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間”的另一種形式是引誘。朱逢甲認為,釋放誘餌,使敵方上鉤,這是間諜行為中經常運用的智略。可以作為誘餌的內容多種多樣,可以是心理、欲望、夢想,也可以是利害、成敗、得失,還可以是地位、財富、夢想。
元末群雄當中,在南方和朱元璋抗衡的,主要是兩大勢力:武昌陳友諒、蘇州張士誠。清末史學家孟森認為,以軍事實力而言,陳友諒的實力要遠強於張士誠;以交戰的殘酷和頻率而言,陳友諒和朱元璋的血戰程度也要激烈得多。陳友諒出身漁戶,性格悍凜,長期和朱元璋為敵。在南方的大小割據勢力以及元朝的殘餘軍隊被消滅殆盡之後,位於上遊武昌一帶的陳友諒順江而下,尋找機會與盤踞金陵的朱元璋決戰。史載,陳友諒攻下太平府,繼而準備乘勢拿下金陵,陳友諒的使者來到蘇州,約張士誠東西對進,共同撲滅朱元璋。史書記載,陳友諒有十萬軍隊,建造了百餘艘巨型大船,順流而下,聲勢浩大,張士誠也出兵呼應。雙方的決戰就此拉開序幕,這是朱元璋軍事生涯中最關鍵的一戰。
在軍事實力上,朱元璋和陳友諒擁有的兵力幾乎一模一樣,但是朱元璋的水軍薄弱,船隻不足陳友諒的十分之一。所以朱元璋長期在陸地上攻城略地,而陳友諒則在長江橫行。令人憂慮的是,陳友諒順江東下,他的龐大艦船以及精銳的水師可以隨時攻擊金陵城,而朱元璋的水軍遠遠無法和對方抗衡。經過縝密的軍事會議,朱元璋認為,必須引誘陳友諒上岸,這次戰役才有取勝的機會。於是,朱元璋決定放出誘餌,使陳友諒放棄長江,走上陸地。朱元璋手下參謀康茂才原是陳友諒的好友,也是元末群雄之一,因為作戰不利投降了朱元璋。康茂才也是漁民出身,和陳友諒關係很好。於是朱元璋問康茂才:“現在陳友諒、張士誠聯合,情勢緊迫。如果先拿下陳友諒的話,張士誠也就不戰而退。你跟陳友諒是老朋友,你有沒有辦法誘騙他孤軍深入?”康茂才很忌憚朱元璋的權謀和心術,投降之後,一直戰戰兢兢,尋找立功的機會。見朱元璋發問,於是說:“我家有個老家人,曾跟了陳友諒幾十年。陳友諒這人非常念舊,我讓他去通風報信,就說我和他裏應外合,共同拿下金陵,陳友諒必然相信,肯定會主動出兵。”朱元璋大喜,於是康茂才作了認真安排,讓老家人去送信,但是並不把誘騙陳友諒的真相告訴他。月黑風高的深夜,老家人拿著康茂才的書信,乘小船來到陳友諒的軍營。陳友諒果然對故人懷有一定情意,看了書信,非常高興。史書記載,陳友諒並沒有完全相信康茂才,而是保留了一些警惕。他不住地向老家人打聽康茂才的情況:“茂才現在在哪裏?”老家人回答說:“鎮守金陵城江東橋。”陳友諒又問:“江東橋是座什麽橋?”老家人說:“是座木橋,已經衰朽了。你們把橋弄斷,朱元璋的兵就過不來。”陳友諒見老家人的應對毫無破綻,和自己的情報人員得到的訊息一模一樣,於是對這個裏應外合的騙局深信不疑。於是陳友諒告訴老家人:“回去告訴茂才,我的軍隊馬上就到。隻要聽到城外喊‘老康’,就把吊橋放下,一起擒殺朱元璋。”
老家人回來之後,康茂才把情況匯報給朱元璋。朱元璋非常高興:“這廝這回進了我的圈套!”金陵城江東橋外即將成為戰場,朱元璋派人換掉木橋,架上鐵橋,以方便軍隊通過。大橋一夜建成。又四下布好埋伏,大將馮勝、常遇春率三萬人埋伏在石灰山,徐達埋伏在城門口,張德勝、朱虎等隱藏在江麵大霧中,朱元璋親自率領主力埋伏在盧龍山。天羅地網,隻等陳友諒上岸。
按照約定,陳友諒果然率領水師,順江東下。龐大的軍隊密密麻麻擠滿江麵,但是不出一點動靜,偃旗息鼓,以免被朱元璋發現。船隊在長江當中小心行進,見到朱元璋的軍隊即迅速回避,一路上避免不必要的戰鬥,目標直指金陵城下。到了二更天,船隊終於到了金陵,陳友諒指揮軍隊離船上岸,向城下進發,大船上隻留下少量士兵把守。到了金陵城下的江東橋,陳友諒的將領卻發現,橋居然是生鐵砌成的,橋麵闊大,足以通過千軍萬馬。陳友諒感覺不對頭,於是派人到城下叫喊“老康”。黑沉沉的城牆上沒有一點動靜,陳友諒意識到上了當,迅速撤退。這時朱元璋伏兵四起,燈籠火把燃紅了天空,陳友諒的士兵雖然驍勇善戰,但是情況猝不及防,對方準備充分,箭矢和火炮像雨點一樣,黑夜當中不知道有多少人馬。陳友諒的軍隊擅長在水上作戰,陸戰卻不如朱元璋。史書記載,這些失去了船隻的將士就好像騎兵失去了馬匹,他們陷入混亂,最後被衝散、瓦解。陳友諒在眾人保護下突出重圍,終於回到江邊的大船。朱元璋的軍隊緊跟而至,並且紛紛登船,他們在船上放起大火,陳友諒引以為豪的巨型大船大多在火海中焚沒,一部分則被朱元璋俘獲。這是朱元璋和陳友諒決戰鄱陽湖的前奏,雙方的實力發生了變化,在金陵城下,陳友諒損失慘重。《劍橋中國明代史》認為,這一戰使朱元璋獲得了長江的控製權,而陳友諒則永遠失去了他的水軍優勢,直接導致了鄱陽湖大戰的徹底失敗。
作為朱元璋手下將領,康茂才在這次戰役中扮演了間諜的角色,他巧妙地布下誘餌,以“裏應外合,消滅朱元璋”引誘陳友諒。在輕而易舉消滅朱元璋這一目標引誘下,陳友諒無法不對這個誘餌感到心動,況且,其中還摻和了友情、故人情誼等讓人無法懷疑的因素。這是一種投合對方心理的,以對方目標為誘餌的計略。
另一種引誘則以心理為餌。戰國時代,在名將樂毅的幫助下,原本羸弱的燕國終於戰勝了強大的齊國。經過血戰,齊國人失去了他們的國都臨淄,宗室和百姓四散奔逃。士兵和百姓心驚膽裂,亡國的情緒籠罩著整個國家。他們幾乎丟掉了所有的城市,隻剩下聊城、莒城和即墨還在堅持抵抗。史書上記載,這三個地方的人民堅韌頑強,有很強的鄉土和家族觀念。隨著戰爭的持續,齊國人越來越疲憊不堪,恐懼和戰栗伴隨著他們,空氣中布滿了死亡的味道,所有的人都感到了絕望。
為了鼓舞士氣,齊國人又四下散布這樣的訊息:齊國人已經抱著必死的決心,他們無所畏懼。唯一擔憂的是,燕國人會不會破壞城外他們祖先的墳墓。燕國人很快捕獲了這個情報,他們懷著肆虐的快感,迅速挖掘了城外齊國人的墓地,腐朽的棺槨被當做柴火,裏麵的屍體被到處亂拋,各種各樣的陪葬品被當做炫耀的道具明晃晃地掛在士兵的兵器上。這種侮辱的行為使城內本來疲憊不堪的齊國人燃燒起來,他們的憤怒驚天動地,爆發出了驚人的力量。史書記載,齊國人不顧饑餓、傷痛和疾病,紛紛殺出城外。他們拚命的架勢使燕國人猝不及防,已經無比羸弱的齊國人重新恢複了士氣。
戰爭的情勢就此發生了根本變化,燕國人在奮不顧身、亡命搏殺的齊國人麵前退縮了。他們丟掉了本來已經獲得的城市,回到了自己的鄉土。岌岌可危的齊國終於重新獲得生機。這是以對方心理快感為誘餌的引誘,對方在心理快感的驅使下,很容易作出錯誤的決定。
第三種引誘是以利益為餌。在以計謀和詭詐聞名的《三國演義》故事中,蔡瑁、張允的書信是最著名的誘餌。作為說客,蔣幹顯然無法取得勸降的成功,在這種情形下他非常沮喪,迫切需要獲得另外的機會來挽救這次失敗的任務。接下來的事情卻出人意料的非常順利,蔣幹非常輕易地接近了他的目標。周瑜對他的到來表示了足夠的歡迎和熱情,敵人陣營當中沒有人敢懷疑他的身份,他可以比較輕鬆地進入敵人的核心中樞,得到他想得到的各種情報。種種跡象顯示,蔣幹取得了成功,他已經完成了看起來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在敵人最核心的部位發現了機密文件——蔡瑁、張允的書信。因為說服工作的失敗,蔣幹對這封書信如獲至寶——盡管無法完成任務,但是得到這封書信,也足以回去交差了。這個誘餌的力量是如此之大,得到書信之後,蔣幹甚至不顧基本的禮節,半夜偷偷離開了周瑜的大營,不顧一切地回到對岸。因為有足夠的鋪墊,因此連曹操也對蔣幹的情報深信不疑。根據蔣幹盜回的書信,曹操毫不遲疑地殺掉了自己的水軍都督蔡瑁、張允。小說記述道:武士獻上蔡瑁、張允人頭的一刹那,曹操忽然醒悟,大汗淋漓,追悔莫及。這個場麵充滿了緊張和驚險,這是咬定誘餌之後驚心動魄的反應,可能隻有當事人才能體會那種強烈而震撼的心理感受。
第四種誘餌是以個人喜好為餌。本質上,這是以對方性格特征為誘餌。曆史上這方麵的例子不絕於書,胡亥稱帝之後,趙高掌握朝政。為了使胡亥遠離權力中心,趙高想方設法經常給胡亥提供美色、金玉玩好,設置諸多花樣供胡亥享樂。胡亥本是個渾人,智商不高,喜歡享受,這些內容正好迎合了他懶惰而奢靡的口味。於是胡亥通宵達旦狂歌痛飲,朝政完全交給趙高。趙高架空了胡亥,得以旁若無人地掌握朝政。這是一種人與人之間的引誘。
引誘無處不在,在商場和職場,在會議室和談判桌,在人生的各個角落,甚至在人們的交往和相處當中,我們試圖誘導和左右對方,而對方也試圖控製和擺布我們。諸葛亮在《便宜十六策》中稱:“夫軍勞於煩擾,佚於安靜;疑於不戰,惑於見利;驚於夜呼,亂於暗昧。”詮釋了在軍事行動中可能遭遇的困擾、混亂等種種情況,而煩擾、見利、暗昧等情況,往往在遭遇引誘時出現,使我們失去準確的判斷,感到無比困惑。這種體驗不僅僅隻存在於政治、軍事當中。昆德拉在他的小說《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輕》裏寫道:在有些窒息的布拉格,特麗莎找了一個酒吧服務員的工作。這一天,一個自稱是秘密警察的胖子盯上了她,他掏出他的證件,指責她賣酒給未成年人。這時候一個高大的男人攔阻了他,這個人陳述了他看到的真相,並且趕走了這個惡棍。隨後這個男子說,他討厭這些警察。於是特麗莎對這個男人有了莫名的好感,認為他們是同一類人。而事實是,昆德拉接著記述道:這個高個子的,溫和地看著特麗莎的男人,他才是一個真正的警察。事實上這個警察也是一個真正的特工人員、一個間諜。這是生活中的引誘,是“間”的一種形式,這類引誘無處不在,在生活中隨處可見。它們有時候充滿**,有時候存在危險。作為一種人生智慧,對於陷阱和迷宮,我們應該有分辨和識別的力量,對於密織的羅網,我們應該有瓦解和消除的技巧。