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的夏天,一到傍晚,人們就把家裏的竹涼床、躺椅、席子搬出戶外來,吃過晚飯,洗了澡,大家便聚在一起乘涼。小巷子裏和街道兩邊,到處都是乘涼的。人們搖著芭蕉葉扇子,談天說地,下棋打牌,看書讀報,閉目養神……有人在不遠的地方吹著蹩腳的口琴,嗚嗚的聲音,把一些曲子弄得斷斷續續,而且音調總是不準。

那些涼床一張連接一張,有小孩子便在上麵“走天橋”,從西關這頭“走”到堂子街那頭,裏把裏路長可以腳不著地。還有站在自家涼床子上“扇飛機”的,把扇子柄當機頭,扇葉當機翼,兩手端著用力朝前上方一推,“扇飛機”可以飛出去好遠。有某個倒黴蛋扇子被搶走,在街巷兩邊的涼床之間拋來拋去,嬉謔吵鬧著,這裏大的把小的弄哭了,那邊廂有人失足踢翻旁邊正酣鬥著的一盤棋,立刻招來一頓臭罵甚至吃頓鑿栗子。

“賣——蠻炒蠶豆——沙蠶豆哦——”通常在這時,一陣叫賣聲由遠而近傳過來。不一會,辮子老爹的清瘦身影便出現了。老人身著藍布襟褂,肩上搭一條揩汗的舊毛巾,紫紅的臉龐,額際皺紋很深,頭頂勺後拖條一尺來長的白發小辮。每當這位胳膊彎裏拐一隻元寶腰籃的老人一出現,街道兩邊的孩子們就歇下吵鬧,雀躍著高喊:“買鐵蠶豆哇買鐵蠶豆……過來喲,辮子老爹!”鐵蠶豆亦即蠻炒蠶豆,就是將蠶豆放在鐵鍋裏炒,不放砂子,幹炒,也可在炒時潑點鹽或糖水。鐵蠶豆的真味恰在它不甜不鹹的豆香,愈是鐵硬,愈嘎嘣酥香,尤其合著夏日暮天納涼的悠悠風情,更讓人回味無窮。

“莫慌莫慌……一個個來,都有,都有嗬。”老人說話操一口侉音,下巴上一綹稀疏的山羊胡子一翹一翹的,係在銀白細辮根梢上的紅頭繩,也在暮色中微微顫瑟著。他賣豆子不用秤,用一個小竹筒子舀,兩分錢一竹筒,包成一個小紙包遞過來。白天他在茶館、書場、小戲園子裏叫賣,傍晚便到乘涼的人群裏來賣。鐵蠶豆的特點是硬,耐嚼,越嚼越香。那些缺牙少齒的老頭老太,是不敢問津的,劉寶瑞的單口相聲《化蠟扡》裏,就說過一個不孝之子給沒牙的老娘吃鐵蠶豆的缺德事。但也確有牙口好的上年紀人常以能嚼動鐵蠶豆自誇,一些乘涼的老頭老太相與炫耀:“我牙好著呢,鐵蠶豆也吃得動。你那牙咋樣……”

鐵蠶豆的功用主要還是哄小孩子的,小小一包,可以嚼,可以放在桌上彈著玩。幾人趴在竹涼**圍成一圈,撒一把豆放中間,挑起小指頭在兩粒豆之間快速劃過去,然後環起大拇指和食指,再猛然張開,彈動一粒去撞另外一粒,不許碰到別的豆。彈著了目標,叫“開花”,可將那粒豆作為戰利品收為己有,沒彈著就是“沒開花”,得讓給下一位接著彈,直到一把豆彈光。大家一邊彈一邊唱著:“鐵豆子開花,笑煞老娘家;鐵豆子不開花,氣煞老娘家……”為什麽要自稱“老娘家”?搞不懂。

我那時候略微有蟲牙,所以更中意辮子老爹元寶腰籃裏的沙蠶豆。蠻炒蠶豆是幹炒,沙蠶豆則是在鍋裏用沙子燙出來的,沙子起煙了,埋在沙裏的蠶豆“劈裏啪啦”一陣炸響,歡快地蹦跳著開出“花”來。我們自己在家中炒出的沙蠶豆,總是沾著黑沙,吃起來磣牙。而辮子老爹的沙蠶豆,聽說是以磨細的鹽代替黑沙,吃時才不用擔心牙齒磨著沙。那一顆顆飽滿地開著口的沙蠶豆,顏色是老成的深褐,抓一把在手裏,還略微有些溫溫的,輕輕一嗑,吐出薄薄的外殼,咬上去,鬆鬆的,脆脆的,沙沙的……真是其妙無窮。

一粒粒地吃著蠶豆,夜便黑透了,星星就像無數璀璨晶瑩的鑽石鑲嵌在浩渺的夜幕上。有許多流螢從河麵的方向飛來,尾部熠熠閃光飄忽不定地從眼前飛過,我們總是忍不住要揮動手中的芭蕉葉扇去拍打。倘是一擊未中,自然是起身跟在後麵追趕。有時是這個去了,那個又來,忽高忽低,忽前忽後,忽左忽右。那時的流螢真多,無數曳著綠光閃爍的螢火蟲,把夏天的夜晚點綴得異常美麗而神秘。因為都是被扇子帶起的氣流擊落的,並未怎幺受傷,它們被捉起來集中裝入小玻璃瓶裏,放出的綠瑩瑩光亮能照亮一大圈子人。當我們追趕著流螢時,偶一回頭,發現辮子老爹就坐在某一個空的椅凳上,一顆拖著長長尾巴的流星劃過漆黑的夜空,會在刹那間照出他臉上髑髏一樣的兩個深黑眼眶……

冬天裏,辮子老爹的身影常常出現在華清池和荷花塘。那些洗完澡的浴客,回到自己的座間,用熱毛巾擦過周身,愜意地躺倒在長椅上休息,服務員給他們的杯子裏倒上熱水,再來幾塊茶幹或一包五香花生米品咂,便是最愜意的享受了。蠻炒蠶豆和沙蠶豆,因為便宜,耐嚼,照例是跟著大人來洗澡的小孩子要得多。憑著人頭熟,也因為這些提籃小販確實可以為浴客提供更周到的服務,澡堂的工作人員才默許他們在各個座間自由進出。有時,隔壁女賓部如果有人要蠶豆,則有服務員或某一個在那邊賣東西的小姑娘拿了鈔票過來,辮子老爹包好豆子轉交過去就行。

躺著休息期間,服務員照例是要飛幾次熱毛巾的。便有浴客一邊品茗一邊同老人交談:“辮子老爹,聽說老家是鳳陽嗬……那是朱皇帝的老家,好地方嗬!”“好地方是好地方,好啥哩,不聽花鼓戲裏唱,說鳳陽道鳳陽,鳳陽是個好地方……十年倒有九年荒嗬!”辮子老爹摸著他下巴頦上那稀疏的山羊胡子說。“老家還有什麽人哩?”“沒啦。早先出來打鬼子,離家時,娘在咱衣兜裏裝滿炒蠶豆,特意關照腦勺後不能剃盡了。中條山一戰,咱一個師全打光了……後來鬼子投降,老蔣又把咱們空運到東北葫蘆島打解放軍,咱戰場上起了義。後來參加打濟南,打上海,打海南島,那幺多槍林彈雨都過來了,全國解放,咱自己要求解甲歸家……可咱娘那時就已不在了。咱雖是一個四處漂流的命,卻總覺得這腦勺後麵有咱娘在看著……半夜醒來,摸摸腦勺,根還在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