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是離間的另一種形式。流言的目的是欺騙和麻痹,從而削弱對方的實力,影響對方的判斷,直到控製和擺布對方,最後摧毀和滅亡對方。流言有兩種表現形式:一是製造假象欺騙對方;二是欺騙、誘導和逢迎,最後達到對對方的利用和控製。從散布流言到控製對方,這兩個環節緊緊相扣,形成了完美無缺的圈套。

欺騙和麻痹是流言的第一種形式。戰國末期,秦國經過長平大戰,徹底削弱了宿敵趙國。秦國人趁勢追擊,圍困邯鄲。無奈之下,趙國隻好向魏國求救,於是發生了史上著名的“信陵君竊符救趙”事件,趙國終於得以脫險。戰國四大公子最富才幹的信陵君就此登上了他畢生事業的最高峰,他的能力使秦國感到巨大威脅。魏國地處河南,是秦國進入中原的第一道障礙,但魏國麵積狹小,人口不多,遠遠不是秦國的對手,不過因為信陵君的存在,魏國進入中原的道路變得艱難而遙遠。

於是信陵君成為秦國人殫精竭慮需要除掉的目標。秦國人的細作進入魏國都城大梁,四下散布流言。秦國人又收買魏王身邊的侍臣,在魏王身邊吹風說:“信陵君養著大量門客,聲名顯赫,諸侯各國都知道有信陵君,而不知道有魏王。現在信陵君的勢力異常龐大,已經有了稱王的打算。以他現在的威望,各國諸侯可能都不會表示反對。大禍就在眼前,大王不能不提防啊。”魏王對這些流言半信半疑,但是這些流言傳播擴散得很快,越傳越凶,繼而演化成各種版本:有人說魏王即將讓位給信陵君,有人說信陵君將逼迫魏王退位,還有人說魏王現在已經是信陵君的傀儡。這些傳言傳得有聲有色,並且不乏來曆和根據。魏王膽戰心驚,感到自己的王位岌岌可危,於是對信陵君的行動加倍提防。秦國人見大功即將告成,又拋出第二步計劃:秦國撤走了邊境的大量軍隊,擺出了和好的姿態。秦國的使者絡繹不絕,開始往來於鹹陽到大梁的驛道上,使者們帶著大量金帛和賀禮,來魏國表示祝賀。魏國人莫名其妙,秦國人卻說:“聽到信陵君即將成為魏王的消息,因此特地趕來祝賀。不知道信陵君是否已經稱王?”天長日久,魏王所聞所見都是關於信陵君即將稱王的惡劣消息,不由得減弱了對信陵君的信任。終於,魏王找到一個合理借口,派人接管信陵君的軍隊,收回了信陵君的兵權。

信陵君一直為這些關於他的流言所困擾,但他無計可施。唯一的期望是魏王不要過於昏聵,有識別流言、分辨真相的能力。不料事與願違,魏王顯然不是他想象中的英明君主。信陵君心灰意懶,於是開始遊戲人生,整天飲酒享樂,直到酩酊大醉。一代英雄人物,最後竟然因酒色過度而死。信陵君死後十餘年,魏國被秦國滅亡。

流言擁有強大的煽動力和破壞力。古往今來,為流言所傷,甚至死於流言的傑出人物不絕於書。《史記》記載,戰國時期,東方的兩個國家燕國和齊國爭奪東方的土地,互相攻伐,烽火連年不斷。齊國是傳統的東方強國,土地遼闊、國力強大。寒冷貧瘠、土地狹小的燕國遠遠不是齊國的對手,幾次對峙交鋒,燕國一敗塗地。但是隨後燕國出現了著名的軍事統帥樂毅,戰局從此開始發生變化。樂毅是趙國人,因為避亂逃到魏國,他的才能名滿天下,但是在人才濟濟,講究雍容、氣度,等級森嚴的中原大國魏國並沒有得到賞識。這一年,作為魏國的使者,樂毅輾轉來到燕國。飽受戰爭創傷的燕國上下正被複仇、強國、勵精圖治的情緒所左右,於是樂毅在這裏找到了他的出路,得到了施展才華的機會。他被封為亞卿,並且統率燕國軍隊。在這個外鄉人的幫助下,燕國人隨即展開了他們的複仇之戰。樂毅的軍隊所向披靡,齊國人像潮水一樣潰退,齊國的城市紛紛陷落,國家危在旦夕。《戰國策》簡略記載了當時的狀況:“樂毅為燕昭王合五國之兵而攻齊,下七十餘城。”可以想象齊國的傾頹和困厄。

轉機從一個小小的流言開始。齊國貴族田單派出細作,在燕國散布對樂毅不利的言論,隨後燕國的大街小巷流傳著這樣的說法:“齊國隻剩下三個城市而遲遲攻不下來,不是因為燕國的士兵羸弱,而是樂毅有自己的打算。這個野心勃勃的家夥想在齊國收買人心,然後在齊國稱王。所以他一直保留著那三個城市。”流言馬上傳到王宮,燕國的國君和大臣都感到了畏懼和不安。樂毅的兵權讓他們感到焦慮,而他曾經到處顛沛流離的客卿身份,也使燕國君臣對他有著本能的不信任。聽起來不無道理的流言使燕國人一直以來的擔心強化了,齊國人的離間計取得了成功,燕國很快罷免了樂毅的統帥職位,收回他的兵權,讓性格魯莽、能力平庸的將領騎劫到齊國戰場去代替他。於是樂毅無限惆悵地離開了他的舞台,從失去信任的燕國到了趙國,從此消失在戰國的沉沉暮色之中。

流言的表象是欺騙和蒙哄,這是瀕臨危亡的齊國人的兩次凶險的流言,它們完美地達到了欺騙的效果。對具有強烈國家認同感的燕國人來說,樂毅畢竟是“客”,對樂毅的不信任是根深蒂固、無法消除的,齊國人所做的,隻是把這種疑慮、恐懼、不安和不信任挑明和放大。基於對燕國人心理的逢迎,反間得以順利完成。而對於苦苦攻城的燕國軍隊來說,用盡一切辦法摧毀和侮辱敵人,這是他們的目標。“齊國人擔心他們的祖墳”,這個訊息迎合了燕國人征服敵人的心理需要,於是燕國人挖墳掘墓,做了對自己非常不利,而對敵人非常有利的事情。這兩個凶險的反間,從誘導和逢迎,完成了對對方的左右和控製。

流言的第二種形式是遮蔽和混淆,用隱藏真相的辦法來達到自己的目的。史書記載,秦國和趙國在長平大戰,趙國人占據有利地形,堅守不出,任憑秦軍百般辱罵,趙軍始終巋然不動,秦軍無可奈何,經過幾番打聽,得知趙國的統帥是名將廉頗。麵對經驗豐富的強勁對手,秦國人隻得想其他辦法。不久秦國人派出大量細作,進入趙國國都邯鄲。這時趙國上下同仇敵愾,長平前線的戰事是他們日常談話中最關心的內容。於是這些細作加入到談話的人群當中,四處散布流言:“秦國人懼怕的並非廉頗,廉頗畢竟已經老了,他畏懼秦軍,隻知道堅守不出,想不出出奇製勝的方法。秦國人畏懼的,隻有馬服君趙奢的兒子趙括。”流言很快傳入王宮。趙王正為廉頗堅守不出表示擔憂和不安,聽到這個消息,便使人招來馬服君趙奢的兒子趙括。趙括天資聰穎,熟讀兵書,但是毫無實戰經驗,他的父親趙奢認為他僅僅是紙上談兵、閉門造車,不具備統領軍隊的能力。但是在和趙王的對話中,趙括侃侃而談,將戰略、戰法說得頭頭是道,趙王十分高興,當即表示要用趙括代替在長平前線毫無進展的廉頗。趙括的母親對趙王的決定表示擔憂,認為兒子實在不具備指揮長平大戰的能力,趙王卻堅定地相信了民間流言所傳的內容,對趙括母親的憂慮不以為然。不久,趙括來到長平,和廉頗作了交接。廉頗就此結束了他的軍事生涯,回家閑居。接過帥印的趙括四處尋找機會和秦軍決戰,交鋒之後,趙軍潰敗。秦國人乘機斷絕趙國人的水道和糧道,把四十萬趙軍重重包圍。糧草殆盡、增援不至的情形下,趙括決定突圍。史書記載,趙軍分兵四路,三次突圍都被亂箭射回,士兵死傷慘重,哀嚎聲驚天動地。隨後秦國人發動猛烈攻擊,趙括戰死,趙國軍隊四十萬人成了俘虜。為了徹底削弱趙國,秦國人把四十萬趙國精銳全部活埋,趙國從此一蹶不振。這就是史上著名的“長平之戰”,秦軍的強弓硬弩並沒有把趙國打敗,而一則流言卻左右了整個戰局。《史記·廉頗傳》記載,廉頗老年時,一直閑居在家,鬱鬱不樂。這時秦國繼續進攻趙國,經曆了長平之戰後的趙國無力還擊,節節敗退。困窘之下,趙王又想到了當年叱吒風雲的老將廉頗。為了使廉頗永遠從戰場上消失,秦國人用重金賄賂趙王身邊的寵臣郭開。於是郭開叮囑使者,製造了關於廉頗的另一則流言。

長期蟄居在家的廉頗並沒有喪失沙場征戰、建功立業的熱情。看到使者,廉頗非常高興,認為這是自己複出的大好機會。當著使者的麵,廉頗穿好沉重的甲胄,跨上戰馬。為了顯示自己的武勇,他策馬奔馳,矯健得好像年輕人,隨後又當著使者的麵拉弓射箭;為了顯示自己的力量,廉頗一連拉斷了好幾張硬弓。隨後,廉頗招待使者吃飯,飯桌上廉頗毫不含糊,一口氣吃了十斤牛肉,使者在旁邊看得瞠目結舌。不過廉頗的這些表演並沒有起到預期的效果,使者回到邯鄲之後,趙王迫切地問,廉頗現在究竟怎麽樣了,他的身體可好,精神如何,還能騎馬作戰嗎?使者回答道,廉頗將軍身體依然強壯,能騎駿馬,拉硬弓,勇武不減當年。唯一遺憾的是身體可能不如以前了,中午吃飯的時候,廉頗吃了十斤牛肉,但是往廁所跑了三次。趙王聽完皺起了眉頭,從此斷絕了再次起用廉頗的念頭。就這樣,廉頗永遠失去了重返戰場的機會。

使不會實戰的趙括為將,製造廉頗身體羸弱的謊言,這是以欺騙和混淆為特征的流言。淝水之戰中,苻堅和東晉軍大戰失敗,但是潰退的僅僅是先頭部隊,苻堅的幾十萬軍隊聚集在淝水北岸,還擁有龐大的實力。於是乘勝追擊的東晉軍在岸邊呼喊:“秦軍敗了,秦軍被打敗了。”流言迅速在北岸的士兵當中擴散開來,這些前秦士兵本來無心作戰、士氣低落,聽到這個消息馬上哄然而起,迅速向北後退。撤退的軍隊沒有秩序,成為亂軍。東晉軍乘勝追擊,取得了淝水之戰的勝利。

流言帶來的破壞,以及帶來的傷害是巨大的。無論是身負重任的管理者,還是在尋常生活中的普通人,對於流言都應有判斷和辨別的能力。歸根結底,流言是一種心理博弈,是對對方心理弱點的利用,這是一種深層的心理較量。在眾多危言聳聽,具有相當迷惑性的流言當中,主要的方式有這些:以假象蒙蔽對方、以謊言迷惑對方、以大話恐嚇對方、以危險要挾對方、以利益驅使對方。流言既能形成欺騙和迷惑,也能遮蔽和混淆真相,某些時候還可以麻痹和縱容對方。得到錯誤情報的敵人心情放鬆,疏忽大意,他們的漏洞、空當、裂縫、間隙,可供利用的機會、弱點、劣勢、不足,也就一一暴露出來,這是流言存在的最終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