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走過去,艾米麗的媽媽說,“你們兩個聊會兒吧。” 便轉身回到房子裏。我呆在

CJ身邊,她站在那裏一動不動。歌莉婭濃鬱的氣味朝我飄來,遮住一切。

“嗯,” 歌莉婭說,“你不打算跟我說點什麽?” 她很不高興,一如既往。

“我看你開了輛新凱迪拉克,”

CJ說,“好車啊。”

“不是那個。我都快急瘋了。你一個電話都沒給我打。我都睡不著。”

“你想怎麽樣,歌莉婭?”

高大的前窗發出輕微的響聲。是戴爾,他拉開窗簾朝外看。我望過去,他媽媽的手出現了,抓住他,將他扯到一邊。

“我隻跟你說一件事。這件事沒有任何商量餘地。” 歌莉婭說。

“聽起來像一場辯論。”CJ說。

“我花了不小的代價谘詢了一位專門處理家庭事務的律師。她說我可以向法庭提出申請,迫使你回家。她還說我不需要在自己家為一個犯人養狗。因此,我打算去申請。你沒得選,法官會對你實施禁足。就這樣。上法庭得花很多錢,而且你肯定會輸,所以我來跟你通知一聲。沒必要為打官司花那些錢,我們可以用這筆錢去旅行,或者做點什麽別的事。”

看起來不會有什麽趣事發生,我打著哈欠臥下去。

“嗯?” 歌莉婭說,“我以為我不能說話呢。”

“你可以對我剛才說的事情發表意見。隻不過,我不打算站在這裏跟你做任何討論。你是未成年人,我可是有法律依據的。”

“好吧。”CJ說。

歌莉婭的表情開始變得僵硬: “好吧什麽?”

“好吧,就按你說的做。”

“很好。這就好了。你一直都很沒禮數,真不知道這些人怎麽會讓你跟他們住在一起。我是你母親,憲法賦予了我權利。”

“不是,我的意思是就按你說的上法庭吧。”

“什麽?”

“我覺得你說得對,”

CJ說,“讓法官來決定。我也會請律師。你說過有幾項規定可以幫我從爸爸的基金那裏提前拿到錢以便我獲得最大的福利。所以,我會請律師,我們上法庭。你為監護權奮鬥,我也會努力讓你承認自己是個多不稱職的媽媽。”

“哦,我明白了。現在,我成了糟糕的母親。你進了監獄,被停了課,撒謊,叛逆,我為你付出一生,但現在我居然還落得一無是處。”

她們都很生氣,但隻有歌莉婭在大呼小叫。我端正坐好,焦急地將一隻爪子搭在

CJ腿上。我不想離開。她拍拍我,但沒看我。

“我希望有一天你有一個跟你一樣糟糕的孩子。” 歌莉婭說。

“特雷德說你根本不給莫莉任何東西吃。”

“你在轉換話題。”

“你說得對,我們正在討論我是個多麽糟糕的孩子。你想怎麽樣?

我要打電話給律師嗎? 或者你承認莫莉是我的狗,由我養著它? 我的意思是說,我還可以住在這兒。”

CJ指指房子。一個影子從窗戶邊倏

然閃過。那麽高,不可能是戴爾。

“我不希望你跟別人住在一起,糟糕透頂。” 歌莉婭說。

“那你想怎麽樣?”

那天晚上,我們回到

CJ家。特雷德跟洛奇來了。看到自己的兄弟,我高興得暈頭轉向,他也上上下下聞來聞去,似乎對我身上的新味道非常猜忌。我們從屋裏出來時,天上飄起了雪花。洛奇在飛揚的雪花中撒開四條腿四處亂跑打滾,終於把自己弄得全身濕漉漉。特雷德走過去用紙巾給洛奇擦幹,洛奇愉快地咕噥著。我真希望自己也在雪地裏打了滾。

那之後,一切又回到正軌,隻不過CJ沒去學校———相反,許多個清晨,我們都會開車跟安迪和她的狗玩。

我們重新來到安迪房子的第一個早晨,她張開雙臂擁抱我,親吻我,向我問好。我喜歡她散發出來的愛,還有她身上美妙的狗狗氣味。她站起來說: “我以為你會放棄。”

“不,我隻是有……有一些家務事要處理。你沒給法庭打電話吧?”CJ回答道。

“沒有,但我原本希望你能來個電話。”

“是啊,我是……我應該打個電話的。不知為什麽,我很少想到給人打電話。”

“沒關係,我們工作吧。”

不知為什麽,安迪大樓裏的狗狗們帶上狗鏈才能到雪地裏自由地玩。因此,每當CJ需要清理狗舍時,我的工作就是在樓裏的一間大房子裏陪他們做遊戲。可是很多狗都不喜歡玩。有不少上了年紀的狗,聞聞我後慢慢躺下,還有一些根本就不會玩,我跑來跑去,可他們隻會衝我齜著牙叫喚。那些看起來悲傷而害怕的狗被安置在另一個柵欄裏,一次一隻,等著CJ打掃他們的窩。

這樣的情況下,我有更多的時間看安迪和棕色公狗路克以及另外兩隻黃色和黑色的母狗做遊戲。遊戲是這樣: 一些老人坐在金屬座椅上,彼此相隔很遠,安迪會一次帶一隻狗走過去聞聞他們。然而,人們不跟狗狗們玩———有時候,人類就會那樣坐著,即便狗狗就在身邊也無動於衷。安迪將狗狗帶回他們的籠舍,人們站起來交換位置重新坐下。

她告訴所有的狗,他們都是好狗狗,但她更喜歡路克。每次路克走到那個沒有頭發的男人身邊時,都會聞得非常仔細,然後臥下,將頭擱在交叉的兩個前爪上。安迪立刻給他一個獎勵。“好狗狗,路克!” 她讚揚道。

我也想要獎勵。我趴在地上,交叉前爪,可安迪從來沒注意過我,連

CJ也沒反應。唉,這就是生活———有些狗什麽都不做就有獎勵,另一些好狗再怎麽努力表現,卻一無所獲。

CJ有時會將我放在外麵的柵欄裏。地上的積雪有幾英寸厚,我嘎吱嘎吱地走來走去想找個好地方方便一下。

CJ將一根點燃著的小棍子放在嘴裏,呼出一陣陣煙氣。

我聽到後門開了,連忙跑去探查。

CJ很緊張,連帶著我也毛發倒立。

“我想……你……可能在這兒。” 是那個光頭男人,路克總臥在他麵前,跟CJ說話時,老是氣喘籲籲。我用鼻子碰碰CJ的手,她讓我緊張。“我……能不能……來根煙?”

“當然可以。” 說著,CJ在衣兜裏摸索。

“你能不能……幫我……點著? 我不能……深……呼吸。” 男人摸摸自己的腦袋說。

CJ打著火,遞給那人一根小棍。與CJ不同,他將棍子放在喉嚨

邊,而不是嘴裏。一陣微弱的抽氣聲後,煙從他喉嚨上的洞裏冒出來。

“哈,” 男人說,“真好……我隻能……一周……一根。”

“怎麽了,我的意思是……”

“洞?” 男人微笑著說,“喉……癌。”

“上帝啊,真抱歉。”

“不……我的……錯……我不……應該……抽煙。”

他們在一起呆了一段時間。

CJ還是很難過,可害怕的情緒已經漸漸消散,就像她嘴裏的煙一樣。

“多大了?” 那人問。

“什麽?”

“你多大……當你……開始……抽煙。” 他微笑著望著她。我覺得沒必要站在那裏保護

CJ了,於是走過去聞聞他的手,看看有沒有獎勵。他彎下腰說: “好狗。” 他的呼吸中有濃濃的煙味,但還夾雜著一種刺鼻的金屬氣味。我立刻想起自己還是巴迪時,嘴巴裏那種總也無法擺脫的怪味。這個光頭男人的嘴裏或許有同樣的味道,因為他的呼吸中有。

男人回去後,CJ在冰冷的空氣中站了好一會,呆呆望著某處。嘴巴裏的棍子一明一暗。她彎腰在雪地上將它摁滅,扔進垃圾桶。我們一起回到房間裏麵。

安迪在跟那隻黃色大狗玩。

CJ心不在焉,我掙開皮帶朝坐在椅子上的光頭跑過去臥下,模仿著路克的樣子,交叉兩隻前爪趴下。

“看哪,” 安迪說著朝我走過來,“嗨,莫莉,你跟路克學的嗎?”

我搖搖尾巴。可是,我卻沒得到任何獎勵。相反,安迪將我送回CJ身邊。

我真心喜歡安迪。我喜歡她問候我的方式,那麽多擁抱,那麽多親吻,絕對是所有狗狗渴望的。

我們回到家時,歌莉婭很高興見到CJ,但一如既往地無視我。我

早已學會離歌莉婭遠遠的。大部分時間裏,她也不跟我說話、不給我喂食,甚至不看我。

“我想在今年辦一個聖誕聚會,” 她一邊說,一邊朝CJ揮揮手中

的一遝紙,“會非常精彩。提供食物,還有香檳。”

“我才17歲,歌莉婭。還不能喝酒。”

“哦,聖誕節嘛! 你想邀請誰都行,” 歌莉婭接著說,“有沒有什麽特別的人?”

“你知道我沒有。”

“叫謝恩來怎麽樣? 他是個不錯的小夥子。”

“這就是為什麽我從來不讓你幫忙判斷誰才是不錯的小夥子。”

“我會邀請朱塞佩。” 歌莉婭說。

“誰? 裏克呢?”

“裏克啊? 他跟我想的不一樣。”

“也就是說你現在跟匹諾曹的爸爸約會?”

“誰? 朱塞佩,當然不是。他是意大利人,從聖路易斯來的。”

“你在幫他買房子吧?”

“哦,是的。當然。”

我走進廚房想看看地板上有沒有吃的東西。突然,我看到門外站著一個人,透過玻璃朝裏麵瞧。我警覺地叫了幾聲。

那人立刻轉身逃走了。

CJ走過來。“怎麽了,莫莉?” 她問。她打開門,我立刻衝到院子。空氣中還有那人的氣味,我跟著那氣味一路走到緊閉的後門。我熟悉那個味道,知道那是誰。

謝恩!

CJ叫我回房子。“來吧,莫莉,太冷了。” 她對我說。

我們再次去安迪那裏時,安迪朝我們走過來。

CJ正試圖跺掉腳上

的雪。“嗨,我今天想做個實驗。”

“好啊。”CJ說。

依舊是安迪每天都玩的遊戲,但有那麽多可以拉扯的繩子和追逐的球,這個遊戲似乎著實沒什麽有趣之處,但人們喜歡———人類對遊戲的定義遠沒有狗狗來得有趣。人們坐在相隔很遠的凳子上。安迪讓CJ牽著我的皮帶走到屋子另一頭一個女人的身邊。她穿著皮靴,散發出貓咪的氣味。“你好,你叫什麽名字?” 她探出手讓我去舔,手指上有股刺鼻的氣味。

“這是莫莉。” 安迪說。我晃晃尾巴。

我們一起朝另一個人走去,然後又一個。每到一個人跟前,他們都會跟我說話,拍拍我,可就是沒有獎勵。我還在一個人的口袋裏聞到了奶酪的味道。

接著,我們走到一個手上滿是魚腥味的女人身邊。她彎下腰拍拍我。我立刻嗅到了那個讓還是巴迪的我怎麽也擺脫不掉的氣味,跟那個光頭男人呼吸中的氣味一模一樣。

“你好,莫莉。” 女人說。

我們開始繼續往前走,我感到安迪有一絲緊張。我猛然意識到:遊戲,正在進行的遊戲原來跟這個氣味有關係。我轉身朝女人走過去,交叉前爪臥下。

“對了!” 安迪拍著手說,“好狗狗,莫莉,好狗狗!”

安迪給我許多獎勵。我決定喜歡這個遊戲,準備再來一次。

“莫莉找對了?”CJ問。

“嗯,遠不止這個。我知道所有的狗狗都能探測到那個氣味,但並不是全都能向我們發出信號。但莫莉曾見過路克工作———你看到過它模仿路克交叉雙爪嗎? 我從來沒聽過有哪隻狗可以通過觀察就能做到這一點,但它的確做到了,不可能有別的原因。” 安迪跪在地上親親我的鼻子。我舔舔她的臉。“莫莉,你是天才,你是真真正正的狗天才。”

“你是笨蛋狗,莫莉,”

CJ說,“一半天才,一半笨蛋狗。一隻笨蛋狗。” 我搖著尾巴,被重視的感覺真好。

“如果你不介意,我想讓莫莉參加這個項目。如果有興趣的話,你也可以參加,” 安迪說,“算進你的社區服務。”

“什麽? 不用再打掃狗糞了嗎? 我得仔細考慮考慮。”

從那天開始,不管安迪去哪裏,CJ都會牽著我去見不同的人。每

當嗅到那古怪的氣味時,我都會發出信號,但並不是每次都有。大部分的人聞起來沒什麽怪味。

但有些時候,人們有食物的味道! 快樂感恩節時,CJ帶我去了特

雷德家。整個房間,以及所有人的雙手都散發出肉、奶酪、麵包和其他甜美的芳香。洛奇和我都要醉了。大家一整天都在吃東西,還會時不時給我們扔麵包。

特雷德有爸爸和媽媽。生平第一次,我很好奇為什麽CJ沒有爸

爸。要是有個男夥伴,說不定歌莉婭就不會總那麽不高興。

但我對此無能為力。我得全心全意對付快樂感恩節大餐!

我心滿意足。

CJ也很高興。我們聚在一麵煙氣濃烈的牆邊,大家互相擁抱,愛意濃濃,一片笑聲。我跟洛奇也坐在那兒,看著一閃一閃的亮光。

離開時,CJ抱著特雷德的媽媽親了親。“這是我過得最好的感恩節。”CJ說。

“希望你每年都來。你是我們的家人。” 特雷德的媽媽說。

我聞到CJ臉上有淚水滑落,但她卻很開心。我們開車回家,她將我的腦袋擱在自己的膝蓋上輕輕撫摸。迷迷糊糊要睡著時,我想起特雷德家人的擁抱。我希望我們能常常去那裏,因為擁抱對我的女孩似乎很重要。

快樂聖誕節到了,CJ和歌莉婭在客廳擺了一棵樹,上麵掛著許多貓咪喜歡的玩具。無論在房子的任何地方,我都能聞到樹的味道。一個晚上,家裏來了很多人,大家一起掛上彩燈,烹飪美食。

CJ穿著一件一動就沙沙響的衣服,歌莉婭也是。

“怎麽樣?” 歌莉婭站在

CJ的門口問。她轉了一圈,沙沙沙。雖然有些不太可能,但相較於平時,歌莉婭的香味似乎更濃了,飄**在空氣中。我不自覺地抽抽鼻子。

“非常漂亮。”CJ說。

歌莉婭高興地大笑: “讓我看看你。”

CJ摸摸頭發,拍拍衣服,然後望著歌莉婭。“怎麽了?” 她說。

“沒什麽。隻是……你是不是胖了點? 跟我們買衣服的時候不一樣。”

“我戒煙了。”

“嗚……”

“嗚什麽?”

“我隻是不明白,你為什麽不等聚會結束再戒呢?”

“你說得對。我就應該繼續吸那些有毒的東西,因為這會讓我聚會穿的新衣服更合身。”

“我可沒那麽說。真搞不懂我為什麽要費這些勁跟你說話。” 歌莉婭氣哼哼地走了。

朋友來了。特雷德也來了,但不知為什麽沒帶洛奇。大部分人都跟歌莉婭年齡差不多。我在四處彌漫的溫暖和芳香中到處溜達。過了一會兒,人們開始給我獎勵———不是因為我耍了什麽把戲,隻是因為我是一隻狗。在我看來,他們都是最好的人。

一個女人躬身給我喂了一塊抹著奶酪的肉。“哦,你真是隻好狗狗!” 她對我說。

我做了自己應該做的: 臥下,交叉前爪。

“真可愛! 她在鞠躬!” 女人說。

CJ從沙發後麵走過來望著我,我搖搖尾巴。“哦,上帝啊。”CJ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