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害怕,雖然狗狗們喧鬧不休,可我卻從沒這麽孤獨過。我緊緊縮成一團臥在毛巾上,吃了放在紙碗裏的食物,喝了水。對麵狗籠裏的家夥把紙碗也撕掉了,可我沒那麽做。
過了很長時間,一個男人將我從籠子裏放出來,給我臉上綁了幾根帶子,我隻能微微張開嘴巴。他帶我來到一個有著同樣滑溜地板的涼爽房間裏,雖然四周非常安靜,但我的耳邊還縈繞著陣陣狗叫聲。
這房子裏也有狗的氣味,夾雜著他們的恐懼、痛苦和死亡。我知道,有許多狗曾在這裏死去。男人讓我站在一個蓋著鐵格柵的洞上麵。我站在那裏,四腿顫顫發抖。我想靠近那人尋求一點安慰,可他馬上退到旁邊。
我發現這裏還有另一個男人的氣味———昨天小房間裏的其中一個人。我朝他搖搖尾巴,但他沒叫我的名字。
“好了,你是第一次來嗎?” 帶我來的男人說。
“哦,不是,我昨天來過,把安樂死的狗裝上車。” 我認識的那人說。
“好的。這是攻擊性測試。如果測試沒有通過,就要進行矯正。
也就是說,在我們處理它們之前,它們隻有四天時間。如果不是這麽擁擠的話,我們可以給它們更多的時間的。”
“有不這麽擁擠的時候嗎?”
“哈,不錯,你能聽明白。偶爾不會太多,但它通常都是這樣。”
另一個人朝櫃子走去,取出一個裝滿食物的碗。“我要做的是讓它聞聞這個,再給它一個食物屬於它的概念。接著,我會用這個塑料手把食物拿走。明白嗎? 如果它咬這隻手,說明它具有攻擊性; 如果它吼叫,也算具有攻擊性。”
“狗怎麽會知道這是隻手?”
“它是手的形狀,還有皮膚的顏色。算是手。”
“嗯,好吧。在我看來,這更像個白色的夾子。”
“那你就叫兩聲。”
兩人哈哈大笑。
我不知道這是怎麽回事,但我從沒有過這麽糟糕的感覺。男人將食物放在我麵前。我開始流口水———他們要給我東西吃? 我很餓。我聞了聞,可那人拿著棍子站在我麵前。
跟CJ在車裏的經曆教會了我,在某些恐怖的場景中棍子是壞東西。這人拿棍子指著我的鼻子,我很害怕,不知所措,隻好低聲嘶吼。
“好,這就了事,” 拿食物的人說,“攻擊性。需要矯正。”
“但這隻狗的主人說過要來的。” 另一個人反對道。
“他們都那麽說,這充其量不過是讓他們丟掉這些搗蛋鬼時心裏好受些。你知道嗎? 從來沒人來過。”
“可是……”
“嘿,我知道你是新手,但你得盡快適應,要不然就在這兒呆不長。這是一條具有攻擊性的狗。就這樣了。”
“好吧,沒錯。”
我被送回籠子。我閉上眼睛蜷起身子,很快便睡著了,盡管周圍依然非常吵鬧。
過了一天,又過了一天。我焦慮不安。我已經適應了這裏的喧鬧聲和各種混雜的氣味,但依舊思念我的女孩。我張嘴吠叫,隻因為分離讓我痛苦萬分。
又一天過去了,最糟糕的一天。看起來我的女孩已經徹底忘記我了! 我多麽希望CJ來將我帶走啊!
嘈雜聲依然很大,我感到大廳外麵站著一個女人,可怎麽也聽不到她的聲音。她打開門,拍拍自己的膝蓋。我猶豫不決地靠過去,耷拉著耳朵晃著尾巴。她給我的項圈套上皮帶,帶我走過一排排籠子,所到之處,盡是嘶吼和哀鳴。
她帶我來到一間房子的門口。門開了,是CJ! 我哭泣著跳起來親吻她的臉。
“莫莉!” 她說,“哦,莫莉,莫莉,你好嗎? 真對不起,莫莉,你好嗎?”
我們擁抱親吻。我的女孩,她沒忘掉我。我能感到她的愛,快樂得就要飛上天了。
CJ帶我朝一輛車走過去,我興高采烈地跟著她。她打開後車門;隻要能離開這裏就行,我愉快地跳上車。猛然間,我意識到自己為什麽不能在前麵———歌莉婭坐在那兒,在我常坐的那個位置。她看著我,我搖搖尾巴,因為我也挺高興見到她。離開這個狗叫聲震天響的地方實在讓我興奮。
“好狗狗,好狗狗。”
CJ坐進駕駛室。
我們開車來到一個喧鬧不休的地方,仿佛住著一大群狗,但實際上到處都是人。我聽到汽車的馬達聲、人們的吵鬧聲和其他各種聲音,而且每隔一會兒,四周就會想起巨大的轟鳴聲,連空氣也跟著震動。
CJ從車上拉出一個大盒子,打開盒子一側的金屬網門。“到箱子裏去,莫莉。” 我疑惑地看著她。“箱子。” 她又說了一遍。我低頭鑽進去。“好狗狗,莫莉。這是你的箱子。”
我可以隔著金屬網看到外麵,不過箱子的其他幾麵都是實心的。
我被拉進一間屋子,裏麵還有一隻狗,可惜我隻能聞到卻看不見。那隻狗開始叫喚,可過去的幾天裏,我已經把能喊的都喊了,現在隻想睡覺。突然間,四周響起那個令我牙顫的隆隆聲,我的箱子跟著跳動起來,好像是在坐汽車。那隻狗不停地叫,好在我最近剛剛聽過比這還要糟糕的聲音,所以一點都不覺得生氣。空氣中的震顫似乎將我的疲憊深深地拍進了骨頭裏; 我很快就睡著了。
在好一陣七上八下的顛簸後,我似乎又回到了最初那個人聲鼎沸的地方。
CJ來了。她打開箱子,我蹦出來抖了抖身體,打算好好玩一氣。她帶我來到外麵的草地上方便,寒風中飄浮的各種氣味告訴我,我們就要到家了。我愉快地搖搖尾巴。
一個男人開車送我們回家。歌莉婭坐在前麵,CJ挨著我坐在後麵。我想坐在CJ的腿上,看到她真讓我開心,但隻要我有所行動,她就笑著將我推到一邊。
剛回到家,我就看到了特雷德和洛奇! 我從車上衝下來,朝我的兄弟跑過去,他圍著我聞來聞去。毫無疑問,他知道自我上次見過他之後,我便遇到了許多不同的狗狗和人。我們在雪地上嬉鬧,但我總是感到不安,不願意
CJ太遠,而她隻是跟特雷德一起坐在台階上。
“這……隻是一場冒險,沒別的,”
CJ說,“我隻想說,下次再去
加州,我一定要呆在一個可以洗澡的地方。福特裏沒有。”
“你的福特車呢?”
“天哪,歌莉婭非要讓我把它給賣了。她的推理是,那輛車給我的獨立性太多———這就是她的新理論———我離家出走就是因為太獨立。而且,她希望我去醫院看精神科。她堅持認為,不願意跟她在一起生活的人都精神不正常。”
“當時是什麽情況? 我的意思是,她有沒有去接你?”
“你想知道什麽? 那是個‘單純、毫無雜念’ 的歌莉婭。她來到婦女收容所,不停地說,‘感謝上帝,感謝上帝’,她還向工作人員表示感謝,感謝他們照顧自己的‘小姑娘’。我覺得,她大概認為這些人會給她一個獎勵,比如‘年度最佳母親’。可後來,等我們坐進車裏,她問我想不想跟她一起去旅行,去拜訪什麽社交名流。”
“接著,她給我上了一課,告訴我她已經找了個賣車的代理商。
我們去一個叫常春藤的餐廳吃飯,你可以在那裏見到很多電影明星。
她說她對我很失望,她很愛自己的母親,都是些老生常談,又說她的媽媽非常糟糕,但她仍然愛她,她這麽說是想讓我感到內疚而已。於是我努力跟她交流,我的意思是努力跟她講清楚自己為什麽會離家出走。可她打斷我,居然問我想不想喝點酒,因為加州的紅酒和法國的一樣好。在餐廳,她竟然想讓一個未成年人喝酒! 最後,我們去接莫莉,坐頭等艙回來,她一路跟航空服務生打情罵俏———因為那人不停問她要不要喝點酒,她覺得人家肯定是看上自己了,可他隻有25歲,而且顯然對女人不感興趣,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莫莉哪? 我的意思是,現在怎麽辦?”
“嗯,好問題,不是嗎? 我告訴她如果莫莉再出點什麽事,我就寫本書講講自己為什麽離家出走,全都是因為我有個虐狗的老媽。我會自費出版,全球發售。她不得不好好想想。”
聽到我的名字,洛奇和我都愣了一下。然後,他趁機跳起來爬到我背上。
“洛奇,別這樣!” 特雷德說。洛奇又從我身上跳下來,朝特雷德跑過去尋求安慰。
“我們去散步吧。”
CJ站起來說。她和特雷德給我們的項圈套上皮帶,我們一起穿過側門沿著街道漫步。散步的感覺好極了!
“哦,她還告訴我謝恩幫了不少忙,是他說我在洛杉磯。我早都跟她講了他有多變態! 她給他打電話,跟他聊天,竟然還被他逗得很開心!”
“其實,我也找過你。我在網上搜索過你的名字。”
“我應該打個電話,真抱歉。我隻是———當時情況不是很好。事情不順利的時候,我總是不知道該怎麽跟人溝通。”
“不過我發現了點東西。” 特雷德說。
“什麽?”
“實際上,更確切的說是什麽也沒找到。我找到了你媽媽工作的房產公司的網頁,但她的照片下麵沒顯示任何房產信息。”
“是她的寫真嗎? 我討厭那個。”
“是啊,我也這麽想。那張照片很奇怪,模糊不清。”
“她一直覺得別人看到那張照片就會跟她簽合約。”
“你可以在網頁上查到三年以來的銷售情況,但名單裏壓根沒有你媽媽的名字。”
“什麽意思?”
“我估計,歌莉婭在過去三年裏沒賣掉過一幢房子。”
“你在開玩笑!”
“不是,你可以自己查查。”
“我不知道。她從來什麽都不跟我說。”
洛奇突然愣住了; 等看到眼前的場景,我也呆在了原地:
一隻鬆鼠跳上馬路,正傻乎乎地望著我們,可能是嚇呆了。我們四腳蹬地,拉扯著皮帶,可鬆鼠三兩下就躥上樹。
CJ和特雷德帶我們來到樹底下,洛奇的前爪搭在樹上,汪汪亂叫。這隻鬆鼠應該知道,隻要我們願意,他一定逃不掉。
“你好!” 一個女人的聲音從我們身後傳來。我抽抽鼻子,聞出自己曾經跟她見過麵,但不確定是在哪裏見過。
“謝爾麗,你好!”
CJ說,“這是我朋友特雷德。”
女人彎下腰伸出手任由我和洛奇嗅來嗅去。她戴一隻香噴噴的手套,但我告誡自己絕對不能上嘴。“你好,特雷德。你好啊,莫莉。”
“我們在聖誕晚會上見過。” 特雷德說。
他們站在一起聊天。洛奇和我正四處尋找鬆鼠。突然,我發現CJ很不安,於是便定睛望著她。“嗯……”
CJ說。她和特雷德對望了一
眼。“謝爾麗,在聚會上,莫莉給出那個信號……我們都一直沒聽到……我是說……”
女人點點頭。“當然。噢,是個……腫瘤。但很小,我著實慌亂了一段時間。如果不是莫莉,可能我都不會知道。”
我搖搖尾巴。
“我們治療的時間很充足,大夫說。所以……” 女人露出明快的笑臉,“我給你媽媽打電話說過,難道她什麽都沒跟你說?”
“不,她沒有提。可能是我去……旅遊了。”
女人靠過來親親我。我搖搖尾巴,洛奇也將自己的腦袋蹭過來。
“謝謝你,莫莉,” 她說,“你救了我。”
我們回到家時,特雷德和洛奇走了,隻有CJ和我回到屋裏。屋裏有一個房間,我從來沒進去過,歌莉婭老是喜歡坐在那裏盯著一些紙看。但現在我們走了進去,裏麵既沒有食物,也沒有玩具,我不知道為什麽要到這裏來。
CJ拉開抽屜仔細翻看裏麵的紙,我蜷成一團準備小睡一會。
“哦,不。”
CJ靜靜地說。我聽到“不” 這個字,但好像並不是在指責我。
CJ猛地站起來朝走廊走去。她很生氣,腳步匆忙。“歌莉婭!”
她大聲喊。
我們來到歌莉婭的房間。她正坐在電視機前的椅子上。
“這是什麽?”
CJ晃晃紙片大聲問。歌莉婭眯起眼睛看看她,然後歎了口氣。
“哦,房子啊。”
“我們已經沒了抵押品的贖回權?”
“我不太明白,這太複雜了。”
“但……上麵說,我們已經遲了六個月。六個月! 真的嗎?”
“那不可能。有那麽長時間了?”
“歌莉婭! 這上麵說我們已經喪失了抵押品贖回權。如果不想點辦法的話,我們就會失去這棟房子。”
“泰德說他會給我借點錢。” 歌莉婭說。
“泰德是誰?”
“泰德·彼得森。你肯定會喜歡他,他看起來像個男模。”
“歌莉婭! 你抽屜裏到處都是賬單,而且幾乎都沒打開過。”
“你偷看我的抽屜?”
“我們一直拖欠著房款,難道你認為我沒有權利知道這些嗎?”
“那是我的私人空間,克拉莉緹。”
CJ的怒火漸漸平息。她跌坐在椅子上,手中的紙掉在地上。我聞了聞。
“嗯,好吧,”
CJ說,“我想我們得動用爸爸的基金了。”
歌莉婭一言不發。她在看電視。
“歌莉婭,你在聽我說話嗎? 你一直說有一條規定是如果我們真的有需要,比如我要動手術,我們就可以拿出一部分基金。我想無家可歸也算是萬不得已吧。”
“你為什麽首先會想到我們欠債了呢?”
“什麽意思?”
“那些錢我用了,現在也沒剩多少了。”
CJ一動不動,但我聽到她劇烈的心跳聲。我擔心地碰碰她的手,但她沒有理我。“你在說什麽? 你是說你動用了那筆錢? 我爸爸的錢? 我的錢? 你拿了我的錢?”
“那從來都不是你的錢,克拉莉緹。你爸爸建立基金是為了讓你生活。我花的每一分錢都是為了你。你以為我拿什麽錢給你買東西,付房款? 還有我們的旅遊和海上旅行。”
“海上旅行? 你拿基金的錢帶我出海旅遊?”
“總有一天你也要當媽媽。你會明白的!”
“你的那些東西呢,歌莉婭? 你的車,你的衣服?”
“哦,很明顯,我總得穿衣服吧!”
CJ跳起來,氣得全身發抖。我嚇得躲到一邊。“我恨你! 我恨你! 你是世界上最壞的人!” 她尖叫。
CJ哭著衝到走廊,我緊緊跟著她。她從廚房的桌子上抓起個東西衝出門外,朝歌莉婭的車走過去。她打開車門,我跳進去———前座哦!
我們駛上車道,她一直低聲啜泣,異常悲傷。我望著窗外,但沒看到我們早先追的那隻鬆鼠。
CJ握著電話貼在耳朵上。
“特雷德? 哦,我的上帝啊,歌莉婭花光了我所有的錢。我的錢,爸爸的基金,都沒了! 她說都是為了我,全是騙人的,是騙人的。
哦,特雷德,那是我上大學的錢,那是……上帝啊!”
CJ悲痛萬分。
我嗚咽著將頭擱在她的膝蓋。
“你說什麽? 不,我離開了。我在開車。什麽? 不,我沒有偷她的車,這不是她的,是她用我的錢買的!”
CJ大聲吼道。
她安靜了一會,擦擦眼睛。“我知道。我能過來嗎? 我帶著莫莉。”
我搖搖尾巴。
“等等。”
CJ說。她似乎非常平靜,一動不動,但卻流露出一種新的情緒: 恐懼。“特雷德,是謝恩。就在我後麵。”
CJ扭頭看了一眼,立刻回過頭。我聽到一陣轟鳴,車速突然加快。“不,我確定。他跟著我。我再打給你。”
CJ將電話扔在我的座位上,它彈起來掉在地上。我看著它,但決定不理它。“坐好,莫莉。”
CJ說。喇叭聲震耳欲聾,我根本坐不穩。
一個急轉彎,我被狠狠甩在車門上。我們突然停了一下,馬上又開始前進,然後是另一個轉彎。
CJ深吸了一口氣。“好了,好了,甩掉他了,莫莉。” 她靠過來咕噥了一聲撿起電話。接著,我被什麽東西重重地撞了一下,瞬間頭腦一片混沌。我似乎聽到
CJ在尖叫,渾身疼痛難忍,眼前一片漆黑。
我覺得我們在往下掉。
我花了好長時間才明白發生了什麽事。我不在前座上了,而是躺在汽車裏麵的頂棚上,CJ就在我的旁邊。“哦,天哪,莫莉,你還好嗎?”
我嚐到自己嘴巴裏有血的味道,但使不出一絲力氣晃尾巴,或是動動腿。
CJ解開安全帶從座位上爬出去。“莫莉,” 她尖叫,“哦,上帝啊,我的莫莉,求求你,沒有你我怎麽能活下去,求求你,莫莉,求求你了!”
我感到了她的恐懼和悲傷,也很想去安慰她,但我能做的隻有望著她。她抱著我的腦袋; 她的手的感覺如此美好。“我愛你,莫莉。
哦,莫莉,哦,莫莉。” 她說。
我看不到她了,她的聲音也越來越遙遠。“莫莉!” 她喊道。
我明白怎麽回事。我能感到四周升起的黑暗,這讓我想起與漢娜在一起的最後一天,那時我還是巴迪。當我的生命慢慢消逝後,我發現自己心中唯一的念頭就是克拉莉緹; 但願她能遇到一隻可以照顧她的狗。
突然間,我恍然大悟。
我就是那隻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