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大部分時間我都躺在後院水池邊的陰涼地上,望著小鳥在潮濕的草地上跳來跳去。唯一讓我忘掉饑餓的時間是當我看到歌莉婭站在玻璃門口盯著我的時候。無論歌莉婭何時望著我,都會讓我覺得自己很糟。另外,我快要餓死了。

無論CJ在哪裏,我知道她不希望我沒飯吃。有那麽幾次,我煩躁不安地走進房子去看我的飯盆,但裏麵總是空空如也,除了籃子裏找到的那幾隻襪子就再沒什麽可吃了。但我不吃襪子,我吃過類似的東西,知道這些物什根本不頂用。不管怎樣,我還是舔了舔飯盆,想象自己好歹能從裏麵嚐到一點飯味。

更殘酷的是,我不時能聞到飄**在空氣中美好的香氣,我覺得是人們做飯的味道。在某個地方,有人正在烤肉。可能很遠,但我知道自己的鼻子絕對可以將我帶過去; 隻要我能走出後院。

院子裏有兩扇門。車庫旁邊的門很高,是木門,而另一扇門的質地跟鐵柵欄一樣,隻是稍微矮一點,CJ很少從這扇門出入。跑快些,我說不定能跳過去。

這個想法老在我腦中盤旋,甩都甩不掉。我打算跳過柵欄,跟著鼻子找到烤肉的地方,或許有人會給我點東西吃。

雖然這個想法害我口水直流,但用這種方式離開這個院子的念頭讓我覺得自己真壞。

CJ需要我呆在這裏。如果我跑出去找吃的,就沒有辦法保護她了。

我嗚嗚咽咽地鑽過狗洞去看自己的飯盆。空空如也。我哀鳴一聲,蜷起身子,但胃裏痛苦的空虛感如此強烈,根本無法入睡。

我一直呆在地下室,直到聽到特雷德喊我的名字。我從狗門跑出去,他在院子裏吹著口哨召喚我。看到他真讓我高興,我衝過去,他笑著跟我抱在一起。我聞到他滿身都是洛奇的味道。

“嗨,莫莉! 你還好吧? 你很想CJ,是不是?”

我聽到後門開了,歌莉婭站在那兒。“你來帶它走嗎?” 她問。

“莫莉是女孩。” 特雷德說。聽到自己的名字,我馬上坐好。“你喂過它沒?”

“我喂過它沒?” 歌莉婭說。我感到一陣情緒的震**———或許是,驚恐———從特雷德身上傳來。

“你沒喂過它?”

“別用那種語氣跟我說話。我以為它肯定能在外麵找到東西吃。

沒人給我說有什麽關係。”

“但……我隻是不敢相信,你竟然讓一隻狗就這麽餓著。”

“所以你來了啊。為了狗。很好。” 一種厭惡的情緒從歌莉婭周身散開,像是憤怒。

“嗯……是的。我的意思是……”

“你來這裏是因為你覺得給狗喂些吃的會讓克拉莉緹跟你關係更好。我知道你看上她了。”

特雷德深深吸了口氣,又緩緩吐出來。“來吧,莫莉。” 他平靜地說。

跟著特雷德走出後院時,我回頭看了看歌莉婭。她兩手撐在身後直直望著我的眼睛。我害怕極了,她看我的樣子讓我恐懼。

特雷德帶我來到洛奇家,給我喂了東西。我餓極了。洛奇走過來想跟我玩,我衝他大聲咆哮———因為我還沒準備好! 水足飯飽的我非常遲鈍,隻想睡覺,可洛奇叼著一根繩子在後院跑來跑去,好像我追不上他似的。顯然他錯了。我朝他跑過去,拽住繩子的另一端,在院子裏跟他拉來扯去。特雷德微笑著望著我們,使得洛奇分神去看他,我逮住機會扯過繩子就跑,洛奇又是一通猛追。

那天晚上,洛奇和我一起睡在特雷德臥室的地板上,精疲力竭。

玩繩子遊戲時,我暫時忘了CJ,可現在,在這間昏暗的房間裏,我如此思念她,也因此而悲傷。洛奇嗅嗅我,親親我,舔舔我的嘴唇,最後將腦袋擱在我的胸口睡著了。

第二天早晨特雷德走了。他匆匆忙忙穿上衣服,手忙腳亂地將一些紙收在一起———我覺得他的樣子應該是要去上學了。洛奇和我嬉戲打鬧,玩了繩子遊戲,還在後院刨了好幾個坑。等特雷德到家時,他給我們喂了食物,氣哼哼地一邊跟我們說著話,一邊將我們好不容易挖出的洞填起來。顯然,我們兩個是壞狗狗,或許隻有洛奇一個是,但誰也說不清是怎麽回事。洛奇耷拉著腦袋,垂著耳朵,可沒過一會,特雷德拍了拍他。沒事了!

我們廝打了一會,特雷德回到房子裏,不久側門發出哐哐當當的聲音。洛奇和我汪汪亂叫,毛發直立,但很快,我支起耳朵,高興地上躥下跳。我看到我的女孩站在那裏。“莫莉!” 她高興地喊。“嗨,洛奇。”

CJ跪在地上攬著我,親吻我的臉。洛奇站在一邊叼著繩子,沒一會,他抬起頭朝從後門走出來的特雷德跑去。他向特雷德問好,仿佛特雷德也像

CJ一樣離開了很長時間。真可笑!

“臥下,洛奇。嗨,CJ。”

CJ站起來。“嗨,特雷德。”

特雷德直直朝

CJ走過去抱住她。“哦!”

CJ輕輕笑了一下。

他們要帶著我們去散步! 葉子從樹上緩緩飄下。我和洛奇卻忙壞了,每次朝葉子撲過去,一陣風就會把它們帶走,而我們卻被拴在皮帶上。

我很高興CJ能回來,也很高興能跟洛奇和特雷德在一起。我本不該這麽想,因為我畢竟隻是小狗,但在我看來,我們應該生活在一起,住在特雷德的房子裏。如果歌莉婭不能跟我們在一起,我也沒問題。

“哢噠” 一聲,一道火光閃過,CJ的嘴巴裏的棍子開始冒煙。

“他們不讓在裏麵抽煙,天哪,” 她說,“聆聽他們的教誨會讓你覺得生命如此漫長。”

“像什麽? 很可怕?”

“問題少年? 也不算是。隻不過,我不知道,很奇怪。但我減掉了4.15磅,也算是有所收獲吧。”

CJ笑著說,“男孩在另一邊。雖然

沒看見過,但能聽到他們的聲音。比女孩子多。裏麵大部分的女孩都是因為幫男朋友做了這個,或者那個,如果你願意相信的話。”

“就跟你一樣。” 特雷德平靜地說。

散步真棒! 洛奇每走過一棵樹或是一片灌木叢都要留下一個記號,我通常也會在同樣的地方撒尿。我還記得這種強製力,不過對我來說,這並不是特別重要。

“我不知道謝恩要偷東西。”

“你知道他要偷試題。”

“他隻是要拷貝一份,不是真的偷。而且是藝術史,不像數學或別的什麽課。上帝啊,難道你也這麽想?”

特雷德沉默了一會兒。“不,我沒有,對不起。”

洛奇朝一片飛揚的樹葉跳過去,叼在嘴裏想逗弄我,可一旦這片葉子擱他嘴裏,也不過就是片葉子。

“因為我本來是留校察看,所以現在要停課察看。超麻煩! 你肯定從來沒見過那麽多文件。我敢打賭,就算你是個國際間諜,也不需要填那麽多表格。”

“停課多久?”

“大概,就這學期吧。”

“但那意味著你不能跟我們一起畢業。”

“沒什麽大不了。更何況,那些衣服什麽的可真難看。那些帽子?

還是算了吧。我會在六月份畢業,沒那些虛頭巴腦的東西。這事也挺劃得來,想象一下歌莉婭會被氣成什麽樣: 她不能和其他父母坐在一起,也沒辦法精神抖擻地聽他們念我的名字。”

“就這樣? 隻有停課?”

“還有社區服務。我選了件最酷的事情———訓狗,喂狗。”

聽到“狗” 這個字,我抬頭望著她。她伸手拍拍我的腦袋,我舔舔她的手指。“好狗狗,莫莉。” 她說。

到了公園,他們鬆開皮帶,我和洛奇“嗖” 的一下躥了出去,在涼爽的空氣中自由奔跑,嬉戲打鬧。雖然也能聞到其他狗狗的氣味,但一隻也沒見到。

跟著我的兄弟奔跑讓我感到精力充沛,就像洗澡懲罰結束後在家具上蹦跳一樣來勁。有時,洛奇會停下來扭頭看看特雷德還在不在。

洛奇是隻不錯的狗。我知道

CJ還在,因為她身上總有一種微帶苦澀的煙味,即便她的嘴裏這時沒有那個帶火的東西。

許多人都散發這樣的氣味,但我從不在意,我隻喜歡這氣味跟CJ特有的氣味混合在一起,因為它屬於CJ。當然,我有時也很希望她的

氣味能更像她還是小寶寶時的氣味,那時我總能嗅著她的頭頂,一點一點記在心裏。我沉迷於那個氣味。

洛奇和我在公園的旮旯裏發現一個已經腐爛的鬆鼠屍體———我也愛那個味道。但還沒等我們來得及將它解決掉,特雷德便一聲將我倆喊了過去。我們又被套上皮帶———得接著散步了。

回到洛奇家,特雷德和CJ站在CJ的車旁。我等著車門被打開,有一點點擔心CJ說不定忘了我一直是前座狗狗這事。

“希望你媽媽一切都好。” 特雷德說。

“她才沒事呢。我坐出租車到家時,她根本就沒在。”

“出租? 我可以去接你啊。”

“不用了,你還得上學呀。我不想因為自己的罪過影響任何人。”

我們上了車; 我在前座。回到家時,一個男人跟歌莉婭一起坐在沙發上。我搖著尾巴走過去跟他打招呼,他伸手拍拍我的腦袋。歌莉婭也僵硬地伸出手,可我沒去聞。

CJ還站在門口,所以打完招呼後,我朝她跑過去。

“克拉莉緹,這是裏克。在你給我惹了一大堆麻煩的時候,他可是幫了我很多忙。” 歌莉婭說。

“我也有個十幾歲的女兒。” 裏克說著伸出手。

CJ碰了一下。

“叫我CJ。歌莉婭叫我克拉莉緹①,因為這是她從來不曾擁有的東西。”

①克拉莉緹即Clarity,其本意是清晰、明確,CJ暗指自己的母親頭腦常常不清楚。

“歌莉婭?” 男人轉身望著歌莉婭,我也轉過去,但說實話,我盡量不去看她的眼睛。“她直呼你的名字?”

“我知道。” 歌莉婭搖著頭說。

“你看,這就是第一個問題。” 男人說。他似乎對我還不錯。他的手上有油脂、肉和歌莉婭的氣味。

“她讓我喊她名字,而不是喊媽,因為她不想讓雜貨店的陌生人知道自己有我這麽大一個女兒。”

CJ解釋道,“她很在意陌生男人對

她的看法,你或許也已經看出來了。”

大家沉默了片刻。我哼哼著抓了抓耳朵。

“好吧,嗯,很高興見到你,CJ。我現在要走了,你媽媽有事想跟你說。”

“您來這兒告訴我這個還真讓我吃驚。”CJ說。

我們回到CJ的臥室。我蜷著身子窩在老地方。跟我的女孩回家是件讓我非常樂意做的事情,而且跟洛奇打架讓我既愉快又疲憊,我有些迫不及待地等著CJ上床休息了———這樣我就能躺在她身邊,感受她摩挲我脖頸上毛發的手指。

門開了,歌莉婭走進來。

“你就不能至少敲敲門嗎?”CJ說。

“他們會敲你牢房的門嗎?” 歌莉婭回道。

“會,他們也得得到允許才能進來,你覺得呢?”

“我知道你騙人。”

我站起來晃了晃,焦慮地打了個哈欠。我不喜歡歌莉婭和CJ的

交談———她們的情緒激動而又陰沉。

“那人來幹嗎?”

CJ問,“他的舉止仿佛是來麵試做我繼父的?”

“他是個非常成功的商人,認識很多有地位的人。”

“我知道他很成功,要不然你也不會在我進來時,還跟他一起坐在沙發上。”

“他給了我很多管教失足少年的建議。我擔心你,克拉莉緹·朱恩。”

“我看得出你有多擔心。我刑滿釋放遲回來八個小時,看到你在客廳喝紅酒。”

CJ坐在**,我跳上去靠在她身邊。我有些聞不到她的氣味,因為滿房子都飄著歌莉婭的氣味。

我朝歌莉婭瞥了一眼,她正狠狠瞪著我。我隻好連忙看向別處。

她冷哼了一聲。“好吧,” 她說,“你被禁足一年。也就是說,不能約會,不能跟男孩子來往,打電話都不行。不管什麽原因,你決不能離開這房子半步。”

“那麽,如果法庭打電話問我為什麽沒去做社區服務時,我隻需要告訴他們,我被歌莉婭禁足了,他們就會欣然接受這條理由。他們也不能把死刑犯處死,因為這人跟自己的媽媽還有很多問題沒解決呢。”

歌莉婭皺著眉站了一會兒。

“嗯,顯然,” 她終於開口,“這件事你可以去做。”

“那聖誕節購物怎麽辦? 你不會連這個也不讓我去吧?”

“讓,有些事情當然需要法外開恩。”

“在特雷德家過感恩節也沒問題吧。”

“不行,這個堅決不行。”

“但你說過你會到別人家去———裏克家,我估計。你想讓我一個人在家過感恩節?”

CJ心不在焉地撓著我的耳朵,我連忙貼過去。我希望歌莉婭趕快離開。

“嗯,我想你應該跟我一起去裏克家,他的孩子跟他們的媽媽在一起。” 歌莉婭慢吞吞地說。

“不會吧。你是說真的?”

“那好吧。你可以去特雷德家,因為我允許你這麽做。”

“那雅娜呢? 你說過你想讓我跟她一起玩,因為她爸爸是鄉村俱樂部的董事。”

“我可沒那麽說。我隻是說,我希望你能跟雅娜那種類型的人在一起。好的,雅娜可以來。”

“如果她讓我跟她去俱樂部吃飯怎麽辦?”

“我認為我們可以等這些事情發生了再討論。現在要把所有問題都搞清楚實在困難。等你遇到什麽特別邀請之後,我們再說。需要的時候,我自然會破例。”

“看來裏克對你為人母這事幫助很大。”

“我早說過。還有件事。”

“除了有例外的禁足,還有懲罰? 別這樣,老媽。我已經在少年犯監獄裏呆過了,還不夠?”

CJ摩挲我的手頓住了。我頂了頂嘴巴提醒她,我是一隻非常值得愛撫的小狗。

“我覺得你可能都不明白帶著手銬被帶走讓我有多丟臉,” 歌莉婭說,“裏克說,他很奇怪我怎麽沒有產……產什麽來著?”

“產後抑鬱症? 有點太遲了吧。”

“不是這個。聽起來不像。”

“我很抱歉,這一切對你來說簡直像一場噩夢,歌莉婭。我坐在警車裏,而你站在前院,你的感覺肯定比我還糟。我是真的這麽想。”

歌莉婭愣住了,她轉身望著我。我連忙將目光移向別處。

“裏克說你對我的不尊重就是造成這一切的原因。從你帶那隻狗回家開始。”

聽到歌莉婭說“狗” 這個字讓我非常不安。

“可我認為,這一切都是從我意識到你是我母親那一刻開始。”

“那麽你打算把它扔掉嗎?” 歌莉婭接著說。

“什麽?!”

我憂心忡忡地望著CJ,她似乎感到非常震驚。

“裏克說你的恐嚇沒用。沒人會相信你,你說你被獨自一人扔在家,而我則不時外出,更何況我常常說要找個保姆,可你總說不要。

我帶你去乘郵輪,這就可以證明你有時會跟我一起出門。你知道那次旅遊花了我多少錢? 你早該明白這房子裏誰說了算,是我!”

“我絕不會放棄莫莉。” 聽到自己的名字,我仰起頭。

“你會的。”

“不,絕不。”

“要麽放棄你的狗,要麽收回你的車。還有信用卡。裏克說給你一張跟我的賬戶連在一起的卡真是傻透了。”

“那麽我要自己辦張卡?”

“不,你隻能自己掙錢! 裏克像你這麽大時,每天都會早早起床去雞什麽,我記不清楚了。”

“好吧,我去喂雞。”

“閉嘴!” 歌莉婭大吼,“我已經厭煩了你的牙尖嘴利! 你少用那種方式跟我說話,永遠不行! 你要搞清楚這是我的房子,要照我的規矩過日子。”

歌莉婭用手指著我,我縮了縮。“我不想在這間房子看到這隻狗。我不管你把它送到哪裏,我也不管它會怎麽樣,但我要讓你的生活變成地獄,你和你的狗都是。”

CJ坐在**,喘著粗氣。她很痛苦。我挪過去舔舔她的手,盡可能地不動聲色———我不想讓歌莉婭看到。

“你知道嗎? 好吧,”

CJ說,“過了明天,你不會再見到莫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