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車走了很長時間。我蜷縮在前座上,腦袋擱在離CJ一臂之處,這樣她就可以隨時摸摸我。她的手愛意濃濃,毫不費力地便將我送入了夢鄉。這感覺比呆在狂呼亂叫的狗窩要好得太多。我希望永遠都不要再回到那裏去了。我隻想像現在這樣,坐在前座,跟愛我的女孩在一起。

我們將車停在一個擺著幾張室外餐桌、香氣撲鼻的地方。“穿上外套,外麵也不算冷,”

CJ一邊給我係狗鏈,一邊說,“一切會好的,莫莉,好嗎? 我隻去一下,別那麽看著我,我不是要離開你。你是好狗狗。”

我明白自己是隻好狗。她轉身離開時,我也想跟過去,但皮帶將我拽住。我使勁掙紮,CJ穿過一扇玻璃門走進一幢大樓。我不明白怎麽回事,嗚嗚地叫。如果我是一隻好狗狗,那我應該可以跟CJ在一起!

“你好,莫莉。”

我抬起頭,是謝恩! 我沒有動。

“好狗。” 謝恩蹲在我身邊,拍拍我的腦袋。他的手有一股煙、油和肉的氣味。我不知道該怎麽辦。

看到CJ,我搖搖尾巴。她手裏拎著一個袋子,站在玻璃門的另一側望著我們。謝恩揮揮手,CJ緩緩走出來。

“嗨,寶貝。” 謝恩站起來說。

“我覺得要問你為什麽跟蹤我會比較傻。”

CJ說著放下袋子。我嗅到袋子裏有食物的香氣,非常非常渴望能將腦袋伸進去仔細聞聞。

“我看見特雷德往你車上放行李。也就是說,你不打算明天去公園找我了。”

“我的一個表姐生病了,所以我打算去看看她。過幾天就回來。”

“問題是,你已經跟我約好了。而你,說話不算數。”

“你說得對,我常常不守信。”

“這可一點都不好笑。你總是這樣。” 謝恩說。

“我本來想給你打電話。”

“那不是問題。我告訴你,我想跟你談談,你卻把我攆走了。而現在,你竟然打算一聲不吭就走———除了跟著你,我別無選擇。”

我用嘴巴推推CJ的手,提醒她我還在這兒。隻要她願意,我可以將袋子裏的東西用到實處。

“你想談什麽,謝恩?”CJ靜靜地說。

“唔,談談我們吧,” 謝恩說,“我生病了,嗯,類似於失眠症狀,有時胃裏也很難受。你不回我的信息,你知道那會讓我有什麽感覺嗎? 非常生氣。你不能那麽對我,寶貝。我隻想回到過去那樣。我想你。”

“哇,繼續講。”

CJ說。她在桌旁坐下,最後終於將袋子裏的東西拿出來。我正襟危坐,表現乖巧。

“哇什麽? 嗨,我能吃點薯條嗎?” 謝恩伸手抓了些香氣四溢的東西放進嘴裏。我盯著他的手,他卻什麽都沒給我。

“隨便。”CJ說。

“有番茄醬嗎?”

CJ將袋子推給他,謝恩在裏麵亂翻一氣。“哇什麽? ”他又問一遍。

“我隻是突然對自己有了新的認識,關於我的聰明才智。”CJ說。

“什麽?”

“我總能找到那些隻顧自己的朋友。”

謝恩嚼東西的嘴巴突然停下來。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我們的關係就那樣? 隻是朋友?” 他靜靜地問。

CJ吐了口氣望向別處。

“你知道不是這樣的,寶貝,” 謝恩說出的每個字都帶著蠱惑的氣息,“我們倆非常適合,大家都說我們天生一對。嗨,再去拿些番茄醬,好嗎? 你的袋子裏隻有一個,根本不夠。”

CJ看看他,然後一聲不吭地站起來走進大樓。她剛進去,謝恩就立刻打開她的提包,拿出一個根本不能吃的東西———CJ的電話,但他並沒有說話,隻是看著它。“聖塔莫妮卡?” 他大聲說,“聖……”

猛然間,他將手機扔進包裏坐好。

CJ走過來遞給他一些東西,又躬身拍拍我。“我一會兒給你準備晚餐,莫莉。” 她說。“晚餐” 和“莫莉” 出現在同一個句子裏讓我很高興。

“說說你表姐吧。她住哪裏?” 謝恩說。

“哦,聖路易斯。”

“得了。我們都知道那是鬼話。”

“你在說什麽?”

“根本沒什麽生病的表姐。你離開就是為了不用再跟像我這麽誠實的人打交道。”

“你最獨特的才華就在於你偶爾表現的滑稽。”

謝恩突然變得怒氣衝衝,麵紅耳赤,在桌子上重重拍了一下。我吃驚地跳起來,不知道他想幹什麽。我感到CJ很害怕。怎麽回事?

我後背的毛發不自覺地豎起來———整個後背都被拉扯得隱隱作痛。

“一切都要有個了結。” 謝恩咬著牙說。

“了結什麽?”

“謊言,利用,和自私。”

“你什麽意思?”

“我們開車回韋克斯福德。我跟著你,莫莉坐我的車。這樣你就不會做傻事了。”

我抬頭望著他。

CJ坐了很長時間,不吃不動,一言不發。“好。”

最後,她開口說道。她的恐懼和擔憂已經消失了。

“很好。” 謝恩的怒火也漸漸平息。不管剛才他們兩人之間發生了什麽,一切似乎都過去了。

CJ將麵前的袋子推給謝恩。謝恩問,“你不打算再吃點嗎?”

“你自便。”

謝恩開始大吃CJ的晚飯。我淒淒慘慘地望著他的一舉一動。

“把你的車鑰匙給我,我把莫莉放進你車裏。”CJ說。

“我來放。” 謝恩說。

“不,我來。”

“我不相信你。”

“如果你放,它就不明白是怎麽回事。我來放,要不然它不會跟你走———狗狗很擅長判斷一個人的人品。出發之前,我想讓它在車裏坐一分鍾,習慣一下。”

“判斷人品?” 謝恩不屑地哼了一聲。

“你給不給我鑰匙?”

謝恩吧唧著嘴,伸手從衣袋裏掏出什麽東西扔給CJ,從叮叮當當的聲音判斷,那應該是鑰匙。

CJ剛把鑰匙撿起來,又一下扔我麵前。

我湊過去聞了聞,是一股混合著煙和動物屍體的氣味。

“你在鑰匙上掛了隻兔子腳?”CJ說。

“沒錯,它可以提醒我擁有你是件多麽幸運的事。”

CJ彎腰將掛著動物屍體的鑰匙撿起來,又鬆開我的皮帶。“來吧,莫莉。”

“我過一分鍾就來。” 謝恩說。

“不著急。”

CJ帶我朝一輛車走過去打開門。我聞到謝恩和其他人的氣味,但就是沒有狗狗。“好了,莫莉,進來!”

我有點搞不清楚狀況,不過還是順從地跳進去,高高興興坐在前排。

CJ倚過來打開我旁邊的車窗。“好的,莫莉,你是個好姑娘,”

CJ說,“這應該沒問題。”

CJ關上門。我好奇地看著坐在謝恩位置上的CJ。我們要幹嗎?

我將頭伸出窗外,輕聲嗚咽。

CJ重新走進大樓。謝恩還在吃東西,埋著頭,沒有絲毫給我留一點的意思。

我驚恐地四下探查。大樓的後門開了,CJ悄悄走出來。什麽情況? 我看她繞過大樓消失了,哀哀地叫起來。

很快,我聽到她的車打著了火,就無奈地發出更大聲地哀嚎。謝恩站起來,將食品袋扔進垃圾桶。他打了個哈欠看看表,然後盯著大樓的前門,不時轉轉脖子,動動下巴。

CJ的車突然從拐角開過來,從還呆愣地看著它的謝恩身邊一衝而過,沿著公路開出幾碼後,前門開了。

“莫莉!”

CJ大聲喊。

謝恩轉身望著我。我趴在車窗上狂吠。

“莫莉!”

CJ又喊。

謝恩低下頭朝我跑過來。我縮回腦袋,在前座上轉圈。謝恩似乎打算開門放我出去。

“莫莉!”

CJ尖叫道,“快來! 現在! 莫莉!”

我立刻轉身從車窗裏一躍而出,謝恩剛好跑過來。“抓到你了!”

他拽著我說。他的手抓著我的背,我低下頭使勁掙紮。自由了! “別跑! 你這隻壞狗!” 他喊道。

謝恩開始在我身後狂追。我飛快地穿過停車場跳上CJ打開的前門,躥到她旁邊的座位上,氣喘籲籲。

CJ關上門,狠狠踩了一腳油門。

她抬頭望著前車窗上麵的玻璃鏡子。“你還不夠聰明,謝恩,對不對?” 她說。她放慢車速緩緩在路邊停下,眼睛一直望著前車窗上麵。

我轉身看向窗外。謝恩追過來了。看著他的臉我就知道他氣壞了。

CJ搖下車窗,慢慢朝前開。

謝恩雙手撐著膝蓋停下來。

CJ也停下車。他抬起頭,朝我們走過來,越走越近,我甚至能從他身後吹來的風中嗅到他剛剛吃過的東西的味道。在這種情況下,我通常都很樂意去舔舔這個人的手指。

車又開始動了。

CJ從口袋裏掏出一串掛著動物屍體的鑰匙,將手探到窗外晃了晃,然後一下扔過車頂。鑰匙落在路旁的草叢裏。我望著後窗,謝恩走到我們剛才停車的地方,雙手插在屁股兜裏瞪著那片草叢。

我可以很容易就找到那串鑰匙,但人類並不擅長尋找丟失的東西。這也是他們需要狗狗的原因之一。但在這種情況下,我認為CJ扔掉鑰匙是有原因的,盡管與“找到拿回來” 那個遊戲沒多大關係。

CJ停下車,將食物倒進一個碗裏。我就知道她不會忘了給我吃東西,但坦白說,謝恩從紙袋裏拿出的東西其實更美味。

這是我記憶中最長的一次旅程。晚上,CJ將車停在路燈下,睡在

前座上,我把腦袋擱在她腿上。我們開車穿過一個大雪紛飛的地方,又路過一個大風呼嘯、空氣幹燥的地方。

大部分時間,CJ都會吃大樓裏人們遞給她的袋子裏的食物。有時,我們也會在露天餐桌邊吃飯。那些食物的味道奇特,我幾乎都未嚐過,卻很美味。這是我狗生中最棒的旅程!

車熄火停下來的時候,我剛從香甜的睡夢中醒來。我晃晃腦袋,稀裏糊塗地望望四周。我們周圍全是車,太陽掛在半空中。“我們到了,莫莉!”CJ說。

我們下了車。迎麵而來的氣味讓我陡然清醒。我知道我們在哪裏!

當我還是一隻從事尋找—展示工作的狗時,我常常會跟著我的主人———雅各布和瑪雅到這裏來。這是大海。

CJ帶我跳進水裏,鬆開我的皮帶,開心地大笑。我躍進水中,在車裏憋了幾天的我在一望無際的大海中嬉戲,情緒歡欣鼓舞。

我們玩了一會便朝戶外餐廳走去。

CJ給我拿來水和食物,跟我一起坐在陽光裏。

“天氣不錯,” 一個男人說,“漂亮的小狗。”

他彎腰拍拍我,手上滿是薄荷味。

“謝謝。”CJ說。

“你從哪來? 我猜是俄亥俄?”

“什麽? 不,我就住在這。”

男人大笑: “這兒的人不會穿這樣的衣服,你不是本地人。我叫巴特。”

“嗨。”

CJ望向別處。

“好吧,我看得出來,你現在不想跟人說話。天氣不錯,我隻想跟你和你的狗問聲好。小心點,別讓警察在沙灘上看到你的狗,他們會罰款。” 男人笑了笑走到另一張桌邊坐下。

在接下來的幾天裏,我們都睡在車裏。有時CJ會站在一個流動

的水柱下麵,然後我們一起去一個很小的房間裏換衣服。然後,我們開著車四處閑逛,去很多的地方,從味道上判斷應該是餐館。

CJ總將我拴在一個陰涼地,獨自走到餐館裏去,有時立刻就會出來,有時要呆好一會。到了晚上,她的頭發和衣服上便會散發出美好的食物氣味。

CJ常常會帶我到大海裏玩,但她自己卻從來不遊泳。

“嗯,你真是一隻好狗狗,莫莉,”

CJ說,“找工作比我想象的要

難很多,就算要的報酬再低也不行。”

聽到她叫我好狗狗,我開心地搖搖尾巴。在我看來,我們的生活如此美好。我們要麽呆在車裏,要麽呆在戶外!

幾天後的一個晚上,我們剛準備休息時突然下起了雨。

CJ通常會給車窗留個縫,但雨水飄進了車裏,她隻好徹底關上窗戶。正因為此,我才沒有聞到那個男人的氣味,直到他從雨中走出來站在街燈下麵時,我才看見他。仿佛夜色和雨水突然拚湊了這樣一個人———一個濕漉漉的麵孔陰鬱的男人。我坐在座位上,一動不動地盯著他。他的頭發很長,肩上扛一個大袋子,一直望著我們。

我覺察到了CJ的驚懼,知道她也看到了那個人。我的喉嚨發出陣陣的低聲咆哮。

“沒事,莫莉。”

CJ說。我晃晃尾巴。男人慢慢朝周圍看了看———他似乎在查看停車場裏其他的車。最後,他扭過頭望著我們。

CJ深深吸了口氣; 那人直直朝我們走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