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複雜而深密、多樣而離奇的各種離間計當中,間的表現形式既是挑撥、分化、窺探,也可能是一種侵入和滲透。當代國際政治當中的文化入侵、經濟滲透、意識形態宣傳,乃至軍事強國在他國的軍事駐紮、軍事占領、軍事參與,都是一種宏大、凶險而可怕的間。在職場、商場,以及個人生活中,滲透和侵入的方式往往以不動聲色的方式表現出來,形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互相融合,無法剝離的形態,進行時細雨無聲,爆發時舉重若輕。《孫子兵法》認為,軍事的最高境界是“不戰而屈人之兵”,這正是滲透和侵入的最好注腳。對滲透與侵入的間,我們應該有祛除偽飾、分辨真相的能力。諸葛亮在《便宜十六策》中說:“目為心視,口為心言,耳為心聽,身為心安。故身之有心,若國之有君,以內和外,萬物昭然。觀日月之形,不足以為明;聞雷霆之聲,不足以為聽,故人君以多見為智,多聞為神。”這正是對人們的提醒和警示。

春秋時代,晉獻公稱霸中原,晉國四處攻伐,開疆辟土,“並國十七,服國三十八”,建立了前所未有的強大國家。晉國東南有兩個諸侯國,地處南方的國家叫虞,地處東方的國家叫虢。虞國和虢國都是周初分封的姬姓諸侯,地位尊貴,身份和晉國不相上下。兩國既互相比鄰,又和晉國接壤。在“春秋無義氣戰”的兼並和爭霸時代,國與國之間傳統的血緣關係,以及賴以維係國家和睦的關係的道德紐帶非常脆弱,大小諸侯之間不擇手段地爭奪人口和土地,相鄰的國家之間通常難以形成友好而和平的關係。而虞國和虢國卻是特例,出於對同一血緣的堅持,雙方建立了牢固而堅實的國家關係。兩國人民往來親密,村墟之間雞犬相聞,一旦麵臨戰爭、侵略等政治事件,雙方則共同進退,始終站在同一條戰線上。

虞國和虢國的存在成為晉國的心腹大患,晉獻公處心積慮,試圖尋找機會吞並兩國,打開通向東方和南方的出口。但是苦於兩國共同進退,情況便變得複雜棘手起來。一旦進攻虢國,則虞國趕來救援,而進攻虞國,則虢國會出手相助。史書記載,虢國國君名酌,喜歡兵事,性格橫暴,經常和晉國發生摩擦。而虞國地方富饒,物產豐富,國力比較強盛,一直是晉國垂涎的對象。晉國認為,滅掉虢國並不困難,也並不難找到進攻虢國的理由,而消滅虞國則需要花費一些力氣。這不僅僅因為虞國比較強大,還因為虞國有兩個著名人物,一個是宮子奇,一個是百裏奚,這兩個人謀略過人,很有膽量,以智慧和見識名聞天下,因此進攻虞國必然會有很多周折。攻略東南的前景並不樂觀,於是晉國頗為躊躇,遲遲無法確定同時征服兩國的策略。

不久邊境又傳來虢、晉兩國的戍邊將士發生衝突的消息,雙方互有死傷,烽火染紅了南部天空。晉獻公非常惱火,於是向大夫苟息谘詢:“虢國好像我們的眼中釘、肉中刺一樣,而虞國的土地早就應該是我們的。我們應該怎樣拿下虢國和虞國?難道就一點辦法都沒有嗎?”苟息回答道:“難度很大,虢國、虞國同氣連枝,一國有難,一國必然來救,以我們的力量同時對付兩個國家,我們確實沒有取勝的把握。”晉獻公鬱悶道:“當真是沒有一點辦法嗎?”經過對虢國、虞國的長期研究,以苟息為首的晉國智囊們逐漸形成了一套平定南方的思路。他們認為,對付好戰的虢國,應該以征伐和打擊為主;而對付國勢較強的虞國,則要以蒙蔽、懷柔、滲透為主。於是苟息沉吟良久,終於想出了一個主意。他說道:“計劃應該一步步展開。拉攏虞國的同時打擊虢國,打擊虢國的同時再滲透虞國。等到我們的大軍消滅虢國的時候,也就是摧毀虞國之際。”聽了苟息的計劃,晉獻公大集幕僚,詳細策劃了每個細節和步驟。於是針對虢國、虞國的攻略行動漸次進行,而以拉攏、分化、滲透為特征的離間計也開始展開。

虢國在與晉國的邊境衝突當中占了上風,殺傷了對方不少人,而且得到了許多戰利品。虢國國君認為晉國人的報複會很快來臨,於是號令將士枕戈待旦,準備迎接更大的戰鬥,一刻也不敢懈怠。沒想到晉國並沒有派出大軍,卻派來了一位謙恭而誠懇的使臣,要求雙方停止幹戈,重歸於好。使臣用懇切而謙卑的態度,請求虢國停止邊境的軍事活動,並且願意獻上珍珠玩好、大量金帛,以顯示晉國求和的誠意。同時,晉國還送來了一隊豪華的車駕,車中載著許多盛裝美女,各個窈窕多姿,姿容讓人驚歎。虢國國君本來耽於女色,見到珍寶、美女非常高興,絲毫不懷疑晉國求和的誠意,於是慷慨爽快地答應了晉國的要求。部署在邊境的重兵撤回國內,邊陲的警戒也逐漸鬆懈下來。

隨後晉國又拿出大量金錢,賄賂北部的犬戎部落,要求他們進攻虢國。得到財物之後,犬戎的強大騎兵馬上南下,開始侵擾虢國的北部邊境。虢國上下狼煙四起,虢國國君親自出征,與犬戎兵在桑田一帶相持,再也無暇顧及晉國的威脅。於是晉國乘機在邊境尋釁,受到襲擊的虢國人奮起還擊。見時機已到,晉國向邊境大舉增兵,擺開了與虢國決一死戰的架勢。

虢國陷入困境之後,晉國終於開始對虞國動手。虞國國力較強,國君也並不昏庸。滲透的工作一步步展開,智囊苟息以晉國特使的身份,親自來到虞國。出發之前,苟息帶上了足夠的金銀珠寶,並且向晉獻公要求兩件寶物,其一是垂棘出產的絕世無雙的玉璧,其二是屈產地方獨有的日行千裏的寶馬,打算把兩樣東西獻給虞國國君。這兩樣東西都是晉獻公心愛之物,號稱晉國鎮國之寶,因此晉獻公十分不舍。苟息說道:“聽說虞國國君最愛的隻有玉璧和寶馬兩樣。我們送出寶物,虞國國君必然十分高興,我們也就有了逐漸滲透虞國的機會。”晉獻公仍然猶豫。苟息安慰道:“如果計劃成功,虞國就是晉國的囊中之物。我們的寶物不過是存放在外麵的倉庫裏罷了,遲早還會回到原來的地方。國君何必擔心呢?”晉獻公這才忍痛割愛,把鎮國之寶送到虞國。

晉國、虢國交惡,虞國上下十分不安。國君和臣僚們打算按照虞國傳統,在虢國陷入危難時予以援手。苟息來到虞國時,備受虞國人的冷落和譏笑。虞國國君號稱虞公,在苟息到來的第七天頭上才見了他。見到虞公,苟息直白地說:“晉國和虢國交惡,我們打算分兵兩路,其中一路從晉國向東出擊,另一路則從貴國經過,由南向虢國進攻。因為戰役的成功離不開虞國的幫助,所以特地來懇求您答允。”虞公聽了勃然大怒,說道:“虢國、虞國唇齒相依,一榮則榮,一損則損,虞國沒有在關鍵時候幫助外人的道理。況且兩國有幾百年的牢固情誼,虞國怎麽可能同意晉國的要求。你還是趕緊回去吧。”苟息則說:“晉國和虞國也同為姬姓,並非外人,況且晉國上下對虞國國君仰慕已久,迫切盼望著和虞國建立兄弟般的親密關係。舍棄窮兵黷武的虢國,而靠近國力雄厚的晉國,這難道不是虞國最合理的外交選擇嗎?”說完之後,苟息將從晉國帶來的奇珍異寶送上,一邊逐一展示,一邊懇切地表達晉國希望和虞國交好的願望。虞公對別的寶物毫無興趣,看到來自晉國的玉璧和寶馬時,卻不由得眼睛放光,憤怒的神情馬上柔和下來。虞公忍不住離開座位,左手撫摸玉璧,右手牽著寶馬,反複讚歎,流連良久。苟息乘機說道:“晉國國君仰慕大王的賢明,欽佩虞國的強大,自認為唯有大王才能享有這等稀世寶物,因此專門獻給大王。由此可以證明晉國與虞國交好的誠意。”虞公笑道:“客套話固然是這樣說,但是虞國究竟能為貴國做些什麽呢?”苟息見計策已經成功,暗暗高興,說道:“晉國、虢國交惡,我國國君不得不告於宗廟、社稷、祖宗,誓與虢國決一死戰。現在誓約沒有完成,對著上天許下的日期已經到期。晉國與虢國的戰爭已經不可避免,所以懇請貴國答應晉國的要求,能使晉國軍隊從貴國的土地上通過,在貴國的土地上駐紮。一旦作戰獲勝,所有的斬獲,將盡歸虞國所有。晉國對此感激不盡,願與虞國世世代代結為兄弟之邦。”虞公聽得心情舒暢,於是逐一答應了晉國的要求,容許晉國的軍隊從虢國經過,還容許晉國軍隊在虢國停留。在晉國熱情而殷勤的拉攏下,虞國迅速向晉國靠攏,完全拋棄了與虢國的傳統盟友關係。

大夫宮子奇趕忙來見虞公,說道:“虞國和虢國的關係,好比口齒和唇舌、門框和窗戶的關係,一方損害,另一方必然不能獨存。如果虞國、虢國合力,尚且能與晉國抗衡。一旦虢國被晉國消滅,虞國如何能夠幸免?況且大國的軍隊在我們的土地上出入,別國的人員在我們的土地上駐紮,這是腋肘之間的可怕威脅,一旦情況有變,虞國將防不勝防。請國君千萬不能答應這種要求。”虞公已經完全被苟息迷惑,喪失了分辨和判斷能力,當下答道:“晉國送來鎮國之寶,來討好虞國。虞國怎麽能作出這等小氣的姿態。況且晉國國力遠勝虢國,舍棄虢國,得到晉國,這難道不是大有利於虞國的事情嗎?”宮子奇打算再說,虞公麵色不悅,說道:“這事你不必管了,我自有主張。你趕快下去吧。”宮子奇一時語塞,他的好友百裏奚站在旁邊,連忙扯宮子奇的袍袖,宮子奇這才放棄了進諫的努力。他歎息道:“虞國可能看不到新年的祭祀了。”於是和好友百裏奚灑淚分別,舉家離開虞國,雲遊四方去了。

晉國的計策進行得異常順利。根據約定,兩國之間國境洞開,晉國的軍隊源源不斷地進入虞國,晉國的後勤人員紛紛在虞國駐紮。這些人當中自然混雜著細作與間諜,也不乏伺機在虞國破壞、煽動的人員。晉國一步步完成了對虞國的全麵滲透之後,苟息向晉獻公建議道:“虞國已經是甕中之鱉,該是收網的時候了。”於是晉國全力進攻虢國,在晉國和犬戎的雙重進攻下,缺乏虞國幫助的虢國不是對手,軍隊很快被擊潰,晉國人迅速占領了虢國都城。經過艱苦而絕望的抵抗之後,虢國君臣放棄了最後一個據點,逃向周王朝的都城尋求保護去了。滅虢之後,晉獻公興高采烈。苟息卻提醒道:“我們的計劃剛剛完成了三分之一,強大的虞國還完好無損,我們應該乘機拿下這個大國才是。”於是晉國人將從虢國俘獲來的寶物盡數獻給虞公,虞公越發高興,對晉國人完全不加提防。不久晉國軍隊從虢國班師,依然從虞國境內經過。作為禮節,晉國主帥裏克來拜見虞公,態度恭謹而客氣,使虞公十分高興。酒宴當中,裏克卻忽然發病,汗如雨下,臉色鐵青,然後一頭栽倒在地。隨行人員連忙把裏克抬回軍營養病。主帥不能行動的晉國軍隊就在虞國都城外麵駐紮下來,等待裏克病愈才能回國。虞公不時派人向裏克送去藥物補品,並且派出使者噓寒問暖。盡管有虞國大夫的殷勤照顧,裏克的病卻始終不見好轉,晉國軍隊在虞國都城外麵逗留了一月有餘。這一天,虞公忽然得到消息,一支數目龐大的晉國軍隊開拔到都城郊外,打的竟然是晉國國君的旗號。虞公非常詫異,這時晉獻公已經派來使者,向虞公解釋說:“晉國國君擔心裏克無法平定虢國,因此親自趕來接應。”虞公非常高興,說道:“我正打算親自去見貴國國君,沒想到貴國國君已自己來了,真是不勝之喜。”於是虞公擺好儀仗,率領宗室大臣,親自來到郊外,與晉獻公以諸侯之禮相見。晉獻公表現得熱情而誠懇,對虞公的胸襟、眼光、見識讚不絕口,欽佩不已。虞公非常高興,當下擺下筵席,雙方皆大歡喜,通宵達旦痛飲歡歌。第二天晉獻公又來還禮,回請虞公。如此往往複複,宴請不絕,新來的晉國軍隊就在虞國郊外駐紮下來,與裏克的軍隊遙遙相望,虞國的都城郊外成為晉國軍隊的軍事基地。虞公已經被晉獻公的熱情與慷慨迷惑,絲毫不以為意。不久雙方親密無間,儼然如親兄弟一般。

過了幾天,晉獻公約虞公到箕山騎馬射獵。虞公欣然答應,並且帶出城裏的戰車好馬,在晉獻公麵前炫耀。這天虞公興致很高,晉獻公也不相讓,兩人從早晨賭賽到中午,還沒有分出勝負。虞公正玩得興高采烈,忽然遠遠看到都城中冒起濃煙,接著火光突起,火勢越來越大,虞國的臣僚和士兵們無不大驚失色。見此情狀,虞公已無心再賽下去,晉獻公安慰道:“不必擔心。這肯定是民家做飯燒著了柴火,很容易就撲滅了。剛才正賭得暢快,我們再賽一局如何?”虞公心慌意亂,驚疑不定。大夫百裏奚悄悄向他說道:“據說城裏有人作亂,我們應該趕緊回去看看才是。”虞公再不敢停留,辭別晉獻公,率領車隊迅速趕回都城。

路上看到都城的火勢越來越大,虞國人四散奔逃,紛紛說道:“城池已經被晉國人攻破了。”虞公大驚失色,不久戰車來到城下,隻見滾滾濃煙中到處都是晉國旗幟。城垣上站立著晉國元帥裏克,向虞公叫道:“前者您借道給我們,現在又獻城池給我們,真是太感謝啦!”虞公這才知道上了大當,後悔莫及。不久晉軍四麵圍來,虞公進退失據,歎道:“真不該不聽宮之奇的話!”又埋怨百裏奚道:“當初你為何一句話也不說?以致釀成今天的局麵。”百裏奚也埋怨道:“當時國君既然不聽宮子奇的話,又怎麽會聽我的話。”

這時晉軍大聲鼓噪,一輛戰車徑自朝虞公駛來,車上的晉獻公向虞公大聲喊道:“我這次來,是取回我的玉璧和寶馬罷了。玉璧、寶馬可以送,不過得拿虞國來換。”虞公羞愧難當,隻得下馬投降。虞國從此滅亡,土地人民盡數歸晉。晉國以逐漸滲透的方式瓦解了虞國,而虞公引狼入室,開門揖盜的草率和愚昧,也成為曆史教訓。

晉國以巧妙的方式獲得了進入虞國、滲透虞國的機會,滲透的工作完成之後,晉國微小的代價獲得了巨大的勝利,這正是滲透的強大力量。在職場、商場和個人生活中,滲透對手,保護自己,這是我們應該學習和具備的素質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