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昭君》第一幕裏,孫美人唱了一支歌:
北方有佳人,遺世而獨立。
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
寧不知傾城與傾國,佳人難再得。
這是漢武帝的宮廷音樂家李延年為他的妹妹李夫人作的。漢武帝聽了,說:“世上哪有這樣的人呢!”李夫人妙麗善舞,由是得幸。她年輕輕的,就死了。她死後,漢武帝一直對她很思念,曾請方士召了她的魂來,想再見見她。寫了一首有名的詩:“是邪,非邪?立而望之,偏何姍姍其來遲。”還為她寫了一篇賦,寫得很有感情。這個美人的短促的一生好像是一首詩。然而,就是她,對皇帝的恩寵看得非常透。
李夫人病危,漢武帝親自來看她,這是多大的情分啊。可李夫人拿被蒙了腦袋,不讓皇帝看她,隻請求皇帝照看她的兒子和她的一家。漢武帝說:“你隻要讓我看一眼,馬上就加賜千金,並且讓你的兄弟當大官。”李夫人就是不肯,她轉麵向裏,隻是抽泣,不再說話。漢武帝很不高興地走了。皇帝一走,李夫人的姊妹都埋怨她。她說:“我所以不讓皇帝見,正是為了想讓他照顧你們。我因為長得好看,才受到皇帝的愛幸。我現在病成這樣,皇帝一看就惡心。不讓他看,他會一直保留一個美好的印象,這樣皇帝才會照顧你們。”李夫人真是聰明人。如果當時讓漢武帝一看,以後的“是邪,非邪”,和那篇充滿感情的賦,肯定都不會有。李夫人說了幾句很深刻的話:“以色事人者,色罷而愛弛,愛弛則恩絕。”這幾句話概括了全部的後妃生活。
據班固統計,自漢興至平帝,後廷以色寵著聞的有二十餘人,隻有四個得到善終,其餘一概不得好死。班固當時就歎息道:“既歡合矣,或不能成子姓(未能生子);成子姓矣,而不能要其終(沒有落下好結局),豈非命也哉!”得寵——失寵——慘死,這就是後妃的命。這還是得寵的,其餘的就更不用說了,“有不得見者,三十六年”。
翻開曆代的宮詞,在那些珠光寶氣的詞句的後麵,分明有一個血寫的大字:怨。
後宮,是一座黃金鑄成的牢獄。宮牆,是獄牆。裏麵關押著粉黛三千。這是一座巨大的墳墓,這些少女,在活著的時候就被埋葬了。
王昭君是從農村來的,“生長明妃尚有村”,從重慶坐船出峽,可以遠眺流入長江的香溪上的昭君村。她不是罪人的後代,也不是歌伎出身,她是好人家的女兒——良家子。她對宮廷生活是不會習慣的。她入宮幾年,掖廷待詔,對妃妾的辛酸生活必有所聞。後宮的複道回廊、翠幕欄幹,都記錄著哀怨女鬼的故事。她不要這種金絲雀一樣的籠中歲月,不甘心老死在雕梁畫棟的牢獄之中,她恥於“以色事人”,她要出去,走到廣闊的天地裏去,做一個自由自在的活人,這是很自然的。不安於漢宮生活,是她自願請行的思想基礎。
然而昭君的這種思想怎樣表現?一種辦法是平麵地說。昭君身邊也有宮女,她可以向宮女說。《王昭君》裏昭君也向戚戚和盈盈說了,說她“想出去”,“堂堂皇皇地出去”,“正正當當地出去”。但是這不夠。還可以讓一個人,比如讓一個老黃門給她講故事,使她觸目驚心,萬分感慨。我十六年前寫過一個劇本,就是這麽幹的。但是,不行,沒戲!
為了表現王昭君的思想,曹禺同誌塑造了兩個人物,一個薑夫人,一個孫美人。
薑夫人庸庸多福,理所當然,應該是個白胖子。她是個“保守派”,或者說是個正統派。她一腦袋後妃之德。她為她的侄女王昭君設計了一條青雲直上的道路。她認定了昭君總歸是要見皇帝的人。見了皇帝,得到恩寵,就有盼頭了。她請人教昭君彈琵琶,找人教她學唱、學舞,教她怎樣穿衣、打扮,教她讀書,目的都是一個:做萬民之母,天下之後。她把這條道路設想得那樣平坦如意,鳥語花香,光風麗日。王昭君對姑媽的天真的幻想沒有戳破,她從未正麵反駁過。姑媽愛這樣想,讓她想去。但是,當薑夫人一本正經地講“德言工容”,讓她一天到晚隻要想一個念頭——“皇帝”時,她說了一句:
天驟暖了,花氣更香了。
對姑媽的話聽而不聞,心不在焉,這是對薑夫人的很大的嘲弄。燕雀安知鴻鵠之誌。沒有薑夫人的庸俗,很難反襯出昭君的衝遠的襟懷。
孫美人是王昭君的一麵鏡子。
一個人物,隻在第一幕裏出現,以後就再也沒有了,這在一般戲劇裏是很少見的。但是這個人物是必不可少的。隻出現一幕,然而她完成了她在全劇裏的作用,也完成了自己的性格。曹禺同誌對這個曇花一現的人物沒有幾筆帶過,而是著力地描寫。
未見其人,已聞其聲。上場之前,就聽見她在幽幽地低唱:“北方有佳人,遺世而獨立……”
她的形象是很特別的。她已經六十多歲了,頭發全白了,然而聲音、神態,依然是個十九歲的少女。四十餘年如一瞬,時間在她的身上凝固了。她永遠活在一個希望裏,隨時等待“皇帝宣詔”。她出來後,先在春水裏照看,分不清水裏的是花影、是人麵。貧嘴的鸚鵡謊報萬歲到了,她慌忙地急著要去接駕。曹禺同誌在這裏不厭其煩地寫她怎樣梳妝打扮。孫美人和王昭君的一大段關於妝飾的對話,令人想起《陌上桑》《古詩為焦仲卿妻作》這樣一些漢代樂府詩常用的鋪排的手法,是很有民族特色和時代特色的。王昭君的隨口應答,表現了對孫美人的深厚的同情,同時也必然在自己的心靈裏留下層疊的烙印。
孫美人真的受到皇帝的宣詔——死了的先皇帝托夢叫生前的美人去慰解地下的寂寞。王昭君聽了,問了一句:“去陪先皇帝?”
孫美人上了車,歡喜過度,一下子就斷氣了。王昭君隻“哦”了一聲。
這簡單的一問和一聲“哦”,有著多麽深切的感觸啊!孫美人還把她的琵琶送給王昭君,昭君何以為情?這人琴之感來得太突然了。
孫美人的出現,猶如電光石火,給王昭君極大的震擊。她從孫美人的身上,清清楚楚看到自己的影子。孫美人的白發、癡心、慘遇、暴卒,是一個活生生的先例,使她橫下一條心:走!王昭君向掖廷令報名請行,是前些天的事,但是孫美人的死,是對她的一個直接推動的力量。
眼前兩條路:一邊,當美人的皇封到了;一邊,備選閼氏的聖旨也來了。非常富於戲劇性的境遇。然而王昭君已經成竹在胸,義無反顧,她毅然決然地說:“這裏有過孫美人,永遠不會有王美人的!——良家子王昭君,接旨奉詔。”“接旨奉詔”,一字千鈞。如果是戲曲,這裏一定是要下一鑼的。
通過一個活人,使王昭君親眼看到漢宮的悲劇,從而選定自己的人生道路,比由一個老宮監講故事的辦法強得多了。
範曄的《後漢書》寫昭君去見大單於時,“豐容靚飾,光明漢宮,顧影徘徊,竦動左右”,非常形象地表現出王昭君的意滿誌得的心情,尤其是“顧影徘徊”,生動之至。
王昭君此時的顧影徘徊,必有以前的幽怨悵惘。花點筆墨寫一寫她對漢宮生活的認識,是完全必要的。萬事起頭難,有了這樣富於詩意的第一幕,才能引出下麵的文章。
薑夫人、孫美人,都是史書上所沒有的,這是兩個虛構的人物,但是這樣的庸俗的女官和那樣悲慘的妃妾,是一定會有的。沒有薑夫人,也會有沈夫人;沒有孫美人,也會有楊美人。這裏所寫的漢宮的生活,雖然不是言皆有據,但無是事,有是理。隻要翻翻《漢書》的《外戚列傳》,便可相信這樣的構擬,完全是有道理的。詩人的想象,是有充分的現實材料為基礎的。
載一九七九年第四期《民族團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