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間敵人和對手的心腹部下,分裂他們最親密的夥伴,斬斷他們的左膀右臂。這是一種致命的離間,同時也非常狡詐凶險。朱逢甲說:“內間者,因其黨羽為間也。”內間是我們身邊的人,是我們團夥中的人。他們和我們站在一起,在我們的前後左右。他們距離我們很近,知道一切真相,了解我們的真實力量,知道我們的弱點,熟悉我們的行為方式,明了我們的漏洞和不足。最後,他們會把這些內容透露給我們的對手、敵人,或者競爭者。或者,他們會在距離我們最近的、出其不意的地方,展開凶狠而致命的攻擊。

發生在腹心部位的內間非常可怕。震撼亞平寧半島的斯巴達克斯起義中,羅馬執政官克拉蘇收買了斯巴達克斯的主要將領,於是斯巴達克斯浴血奮戰之後轟然倒下;法國人的英雄貞德在戰場上奮勇衝殺,但是她的國王,陰沉的理查七世在她身後拉上了吊橋……西方諺語說:“城堡最容易從內部攻破。”這句話形象地說明了內間的作用。內間帶來的破壞、引起的坍塌和崩潰往往是徹底致命的。在曆史上,對內間的發現和清除,往往作為政治和軍事行為中最迫切、最緊張和最刻不容緩的事件。到了當代,內間的存在形式更加五花八門、千奇百怪。除了宏大的政治、軍事領域之外,在職場、商場、人群、交際,甚至朋友、家庭當中,我們偶爾也能感受內間的不祥氣息,一些瑣碎的、有意無意的細節,威脅破壞著我們穩妥的生活。作為一種自我保護和防衛,“防人之心不可無”這句樸素諺語,是警惕和防範內間的最好訓誡。

第一種腹心之間,是對對手重要力量的分化利用。張良策劃離間項羽的智囊範增時說,離間範增,是“斷其臂膀也”。把對手的力量消解。唐朝末年,黃巢率領的起義軍和唐朝政府軍隊浴血奮戰,在長安、洛陽一帶不斷廝殺,雙方都付出了巨大代價。最後,黃巢進入長安,建立政權,國號“大齊”。在大齊軍的打擊下,唐朝政權雖然搖搖欲墜,但是依然有反擊的能力。唐朝政權退到四川,調集沙陀貴族李克用的騎兵對黃巢進行圍追堵截,各地的藩鎮節度使也各自為戰,一些州府、縣城,成為阻擋大齊軍的堅固壁壘。不久,圍困大齊軍的一道包圍圈建立起來,經過血戰之後,黃巢放棄了長安,向東退卻。

軍事包圍的同時,唐軍采取分化離析的辦法,設法離間黃巢身邊的骨幹將領,於是唐軍細作四下活動,尋找窺伺和離間的機會。見黃巢作戰不利,許多起義將領為自己尋找後路,在唐軍派出的間諜**下,黃巢的幾名心腹將領走上了叛變的道路。

首先叛變的是黃巢的大將朱溫,朱溫在黃巢剛剛起事時就加入了起義軍隊伍,屢立戰功,深受黃巢信任。幾次作戰之後,朱溫成為東南麵行營先鋒使,獨當一麵,在大齊軍中有舉足輕重的地位。隨著戰局越來越艱難,朱溫漸漸感到沒有出路,非常懊惱。唐軍派出的說客乘機潛入,對他說道:“黃巢不過草莽武夫,乘皇室衰落才進入長安,進入長安又退出長安,屢戰屢敗,並沒有成就王業的能力。你這樣的英雄人物何苦和他站在一起。如果能投降朝廷,你將得到非常尊榮的地位。”這些話使朱溫怦然心動,於是毅然決定降唐,他殺掉黃巢派來的將軍和不願意投降的將領,率領精銳部隊投降了正在和他對峙的唐軍。朱溫的到來使唐軍如獲至寶,他不僅帶來了幾萬人馬,削弱了黃巢的實力,更重要的是,他帶來了關於大齊軍的大量情報。在這些信息的指引下,唐軍發動了更加淩厲的攻勢。

但是黃巢的噩夢並沒有就此結束。在戰場上不斷失敗之後,黃巢遭遇到他起義生涯中最大的一次打擊:他的夥伴、戰友,從起事開始就和他在一起的大齊軍主要領袖尚讓背叛了他。尚讓不僅是大齊軍的主要將領,還是這次農民起義的發動者和領導者。黃巢起事之後,在尚讓擁戴下,稱為“黃王”。黃巢進入長安,尚讓被封為太尉、中書令,執掌軍事、政治大權。

在長期血腥殘酷的作戰中,尚讓屢戰屢敗,手上的軍隊越來越少,而唐軍緊追不舍。不久,尚讓屯兵十五萬,和李克用在陝西渭南一帶決戰,結果一敗塗地。隨後大齊軍放棄長安,向東流竄,尚讓逐漸對前途感到絕望。唐軍節度使時溥派出間諜,勸誘尚讓。潛到尚讓身邊的細作許諾,隻要尚讓投降,唐軍不但不會追究他的罪責,反而會給他高官厚祿。尚讓在富貴和前程的**下終於動搖,和黃巢徹底決裂。尚讓的叛變給了黃巢巨大的打擊,尚讓不僅提供了充足可靠的大量情報,而且親身參與到追擊黃巢的行動當中。在尚讓的引導下,唐軍完成了對黃巢的重重包圍。在眾叛親離的情形下,黃巢終於無路可退,他率領少量部隊潰退到山東龍虎山,作戰失敗之後,跳崖自盡。

第二種腹心之間,是對對方寵信人物的引誘和拉攏。戰國時代,南方的楚國土地遼闊,人口眾多,軍事力量雄厚,是秦國最強大的對手。在長期的秦楚戰爭中,雙方互有勝負,秦國人並沒有占到太大便宜。秦國人的轉機從楚懷王的妃子鄭袖身上開始。史書記載,鄭袖生得非常美貌,聰明敏銳,有極好的思維能力和判斷能力。同時,她也是貪財而奢靡的人,善妒而殘忍。秦國的說客張儀到了楚國,首先去拜會鄭袖和她的父親靳尚,送上大量金珠元寶。鄭袖非常高興,認為張儀是難得的人才。於是楚懷王最寵信的妃子,他身邊最親密的人成為秦國人的內間。從此以後,楚國的軍政事務,楚國人的一舉一動,秦國人都能在鄭袖這裏得到訊息。於是,在鄭袖的幫助下,秦國人在戰場上屢敗楚國,在楚懷王時代,楚國從此再也沒有打贏過秦國。更糟糕的是,秦國人約楚懷王到秦國談判,楚懷王很清楚地知道這次會晤的風險,打算不去,結果鄭袖的蠱惑和煽動又起了作用,楚懷王去秦國赴會,結果一去不返,客死他鄉。因為鄭袖的特殊身份,秦國人的腹心之間犀利無匹。這是最有效的離間,也是對敵手最有力的破壞和打擊。

第三種腹心之間,是對對方親信的離間。著名的例子是膾炙人口的鴻門宴。整個楚漢戰爭中,這是消滅劉邦的最好的一次機會。即使優柔寡斷的項羽下不了殺人的決心,但是隻要劍法出眾的項伯一擊得手,劉邦就永遠中止了他的野心和夢想。智囊範增的計劃完美無缺,犀利而凶狠。於是在搖曳不定的燭光下,項莊舞劍,意在沛公,劉邦的雄心壯誌將在某一刻戛然而止,楚國將士將除掉他們最危險的敵人。但是項伯忽然從斜刺裏站出來,他說,一個人舞劍多麽單調,兩個人對舞才顯得有趣。他的劍攔住了刺向劉邦的劍,他的身體也死死地擋在劉邦的前麵,項莊的劍始終無法越過他而擊中近在咫尺的劉邦。於是,項伯成功地拖延了時間,封殺了項莊的所有機會,直到劉邦的猛將樊噲闖進大帳。這是肆無忌憚、非常瘋狂的內間行為,但是因為項伯的特殊身份,項羽對他的行為表示了沉默。

離間腹心,最基本的方式是兩種:威逼和利誘。除了陳明利害,脅迫恐嚇之外,史書當中屢屢可見的“若歸降,則賞千金,封萬戶侯”,是這種離間方式的最好注腳。朱溫投降之後,唐政府給予高官厚祿,使他成為晚唐勢力最強的藩鎮之一。經過苦心經營,朱溫甚至具備了稱帝的實力,以至他廢掉唐朝皇帝,建立了自己的國家“梁”,開啟了一個新的時代。叛變的尚讓也受到了唐政府的歡迎,他得到重金賞賜,並被授予軍權,準備在政治和軍事上大有作為。朱逢甲認為,“間”的基本特征在於“厚賞”或“厚待”,在重金和前程的**下,腹心之間往往能取得成功。

朱逢甲認為,腹心之間是內間的一種。對於這種陰險、可怕的離間,作為管理者,我們應該有清晰敏銳地分辨和判斷的能力。腹心之間一旦發生,則可能全盤皆輸,幾乎沒有挽救的餘地。對於可能出現的腹心之間,我們應該作出果斷、徹底、毫不猶豫的處理,不然會遺憾終身。《史記》中沒有記載項莊舞劍的策劃者範增的反應,我們無從知道他的態度,也聽不到他的遺憾和歎息,但是從一些線索得知,鴻門宴之後,範增和項羽的關係越來越緊張,直至走向決裂。在鴻門宴中,項羽顯示的不僅僅是婦人之仁,還有對於身邊隱藏危險的麻木和愚鈍,這種遲鈍的素質注定了他不具備占有天下的能力。通常來說,腹心之間的隱患是可以被辨識和指認的。因為情勢所迫,對方的意圖會在某個時候若隱若現,內間的行為會在某一刻昭然若揭。這個時候,我們應及時給予破壞和製止,而絕不能猶豫和遲疑。在商場、職場,乃至工作和生活中,內間無處不在,存在內間的地方也就充滿了危險,密布著緊張的、不祥的氣息。在遙遠的古代,慶祝逾越節的前夜,耶穌和他的十二個門徒吃完了最後的晚餐,耶穌的聲音帶著一些煩惱,他對他的門徒們說道:“你們當中有一個人出賣了我……”這種永恒的、悲憫的歎息,既是對內間的責備和憐憫,也是對殘酷人世當中人們的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