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的事兒很難說誰對誰錯,世上的人也很難說誰好誰壞。更有一種人善於偽裝,你看到的他的樣子,往往不是他的真正麵目,所謂“白頭如新”。當年親曆親為刺殺攝政王載灃的某人,也曾揮筆寫下大義凜然的“引刀成一快,不負少年頭”,日後成立偽政府,親日也親得不亦樂乎。
古人說:“周公恐懼流言日,王莽謙恭下士時。”這話說的是,如果當年周公旦在被人說要篡奪自己侄子周成王的王位,王莽還在偽裝王家好子弟謙恭對人的時候死掉,那世人所知道的,也不過是周公可能篡位的謠言還有王莽的好名聲,誰也不會知道原來周公旦是那樣忠心耿耿,會在周成王成年後交還政權給他,也不會知道王莽原來是想奪得漢朝的皇位,把自己的複古思想變成現實,盡管後來沒成功。我們知道的,更多的不過是已經發生的事情,甚至,就連已經發生的事情,我們也不過是知道一部分而已,誰也不知道在為人恭順的麵具背後,隱藏的是怎樣的靈魂,在危難之際,他會作出怎樣的選擇。
榮華富貴之人,可能被人當做君子;衰敗頹廢之人,一定被看做小人。又或者,在安穩時期看起來像君子的人,在勢微之時或者麵對巨大利益的時候,極有可能變成一個小人,暴露出他真實的嘴臉。所以,其實可以這樣給小人分類:真小人,偽君子。在很多人眼裏,前者或許還好過後者。
曆史上的偽君子還真是不少,幸虧他們後來在利益或者是危難麵前露出了自己的真麵目,才讓我們得以知道偽君子的真實想法。自從唐代詩人盧藏用隱居在當時的都城長安附近的終南山上,名聲大震,從而引起了朝廷的注意,越過科舉的繁雜手續直接做官之後,後來的沽名釣譽之徒都學會了走終南捷徑。其實,隱居終南山本身就代表了一種看中名譽的態度,真正想隱居的人又怎麽會選擇距離都城這樣近的地方?明朝著名的奸臣嚴嵩,就是這樣一個直鉤釣魚坐等名利的人,當然,最初人們並沒有識破他的真麵目。
嚴嵩此人,於日後出仕入閣為人生的分水嶺,顯露於人的是截然不同的兩種形象、兩種人生,懷著不同的人生態度和人生目的,但是分析其中就裏,就知道這個人由始至終並沒有改變。所謂的隱居和一切蔑視名利、遠離朝堂的行動,都是為了日後作的準備,始終如一地向著自己處廟堂之高的目標努力。
嚴嵩幼時便有才名,八歲成誦,出語非凡,有“神童”之稱。他少年得誌,年紀輕輕便當上了翰林,後來因為祖父和母親相繼去世,他按照封建社會的規矩,回家丁憂。但封建社會守製規定是三年,他卻回鄉一守便是八年。這是為什麽呢?
嚴嵩的這個選擇,跟當時的政治環境有關。嚴嵩初入仕途的時候,正是明朝的多事之秋,明武宗不問政事,大權都掌握在權閹劉瑾手裏。劉瑾權勢熏天,一手遮天,順我者昌,逆我者亡,朝廷中的官員隻能有兩個選擇,或者為了正義反對劉瑾專權,如果沒有這種逆流而上犧牲前途甚至生命的勇氣,就隻有依附奸臣,自甘為爪牙。當時劉瑾氣焰正熾,第一個選擇無異於螳臂當車,為了名聲而付出生命的代價,這是嚴嵩絕對不肯的。對於小人來說,實際利益才是最重要的,名聲清譽不過是浮雲罷了,他怎麽可能為了不切實際的名聲來喪失自己日後可能獲得的功名利祿呢?第二個選擇,嚴嵩畢竟是讀著孔孟之書長大的讀書人,心中還是有著封建社會仕子的原則,依附權奸,為當時讀書人所不齒的小人的有些原則,在現代人看來是很莫名其妙的,他們可以為了權勢無所不用其極,隻要依附諂媚的對象是皇帝,便是忠君愛國的。但太監是低等人,依附他們則違背所謂的讀書人的原則。
嚴嵩則二者都沒有選擇,而是趁著自己守製的機會,退隱家鄉的鈴山,潛心詩學,與文人騷客相交,不談國事隻談風月,何等一個風雅之人!他交往的人裏,有當時的很多名流如李夢陽、王守仁等,這些人不但素有文才,而且都是敢於和以劉瑾為首的奸臣作鬥爭的人物,在社會上有相當的名望,嚴嵩與他們相交,既提高了自己的文學修養,為日後以寫作青詞討得嘉靖皇帝歡心打好了基礎,社會地位也有了一定的提高。歸隱不是目的,而是手段,是嚴嵩所走的“終南捷徑”。這樣一來,他不但可以不卷進政治漩渦,反而可以增長見識和名氣,為自己日後一朝翻身作積累。由此也可看出嚴嵩的政治眼光之準確。做政治投資要在對的時候,一旦情況有變就能夠審時度勢,遠離是非中心,至少可以做到全身而退。
經過八年的韜光養晦、脫胎換骨,嚴嵩不再是個小小的不聞名的翰林,而是一個具有很高文學、社會聲望的人物,這為他重返仕途積累了足夠的資本。機會終於光顧了嚴嵩這個有準備的人。劉瑾伏誅後,武宗朝掌權的幾人與嚴嵩關係都不錯,於是嚴嵩覺得時機已到,便奉詔複職,重返這個他盼望已久的戰場,準備大展拳腳。
嚴嵩重返仕途後,悄無聲息隱匿了一段時間,直到“大禮議”的發生,他才真正迎來了他仕途的高峰。嘉靖皇帝是明朝在位時間最久的皇帝之一,也是最怪異的一位皇帝。他一生在位四十六年,竟有二十多年不理朝政。在這四十六年中,他隻重視兩件事,“大禮議”和醮齋修煉。而嚴嵩掌握國家權柄二十幾年的原因也就在此,他在這兩件皇帝最關心的事情上都表現得恰到好處。“大禮議”之時,嚴嵩完全順從了皇帝的意思,讚成讓嘉靖皇帝的親生父親得到“皇帝”的尊號,而且為他配享太廟安排了隆重的禮儀;皇帝喜好煉製丹藥和祈求長生,需要焚化祭天的青詞,嚴嵩文筆絕佳,所作青詞深合嘉靖皇帝之意,於是更得皇帝歡心。
此後,嚴嵩便青雲直上,一直做到宰相的位置,也因為他是寫作青詞得到了嘉靖皇帝的賞識才得到了這個官職,當時被人譏笑為“青詞宰相”,但他並不以為忤。
如果說在“大禮議”中,嚴嵩的表現還隻是“柔媚之臣”而已,在他以青詞討得嘉靖皇帝歡心之後,他的小人嘴臉便暴露無遺了。這一點,從他排擠前一個宰相夏言就可見一斑。夏言也是寫作青詞的能手,也曾經很受嘉靖皇帝的寵信。嚴嵩為了大權獨攬,自然不能容忍在自己的頭上還有一個夏言。這個時候,嚴嵩已經忘記了自己當初是夏言看在同鄉的分上提攜起來的,他的眼裏,隻有自己進入內閣之後的好處了。他利用夏言性格上的弱點,努力誇大自己的優點,在言行上與夏言形成鮮明的對比,對嘉靖皇帝更加俯首帖耳,處處顯出自己的謙卑,逐漸讓嘉靖皇帝覺得他比夏言更加忠心耿耿。
小人往往懂得利用上位者的心理,嚴嵩也不例外。他知道嘉靖皇帝是個很多疑的人,經常暗地裏派遣小太監監視大臣們的行動,就對這些小太監十分客氣禮讓,還經常給他們金銀進行賄賂。而夏言根本不把這些小太監放在眼裏,隻是我行我素地忙於政務。二人對待小太監的態度如此不同,小太監自然就偏向嚴嵩,經常在皇帝的麵前說嚴嵩的好話,說夏言的是非。如此一來,嘉靖皇帝對於二人的印象就有了不同。後來,夏言因為忙於政務,對於青詞的寫作並不是很上心,而嚴嵩非常懂得討好皇帝,對於青詞的研究更加下工夫,經常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在燈下閱讀青詞。這一切都有小太監添油加醋地匯報給了嘉靖皇帝。上位者,特別是封建社會的統治者,往往會有這樣的心理:忠於他的人就是忠於國家的人,因為他覺得自己是皇帝,是整個社會整個國家的代表。嚴嵩的一番做作,時間久了,更加讓嘉靖皇帝感覺到他的忠心,也在他的對比下,更加討厭夏言了。
後來,夏言受到嚴嵩的誣告被處死,他們二人長達十幾年的權力之爭,最後以嚴嵩的勝利告終,嚴嵩終於成為嘉靖朝的首輔,權傾一時。
嚴嵩在公元1507年當上了翰林,在公元1539年當上了首輔,中間經曆了八年的隱居和複出後長達十幾年的苦悶的閑職階段,整個過程曆時三十年。在他人生的前半段,他聲譽甚好,文采也為時人所傳頌,而在他人生的後半段,他柔媚侍主,在背地裏又用盡陰險狡詐、心狠手辣的手段排除異己,終於實現了他自己卑劣的人生願望。
作為後人,我們看到了嚴嵩的一生,所以可以還曆史一個清白,得知嚴嵩的真正品性,但是,焉知我們身邊沒有這樣的人呢?隻有睜大眼睛,不被一個人的外表、言語所迷惑,看對方的言行是否一致,看他是否是以諂媚鋪平自己前進的道路,才能識別善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