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並沒有從此一直住在農場,隻是在這裏逗留了一個多星期。

我喜歡探著鼻子四處跑,尋找一切熟悉的氣味。跟以往一樣,池塘裏住著鴨子一家,但我隻是遠遠地望著他們,沒去追。不僅是因為沒什麽意思,還因為那兩隻大鴨子居然比我還大。這是很長時間來第一次,我意識到作為麥克斯的自己有多小。一隻狗還竟然沒有鴨子大———真讓我沮喪!

馬廄裏有強烈的馬的氣味,但沒有馬; 我覺得這真是自己的好運氣。如果CJ又晃**到這兒,我就不得不再次麵對高頭大馬,但我是麥克斯,不是巴迪,這情形不妙,令我害怕。

大部分時間,CJ都在跟漢娜散步聊天。漢娜走路的速度和我的女孩差不多。我走在她們身邊,為自己能同時保護她們兩個而無比自豪。“我從不放棄希望,” 漢娜說,“我知道會有這麽一天,克拉莉緹。我是說,CJ,對不起。”

“沒關係,”CJ說,“我喜歡您那麽叫我。”

“你男朋友打電話時,我差點忍不住像個小姑娘一樣興奮地尖叫。”

“哦,特雷德? 不,他不是我男朋友。”

“不是嗎?”

“不是,我們永遠都是好朋友,但就是不像一對。”

“有意思。” 漢娜說。

“什麽? 你為什麽那麽看著我?”

“沒什麽。我隻是很高興見到你,就這樣。”

一個下雨的午後,屋頂傳來的轟鳴聲仿佛我趴在陽台毛毯上時聽到的巨大車流聲,隻是沒有喇叭聲。窗戶開著,窗外潮濕的泥土氣息撲麵而來。我懶懶地躺在

CJ腳邊; 她正和漢娜吃著曲奇聊天,可惜沒我的份兒。

“我感到很內疚,我本來應該繼續努力的。” 漢娜對CJ說。

“不,奶奶,不是這樣。如果歌莉婭給你寄了律師的信……”

“不是那個。你媽媽在亨利……在飛機失事後搬了很多地方。生活總是忙忙碌碌,你甚至沒注意到時間過得有多快。但我本應該為你做點什麽的,或者應該雇個律師。”

“您不是想真的那麽做吧? 我了解歌莉婭。我在她身邊長大。如果她說要起訴您,她會認真的。”

我的女孩走到漢娜身邊,她們擁抱在一起。聞著碟子裏殘留的曲奇的香氣,我歎了口氣。人們有時會將盤子放在地上讓狗狗舔,但在大部分情況下,他們老是忘了這件事。

“我有個東西送給你,” 漢娜說,“看見書架上的盒子了嗎? 有粉色花朵的那個? 打開看看。”

CJ走過去,我跟著站起來,可很快她拿起一個盒子又走過來。聞起來沒什麽特別。

CJ將盒子放在自己腿上。“這是什麽?” 她問。聞起來像紙。

“生日卡片。我每年都給自己買一張生日卡片,寫上自上一個生日以來發生的所有事情。婚禮,孩子出生……都在這兒。最開始寫的時候,我不知道自己會寫多少,可有一天突然發現,我得找個更大的盒子。沒誰會指望自己能活到九十歲。” 漢娜咯咯笑著說。

CJ專心地擺弄盒子裏的紙,完全沒有將曲奇和自己的狗麥克斯聯係起來。多明顯的聯係啊!

“哦,奶奶,這是我收到的最棒的禮物。”

晚飯時,我總躺在桌子下麵。

CJ同瑞秋、辛迪和其他人坐在一起聊天,開懷大笑。大家都很高興。因此,當特雷德開始往車裏塞皮箱時,我吃驚極了; 我知道這意味著無論CJ在這裏多麽開心,我們都得走了。

人們常常這樣: 雖然農場,或是狗狗公園更好玩,但他們總會決定離開。一旦狗狗們在該做記號的地方留下自己的氣味,他們就得跟著一起離開; 這是一項重要的工作。

我又被關進了箱子。我的女孩已經完全忘記我是一隻前座狗狗的事。“這就像奶奶給了我生活中所有的記憶,所有我錯過的生活。我的回憶就在一個盒子裏。”

CJ說。她不停地哭泣,我嗚嗚咽咽想去安慰她,但我甚至都看不到她。

“沒事,麥克斯。”

CJ對我說。聽到自己的名字,我搖搖尾巴。

“我不是因為難過才哭。我隻是非常高興能見到他們,可知道自己錯過了那麽多,甚至會錯過更多……”

“難以承受。” 特雷德平靜地說。

“上帝啊,沒錯。” 她歎口氣。

我蜷成一個球。顯然,無論怎麽回事,他們絕不可能邀請我參與。

走了很長時間後,我從箱子裏坐起來,因為這趟的行程中的氣味越來越熟悉。終於,車停下來。我耐心地等著被放出去,可CJ和特雷德隻是靜靜坐在座位上。

“行嗎?” 特雷德說。

“我不知道。我還不確定自己是不是想見她。”

“好吧。”

“不,”

CJ說,“我是說,每次我看到她都感覺很糟。是不是很可怕? 她是我母親。”

“你怎麽感覺都行。”

“我覺得自己不應該那樣子。”

“那好吧。” 特雷德說。

嗚,我竭力忍耐,但還是忍不住困惑地叫了一聲。

“要做個好狗狗,麥克斯。”

CJ說。我是好狗狗; 我搖搖尾巴。

“你確定嗎? 你希望我們掉頭?” 特雷德問。

“是。不! 不! 我要進去。我的意思是,既然已經來了,”

CJ說,“你等一會兒,好嗎? 我跑進去看看她情緒怎樣。”

“當然。麥克斯和我就坐在這兒。”

我搖搖尾巴。車門開了,我聽到CJ下了車,於是滿懷期待,可她沒將我放出去。

“沒事,麥克斯。” 特雷德說。我低聲哀鳴。我的女孩去哪兒了?

特雷德靠過來將手指從箱子的縫隙中塞進來,我舔了舔。

門開了,CJ跳進車裏,車跟著晃了晃。我搖搖尾巴,盼著她能讓我出去,拍拍我慶祝她回來,但她隻是關上門。“你絕對不會相信。”

“什麽?”

“她搬走了。開門的女人說自己已經在這住了一年,是從一個很老的男人手中買下的。”

“你不是說真的吧。我以為她男朋友,就是有個參議員父親的那人幫她還了貸款,所以她一直有房子住。”

“沒錯,但顯然,她不知為什麽把房子賣了。”

“嗯……你想給她打電話嗎? 她的電話號碼說不定沒有換。”

“不,知道為什麽嗎? 我認為這是一個標誌。就像那個你父母搬家了,但卻沒告訴你新地址的笑話一樣———嗯,這就是歌莉婭對我做的事。我們走吧。”

車重新上路。我歎口氣乖乖趴下。

“你想回老房子看看嗎?”CJ問。

“不,沒事。這是你的旅行。那幢房子裏有我許多美好的回憶,但父母退休後就把它賣了———我更希望保持最初的記憶,不想看到任何改變,你能理解嗎?”

我們一直朝前走,誰也沒有發出任何聲音。我睡意漸濃,但突然聽到CJ聲音中的不安,一下便清醒過來。

“特雷德?”

“嗯?”

“是真的,對嗎? 這次旅行是為了我。從我住院開始,你做的每件事都是為了我。”

“是,我很高興這麽做。”

“所有的一切。找到我的家人,繞一大圈,好讓我見見歌莉婭,即便我們都清楚,我很有可能在最後一分鍾變成膽小鬼。”

我揚起頭。雞肉①?

“從我們還很小的時候起,你就為我做了許多事。你知道嗎? 你是我的依靠。”

① CJ提到Chicken,意為“膽小鬼”,但麥克斯以為她在說這個詞的另一個意思“雞肉”。

我在箱子裏轉了一圈躺下。

“但那不是我愛你的原因,特雷德。我愛你,因為你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特雷德沉默了一會兒。“我也愛你,CJ。” 然後,我聽到車慢慢

停下來。我立刻站起來抖擻精神。

“我想我們可以停一分鍾。” 特雷德說。

我耐心地等著被放出去,但我聽到前麵傳來沙沙聲,還伴著吃東西的聲音。他們在吃雞肉? 我沒聞到,但這念頭讓我非常焦急。最後,我叫了幾聲。

CJ笑了: “麥克斯! 我們把你忘了!”我搖搖尾巴。

一切如我所料,這不是我們最後一次見漢娜和她的家人。回家後不久,我被帶到一間大房子,一排排椅子上坐滿了人,看起來我們是要玩安迪教我的遊戲———在我還是莫莉時玩的那個。特雷德緊緊抱著我,但當我嗅到辛迪、瑞秋和漢娜時,我竭力想掙脫。瑞秋大笑著抱起我,遞給漢娜。我舔舔她的臉,盡力小心輕柔,不像公爵那樣,因為漢娜似乎非常虛弱,總有人攙著她的胳膊。特雷德的父母和妹妹卡洛琳娜也在。這讓我感到意外,因為我從沒在特雷德身上嗅到過他們的氣味; 我一直以為他們已經不在人世了。

見到他們所有人讓我非常開心!

CJ也很開心。自認識她以來,我從沒見她這麽高興過。空氣中飄**著喜悅和愛,彌漫在人們中間,在CJ和特雷德之間。我忍不住大叫起來。

CJ抱起我。“噓,麥克斯。”

她親親我的鼻子小聲說。

我背上戴著什麽柔軟的東西,跟CJ在穿過人群朝特雷德走去。

他們交談時,我就坐在那裏,然後他們開始親吻,人們開始歡呼,我也跟著叫了幾聲。

真是美好的一天! 鋪著桌布的餐桌變成一個個小房間,房間裏有人們的腿、還有大量的肉和魚。四處擺放的花和植物讓整座房子聞起來像狗狗公園一樣美好。我同追在身後歡笑的孩子們嬉戲。特雷德抱我去外麵方便時,我簡直等不及想趕快進去。

CJ穿著一件層層疊疊的衣服,衣服下麵也有個小房間,不過沒有食物———隻有她的腿。我一鑽進去,我的女孩就咯咯笑著將我拽出來。“哦,麥克斯,你玩得開心嗎?” 她抱起我,親親我的頭頂。

“它一直像個瘋子一樣到處跑,” 特雷德說,“它今晚肯定會睡得很沉。”

“嗯……那很好。”

CJ說完,兩人都笑了。

“真是完美的一天。我愛你,CJ。”

“我也愛你,特雷德。”

“你是世界上最漂亮的新娘。”

“你也不賴啊。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嫁給了你。”

“隻要你願意。你永遠都是我的妻子,永遠。”

他們親吻; 這是他們近來經常做的事。我搖搖尾巴。

“我收到了歌莉婭的消息。” 最後,CJ將我放在地上說。

“哦? 她是不是向我們和我們的土地釋放了七個惡魔的詛咒?”

CJ笑了。“不,事實上,這對她來講已經很不錯了。她說很抱歉拒絕參加婚典,但她說我知道為什麽。”

“我不明白。” 特雷德回答道。

“沒事。她告訴我,她為我感到驕傲,你是條不錯的魚,即使沒有她,婚禮也會很棒。她還說,最遺憾的事情是她一直希望能在我的婚禮上獻唱一曲。”

“嗯,那可不是我最大的遺憾。” 特雷德說。

天色漸晚,我又撐又累。大家彎腰跟我說話、親吻的時候,我累得隻剩下了晃尾巴的力氣了。我被抱到漢娜身邊,親親她的臉,舔舔她香甜的嘴唇,心中充滿對她的愛。

“再見,麥克斯,你真是隻可愛的小狗,” 漢娜對我說,“是一條非常非常好的狗。”

我喜歡聽漢娜這麽說。

那年冬天CJ可以走得更遠更快。特雷德每天都坐在她身邊玩那個嘶嘶響的橡皮球。他怎麽能沒想過將球扔給我; 我一直不能理解。

“血壓很好。” 特雷德每次都這樣說。在這一刻,“好” 跟“狗”

沒有關聯。“你還在吃氨基酸嗎?”

“我已經吃夠了低蛋白食物。我想要一個牛排漢堡。”CJ告訴他。

那年,我們沒過快樂感恩節。不過,有一天,整座大樓都飄**著它的氣味。特雷德和

CJ讓我獨自呆了幾個小時。回來時,快樂感恩節的美好氣味沾滿了他們的衣服和雙手。我懷疑地聞來聞去。人們怎麽能在沒有狗的情況下過快樂感恩節呢? 似乎不可能。

不過,我們過了快樂聖誕節。特雷德在客廳搭了棵樹,聞起來像陽台上毯子的味道,上麵掛著許多貓咪玩具。我們撕掉包裝,我的盒子裏裝著一個美味的咀嚼玩具。

快樂聖誕節後,CJ一周有好幾天都將我獨自留在家,但她身上從沒出現過其他狗狗的氣味,因此,我知道她不是不帶我去散步。

“今天的課怎麽樣?” 特雷德經常問。丟下我一個似乎讓她很開心; 這實在沒有道理———在我看來,沒有狗的陪伴隻會讓人悲傷。

然而,我看得出她有時非常虛弱疲憊。“看我的臉腫成什麽樣了!” 她對特雷德悲歎。

“或許,我們應該跟醫生談談增加你利尿劑的量。”

“那樣的話,我就得一直呆在廁所了。” 她痛苦地說。我親親她的手,但她沒有因為我的碰觸而高興。每當我們互相碰觸的時候,我都渴望讓她感到跟我一樣的喜悅,但人類是比狗更複雜的生物。我們總是興高采烈地愛著他們,可他們有時會莫名其妙地衝我們發火,比如我咬破那雙悲傷鞋的時候。

一天,我的女孩顯得非常難過。特雷德回來時,她正坐在客廳望著窗外,我趴在她腿上。“怎麽了?” 他問。

她開始哭。“我的腎,醫生說我們很有可能不會有孩子了。”

特雷德伸出胳膊抱著她。我將鼻子湊到他們中間,想讓他們拍拍我。特雷德也很難過。“我們可以領養啊。我們領養了麥克斯,不是嗎? 這也很好呀。”

聽到自己的名字,我搖搖尾巴,但CJ推開他。

“你不可能搞定所有的事,特雷德! 我犯了錯。這就是我們必須為此付出的代價,明白嗎? 我不需要你告訴我一切都好。”

CJ站起來,我撲通一聲掉在地上。她大步走開,我跑過去跟在她腳邊,可她走進房間將我關在門外。過了一分鍾,我轉身跑回特雷德身邊,跳上他的腿。我需要他的安慰。

人們有時互相生氣,但與鞋子無關。這已經超出了狗的理解範疇,但我明白我的女孩和她的伴侶之間的愛。他們常常在沙發上擁抱,頭挨著頭緊緊靠在一起。

“你是我一生的愛,CJ。” 特雷德總會這麽說。

“我也愛你,特雷德。”

CJ這樣回答。他們兩人之間的愛和依戀讓我愉快地晃動尾巴。

跟我喜歡穿毛衣一樣,炎熱潮濕的天氣是我最快樂的時光。可那年,CJ總腿上蓋著毛毯坐在陽台上。她抱著我的方式告訴我她很冷。

我感到她漸漸失去力氣,慢慢衰弱,越來越疲憊。

那個叫華倫夫人的女人常站在隔壁陽台上擺弄花盆。“你好,華倫夫人。”CJ說。

“今天感覺怎麽樣,CJ,好些了嗎?” 華倫夫人說。

“好了一點點。”

CJ經常這樣回答。

除了在陽台上,我從沒在其他地方見過華倫夫人,不過倒是常在走廊上嗅到她的氣味。她沒有狗。

有一天下午,CJ對剛回來的特雷德說: “看看我的腰,腫了。”

“親愛的,你又在外麵曬了一天太陽?” 他問。

“我凍壞了。”

“你沒去上課?”

“什麽? 今天幾號?”

“哦,CJ。我很擔心你,讓我給你量一下血壓。”

特雷德拿出那個特別的球,我警覺地望著他,心想說不定這次能讓我玩會兒。

“我想我們應該好好談談了,關於永久性治療的事情。”

“我不想做透析,特雷德!”

“親愛的,你是我世界的中心。如果你出了什麽事,我也活不下去。拜托,CJ,我們去見醫生。求求你了。”

那晚,CJ早早就上床睡了。特雷德沒有給我祈禱的指令,但他呼吸裏古怪的氣味非常強,我還是發出了訊號。“好狗狗,麥克斯。”

特雷德用一種人們表揚狗狗,但沒有真正看著他們的方式跟我說。

第二天早晨,特雷德離開後不久,CJ就在廚房摔倒了。前一刻,她剛從陽台走到廚房打算往杯子裏倒水,下一刻便摔倒在地板上。我感到地上一震,連忙跑過去舔舔她的臉,可她一點反應都沒有。

我哀鳴了一會,然後開始大叫。她一動不動,呼吸微弱,口氣中有一種酸腐的氣味。

我不知所措,從廚房跑到門口,但門外一個人都沒有。最後,我跑到陽台。

華倫夫人正蹲在那裏擺動盆栽。我衝她汪汪大叫。

“你好,麥克斯。” 她對我喊。

我的女孩正不省人事地躺在廚房。我得告訴華倫夫人。我努力將腦袋擠過柵欄,朝她歇斯底裏地狂叫。

“怎麽回事,麥克斯?”

聽到帶著自己名字的問句,我轉身朝房間裏跑去,好讓華倫夫人明白發生了什麽事。然後,我又跑回陽台,繼續吠叫。

華倫夫人站起來,朝我們的房子探過身子,試探著喊,“特雷德?CJ?”

我不停大叫。華倫夫人搖搖頭打開自家的門走進去。當她關上門那一刻,我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了。

她在幹嗎?

我哀鳴著跑回CJ的身邊。她的呼吸越來越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