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戰國時期,景差做了鄭國的宰相。

有一個冬天,天氣十分寒冷,景差在出遊的時候路過一條河,看到一個人因為在這樣寒冷的日子涉水過河,小腿受寒嚴重,不能走路了,在河邊痛苦呻吟。

景差見此情景,就命人請那人上車,還親自拿衣服給他蓋好,讓他能夠舒服一點,不至於因此留下什麽後遺症。

大家聽說這件事,都認為景差是一個好丞相,因為他能夠親民,對待受苦的民眾如同自己的親人。

但是,晉國的叔向聽說了這件事,非常不以為然地說:“這件事隻能說明景差是一個糟糕的丞相!完全沒有治國的能力!我聽說一個能幹的官吏到達治地三個月,就能把所在地的溝渠都修好,讓河水不至於泛濫;也能把橋梁修建好,六畜都可以從橋梁過河而不會被沾濕,何況是人呢?”

叔向的話很有道理。從景差的所作所為來看,如果景差不過是個普通人,那麽,他可以被稱做是一個心地善良的人;但是景差並不是一個普通人,相反,他是一國的丞相,他的職責是讓國家富強、百姓生活安穩,而不隻是耽於一家一戶。

而且,需要在這樣寒冷的日子涉水過河,想必這個人比較貧困。景差作為一個丞相,而且是一個不太稱職沒有把百姓的利益當做自己的職責來努力的丞相,他居然會如此親熱細心地對待一個貧困的人,不能不讓人聯想到他是否是一個沽名釣譽的人,不過借此來顯示自己的親民和平易近人,其實內心並不是真正的愛民如子。

可是,景差這樣虛偽的一個動作,除了叔向這樣的聰明人能夠一眼看破,其他人確實是被蒙蔽了的,所以也不能說景差不聰明。他用這樣的一些舉手之勞的小動作來換取天下人對於他的肯定,確實要比鞠躬盡瘁勞心勞力去處理國家大事容易得多。

有時候為了達到目的,不免使用一些不能光明正大堂而皇之說出來的小伎倆,但是這些小伎倆往往卻十分有效,以極為微小的代價,換取非常劃算的好處。

三國時期著名的政治家、軍事家曹操,少年時候便頗有異名。曹操家鄉有個名人叫做許邵,以能識人聞名,而且為人十分狷介。據說當年陳藩的妻子去世,陳藩回家鄉將妻子下葬,所有的鄉人都前往拜見,隻有許邵不曾拜訪陳藩。曹操在還沒有發達的時候,經常帶著厚禮前去拜訪許邵,言辭懇切地請求許邵為自己做個評價,可是許邵不肯。後來,曹操見懇求不成,於是伺機用一些事暗中威脅許邵,許邵沒有辦法,給了曹操一句“君清平之奸賊,亂世之英雄”的判語。後人說這判語是羅貫中《三國演義》的杜撰,但是以我來看,如果這個評價不是真實的,那更加說明評價的準確性,因為後人杜撰此句的根據必定是曹操的生平和行事原則。

曹操的父親曹嵩,本姓夏侯,因為做了東漢末年宦官集團十常侍之一的曹騰的養子,故改姓曹。曹操小時候特別喜歡遊獵,喜歡歌舞,頗有五陵少年之風;同時他又很有權謀,多機變。但是曹操的叔父見他整日裏遊手好閑、遊**無度,很是看不慣,每次見到他都會訓斥他,還在他父親曹嵩麵前指責曹操,曹嵩於是也很是叱責了曹操。

曹操開始還聽著,後來實在聽不下去了,但是對方是自己的叔父,父親的弟弟,怎麽才能讓父親不再相信他的話呢?曹操忽然計上心來。

有一次,曹操遠遠地看見叔父朝自己的方向走過來,便假裝中風的症狀,倒地不起。叔父見狀大吃一驚,急忙奔跑前去告訴曹嵩說:“曹操剛才中風暈倒了!你快去看看吧。”

曹嵩大驚失色,急忙跟隨弟弟前去,結果看到曹操跟沒事兒人似的四處溜達呢,才放下心。曹嵩上前問曹操說:“你叔父說你中風了,你怎麽這麽快就好了?”

曹操回答說:“孩兒從來就沒有中風的毛病,隻是叔父一直不喜歡我,看不慣我的所作所為,所以在你麵前詐說我中風了吧。”

因為曹操確實安然無恙,沒什麽中風的症狀,所以曹嵩很自然就相信了曹操的說辭,相信自己的弟弟是由於看不慣曹操的行為才說他的壞話,但是咒自己的兒子生病中風,到底讓曹嵩心下非常不快,認為弟弟有虧德行,自此以後叔父再在曹嵩麵前說曹操的過錯,曹嵩都不肯相信了。

曹操隻是略施小計,便使得父親在內心中排斥叔父而相信自己,而且起到了長遠的作用,成功阻止了叔父日後的聒噪。曹操之心計,由此可見一斑。

不過,要說起李代桃僵爭得最大利益的,可要說是戰國時期楚國的相國李園了。

說李園的軌跡,還要從春申君說起。

戰國有四大公子,即魏國信陵君魏無忌、楚國春申君黃歇、齊國孟嚐君田文和趙國平原君趙勝。四公子中唯一一個不是王室中人的就是春申君黃歇,他做了楚考烈王二十五年的丞相,自然有他的過人之處。

最初,黃歇以雄辯之術聞達於楚頃襄王。當是時,秦攻楚之勢甚急,楚幾無抵擋之力。秦國先後攻克了楚郢以及巫黔中郡,還焚燒了楚國先王的陵墓,楚國危在旦夕。在這危急關頭,黃歇當仁不讓,挺身而出。

黃歇作為使者出使秦國,他知道秦王輕視楚國,害怕秦王一念之下興兵滅楚,於是對秦昭王說:“天下唯有兩大強國,也就是秦國和楚國。此時秦國與楚國作戰,猶如二虎相爭。其他五國旁觀秦楚二國爭鬥,都虎視眈眈,等待秦楚鶴蚌相爭,他們好坐收漁人之利。對於秦國來說,滅掉楚國,自己元氣大傷,而讓韓國、魏國有機會強盛起來,這實乃不明智之舉。而且,秦楚兩國向來交好,韓、魏兩國與秦國卻向有積怨,楚國是秦國的友邦,韓國、魏國卻是秦國的敵人。所以說,與楚國作戰不如跟楚國交好,攻打楚國不如攻打韓、魏兩國來得好。”

秦昭王聽了黃歇這番話,以為大善,於是命令將軍白起停止向前,與楚國修好。

後來,楚頃襄王薨,黃歇用計,使得太子逃回楚國,繼承王位,是為楚考烈王。楚考烈王因為黃歇對他成為楚王的貢獻,封他為春申君,為楚國丞相,從此一直為楚考烈王所信任。

二十幾年後,春申君榮寵未嚐稍減。而楚考烈王無子,春申君也很為此事擔憂。當時,春申君有個門客名叫李園,李園的妹妹李嫣容貌豔麗無雙,李園一心把妹妹李嫣獻給楚考烈王,如果李嫣能夠一舉得男,那就是楚考烈王當之無愧的繼承人,那李園和李嫣豈不是一步登天了嗎?

不過,李園跟一般的投機客不同的是,他沒有陷於李嫣生男的美好夢想中而迷失方向,他很清楚地分析眼前的形勢。楚考烈王二十年沒有兒子,二十年間恐怕考烈王寵幸過的女子也不在少數,如此說來,楚考烈王無子的問題恐怕就出在楚考烈王自己身上。如果真是這樣,即便李嫣再美貌也是無計可施啊。當時,關於秦王嬴政是呂不韋私生子的流言已然傳遍六國,很多人暗中羨慕呂不韋此生意有賺無賠。李園於是由呂不韋故計想到了一個計中計。

一天,李園向春申君請假,說是要回家一趟。春申君不疑有他,李園也不是他手下什麽了不得離不開的人物,自然就同意了。李園特意超過假期兩天才回到春申君處,春申君當然很疑惑,就問他:“你請五天假,為什麽七天才回來?”

李園假惺惺地告罪,說:“實在並非有意遲歸,都怪那齊國使者。”

春申君更覺得奇怪了,你回來晚了跟人家齊國使者有什麽關係啊,齊國什麽使者會跟你有關係?於是追問。

李園就解釋說,他妹妹美貌,齊王都聽說了,派遣使者前來求親,他就是跟使者喝酒,才回來晚的。

春申君一聽非常感興趣——當然不是對齊國使者感興趣,而是對美女感興趣——就讓李園把妹妹領來讓他一觀。李園正等著這句話呢,於是滿口答應。

要說李嫣的美貌確實無與倫比,春申君一眼便看中她,把她留在身邊做了侍妾。李嫣不久便有了身孕。李園便教唆妹妹對春申君曉以利害,誘之以利。

李嫣於是對春申君說道:“大王對你雖然一直恩寵有加,但是大王無子,百年之後隻有他的兄弟繼承王位了。可是君上一直對大王忠心耿耿,對大王的兄弟多有得罪之處。現在雖然君上你仗著大王的寵愛對他們無所顧忌,但是百年之後恐有殺身之禍,君上你也要為自己的將來早做打算啊。依我看,不如把我獻給大王,現在我已經有孕在身,如果能順利產下麟兒,那將來我們的兒子做了楚國的大王,那楚國還不就是你的了嗎?那就沒有後顧之憂了。”

春申君以辯才聞名,此時卻抵不過枕邊風一吹,什麽警惕心都沒有,隻覺得這主意很好很妙,自己也可以做另一個呂不韋了。春申君於是把李嫣進獻給楚考烈王,李嫣非常美貌,自然也很輕易地就博得了楚考烈王的寵愛,可憐春申君看在眼中,還自以為得計。

十月懷胎期滿,李嫣果然生了一個兒子。楚考烈王二十餘年無子,一朝得男,喜不自禁,立即立這個孩子為太子,李園身為國舅,水漲船高,平步青雲,漸漸手握權柄。

後來,楚考烈王生病,春申君門下的門客朱英勸告他說:“現在李園做了國舅,手中掌握了一定兵權,不可一世。大王一旦有所不測,李園一定會殺死君上來滅口。”勸春申君早做準備。可是春申君認為李園是個本分的人,他所做的都是為了他春申君好,因此不聽朱英的勸告,任由李園做大。

不久,楚考烈王生病死了,李園有李嫣從旁協助,封鎖了楚考烈王薨的消息,不給春申君以醒悟的時間和機會,立刻派人前去,“盡滅春申君之家”。

有人如是評價春申君及李園事,倒頗客觀:

春申君初為左徒時,外無賓客之助,內無王室之親,說秦以存魏國,設計而歸太子,獨賴其才而成大事,其智何其明也。及為相國,五年將兵救趙,八年北伐滅魯,複興楚國。以非王室宗親而相楚二十五年,言必聽、計必從,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名為相國實則楚王也。其文治武功、才能手段可見一斑。一世英雄,暮年竟滅族於豎子之手,可憐!可歎!

春申君自以為仿呂不韋計,將來可憑此掌握楚國,可是居然對李園、李嫣兄妹毫無防備,認為他們會將到手的大權拱手相讓,這個混跡官場幾十年的老政客,竟然如斯天真,翻船於陰溝之內也就在所難免。李園此計,借助春申君之手,以李嫣之情縛之,以楚國大權誘之,而後螳螂捕蟬黃雀在後,除掉春申君,大權獨攬,當真是李代桃僵之高手——至於妹妹李嫣是否幸福,那當然不在他的考慮範圍之內;當然,也有可能,李嫣在李園的計策中,並非像貂蟬之於王允不過是個美貌工具而已,最後不知所終,能夠當上太後,也許就是李嫣所追求的,這些誰又說得準呢?

李代桃僵計策當然好用,但是也不是沒有失敗的危險。漢代劉向的《說苑》中記載了“白龍魚服”的小故事。

這故事說的是當年白龍下於清冷之淵,變化成魚,結果被漁夫豫且一箭射中眼睛。白龍滿腹怨氣,到天庭向天帝告狀。天帝問:“他射你的時候,你是什麽形狀?”白龍說:“我到清冷之淵,幻化成魚形。”

天帝於是判斷:“漁夫射魚乃是理所應當之事。既然你也承認當時自己變化成魚的形狀,豫且又不知道你的真實身份,那麽,他射你又有什麽過錯呢?”

這種計策因為施行者也要付出一定的代價,因此尤為不易辨認出來,更加不容易防備。不過,觀其言,察其行,隻要認真考慮對方在某事中需要付出的代價和可能得到的好處,如果好處遠遠大於他要付出的代價,那麽也可以確認對方是有問題的,不要為他的姿態所蒙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