有隻狗從很遠的不知什麽地方回應了兩聲; 以前我從沒聽見過狗叫。我們兩個叫了一會,他突然停了。我不知那隻狗怎麽了,或許我們還能在一起玩。

我想知道,他有沒有東西吃。

當你感到饑餓時,一天的時間就會變得非常漫長,更何況你還得為一個需要你照顧的人擔憂。後來,天黑了。我穿過狗狗門,走下樓梯,蜷成一個球。我的肚子又空又痛。我開始害怕,害怕到睡不著。

CJ在哪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